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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风景
1966年的夏天来得很早,我刚从考场回家,大院里的洋槐树已经迎面咧开了米
粒大的小嘴,嘴角呈淡淡的白色,小得可怜,还在充满汁液的花荚里等待最后的成
熟。我也在等待,正在等待上中学。
和我一起等待的,还有建国和毛头。我们三人邻居,成天在一起玩。我们的居
住区是个标准的劳动人民大杂院,没一家有钱,我们都有很多的兄弟姐妹,却没什
么高尚的教养,营养也不良,都很瘦小,口袋里只有五分钱硬币,连丁当的响声都
不可能发生,衣服上沾着饭痕和鼻涕,时时散发着那种和周围环境相称的不洁的气
味,远远看上去就是乳臭未干,当然也不会想入非非,更不会和女同学约会,几个
自生自灭的小毛孩。就在我们一天比一天浑噩沉沦的时候,这一年却意外地到来了。
这一年真正的到来就在夏天。这一年的夏天其实并不像别人渲染的那么热,一
天早晨,雪朵般的洋槐花就已经挂在翠绿的树荫下了,一切是那么宁静,宁静到足
以阻隔大街上的一切喧嚣。大人一早就走了,院子就当然成了我们的领地。每天早
晨一醒来,躺在床上我一边嗅着轻柔的花香,一边想象着如何在今天找一些快乐的
事做一做。实在没事可做,我就站在稍远的水龙头边看着洋槐树,这时的大杂院就
显得异常妩媚,早晨的饭香还没散尽,无论哪一家哪一扇门,都乖乖地静默无语,
都用很谦恭的神态围绕着洋槐树,共同享受着阳光亲热的抚摸。这段时间很悠长,
一切都没人管没人问了,大人们撂下工作纷纷上了大街,同时带走平时的嘈杂,大
杂院就剩下洋槐树和我们几个。我就专心致志地玩着,虽然那个等待的时间后来变
得那么漫长,但起初并不妨碍我们玩,自由自在毫无顾忌地玩。实际上,我一直都
在暗中祈求这种突然变得很奇怪很盲目的时光最好永远不要结束。快乐为什么要结
束呢。我什么时候又能这样地快乐呢。快乐让时间让思想让忧愁让一切都远远离开
了。其实我看大人们也很快乐,他们排着队在大街上到处游荡,你骂我我也骂你,
你打我我也打你,甚至还动用铁棍打得头破血流,和我们这些小孩实在没什么区别,
不过令人讨厌的是,他们更喜欢诉说理由,总是在打别人的时候讲一大堆根据,总
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同时还要别人承认挨打挨骂纯属活该。他们很快就把他们的
游戏带进了大杂院,带进了自己居住的家门口,这一切的发生很迅速很霸道,他们
突然回到院子里,就再也不离开了。
大人们每天都有一些振奋自己的消息,他们很快就把那些消息散布出去,就像
放出去一群恶狗,然后就在家门口和家里进行搏斗,互相之间展开争吵,脸红脖子
粗地为自己所信仰的什么真理而拼命呐喊,好像他们每个人都应该是胜利者,都应
该成为这个城市,起码是这个大杂院的最高主人。一些人和另一些人开始不说话,
见面就骂,骂的时候手还明确地指着对方的脸,最后,他们竟把为真理奋斗的热情
用于大院唯一的自来水龙头上,争抢水源的事件每时每秒都在发生,龙头很快就失
灵了,白花花的水流永无休止地喷溅,而几乎每家都在嚷着没水喝。这一切似乎是
不可避免的,于是我清楚地看到,在这个并不很热的夏天,大人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他们根本不关心洋槐已经开花,不关心院子里弥漫着骚臭,不关心电闸里早断了的
保险丝,更不关心我的心情,而我的脑袋此刻已经变得乱七八糟。我爸爸居然说,
洋槐树怎么了,你的脑袋又怎么了,越乱越好,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简直
莫名其妙。我也多次地对我爸爸说,既然你们大人可以这样游手好闲,这样不务正
业,那么我们小孩就更有理由玩,更应该完全彻底地玩。我爸爸说那你就玩吧,尽
情地玩吧,天下者乃天下者的天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五湖四海你想到哪就
到哪,谁也没有捆住你的手脚。
我越来越莫名其妙,我只想我还能到哪儿去呢,所谓天下,对我而言,就是这
个大杂院,而现在又被你们占领了。建国要带我和志林上街看热闹,建国实际已经
初一了,因为生病而休学。他说既然大人占领大院,我们就进攻大街,我说大街我
不喜欢,大街比大院更险恶。我还企图从大人那里夺回我们的领地。但大人们的争
斗似乎永无休止,他们自从回到自己的家,大院就开始遭受蹂躏,不仅破坏宁静,
他们甚至还极其野蛮地占据了洋槐树,一到傍晚就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然后围着
洋槐树吵架,他们一边享受着清凉的晚风一边攻击自己的邻居和亲人,他们的恶行
常常延续到深夜,而且日复一日,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很明显,我和我的伙伴已
经无路可走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在我失去了大杂院和洋槐树的悲哀之时,各种
消息都说,我们可以免费坐火车到外面玩去了。
这个消息及时挽救了我的空虚和失望,我兴奋得难以入眠。长到14岁我还没坐
过火车,建国也没坐过,他回老家坐的是汽车,毛头说他到过镇江,千真万确是坐
火车去的,但他又说那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一点印象都没有留下,他仅仅回忆
说火车跑得非常快。这个不用他说我和建国也知道。我们三个一连商量了好几天,
最终把北京选为第一站。其实我们商量不商量都一样,如果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他最
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毫无疑问,他会百分之百回答说是北京。别人都在去北京,
我们当然也得去,不去北京那怎么行呢。邻居几个上中学和上大学的已经纷纷扛着
红旗带着袖章,率先跑过了。他们回来后就更神气了,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黄军装,
眼睛又红又亮,矜持地望着天空,天天站在人多的地方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幸福,看
见我们就露出不屑一顾的轻蔑眼神,好像我们没去北京就是下三流没资格,就矮了
他们一等。可是,麻烦在于我们三人都是小孩,没人带我们去,我叫大人带,可他
们正忙着攻击自己的邻居,已经变得很不可靠了。在大院的角落里,我看着大人们
在洋槐树下唾沫乱飞的模样就发誓说,我们不能因为我们是小孩就不能去北京,我
们去了北京回来就夺取洋槐树。建国说他也是这样想的,最好现在就出发。建国还
说他去过他的学校要求过,学校说中学生是可以去的,但问了一圈,没人愿意带他,
都嫌他身体不好。我说那就一起去,我带你,我同意了。
我掏出五块钱和十斤粮票,坐火车免费,这钱足够花的了。毛头说他更没问题,
除了他妈妈给钱,他还能找外婆要。建国有些犹豫,他妈妈不做主,必须要他爸爸
同意。我说只给你一个钟头,不然我就和毛头走了。建国央求我们等着,然后他不
断地奔跑于他爸爸和我之间,不断汇报他爸爸的动态,他爸爸的思维好像进展得很
缓慢,到黄昏时,终于建国跟着爸爸来了。建国爸爸在区政府守大门,很瘦,身板
笔直,两条腿好像不一般长。建国爸爸低沉地问,你们几个人去?他穿着深灰色的
中山装,四个口袋很大,每个袋沿上都有颗大扣子,扣得很严实。我和毛头没敢说
话。建国爸爸挥挥手,噢了一声,就走了。我问建国,你爸爸噢一下算什么,建国
羞涩地笑着说,他这就是同意,他如果同意什么他就会噢一声的。
火车站很远,我们决定列队走着去。列队是大街上起码的阵势。满街红旗飘飘,
锣鼓喧天,好像每个人都在忙着去北京,这让我们心痒痒的,我拉住一个比我稍大
的人,他说是的,现在的每个人都在往北京前进。这使我非常担心,唯恐到时候坐
不上火车。毛头不停地问究竟有几辆车去北京,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说既然有那么
多人,恐怕车也非常非常多。我很担忧看了看我们三个,既没旗子,也没袖章,一
点气派都没有。只有建国穿了件他哥哥的旧军服,长长大大的,像件袍子,头上还
戴了顶颜色更黄的军帽,帽檐上方似乎有一块油迹,形状像只猫。我就很自然地把
建国推到最前面,我指指周围的人,说建国还是你个子最高,又有黄军装,你在前
面最威风。建国扶了扶头上的黄军帽,有些得意,一下就跳到前面。我注意到,他
自己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军帽,那块猫形的油斑似乎凸了出来,好像马上就会跳
起来似的。我向建国借,我说我只戴一会儿,到北京就还你,戴上军帽我就冲在第
一个,我力气大,跑得比你快。可他不干,他说他爸爸讲的,穿黄军装一定要配带
军帽,不然会惹麻烦。我很纳闷,费了半天口舌,他还是不肯。我很失望,毛头说
他的表哥是海兵,已经写信给他向他要了,但不晓得怎么搞的,到现在也没消息。
假如表哥寄来就好了,表哥一寄来就借给你戴。建国说就是寄来也没用,海军的颜
色是蓝的,和工人差不多,一点不派头,我哥哥说的。
越临近车站,身边的人流越庞大,都是黄军装,黄乎乎的江水一样一眼望不到
头,而头顶上林立的红旗就好像江上疾驶的桅杆,纷纷涌向一个方向。但建国在前
面心不在焉,到处东张西望,说要找他们学校的队伍,速度就拖慢了。我发急了,
说我不要军帽了,就一步抢到建国前头,开始拼命地跑。
我们出发的时间是一个夏天的中午,太阳不动声色地照耀着我们,我的后面是
毛头,建国落在最后,汗水不断浸洗我们的身体,但谁也不在乎,火车的鸣叫渐渐
清晰,北京在远方等待着,我激动不已,越跑越快。
老远就感到火车站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大铁桶,巨浪似的喧嚣声飘荡在天空,哗
哗作响。几台庞然大物似的火车头早就被牢牢包围了,有很多学生爬上了车顶,不
断招展手中的红旗,嘴里还哇哇叫唤,然后互相争抢地方插自己的旗子。面对如此
庞大的人群我们三人就像三只微小的蚂蚁,好像随时都会被踩扁,我很担心,恐怕
在没踩扁之前,巨大的声浪都会把我们吞没。毛头紧张地拉着我,一步一步地挪,
我也不敢妄动,紧张地寻觅缝隙。可建国还一个劲往前跑,我使劲叫住他,我把三
个人手紧紧捏在一起。我说我们不许分开。
建国像兔子一样在前头亢奋地跳跃,火车头!火车头!我不懂他为何要为火车
头而这般激动,他又冲到前面,手舞足蹈的,火车头火车头,伸手抢别人的红旗,
人家当然不愿意,骂他是神经病,他怏怏地缩回来,说我们有红旗就好了,哪怕一
面小的也行,我肯定能抢到最前面,竖在车头上,火车一开起来,肯定哗啦啦地飘
扬,一直飘扬到北京。尽管和他们差不多大,但在这类情形面前我从不糊涂。我打
断他的想象,我强调现在最要紧的是人要上车,只有人上车才能到北京。月台上有
很多大喇叭,每个喇叭都在叫喊,无法分辨究竟它们在叫些什么,究竟哪辆车是上
北京的。我有些担心,就说,我们第一要紧紧拉在一起防止走散,第二要重新调整
位置,把毛头放在前面,毛头太瘦了,在后面容易掉队。建国不太乐意,一只手紧
紧握着军帽,埋怨我瞎指挥,他还在说他要爬上车头,指着我说,你无缘无故中止
我的行动是错误的。建国是中学生,中学生当然比小学生有优越感,而火车站又是
中学生的天下,何况他还有威风凛凛的军装和军帽。但我还是坚持说不行,建国问
为什么不行,我在大院里一直是头儿,我横蛮地回答他,不行就是不行。
我们终于挤到铁道旁,四五条铁道上都趴着火车,车箱拖得很远,每节车箱前
都挤满了旗子和人头,后面又不停地拼命往前拱,就像许多蚂蚁在围啃一头死亡的
巨兽,而更多蚂蚁正络绎不绝地赶来。那一刹那,我似乎真的闻到了烤焦的肉味。
我们当然不能落下,又极其艰难地挤到火车头前,但这时再也没法前进一步了,虽
然车门近在咫尺,但我们就是抵达不了,那段只有一小步的距离居然深渊一样无法
企及。等我们拼死拼活往前差不多快抵达时,人墙又会突然转移,扑向另一个车门,
我们只有亦步亦趋。
我惊讶地发现,在所有的墙中,人墙大概才是最难逾越的。人和砖头相似的是
同样可以排列成一堵墙,但人这样的砖头又可以任意地重新组合,当发现面前的目
标是个错误,瞬时间这堵墙就自动分解了,然后又朝着一个新的自认为正确的目标
迅速靠拢,看着那么多人跟在旗子后面一会儿向东,又一会儿朝西,我就想,人这
种砖头就这样喜欢把自己搬来搬去的。
就在这一刻,一个奇特的场面出现了,我面前的火车头突然猛吼了起来,好像
有一万头牛同时放声大吼那么震撼,随即,雪白的蒸汽奇迹般地在我们眼前笔直升
起并迅速绽放开来,像只巨大的蘑菇,非常壮观。我没料到还没到北京,好玩的事
情就已经开始了。而让我开心的是爬在车头上面的风光十足的那些人,他们一直摇
旗呐喊,因突然受到一万头牛的惊吓,纷纷掉落了下来,他们往下摔的样子特别滑
稽,和桑椹果被抖落的情形差不多。有几个跌得特惨,趴在地上大叫疼死了,同时
还到处找东西。我忍不住扑哧笑了,我得意洋洋地教育建国,是我救了你吧,不然
你还能站在一边笑话别人!
这时我突然挨了一拳,砰地击在后腰上,力量很大,我一下就栽倒了,差一点
就跌进铁道坑里。眨眼间,毛头也扑倒在我侧面。只听见建国喊:你们想干嘛。我
扭过头,原来是两个大同学,看样子不是初三就是高中的,其中一个(可能就是打
我的)最高,脸膛通红,腮边和鼻翼还长了不少红疙瘩,他戴着军帽,帽檐卡得很
低,几乎看不清面孔。他骂我狗崽子,用的是普通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还听见
趴在那边的几个也在骂我。疙瘩脸顺势又踢了我一脚,另外一个是长脸,鼻子下面
有一道浅浅的胡须,他死死揪住我的衣服,边嚷着边把我们带走了。
大同学打小同学我很习惯,一点儿都不奇怪,但疙瘩脸不仅打了我,还死死揪
住我,就像抓犯人一样。建国离我和毛头有一段,但这时还是紧紧跟在后面,疙瘩
脸冲过去就抓他,他也没跑,乖乖地让抓,然后我们三人就被带进一间小房子。进
门,疙瘩脸就要我们出示证件,问我们是哪个组织的,吼叫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很疼,
我怕了,建国也被推搡到前面,小胡子上去就摘了他的军帽,气冲冲地喊道,这几
个小子肯定是混进来的。这时进来了几个更大的同学,先围着我审视了一番,然后
又盯着建国和毛头,毛头突然哭了,哭声很凄厉。我强压住莫名的恐怖,壮着胆子
对疙瘩脸说我们也是学生,我们要去北京。疙瘩脸朝小胡子使使眼色,聚在角落商
量,声音很低,什么也听不清,他们商量的时间很长,而这时外面的汽笛又一次发
出震天的怒吼,然后就听见哐啷一下,车轮咔嚓咔嚓运动起来。
去不成北京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几个人没找出什么证据,跟
在疙瘩脸后面走了,门也被锁上,一直到黄昏降临都没人进来过。毛头没挨打,但
他好象肚子疼似的一直捂住肚子哭个不停,建国始终在摸自己的头,责怪我刚出门
就惹祸,把他军帽弄没了,我当然很懊丧,他们从火车头上跌下来的时候我为什么
要笑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不能笑,他们一个个皮球一样滚来滚去的,我也没办法,
笑也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我一看见好玩的事就笑。建国很伤心,一直摸着自己头,
总觉得自己的头颅失去了军帽非常孤单。我说当时你如果答应借给我,也许我就不
笑了,戴上军帽我可能就会变得很严肃的,我一严肃就不会笑话他们,他们当然也
不会抢你的军帽了。
我假设的循环让我也很费思索,建国当然也被套在里面,但手还放在脑袋上,
坚持痛苦。他的这个样子让我很不舒服,很想拿下他的手。他说不,你应该允许我
这样做,我这样做实际对你有好处。我也说不,你这样我很难受,你这样一直摸着
头我就想起你丢了军帽。
不!他突然高喊道,不是我,是你!
有一阵子突然变得很寂静,火车和人突然消失一般,太阳落山之后的阴凉也随
之而来,我们被扔在这间莫名其妙的光线越来越暗淡的小房子里,好像被人遗忘了。
我松了口气,问建国和毛头怎么办,我的意思是如何逃跑。建国终于放下了他的那
只多事的手,看看我,又看看毛头,眼里重新燃烧起希望。我说门锁了肯定出不去,
我把他们的视线引向窗户。我试了试插销,很容易就打开了,我说,我守门,你们
先跳,有人我就吹口哨。建国走到窗口又畏畏缩缩退了回来,他叫毛头第一个跳。
毛头也想往后躲,我骂道,谁不跳就把谁撂下。窗台很高,加上逃跑时本能的慌张,
毛头爬不上去,建国就在抱住他的腿往上顶,我紧紧贴住门板。我的耳边一直嗡嗡
作响,总觉得有人正在走来,而且即将就会出现,声音越来越大,我实在忍不住了,
不由自主地吹响了口哨,好像还尖叫了一声,建国慌了,一松手,结果毛头掉了下
来,砸在建国身上。
我们屏声静气,重新规规矩矩地靠墙站好,等待有人进来。这段时间似乎凝固
了,我们连气都不敢喘,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已。不知过了多久,也没出现我
们万分惧怕的那种情景。建国忿忿地说,就怪你,乱发警报。我强辩道,当时的确
是有脚步声的。毛头好像摔得挺厉害,但又不敢出声,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满头
大汗,脸色苍白,汗衫也湿透了。我还坚持放哨,一边听门外的动静,一边问他行
不行,如果不能动就糟糕了。建国跑到毛头跟前,先捏胳臂,毛头说不疼,又捏腰,
毛头还是摇头,我急了,你这也不疼那也不疼,那你就是装的,我们不带你去了,
我和建国两人去。毛头让我一喳呼,也不捂嘴了,万分羞愧地说,我小便流出来了。
毛头的声音在颤抖,我顺着从他的脸看到脚,发现他浑身都在抖。我问他抖什
么,他指指窗户,说幸亏没成功,万一成功我不就成了坏人了吗?建国一愣,一只
手下意识地返回到脑袋上,马上说对,只有坏人才这样跳窗户,我爸爸就关过一个
人,结果他跳窗户跑了,后来被警察抓到一审,果然是个逃犯,我爸爸还挨了处分。
看他们面如死灰,我也怕了。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万一刚从
窗户跳下去就被抓住,我们还是拿不出什么证件,又没有旗子和袖章,而且建国的
军帽也没了,没了这一切,当然百分之百是坏人了。而一旦成了坏人,后果当然很
清楚,肯定得挨打,没饭吃,没水喝。说不定马上就把我们押回大杂院,给那些仍
在喋喋不休争吵的大人们增加新的争吵内容。
建国不断地叽叽咕咕,双手抱着头,完全像一个罪犯。我越想越怕,脑袋里一
片茫然。夜色越来越浓,外面好像有人宣布开幕似的又一下闹腾起来,吆喝的声音
真的很近了,不时还有手电筒的光亮射进来,像利箭般地穿在我的胸口上。而门这
时终于打开了,我吸了口气,使劲并拢两腿。进来的人用手电筒扫射了一圈,我看
不见他,但感觉他是个大人。灯拉开后,发现原来是个阿姨。阿姨很奇怪地叫了一
声,说你们几个小孩躲在这儿干嘛。我看这个阿姨很和善,扎两条长长的大辫子,
眼睛细细长长的,脸皮很白,就说我们是串连的。阿姨说串连,你们也串连?我挺
身而出说是的阿姨,我们正要上北京,结果被人带到这儿来了,说就在这儿等车。
我很自然地撒了一个谎。阿姨说真奇怪,这点小的毛孩子也要串连,家里不怕吗。
毛头说阿姨我要撒尿,建国说我也要撒尿,阿姨笑了,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动
机是什么,但我想这是光明正大逃跑的最好理由。于是也随即大叫快憋死了,一个
下午都没撒尿了。
那个阿姨马上就把我们带出来,说你们先去厕所,我在这儿等你们,上北京要
好几天呢了,我领你们去取干粮。
阿姨绕路送我们的另一个月台上,还送我们每人一大包干粮,她说夜里可能有
一班车,到明天或者后天这个时候就会到北京的。我很奇怪,为什么或者是后天呢,
阿姨说她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个可能。她还问我们要不要让她带信给家里,要的话
就把门牌号码给她。我和毛头都说了,就是建国不肯。他说万一他爸爸知道他被关
过,肯定要挨揍的。阿姨说不会吧,没那么严重吧,但我认为建国有道理,他爸爸
一定对关人一类的事情很害怕。
阿姨说的那辆车来到我们前面的时候,月台上又挤满了人,但我们很幸运,恰
巧停在车门前。我们商议了一番,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抓我们的疙瘩脸和小胡
子也许还在找我们,所以我们都得四处张望,万一被他们发现我们又会被关起来,
到那时候那个阿姨可能就救不了我们了。毛头站在建国前面,他说他弯下腰,这样
就发现不了,建国说没发现你,但发现我,发现他,还不是一个样。我说我们还得
紧紧靠着车门,一开门我们第一个进,火车一开就安全了。
火车很干净,透过窗户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座椅也很干净,绿色的椅面虽然有
些发暗,但排列得非常整齐,正殷切地等待我们坐上它。后面的人越来越多,不断
往前挤,我感到就像波浪一样正在冲击我的后背,我担心毛头,他太瘦了,毛头说
他觉得气憋得厉害,我只好鼓励他坚持再坚持,不然就再也去不了北京了。我拿过
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可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越来越难受,几乎就要被推到月
台下面。我还要不停地东张西望,害怕疙瘩脸会突然出现。毛头一直喘着气,嘴里
一直念叨着,赶快开门吧,赶快开门吧。毛头的声音很低,但不知怎么搞的,一下
就传开了,月台上所有的人都嚷着快开门快开门,声浪越来越猛烈。这时,突然有
一个人像卡车一样奋力挤到前头,一只手还举着一根旗杆,我看不清他什么模样,
但明显他不是往我们这儿来的,个头也比疙瘩脸矮,我暗暗松了口气,这时就见他
冲到窗户前,猛地用旗杆捣车窗玻璃,一开始有人叫着阻止他,指责他破坏公物,
但很快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图,反对很快转为支持,一阵阵地跟着他的动作喊起了
号子。一,二,三,一,二,三......
终于砰地一下,玻璃炸开了一个大窟窿,他就伸进手去拉开了窗户,然后爬了
进去。
我离窗户最近,我说我们也爬吧,建国看看周围,似乎下不了决心,这时后面
嚷了起来,叫我们不要阻挡前进的道路。我一横心,就说我先爬,然后建国你把毛
头托上来。就这样,我们三个很利索就爬了进去。
接着,我就听到捣破玻璃的声音劈劈啪啪放鞭炮一样连接不断,人像链条一样
络绎不绝从窗户穿越进来,眨眼功夫,我们这节车箱就被塞满了,就连微薄的空气
也被挤光了,昏暗的暮色中四处都是紧张而兴奋的喘息声,有人大声叫着什么,好
像鞋子或者帽子不见了。人越多,形势对我们就越不利,力气大的很快就占据了座
位,差一点的也爬上了茶几和行李架,我们三个什么位置也没有,一会儿被挤到东,
一会儿被挤到西。谁都烦我们,而我们又不肯分开。我正好被挤在座位旁,我央求
上面的人让我坐一点点,那人说不行,已经坐了五个了,你再挤上来我们都没法子
了。
万般无奈之下,我忽然看见座位底下是空的,就试着钻进去,还真的挺舒服,
马上就招呼建国毛头,赶快钻,不然就连这也会没有的。
毛头钻到我的身边,建国在我对面,我很兴奋,贴住地板听了一会儿,好像觉
得车轮正在启动,我先听见放气松闸的声音,接着就是哐地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沉
重地落了下来,然后车轮就启动了。我情不自禁地大叫,开车了!
火车奔跑时的感觉的确惊心动魄,我的耳朵紧紧贴住地板,倾听来自火车深处、
来自大地的心跳。我一直听着听着,我听见钢铁和钢铁的铿锵撞击,听见车轮撕裂
空气的嚣叫,甚至听见了石子被无情碾压时的低微的呻吟,我浑身麻酥酥的,全然
忘记了我正被压缩在一个极其狭小的昏暗的空间里。
我多想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啊,就像荡秋千一样,一直晃悠到北京。模模糊糊我
居然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急促的煞车,我才惊醒过来。车上一片哗然,
拥挤的腿脚不时踢着我们,一些杂物又纷纷扔到我们的头上和身上。毛头说,可能
到了吧,我探出头问上面,是北京吗,有人说是的,有人说不是的。接着就听见外
面有人叫,下车下车,一起下。
等我们来到月台上,发现并不是北京,是一个叫兖州的地方。我们有些发慌,
连兖字也不认识,而这时已是黎明将起,一阵风猛地吹过来,带着很深的凉意,而
且还有厕所的骚臭味。我又渴又饿,就着自来水匆忙吞了点干粮。建国说他上面椅
子上的人老放屁,他都快熏晕了,假如军帽不丢,就可以遮挡住的。建国总是设法
提他的军帽,这让我很反感,我说人家放臭屁你用军帽挡,那军帽是能这样挡的吗,
你爸爸知道肯定又得骂你的。他不吭声了。
事实上我们在兖州耽搁了很久,一直没有开车的消息,而别的车我们又不敢上,
连站台我们也不敢离开一步,从家里出发以来的这段经历已经让我们不敢贸然行事。
我们孤独地坐在陌生的夜空下,惊慌失措。建国和毛头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却一点
不悃,我在想怎么办,一切都很遥远,离开家多远,北京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
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虚。
这时候,车站的大喇叭猛地大叫起来,意思是说因为各种原因去北京的车暂时
取消了,何时有另行通知。我懵了,假如一直等下去,钱粮票很快就会花掉的。大
喇叭这时又说,车站临时建立了食堂,凡是去北京的小将可以去食堂领食品。话音
刚落,我看见人群哄地就往一个地方涌,如同洪水决堤一般。我连忙推醒建国和毛
头,紧紧跟在人群后面。
食堂很大,是礼堂临时改的,正在发放馒头,还有开水供应。我奋力冲到前面,
领了三份。只过了一会儿工夫,当我们还在费力地嚼着最后一口面屑时,礼堂又变
成了宿舍,我们赶忙去抢地盘,地上很快就躺满了,也没人分什么男生女生,全都
肩并肩头靠头的倒下,我在离门不远的墙边占了一块地,招呼建国和毛头。我们马
上躺下,用背包搭成一个临时边界,我靠在最边上,恐怕领地受到侵犯。这时我闻
到强烈的汗臭和脚臭,它们变成了空气,迅速膨胀起来,结果无论换在哪个方向,
到处都臭,不断有人咳嗽打喷嚏。但我发现这个时候的人很老实,只要能找到一块
地躺下就行,没人出现什么大的混乱,好像睡在天堂里似的。
有人兴奋地高唱着革命歌曲,站在草席上两手激动地挥起拍子。到了夜里还有
人说悄悄话,我爬起来,发现有男生也有女生,他们身上盖着红旗,手和脚就在红
旗下打闹,间或还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很像被挠了腋窝或挠了脚心。我觉得一切都
很惬意,一间房子里睡着这么多人挺有趣的。但到了第三天,馒头突然没有了,大
喇叭没说原因,大喇叭仅宣布礼堂还可以睡觉。这时有很多人开始走了,见了车就
上,我想我们的目标是北京,这个不能变,因此我们只好开始动用身上的钱粮。
兖州的馒头很大,黄黄的有点像猫的脑袋,一毛钱一个,外加二两粮票。兖州
不像我们那里热闹,但街上的人很多,一群一群的人举着标语在喊喊叫叫,拼命要
打倒谁谁谁的。这一点和我们那里倒很一致。好像这些人再不打倒大家就会立即死
掉。小孩子也挺多,跟在队伍后面起哄,建国说我们也跟着看看,看这个地方是怎
样闹革命的,我们就跟了一阵,其实兖州人要打倒谁谁谁我们一点都不懂,跟我们
实在没什么关系,我觉得很无聊,一点也不好玩。建国还坚持抄了一会儿大字报,
我说你抄这个干嘛,连看都看不懂,耽误时间。毛头也说他,我们还要上北京呢。
他犹豫了一阵,说那就算了,以后到北京再抄吧。我们就离开了闹哄哄的人群开始
逛街。兖州很破旧,黑头苍蝇一团一团的飞来飞去,见什么就叮什么,丝毫不胆怯,
安安稳稳趴在你的某个部位,一直跟着你,似乎理由很充足。路上有很多板车拖着
乌亮的煤炭,拖煤炭的人脸上也黑乎乎的,汗水一淌,脸就花一块。逛到中午,我
们总算吃了一顿热饭,一盘烧萝卜,一人啃了一块大饼。大饼很硬,咬得牙疼。而
当地人的牙齿特别锐利,咬得又快又香。就这样,我们一下就花掉了两块钱和一斤
粮票。我算了算我们所有的钱,觉得这样下去很危险,这样花下去到北京就没钱了。
北京是首都,到了北京没钱那就太惭愧了。毛头说我晚上可以不吃,我这么瘦,一
顿不吃不觉饿。建国说就是吃也顶多买一个馒头,我们又只好再转回车站。
车站人更少了,只有月台两侧的旗帜猎猎作响。我们坐在旗帜下茫然四顾,肚
子咕咕直叫,建国说他坚决等馒头,车站的馒头更大。我起来转了一圈,看见工人
端着饭盒满脸红光地走过来,我就悄悄跟在后面,看他们很急切地跨进食堂,有的
还哼着小调,一阵红烧肉的香味正好从头顶上飘过,我咽了口唾沫。我对他们说,
我摸清食堂在哪儿了。建国说那你就去买馒头吧。我说行,我跟食堂讲好了,馒头
夹红烧肉,不要钱,他俩的眼睛顿时光芒四射,要一起去,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就
行。
我是从后窗爬进去的。我躲在毛主席的雕像后面,盯着食堂的门,等人走空之
后,我一下就翻了进去。红烧肉的香味使我胆大如贼,我找到蒸笼,偷了里面剩下
的八个馒头,然后再找红烧肉,我不断嗅着,顺着香味找到了一个大铝盆子,可惜
的是,里面什么也没剩,只有浅浅的一层卤汁,我捞了又捞,只有一块指甲大的肉
皮,我什么也没想,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把馒头全浸在卤汁里,我使劲摁着,让馒
头饱饱地吸着卤汁,没肉喝汤也是不错的。
我看他俩吃得很香,嘴边油光光的,就忍不住说出了真相,仅仅隐瞒了那块肉
皮。我眉飞色舞一连说了两遍,我要看看他们的反应,这种事很冒险也很刺激,通
常只有头儿才敢做。结果让我很失望,只是建国叽咕了几句,他是贴在毛头耳边说
的,我听不清。然后他们两个就一直不跟我说话。我再逗也没用。我想,他们把我
看成小偷了,虽然他们也吃了,但心里肯定有看法。既然吃饭问题这么严重,我们
就得离开这里了。我用我的能力解决困难,反而遭到耻笑,这就划不来了。
我正式提了出来要走,没北京的车就去别的地方,我解释说,每个地方都通北
京,我们可以先到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再转到北京。出乎我的意料,对我的提议他
们并没有反对,好像本来就应该做出这个决定。而我却觉得太顺利了,换了我,也
许还得反对一下,明明说好去北京的,干嘛突然改变计划。馒头又不是我们偷的,
要羞耻是你一个人羞耻。
他们低着头,默默走着,跟着我随意上了一辆车。
车行的方向与北京相反,我们都很吃惊,车上很空,除了少数学生,大多是一
些看不出旅行意图的大人,一直都很沉默,呆呆地望着窗外。我旁边的一个戴眼镜
的人不断地看着地图,在上面画来画去的,无意中我碰他一下,他就会猛地躲开。
我们三个也心思重重的,经过偷馒头事件,我们之间好像变得生疏了。好像馒头并
没有被我们吃掉,而是变成了一堆石头,时刻硌着我们的身体。令我最为惊讶的是,
这车居然路过了我们的那座城市。我有一阵非常尴尬,我们谁也没下车,只是相互
冷冷地看了一眼,像是无意中看见了街对面一个熟悉的面孔。
这种情形我以前遇到过,一次在舅舅家做完客,舅舅把我送到大街才依依惜别,
我在大街绕了又绕,不知怎么回事,后来糊里糊涂地又进了舅舅家的门。火车当然
没这么敏感,只停了一小会儿,没见什么人上来,就一下不停地把我们一直拉到了
广州。
广州更热,一下车就闻到一种奇异的植物的气味,有点香又有点臭,还有点发
黏。广州人皮肤很黑,说话像外国人,我们一句听不懂,就顺着人群走。车站出口
有个接待处,围了很多学生,我马上就说,不是也有人没去北京吗。毛头说对,广
州也可以。我看建国,他还是叽咕了几句,我着急了,说你满意不满意你快说。他
说广州当然是祖国大好河山的一部分,但广州不是北京,在广州我们怎么吃。我明
白他的含义,他还在嘲讽我。
我看见旁边一个人带着一个南京大学的校徽,南京在我印象中离我们很近,南
京人好像很温和,于是我就问他,你是串连的吗,他说是的,他还带着副眼镜,说
话声音很好听,我又问那你住哪儿,他说听接待处安排,我说那我们就跟你一起行
吗,他扭头看看我,又看看建国和毛头,说行,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当然行了。我
悄悄问他,在广州怎么吃饭,他笑了,说全国都一样,免费。他笑的样子很优美,
眼镜轻微地跳了一下,嘴角现出一道浅浅的弯弧。
一辆大客车很快就把我们带进了城,我贴着窗户,发现广州很漂亮,路边的树
跟我们那里也不一样,气味也不同,有一种长得很像人,树枝很软,浓浓的叶子对
称垂挂着,风一吹就摆拂不停。大学生也很高兴,告诉我说,这树叫棕榈,外国人
比喻为贵夫人。我问他,贵夫人是什么人,他说,就是安娜卡列琳娜那样的。我还
想问下去,但已经轮到登记了。
大学生叫高峰,是学生物的。高峰主动和我们住一间教室,放下背包他就出去
转了一圈,回来告诉我们,我们住的地方叫芳村,具体地点是芳村孤儿院。我问高
峰在广州可以玩什么,他笑了,说怎么和我想的一样,只想着玩了。高峰很快拿出
一张地图,招呼我们看,高峰用笔在上面划,说这是珠江,这是白云山,这是越秀
山,这是植物园。我们很兴奋,广州原来还有这么多的风景。我说我们先去珠江游
泳,过江时我特意看了,江水很清,江上还有小船在划。这时又进来一批学生,他
们和我们不同,刚进门就商量要到某某地方去抄大字报,一个瘦高个在指手划脚,
好像给他们的人布置抄大字报。建国这时凑上去,问他们准备去哪儿抄,毛头把他
拉回来,说到这儿抄大字报干什么,建国甩开他,说串连不抄大字报还串什么连,
在兖州我就算了,兖州的确太小,广州大,大就有东西抄,我爸爸还等着看呢。我
想忍,但终究没忍住,我板起脸说,在兖州你就这样,专和我们作对,大字报哪里
都有,还用得着跑这么远到广州来抄。建国一听更执拗了,说我抄我的,管你什么
屁事。
教室突然静了下来。我觉得事情不妙。高峰迅速上来拉开我们,笑着说不管人
家,我们玩我们的,有空再抄也来得及。我看高峰帮了我,更加得意,就叫起来,
建国你有种就别玩。高峰马上拦住我,叫我别乱说,一说出去很快就会被赶走的。
他把我们三个叫在一起,他说你们跑这么远很不容易,还闹不团结,家里知道了还
能不着急吗。我和建国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高峰的撮合下就拉了拉手表示和好。
第二天我们和高峰就下了珠江。高峰的肌肉很发达,两条长臂像浆一样划得极
快,他一边游一边大声喊道,人生自信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我很羡慕,毕竟
是大学生,还会做游泳的诗,高峰说这不是他做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青年时代留
在湘江上的豪言壮语。江面上有许多小火轮,突突突地划出阵阵波浪,高峰让我们
在边上看,就见他三下两下就拨到船边,然后一手攀着穿沿,两腿打出一连串漂亮
的水花。船上堆了很多水果,船上的人向我们招手,还扔几个水果给我们,高峰端
详了一番,说这应该是木瓜。我们每人都捧着一堆,但不知道怎样吃,高峰说他也
不懂,他是从书上了解的,木瓜应该特别甜,我看里面的籽和青蛙籽很相像,中间
是黑的,外面有一层透明的膜,软软的一碰就破,因此始终不敢吃。但我还是被广
州迷住了,许多树上都结着漂亮的果实,一到傍晚,海风从南面吹来,淡淡的带有
一丝咸味,果实的香气像鸟儿一样四处飞翔,孤儿院晚饭的钟声这时就温水般地荡
漾开来。
宿舍后有一群竹子样的植物,颜色是紫的,我问高峰,这是不是紫竹,如果紫
竹那就可以做成笛子吹,高峰又笑了,说这是另一种植物,可以吃,那就是甘蔗。
我留了心,就问毛头,我说你想不想吃甘蔗,毛头有点犹豫,我搂住一根粗的甘蔗
说,还是拔吧,你看这儿这么多,人家还不吃呢。我带头拔了一根,又嫩又甜,饱
满的汁水不停流下来,毛头开始动心了,从我手里掰了一截,他力气小,我就帮他
拔,自偷馒头事件以后我就懂得,隐藏在我内心的一些东西已经开始活跃起来,即
使使劲压也压不住,就像一匹正在成长的小野兽。我们一口气啃了很多根,我说高
峰肯定喜欢吃,他懂得那么多植物,给他带一些。我又拔了一批,兴冲冲地抱回宿
舍。高峰正在摆弄他从白云山采集的各种标本,我把甘蔗递给他,果然他说味道很
正,比木瓜还甜。
我故意约建国逛街,我晓得我仅仅做一种姿态,但我很得意,我能用姿态迷惑
人。建国不肯,他说他有事,我戳穿他,你肯定在抄大字报,你真积极,是和后来
的那班人一起去的吧,是跟在那个瘦高个子后面一起去的吧。那个家伙不知为什么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出发时的那个疙瘩脸,心里就不舒服,他把军帽的帽檐有意折
得高高的,还穿着皮鞋,趾高气扬的,走起来咯吱咯吱直响,活像个希特勒,我就
看不惯。建国说你这样整天逛来逛去的不搞革命,总有一天肯定要倒霉的。我没好
气地说,倒霉就倒霉,反正我出来就是要玩。建国这时拿出一顶新军帽来,在我面
前摇了摇,骄傲地问我,你有吗,你把我的那顶旧弄丢了,人家又送了我这顶新的,
还从来没戴过一次呢。我很眼红,但没办法,就和毛头走了。
广州满大街都是水果店,一筐筐的香蕉竟然很随便地放在街边,我很馋,叫毛
头先回去,我就故意在附近逗留,趁店铺关门我终于下了手,抱着一大把就往回跑。
其实并没有什么人追,我觉得很奇怪,同时也很得意。我分给毛头一小半,毛头把
它藏起来,说等建国。我不同意,到时候又骂我是小偷,毛头不说话,但也不吃。
可我自己实在忍不住了,剥了一根。结果大失所望,又涩又麻,我没好意思说,悄
悄扔了。我问高峰原因,高峰马上就看穿了,说你这小子偷的吧,高峰说,这里有
个技术问题,香蕉刚摘下来是不能吃的,得捂上好几天才行。我没敢再问毛头的感
受,反正坏事是我一人做的。
香蕉吃不成,我就在院里转,蹲在池塘边看一个大人带领一群孤儿捉鱼,孤儿
都比我还小,鱼和他们的脊背都银光闪闪,我就下水跟他们一起抓,池塘下面很软,
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可就是捉不到一条鱼,我就问一个小孤儿,小孤儿说得顺着水
流,两只手合拢等着,鱼的动静很小,只有一点点感觉,你得悄悄地干。他们把抓
到的鱼全交给大人,大人蹲在岸上,见鱼就收,放进一个很大的竹篓里。大人在岸
上指着我骂,意思是你到现在都没抓到,真是个笨蛋,我就悄悄向小孤儿要一条,
小孤儿断然拒绝,他说要是被发现就得挨打。
我没想到广州的大人和我们那里的一样,不讲道理。看烦了捉鱼,我就去拔甘
蔗,啃得牙疼就再去看捉鱼,反正挺愉快的。但没料到我的美妙生活很快就遭到了
重创。还是在晚上,我们围着床铺正在啃着刚拔回来的甘蔗,同宿舍的一群人怒气
冲冲地回来了,那个瘦高个突然冲到我面前,一把夺去我手中的甘蔗,很严厉地质
问道,你们几个谁是头头,高峰从植物园还没回来,我站起来说我是的,瘦高个把
我拉到他的同伴面前,问我来干什么的,我想了想说我们是串连的,他不乐意,高
声说道,大家看,这人像吗,你们串连?那你说你干了些什么,抄了哪些大字报,
参加了哪些批斗会,通通得交代清楚,毛头扔掉了甘蔗,下意识地站起来,瘦高个
指使另一个说马上把这里的负责人找来,我们绝不能允许逍遥派混在革命队伍里。
我很难受,我们不抄大字报拔几根甘蔗就有这么可怕吗,是不是有人故意整我呢。
我本能地连想到建国,自偷馒头以后我俩越来越离心,我对建国的反感已经从抄大
字报延伸到甘蔗。建国一直和我作对。建国肯定有嫌疑。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人,皮很黑,穿着件旧汗衫,脚上是一双形状很奇怪的拖
鞋,我看他也不大,顶多像高中生,他别着普通话问什么事,瘦高个就又讲了一通,
而且比刚才还严重,说我们根本不是红卫兵,什么革命都不搞,整天专门偷甘蔗。
黑皮疑惑地走到我面前,说就是你吗,我说是我,他低头看了看,用脚踢了踢我们
还没啃完的甘蔗,说你跟我来。
黑皮一出门就说你拿出十个东西来我就放了你。他翻开他的汗衫让我看,里面
别满了纪念章,他说,十个,少一个也不行。我很惊讶,纪念章很神圣的,怎么可
以交换一个惩罚呢。黑皮催得很急,拳头不断挥舞着,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但凑
足了也只有八个,黑皮很蛮横,说那就不客气了,要翻我的包。这时高峰回来了,
高峰总是在我出麻烦的时候出现。他很爽快补了两个。黑皮很高兴,就说你们拔吧,
甘蔗归我管,你们尽管拔,吃饱了算。黑皮摇着沉坠坠的汗衫高兴地走了。我如释
重负,连忙洗了一根甘蔗给高峰,高峰也没问,拿起来就吃,瘦高个正好带了一帮
人又冲过来,揪住黑皮,指责他包庇坏人,高峰一听就激动了,反问谁是坏人。瘦
高个说你,还有你们,你们都是坏人,是混进革命队伍的坏分子,一起滚蛋,马上
就滚。我看见瘦高个眼睛睁得特圆,雪亮雪亮的,太阳穴直跳,就悄悄拉高峰,高
峰说我就不走,要滚你滚。瘦高个撸起袖子说,我数三秒钟,你再不滚我们就采取
革命行动。
高峰一动不动,怒视着对方,瘦高个这时解开扎在腰上的宽皮带,开始数,三
秒过去了,空气紧张得即将爆炸,只见瘦高个一跃而起,一道弧光顿时闪在高峰的
头顶,那一刻,我似乎失去了任何知觉,眼睁睁看着高峰痛苦地蹲了下来。
黑皮突然猛虎般地扑上去,不知怎么一翻手腕,就把瘦高个撂倒了。
事情并没有结束,到了晚上,瘦高个不知怎么搞的,好像得到了什么支持,把
黑皮几个人带到宿舍,说要开斗争会,要高峰和我们陪斗,高峰说我陪斗可以,你
们不能连累这几个孩子,瘦高个走到我们面前,指着建国说,他不算,他是革命派,
那两个一定得陪斗。其实就瘦高个一个人在嚷嚷,嚷了一会儿他也觉得没劲了,就
说这次饶了你们,下一次再这样,就坚决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们永世不
得翻身。
斗完了黑皮就把我们带到他的宿舍去住。我说建国你不能去,你去跟那个家伙。
高峰和黑皮都劝我,我叫建国站住,怒气冲冲地问他,你当叛徒得了多少好处,你
要老实交代。高峰马上制止,说你这么可以这样污辱建国,我就列举了偷馒头以来
的种种事例,高峰很生气,狠狠地骂我,说你们才这么一点大,心灵怎么就这样阴
暗。建国抄大字报是他的权利,你凭什么胡乱猜疑。建国低着头,我看不出他是否
受了冤枉,高峰说,你肯定冤枉他了,建国不是这样的人。高峰说既然冤枉了好人
就得赔礼道歉,我说我无缘无故挨了斗,谁跟我道歉了,高峰说,这是两码事,建
国和他们不同,建国跟你一样,都是孩子。黑皮也劝我,说这有什么了,我经常挨
斗,还挨打,还不照样吃饭睡觉,都是闹着玩的。建国流出了眼泪,很委曲地要走,
高峰朝我使使眼色,我想也许是我真的弄错了,就拉住建国,当着大家的面道了歉。
我觉得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突然叫建国站住,我说建国你如果的确没当叛徒,
那就把
军帽还给那家伙,因为他打了高峰。我以胜利者的姿态望着大家。他想了想,
看大家都望着他,就把军帽放在瘦高个的床铺上。
黑皮弄来一盘红烧鱼和一些水果,请我们吃饭,他说要庆祝庆祝。黑皮很快乐,
不断说着孤儿院的事,我问他,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是孤儿呢,黑皮忧伤了片刻,说
孤儿永远是孤儿,长到一百岁也没爹娘。不过一会儿他又变得高兴了,他告诉我们,
他是个大龄孤儿,已经在这儿过了十多年了,从小就被人欺负,现在好多了,人还
是长大了要好过些。我说不对,大人有大人的毛病,人越大就越不讲道理。黑皮说,
你不懂,长大就知道了。
高峰仅仅住了一天,说他得走了,我说难道你的头就算白破了,我还说我们四
个,再加上黑皮,肯定能打过他的,高峰露出一丝惨笑,说不行,这不是斗不斗的
事。高峰说他要往广西去,广西有十万大山,山上有更多的标本可以采集。他问我
们想不想去,他说那里有会飞的蚂蟥,还有世界上唯一的金茶花,说不定还能找到
已经灭绝的桫椤树。如果真的发现那才是对全人类做出的巨大贡献。总之听上去非
常诱人。我有点想去,特别是飞蚂蟥,如果不亲眼看见,我实在想象不出蚂蟥在空
中飞行的模样。建国问广西有多远,高峰说他也弄不清,起码有一两千里吧。建国
兴奋地说,他哥哥就曾在那里的边防线上当过兵,经常过境帮助越南兄弟。高峰说,
是的,最近那边又紧张了,美国人正准备入侵越南。建国不说话,我问他,你想去
吗,他说想,有点想,我听我哥哥说越南缺战士。我怕再出什么事,那么多的麻烦
还不够吗,我就说我们太小了,去了可能也没用。建国问毛头怎么想的,毛头看看
我,说我听你的,我摇摇头,我说十万大山剿匪记我们都看过,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危险呢。
分别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池塘边,高峰脸色苍白,呆呆地望着远方,殷红的
血从绷带上洇了出来。远方有一座山,耸立在浓浓的夜幕中,一种惆怅的情绪笼罩
着我们,我问高峰,广西是不是就在那边,高峰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黑皮抱来
一大捆甘蔗,可谁也没动,高峰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口琴,呜呜地吹响了。吹了一会
儿,黑皮说他会唱,要高峰吹几段他会唱的曲子,他低低地哼起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那迷雾的远方,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
河上跑着三套车,阴霾的空中飘着白的雪,白桦林上有一只鸽子在飞翔,有一天战
火烧到了家乡,年青的人们消失在白桦林。唱着唱着,黑皮突然哭了。
我说黑皮你是想家吧,他点点头,我没家可想,我想家就唱歌,唱唱心里就好
受些。黑皮的声音沙哑迷朦,听起来让人觉得浑身发寒,结果我也哭了,建国也哭
了,毛头也哭了。
高峰揉着眼睛说,你们也走吧,趁现在还有机会,多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从
广州也可以到北京的,北京太美了。他还说,他一回到学校就会给我们来信,他会
把他在十万大山搜集的标本带给我们看的。他拉着我的手,要我们保证,以前的事
再也不许提了,而以后再也不许闹了。
有了这么一段起伏跌宕的感情经历,我们三个好像长大了一些,大家说话做事
都很小心翼翼,都彬彬有礼,常常主动抬头朝对方笑一笑,都生怕因为自己而破坏
重新缔结的团结,这样就很顺利就到了湖南。
想起高峰在珠江上的那段高昂的朗诵,我就想在长沙停留,湘江,橘子洲头,
我说我很想领略一下伟大领袖少年时的那种感觉,我特别注意建国的反应,建国说
他也是这样想的。我表扬他说那我们的关系就更加牢不可破了。
湘江其实不宽,橘子洲也很小,仅仅一块荒滩,我很失望,游到半途我就回到
了岸上,建国根本就没下水,两眼一直寂寥地朝天空望着。然后我们就爬上了去韶
山的汽车。
毛主席的老家倒挺美的,四周的山岚上种了很多树,树上还挂了好多红红的果
子,一些黑白相间的鸟儿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林子里飞来飞去。我很羡慕地说,毛主
席住在这儿满快活的。毛头问我毛主席家庭出身是不是贫农,我也愣了,这么多的
房子,自己还有一张大床,而我们三个人的家都比这破。我说不可能吧。房子这么
高,木梁这么粗,而且还有农具,起码是个富农吧。建国不同意,说我说反动话,
建国说你真反动,又偷东西又骂毛主席是富农。我不服气,要毛头说,毛头扭过身
体,背朝着我,走了几步,但我还是听见他说的话,他说,建国讲得对。
我万分激动,我们都向高峰保证过,以前的事谁也不许再提,你为什么不听,
而且我们是讲好要团结的。建国说我没提,是你自己又犯错误的,要怪就只能怪你
自己。我气极了,偷馒头偷甘蔗你们难道没吃?建国说馒头是你骗我们我们才吃的,
我问毛头,那甘蔗呢,毛头也没吭,建国说甘蔗是黑皮给我们的,而且我们花了纪
念章,我出了三块。毛头突然说,你反动,就是反动,你还偷过香蕉。你给我的我
当时就扔了,高峰可以作证明。
我们三人之间的裂痕在毛主席的老家前面再次暴露。坐在毛主席小时候经常游
泳的池塘边,围绕我究竟反不反动,我们三人一直争吵不休。我很快意识到,我们
所争论的问题非同小可,尤其是我,只要稍不留神,我就可能会倒大霉。
那种意识其实是一种本能,本能本身并没有思想,本能就是条件反射。于是我
说算了,我们不吵架了,还有好多地方没玩呢,北京还没去呢。建国说不吵架可以,
但你必须承认你说了反动话。我又跳起来,我说我知道你就是想坑我,我反动了你
可以进步。建国跳得更高,好像公鸡似的直扑过来,毛头想劝架,他说只要你承认
不就没事了吗。我说我能承认吗,我一承认我不就成真正坏人了吗,建国说对,你
就是坏人,你反动到这个样子,是应该枪毙的。
争吵是发自内心的欲望吗?难道我们生来就喜欢吵架,吵个不停,从小孩吵到
大人,一直永远?我不认为我自己就是这样无聊,同样,我觉得建国也是无辜的,
他以前从没和别人吵过。究竟怎么回事呢,也许争吵是漂浮在空中的魔鬼,我们一
到外面就被这个魔鬼缠住了。它其实一直就隐藏在我们身边,最起码从兖州就开始
了,一直在暗中等待时机。现在它终于如愿以偿了,它一下就洞穿了我们始终小心
翼翼维护的栅栏,直接抵达我们的内心。我们的内心开始变坏了。
我越想越害怕,枪毙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我怕枪毙,我哀求说,那我们分开
吧,我是坏人,你们是好人,坏人不能跟好人在一起。毛头说,那你承认了,既然
承认就算了吧。他转过来企求建国,算了算了,我们三个好不容易出来的,干嘛这
样呢。他反动才一回,他不会天天反动的。我看建国发愣,就主动说,那你们不能
再骂我反动。只要不骂我反动,我们就不分开。毛头说那可以,只要你改正就行。
建国看看我,说那就自己改正吧。我问我改正什么,他说那还不明摆着,你说毛主
席不是富农,是贫农。我犹豫着,实在不想在他面前认输。毛头拉拉我,说算了,
你就说吧,说一句话有什么关系呢。你不说那你就想天天反动。我就点了点头,说
毛主席是贫农。建国说这不行,你在哪儿说的就应该在哪儿改正。
建国继续追着我,不行,不能就这样,他说他已经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件事,回
去要给他爸爸看的。我放过你,万一我爸爸追究起来,我就得挨打。建国很认真地
告诉我。
我不想死,就紧紧跟在建国后面,又回到毛主席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子里,建国
说就在这儿,你说吧。他要我紧紧挨着毛主席睡过的大床,要我说,我问他,要我
说什么,他说,你自己想,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要坚决彻底。我想不出我该说什么,
就大叫了一声,毛主席你家是贫农。
我们在韶山住了一晚上。我头一回彻夜失眠,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万一我说
的真是反动话,那怎么得了。我怕我的改正没什么用,既害怕建国还记着,更怕自
己身上留下了反动根子,万一在别的什么地方再说出来呢。越想心越悬,本来就很
热,蚊子嗡嗡地乱飞,我爬起来,一摸身上,全是冷汗。
天色鱼肚白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汽车,很快就回到长沙。我只有一个念头,
赶快到北京去,见到毛主席我就再说一回,我说毛主席我到过你家了,你家是贫农。
火车站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人声鼎沸,看到那么多的人,孤独的感觉顿时
像虫子一样叮咬着我,眼前有一群人在踢球,高声喊叫着很热闹。我凑上前去,问
一个我差不多大的人,我能不能上。他盘着球,那球已经快烂了,肮脏得像一只赖
猪,但他不理我,甩起一脚,球猛地打在我胸口,我很生气,冲上去就是一脚,带
着球连过了几个人,在场子的中央地带,我屏住气,飞起一脚,球立刻箭一般飞向
空中,划了一个短暂的曲线,然后笔直射进了对方临时用背包搭成的球门。
立时就赢得了一阵热烈的喝彩,我很高兴,不仅进了球,还搭上一班新伙伴。
为首的是个圆圆的胖墩,大大咧咧的,让我叫他皮蛋,一口东北话。由于有了新的
集体,我很快就淡忘了吵架的阴影,每天玩得筋疲力尽。只有睡觉时,建国毛头的
身影才会飘在眼前,毕竟从小在一起玩,三个人能玩到这么远也不容易,但我觉得
我不应该吃回头草,我有理由,假如仅仅骂我偷东西那还可以认,居然说我反动,
当反动派当然非常可怕,建国说得对,反动派就该枪毙。可我就是不想枪毙。
我和皮蛋天天在广场上踢球,那只破球早就烂了,买一只新球挺贵的,皮蛋说
我们一人出一块钱,我只有一块八毛钱,再花去一块我就没法去北京了,皮蛋又说
你就免了,我替你垫,但别人不同意,不同意的最大理由是万一火车来了,这只球
算谁的?皮蛋想不出来,我看了广场上卖柚子的挺多,就说用它代替,一样踢,一
个才五分钱,轮流买。这个方法马上就被大家接受了,我们开始踢柚子,鞋子很快
就染成了黄绿色,身上迷漫着诱人的清香。我提议说,我们两边,谁输谁就当坏人,
就把柚子皮顶在头上,在广场上游街,参加的人都说好,这样更好玩,但皮蛋不干,
皮蛋说如果这样他就罢踢。我问皮蛋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这么想的。皮蛋
这时就变得很消沉,不游街也不怎么愿踢柚子。我问皮蛋下面准备去哪,皮蛋说他
也不知道,我告诉他我要去北京,要不一起去,两人好作伴。我说我们三个人一起
出来的,后来吵架就分开了。皮蛋问我原因,我说了大概,皮蛋说那你还要玩游街
干嘛,满脸不高兴。我拿出我在广州买的那把连发火药枪,说你如果和我一起去北
京,我就一直给你玩,你别在腰上挺神气的。皮蛋说不要,他说他从不玩枪。我不
想失去他,就主动约他上街,皮蛋说没劲,上街更没劲,还不如踢柚子呢。
皮蛋有时会突然愣,柚子传到他脚下他也浑然不觉,我嘲笑他想家,他不说话,
有时会突然问我想不想家,我说既然出来了,想也没用,就不想了。他听我这么说
就会拔腿走开,走的样子挺费力的。
我觉得皮蛋身上有种东西我似乎很熟悉也很喜欢,晚上我就和皮蛋两人呆在一
起,沿着铁轨走,走在铁轨上像走钢丝似的,我们比赛谁走得最远而不掉落,谁输
谁就罚一个柚子。皮蛋有一阵好像上了瘾,每天傍晚都拉我走铁轨,我想我们不能
就这样永远泡下去,我说我们赶快想办法吧,没有直达车,我们可以转,走一站是
一站,皮蛋只要一听我讲去北京,神色就变得暗淡,默默往前走,铁轨在他脚下似
乎很柔软,像橡皮泥一样紧紧黏着他的两只脚。我踏着道木大步跑,大声问他,可
他就是不答话,一直溶入黑布一样的暮色中。
我搭上往北京的是个闷罐,我坚持守在门口,一直到车开了我还没死心,伸长
了脖颈企望着皮蛋的出现,底下全是正在追赶的人,和火车一起向前奔跑,火车吱
吱呀呀地很沉重,我很矛盾,只希望皮蛋就在下面,而只要他一个人追上来就最好
了。显然这是一种痴心妄想,火车终于很不耐烦地昂首挺进了。闷罐里面一团漆黑,
只有一个念头死死缠着我,皮蛋干嘛不愿去北京呢,人和人为什么非得分开呢,我
们在一起是那么快乐。快乐是大家的,一旦分开快乐就碎了,谁也不再快乐。眼看
着追赶的人群渐渐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而皮蛋终究没能等到,我绝望了,挤在密
集的人堆里,我再次品尝到了伤感的滋味。
车到南昌时走不动了,包围的人是我自串连以来所见最多的,多到居然有人在
人头顶上向我们爬来,底下的人头不断吱吱地响。我这节车大约又挤进了一倍人,
耳边又是兴奋而又痛苦的喘气声,而且明显有人在呻吟,直到火车再次开动时的那
个强烈的晃动,秩序才勉强形成。
我又如同一本书那样被紧紧夹在中间,四周都是些什么人我也无法辨认,我前
面的人不一会儿就完全靠在我身上,他简直不出一点力气,我愤怒地叫他站稳了,
我说我才14岁。但他并不理睬,就好像根本没听见。我使劲推他,手一松他就倒,
而我实在不能忍受了,胸口在挤压中随时都会爆裂。我拼命喊,手在他身上乱抓,
突然觉得黏乎乎的,我下意识放在鼻子下面闻,有一股浓浓的腥味。我顿时惊恐万
状,扯起嗓子大叫,好像有人领会了,拉开了一丝门缝,果然是血。我抬起头,他
竟是个女的,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一条铅笔长的伤口鲜红发亮,血正默默地
往外冒。
我不知道那块空间是怎么被让出来的,很短时间我和她的周围就出现了一点松
动,最起码手臂能够自由活动了,麻木的身体开始复苏,血液电一般地穿过,全身
热热的。我本能地痛痛快快地吸了几口气,尽管仍被她靠着,我还是很舒服。这时
有人在骂,前面的人为什么不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看了看四周,知道
是在骂我,我慌忙辩解,她是女生啊。结果骂声更加强烈,我只好硬着头皮,动手
给她包扎。我稍稍镇静了一下,我妈妈是护士,我想了想她平时的做法,可既没绷
带又没药物,大家都关注着我,七嘴八舌地乱嚷嚷,我沉住气,试图从她背上撕下
一块布,她穿的也是黄军装,布很结实,很脏,上面除了血迹,还有一些久未清洗
的污垢。我就想揭开黄军装,试图从里面取一块衬衣,可这时又有人叫着,你别耍
流氓!我一下就呆了,怎么尽是些倒霉的事儿呢。而她却开了口,她的声音非常微
弱,多半可能因为惊吓,我只看见一丝恐惧的目光流泻出来,哀求地看着我,说你
就赶快撕吧。我狠狠心,闭上眼睛就撩她的衣服。可是我的眼睛又不得不再睁开来,
我也许想看看伤口,但进入我眼帘的是一片白光。淡淡的汗味里还裹着一种异样的
青草一般的气息,我知道这是从她的体内散发出来的,是我从没接触过的那种味道,
那一刹那我的确像做了坏事一样,突然很狼狈,骂声越来越凶,但只有她本人还在
鼓励我,快一点吧,我快死了。
以后的时间里,我一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控制着,她还靠着我,但身体之
间已经保持了一点空隙,随着火车的晃荡,空隙就会消失,我马上就会一阵莫名的
悸动。这个时候,我好像已经忘记了周围是臭气熏天的拥挤,还有不断飘出的叱骂,
内心非常地窄小,似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就只有她。
只要车一停,我就故意等她,而她也没有同行的伙伴,我期期艾艾地邀请她一
起在站台上散步,不顾一切地问她的伤口情况。我多次报了我的名字,但她始终没
有回应。我只剩下一块多钱了,但我很想用掉其中的大部分,想找机会买点好吃的
送给她。在往北行驶的过程中,我一直寻觅着,可假如我看上的东西,我肯定买不
起,便宜的我又很嫌弃。所以我始终被这种难以解决的痛苦所折磨。
她和我溜哒时很温顺,默默跟在后面,我在前面不断地说话,炫耀一些我很骄
傲的往事,可是她永远不动声色,永远心事重重地低着头。有那么一阵,我觉得我
可能真是个流氓,真是个坏人,我既偷过馒头和甘蔗,可能还说过反动话,可能还
偷看过女生的身体。因此我开始灰心,怀疑我的灵魂深处,也许真的隐藏着一种该
枪毙的罪恶。
这样想,我就越来越自惭形秽,同时开始想念高峰黑皮还有皮蛋。他们带给我
的只是快乐,他们不像建国,也不像在毛主席家门口的毛头,更不像她,他们和她
都晓得我做过的丑事,而皮蛋没有,我和皮蛋之间只有踢柚子,只有在铁轨上比赛
走独木桥。我想好了,打算最后问她一遍,如果她愿意告诉我她的名字,那就证明
至少在她的眼里我不是坏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弄不清楚,那才
是真正够倒霉的。
火车停在一个小站,是个荒凉的地方。我感觉这一年的秋天就是在这儿降临的,
风不断地把枯黄的草叶抛向我,但我无意有了个令人惊喜的发现,一个小女孩正举
着一串冰糖葫芦,在潦倒破败的风景中,犹如一支鲜艳的火苗。小女孩尖脆的叫卖
声随风飘来,我万分激动,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
我果断地采取了行动,径直朝她走去,心像小兔子一样蹦跳,我需要验证我自
己,这个念头其实自兖州就开始产生了,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女生,我救过她,冒
着当流氓的危险,而她应该理解我,无论出于何种角度,她都应该接受我的这份焦
虑,就如同曾经在众目暌暌之下接受我的包扎那样。但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符
合逻辑,当我把那串晶莹剔透的红玛瑙递给她时,不知什么缘故,我竟然说了一句
很愚蠢的话,我说,假如你说出你的名字,我就把它送给你。她终于抬起了头,其
实这是我第一回真正和她对视,她很白,嘴唇很薄,上下咬得很紧,那个刹那间,
她很像校长的女儿。
在我久久的注视下,她冷冰冰地问,你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既然我最后的企图已经被无情击破,既然在所有人的眼里我确实很坏,我只有
带着无限的沮丧和失望独自离开。我才知道我本来其实很脆弱,承受不起任何坏的
结果,虽然偷馒头时我心里曾经已经出现了某种异样,某种另类的东西,但脆弱的
崩溃还是不依不饶地出现了,我噙着热泪,独自走在铁轨上。反正北京就在北方,
就一直往北吧。
就这么一直走着走着,从天亮走到了天黑。一列接一列的火车轰隆隆地从我身
边一闪而过,而我几乎原地没动。天气越来越冷了,四周没有人烟,田野光秃秃的,
正在枯萎的植物在寒风挣扎,迎面而来的每一阵风都能把我刮倒,我紧紧捏着那串
冰糖葫芦,数了又数,一共九粒,我饿极了,肚子刀绞一般地疼,但始终舍不得吃,
它们太娇嫩了,每一粒都一般大,圆圆的,亮晶晶的,在我眼前闪耀着,仿佛黑夜
里明亮的红灯笼。我举着望着,一些听过读过的、和我眼前的困苦情景非常相近的
故事不断地乱七八糟地浮现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像蒸气一样热,又像
冰一样冷。铁道两边始终见不到一个人,偶尔有小动物一蹿而过,消失在深秋枯黄
的草丛里,这时我才能振作一点,希图生命迹象能够真正的出现。
好不容易我远远看见了两个人,他们围在一座草房子前,一股呛人的烟草随风
飘来,我打了个喷嚏。抬头看见一个穿黄军装的正在往泥墙上刷大字,他看见我,
就招手叫我停下,我一屁股坐在铁轨上喘气,黄军装上来说,看样子你是个城里学
生,你帮我写个字。我一点力气也没有,站不起来,反复说我要吃饭,他怀疑地看
了看我,吩咐另一个人去拿块红薯,那人绕到前面,一会儿就拿来了,是块刚刨出
的生红薯。我急切地问,你要写什么,我马上给你写。黄军装说是奇字,我看墙上,
一条打倒一个人的标语已经差不多了,就缺这个字。我就在地上画了一下,黄军装
说这我知道,这不用问你,这个我还要问你我不成了傻子吗。我是问你们城里是怎
么写的。我越听越糊涂,都是一个字,城里人农村人还不一样写。黄军装不耐烦,
你看,给你这么大一块红薯,你竟敢说不会,你不会就甭想吃。我说我会的,我肯
定会的,我不是明明已经写给你了吗。我伸手要红薯,他顿时露出愤怒的表情,大
喝一声,你这个小坏蛋。拿红薯的那个人和黄军装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跟我说,
都说你们城里把这个字写成狗日的狗,我们要的就是那个。
红薯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散发出诱人的甜香。而自兖州以后,除了吵架,饥
饿也成了另一个我赶不绝打不走的恶魔,时常在我很顺利很开心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威胁我,此时此刻,我愿意一块红薯做任何事情,于是我拼命地想了又想,似乎记
得是有人那么写的,看上去的确有点像狗字,可我在地上画了又画,就是画不像,
黄军装跑过来瞄了一眼,哼了一声,然后抓起大刷子就涂了起来,原来他把奇字颠
倒过来,往下一趴,果然就那么回事了,远远看起来的确像一条毫无生气的死狗。
我说对啦,就是那样的。说完我就期待着,我看见红薯在他的手心转了几转,甜甜
的味道越来越强烈,可我没没有等到,黄军装居然叫拿红薯的人吃了它。我急了,
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他咧着嘴笑,我想去追赶,刚站起来,眼前一片黑雾,马
上就又摔倒了。我听见黄军装爆炸似的一阵大笑,然后就昏过去了。
醒来时我发现我躺在一张草绳编织的小床上,一有团微弱的光晕,可能是盏油
灯,头上是黄得发黑的屋顶,一个我看不出年纪的大伯走到我跟前,说了声,你好
歹活了。接着又有一些人围过来,我晕晕糊糊的,听不清他们的话,但我知道他们
的意思,他们为我还活着而高兴,七手八脚把我扶起来,其中有几个是小孩,比我
小得多,一排溜站在油灯旁,齐刷刷地瞧着我,我看见了那串冰糖葫芦,一个最小
的女孩像我那样举着它。她怯生生地问,这是你的吗。我点点头,她说我能舔一舔
吗,好香啊。我又点点头,她伸出舌尖,很小心又很仔细地舔了一下,然后又传给
了她的哥哥和姐姐。一股浓烈的饭香味飘了进来,大伯说吃吧,没啥好的,管饱。
他家人真多,屋里还有几只鸡,就蹲在小桌旁的架子上,一边看着我们吃,一
边咕咕地低鸣。我发现我吃的是面条,而别人碗里却是糊糊,难以辨认是什么东西,
我吃了几口,突然觉得好像哪里错了,我说我不能一个人吃,得让小孩子一起吃,
大伯挥挥筷子,说你只管吃吧。
大伯问我从哪来的,兵荒马乱的一个小孩跑出来干嘛,我说我要去北京,我出
来是串连。大伯听不懂,摇摇头,喝着糊糊说你再养两天,好了就回吧。
第二天大伯叫我跟他下地,叫我晒晒太阳,他说人生病就是少太阳。秋天的阳
光温水一样暖和,田野寂静无声,只有低低呜咽的风,远处勉强能看见别的村庄,
和田野一样迷漫着深邃的忧郁,如果不是偶尔还能听见狗叫,我就会怀疑这里根本
没有人存在。大伯告诉我秋天没啥事,就是挖挖沟,我就看他挖沟,他一边挖一边
刨草,把刨出的草根集成一堆,我问他要草根干什么,他说一寒天就靠它了,总不
能吃生的吧。
大伯的家是土做的,虽然做成砖头的模样,但轻轻一抠,土就像粉一样下落。
大伯死活要留我,到了第三天,我说什么也要走了,大伯说也不怪你,只让你吃了
一顿白面。
大伯不知从哪儿牵来一头毛驴,让我坐在后面的平车上,他说你不能走着去北
京,那样到开春你也走不到的。
平车是木头做的,连轮子也是木头的,一走就吱吱地响,大伯吆喝了一声,毛
驴就迈开了步子。他的孩子又像第一天见到的那样,并排站在门口目送我。
大伯送我到了一个最近的车站,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挥了挥
鞭子,就回去了。我心口发堵,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车轮缓缓地朝前转动着,地
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我已经不想再承受下去了,也许,让一个小孩去承受一
个大人都无法容纳的东西本身就是愚蠢和白费劲的。火车越往北京,我的心情就越
好,建国说过我要倒霉的,可能所有的霉都该倒完了吧,我活在一个穷工人家,还
要倒分外的霉,这也太不公平吧。随着车子的晃动,我闭上眼睛,撇开一切烦恼,
尽情想象着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欢腾,长城的巍峨,故宫威严,等等。当然,我
想着想着眼前就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些人,我想高峰,想黑皮,想皮蛋,想大伯,受
伤的那个女生我也想过,想到她的时候,那串冰糖葫芦居然一块儿冒了出来,跟她
肩并肩的一般高,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惆怅。当然,想到最后,只留下建国和毛头
了,只有他俩才让我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想念。既然自己怕倒霉,怕孤独,那么抛开
他们独自走开不也是一种背弃吗。
我深深地忧虑着。吵架所带来的疙瘩已经不那么醒目了,而忧虑却深深地缠绕
着我,忧虑尽管很陌生,但它终于出现了。像一个来自远方冥冥中的朋友,在我懂
得思念的时候,它准时敲门了。抛弃朋友的愧疚感始终在我心口的隐隐作痛。那么
多的路途我们都一同走过了,那么的饥饿和拥挤我们也都一同挨过了,难道仅仅为
了一件事一句话我们就得分开。我默默念道,我们是一起去北京的,肯定会在我们
十分向往的地方相见。建国曾经说过,他爸爸同意什么的时候就发出噢的声音,我
就一路悄悄地噢着。
坐上火车才懂得世界是很小的。我们在北京前一站一个叫丰台的地方相遇了。
这好像是个巧合,但我不这么看,如果真是那样,那为什么我没遇到高峰还有皮蛋
还有她呢。火车停下加水,我在站台上四处张望,想起建国出发时的愿望,我准备
爬上车头,这时毛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就站在巨大的车轮底下,脸色苍
白。
我一下惊呆了,想象中盼望中的事情一旦真正出现,我只有发愣。我跳下来,
紧紧抱住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可他比我还愣,一动不动,像块木头。我使劲捶他,
推他,他突然哭了,泪水一个劲儿地流,我急切地问,怎么你一个人,建国呢?
毛头过很久才说话,他告诉我,建国丢了,他和他一起到了天安门广场,参加
了接见,然后他就不见了。这下我又慌了,我说我们马上一起去北京找,我还没去
呢,到了北京我们找他,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不然就去学校,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找,
说不定他在那儿抄大字报呢,我就不信找不到,我还说,这回我们三个再也不分开
了,打死我也不分了,无论如何再也不分了。但毛头只是不停地哭,他颤抖着说,
全城都找遍了,连影子也没有,有人到处传,有个外地的学生已经被踩死了。
我坚决不相信,即使建国该倒一次霉但绝不应该是这样的,再说凭什么非得让
我们三个一直倒霉呢。
汽笛又鸣响了,在等待巨大的蘑菇般的蒸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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