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一个人的冬天
1
还没出大门,方小东就打了个寒噤。冬天似乎来得太突然了。
从天上降下来的东西又肥又厚,好象是雪花又好象塑料片子,带着呛鼻的怪味
懒洋洋地往下落。方小东试图捉住,他伸出半个身子,尽可能地张开手掌,停在半
空,然后很敏捷地猛然一抓。他感觉成功了,再放开来,但掌心仍然空空如也。而
且也没有水的痕迹。再试一次,又试了一次,都是如此。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和很
干净的却又毫无结果的手,方小东陷入了疑惑。这时一股尖尖长长的北风呼啸着横
穿马路,雪片在地面上翻着斤头,又变得非常具体非常实在,而且在翻过斤头之后
颜色也变了,变得很肮脏,沾满了马路本身的灰黑色。方小东竖起衣领,尽量往里
缩。世道真变了,连雪花也神神叨叨不真不假的玩猫腻。
他不知向何处去。在这个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又一次迷失了方向。这个念
头虽说以前经常产生,出了公司的大门不知往左还是往右,但一般只需要一分来钟
就克服了。往左的时候多,那是他的宿舍。最近往右多了,郑月通常在右边的某处
等他。
但今天在方向上的茫然是实质性的,他已经思考了很长时间仍拿不定主意。方
小东刚刚被公司辞退,总经理黄簧亲自宣读的文件,在场的有方小东本人,还有人
事部长。
没什么的话你可以走了。黄簧比常人矮,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肚子被桌边卡
住了,起身就多了一道程序。太累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一双眼白面积很
大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显得有些浑浊,上面还游移着一些暗红色的血丝。太累了你
也很快会病倒的,方小东无聊地想,就真的没什么话了。
黄簧很舒服地吐了一口气,又抖了抖身上的脂肪表示庆贺。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就像有人喜欢笑一样。他眯起眼看了一下方小东,你走吧。
他命令方小东滚蛋,就此从花名册上消失。
方小东此刻非常憎恨黄簧,但还有一个人,龟田。龟田回到他的国家日本去了,
但即使在外国,在天涯海角,方小东仍然无比强烈地憎恨龟田。
厄运就起源于那个老龟田。此前不久的某天下午,黄簧派方小东去机场接龟田。
黄簧说龟田虽然第一次来,但他俩在日本就认识了,和他长得差不多。黄簧晃了晃
脑袋,招呼方小东注意。方小东把目光停留在黄簧的肚皮上,咧着嘴巴,情不自禁
地笑起来,其实方小东正在想象龟田的模样,而他又正是根据黄簧来想象的,不知
为什么,他总觉得龟田就应该是黄簧这个样子,或者黄簧就应该是龟田的样子。他
总觉得这两个姓氏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系。
黄簧的肚皮很大,四肢,以及脖子都太细,都因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跟上肚皮
共同发迹。黄簧不喜欢方小东,尤其讨厌方小东盯着他的的肚皮看。但除了方小东
公司没人懂日语,黄簧反复强调,龟田过幸福生活已经有些年头了,因此你对他要
和对我一样要讲礼貌,不要到处乱看人家,人家是外商,不是内商。
但在机场一看到龟田,方小东就很失望。龟田个头比黄簧还要低一大截,远远
走过来像一个患早衰病的儿童。一头显然染过的黑发下面是一张皱纹深刻的窄脸,
也看不出究竟多大,也许在五十岁到七十岁之间,眼睛圆而小,目光尖锐,但肚皮
水平比黄簧高得多。方小东公事公办地举着接机牌,又公事公办地在牌子下招招手。
在龟田走近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方小东想起一幅漫画:一个肥肥的、脂肪饱和的油
光光的蟑螂。方小东怕肚皮大的人,认为大肚皮莫测高深。
方小东的约会硬是让龟田冲了。方小东本来急着要去见郑月。郑月来过电话,
说发了一笔奖金心里高兴,可以让他快乐一次。方小东难得得到快乐,郑月偶尔安
排快乐时他常常因各种原因阴差阳错,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一次。但龟田丝毫不予理
会,刚坐稳就提出要看毛巾样品。他报出一个天文数字。黄簧在一旁摁计算器,每
摁一下脸上就增添一份笑容。方小东很焦急时间在飞逝,实在弄不明白日本就那么
一点人,要那么多的毛巾干什么?黄簧抢过来解释说人家日本人哪像我们中国,人
家每分钟都要洗一把,连放个屁都得换裤衩的。黄簧的口气很倨傲,好象他本人的
日子也是这样过的。这时已是晚上八点五十,过了九点郑月是坚决要上床的,不过
是回家上自己的床。郑月是对的,方小东由衷地想。过了九点还不回家的的女人是
值得警惕的。而且,过了九点,同宿舍的王海就会回来。
方小东面对两个形象相近的胖子,本来心理障碍就很严重,现在只盼望谈判能
快点结束。但龟田若无其事,用方巾慢慢擦擦脸,一遍又一遍地擦,他还一边解释,
这样可以亲身体验产品的质量。黄簧也自觉自愿跟着擦。方小东看着两位面前越堆
越高的毛巾,心口直发堵。接下来,他的翻译功能遇到了麻烦,龟天将什么他一句
话都没听懂,当然也说不出,一直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位老板。也就是带着这种异样
的感觉,方小东被郑月狠狠骂了一通,安排的节目也被无情取消了。
2
所谓下雪,其实仅仅是个插曲。昏天黑地的一幕戏,其实不过一分钟的光景。
太阳照样悬挂在应该在的地方,像个大灯泡,周围也没有什么阴云残余。马路上光
溜溜的,大小汽车一律呼啸而过。只有少数行人抬头望天,其中包括方小东。
方小东疑疑惑惑的,怀疑刚才的那一番情景是一场幻觉。他想起小时候的雪颜
色和温度都很刺激,那才是真的雪。
其实下雪不下雪对于方小东并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如果说出现了幻觉,那么
幻觉的本质是一种失望:一个突然被抛出正规生活轨道的人难免不会回头张望,他
留恋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也就是黄簧辞退他的外贸公司使他难以忘怀,毕竟是个
正规的公家地方,每天有上下班,每个月发一回工资,每年按国家规定放假。这条
恒定的从不逆转的链条就这样结束了,被莫名其妙地掐断了。方小东被无情地抛离
了,就像被流水线抛出的一个小小的废品,机器照样在轰轰的运转,但他却成了废
品。因此方小东觉得心里发空,空落落的找不到窝。
惆怅中的方小东模模糊糊地听见一个声音叫他,声音很熟悉。方小东不再寻觅
什么真雪假雪,把头抬起来。是王海。
王海走过来并与他面对面站着。王海也是一个胖子,但属于青春胖型,因此胖
得敦实,长着满脸的粉刺,以及一些粉刺留下的小坑。就在这张粗糙的脸上现在正
洋溢着与冬天很不相称的暖洋洋的光泽,短短的发丛间似乎还散发着热气。方小东
第一个念头就是羡慕,他想这个人活得真幸福。
王海问方小东,你还在啊怎么还在啊。王海的方言始终很浓,又极力往北京话
靠,所以经常卷着舌头发音,结果像是经过了一段圆筒才得以传出,听上去就有一
种嗡嗡的回声。
方小东这才发现自己领了辞退通知和两千元生活费,往自己的脚底下吐了一口
黄痰,又在门前避了一会儿所谓的雪之后,还仍然站在原地,甚至还后退了一步。
但时间已行进到下班时分,街上行人猛然增多了,并随身带来了各种噪音。这样一
对比,方小东呆呆地显得很孤独。即使有人偶尔看一眼方小东,也是那种下意识的
毫无目的的浏览,不带任何主观色彩。这让方小东多少有点伤感。
方小东和王海同在一个办公室,同住一间宿舍,同是外地人。见方小东发愣,
他又说了一句。这句话伤害了方小东。王海曾是郑月追求者之一,现在机会终于来
了,他希望看到方小东痛苦的泪水。
王海说,嗨郑月呢,漂亮的爱情鸟飞到哪儿去了,这个时候她应该与你同在的
嘛。一种幸灾乐祸的欣快感笼罩着王海,尽管薄暮低垂,但难以掩盖他越来越浓的
兴奋。
两个人一直对峙着,王海甚至稍稍靠前一步,建立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主动阵势。
他想只要再进一步,对方就紧张了。可是方小东忽然感到一阵虚弱,两腿发飘。他
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落难者,决定撤退走人。他收回敌意的眼神表示自认倒霉,请王
海让开。谁知那个王海却伸出手说方小东,我是奉黄总之命收你的宿舍钥匙,你走
不了。
方小东又啐一口痰。很准确地落在王海的脚前。一柄铜制的、造型很粗犷的钥
匙正躺在方小东的手心。王海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又往前挤了一步。方小东也前
进了一步。就在王海兴高采烈地要抢夺的一刹那,方小东侧过身,举起来长长的手
臂,然后猛然发力,在空中抡出了一个漂亮的圆弧。
钥匙像一尾逃命的鱼,在黑乎乎的空中抖了一下,顿时就消失得无踪无影。
王海对这个出乎预料的结局有些茫然失措,好象钥匙有引力似的,王海跟着往
前,闪了个趔趄。他转过身,一把揪住方小东的衣领,冷冷骂道:你方小东走投无
路了,还不让出那位郑小姐。
方小东的心脏被狠狠地捏了一把,一股冷气窜上来。他咬紧牙,后退了一步,
接着又划出了一道弧线。这是一记勾拳。
王海被放倒了,他就像一截被砍伐的树,转眼就扑倒在地。那一下沉重的“膨”
声扩散得很远,公司大门前相当大的范围都应该能听见。
3
事情结束时已经华灯初上,马路变得很休闲,接待着一些抓住时机的情侣。新
换上的路灯一个个都甜腻腻的,发射着玫瑰色的光晕,好象在为爱情加温。方小东
此时却是饥肠辘辘。满大街的脉脉温情,于一个失业者无疑是一种虚伪的客套。方
小东估算了一顿晚饭的承受能力,拐进了一家“美丽鸡”。
店门亮晶晶地闪着红宝石一般的光泽,在冬日的黑夜里像一盆炉火。方小东这
时产生了见郑月的冲动。何况四周就存在着大量的窃窃私语的情侣,他们吸着可乐
嚼着炸薯条莺燕呢喃耳鬓厮磨好象在举行一场爱情现场展示会。情绪这东西就是这
样,一但上来了,抑制起来就很困难,尤其是男人对女人的思念,和犯烟瘾差不多。
但是郑月来了又谈些什么呢?辞退?殴斗?身上的那点钱?尽管如此,方小东想想
还是要谈,总归要露馅的,随便她吧。
鸡腿异常的粗壮,形状很像一种间谍常用的枪,这两种东西方小东此刻都很向
往。方小东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咬一边在脑袋里“砰、砰”的模拟着开枪
的动作。连续射击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发觉自己是在进行自杀试验,心里一阵乱跳,
额头上冷汗涔涔。
郑月来了。她是急匆匆进来的,短促而又有力的脚步像送特急电报,而且满脸
乌云嘴角紧抿。郑月和方小东都是一眼就发现了对方。郑月一把拉起方小东就往外
拖,方小东看了看四周,认为郑月的动作有失体面,就暗中使劲抵抗,两人撕扯着
谁都不肯相让。
“美丽鸡”是个现代绅士速成培训场所,客人个个都假模假式的低声悄语,当
然不能接受郑月方小东这样的粗俗举动,有些神经敏感的客人已经做出准备离座的
模样,甚至传出一声脆弱的尖叫。几名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这时极其敏捷地出现在他
们面前,组成人墙先将两位遮住,造成隔离状态,然后迅速将两人裹在人墙里向门
口转移,动作干净麻利,有点像护送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两位恋人顷刻之间
已经被送到了门外。服务生很有礼貌,一起弯腰鞠躬,郑重道别,并诚恳地表示感
谢欢迎再次光临。
方小东猛然觉得很冷,他悄悄看看郑月,这只爱情鸟同样灰头土脸的,漂亮的
杏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方小东不敢再看。头顶是很自然的、但又很糊涂的天
空,月亮和星光荡然无存。两个人的影子很暗淡地在黑乎乎的地面上慢慢地漂移,
像两块低垂的乌云。
吸着冰冷的夜气,方小东发现倒霉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4
龟田是中途爬出浴池的。方小东发现他时,他正靠在湿漉漉的墙边和一个二十
多岁的瘦长的擦背工低头耳语,两人都在用手不停地比划着,节奏比较紧张。透过
昏暗弥漫的雾气,勉强看见那个擦背工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像一根会动的大虾米,
而龟田挺着像一面小军鼓似的肚皮仍旧很猖狂,方小东心里腻味,扭过头抠自己的
脚丫。等抠完脚丫,擦背工和龟田都消失了。方小东警惕起来,因为龟田是公司交
给他的外商,出了事他得负责。方小东慌慌张张套上衣服,在大堂碰见擦背工。方
小东问他龟田,擦背工摇头,并暧昧地怪笑。方小东揪住擦背工,要他交人,擦背
工伸出手,用两指头做了一个捻钞票的动作。
龟田就在澡堂内,擦背工很神秘地往上指了指。杂工顺便自我介绍他姓刘,叫
刘永二。他问方小东要不要?他说有嫩货。方小东骂了一句就找楼梯上楼。
楼顶有一间违章建筑,小小的,尖尖的像一座简陋的炮楼。方小东捏手捏脚猫
过去,发现门关着,小小的窗户被蒙得严严实实,影影绰绰有一丝光线,但昏黄暗
淡什么也看不清,也没任何异常。方小东认为刘永二在说谎,但这时,一声尖叫像
一枚子弹穿了出来,并划破附近的夜空。
似乎有女性遭到了袭击。方小东猛地一脚,踹开了门。
女人说,这个老家伙带刺,都弄破了。这个年纪不大却很成熟的女人把方小东
当做一个有是非能力的旁观者,来不及遮羞,便从一张散发出腥气的床上挣扎起来,
举着她的物证要方小东评理。方小东打量龟田,龟田不理不睬,很仔细地打理着衣
服裤子,好象女人控诉的人并不是他。女人放下方小东,又冲向龟田,要龟田多付
一倍的钱,要一千块。龟田啪地打翻女人竖着的手指,说你中途毁约应该加倍赔偿。
龟田操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女人又高举物证,上面的确血迹斑斑令人恐怖。方小东认为止住女人出血是当
务之急,就用黄簧临时给他的手提电话拨通了救护站,又拨通了110,结果就很
快来了一帮人冲锋似地直奔楼顶。经过片刻的骚动,警察大获全胜,女人和龟田像
两只螃蟹铐在一起被警察带走,一个队长模样的向方小东询问了有关事宜,记下了
姓名单位,并紧握方小东的双手衷心表示感谢。方小东站在一旁尴尬万分,他知道
纰漏捅大了。
第二天刚上班,方小东就被请进了黄簧的办公室。黄簧说,对你的行为我们和
警察看法不一样。你是中国主人,龟田是外国客人。你带领外商涉足色情场所所以
你严重违反了外事纪律公司必须严格按有关规定进行处理。
黄簧说我说算你说了不算。你方小东就是辩到下个世纪还是我算你不算。同样
是张嘴,我黄簧的顶用。
郑月听完了,沉默片刻,就安慰方小东,用不着为此苦闷或烦恼,更用不着往
道德往法律方面追问,她裹紧外衣并使劲朝里面缩了缩。方小东想搂住她,但被拒
绝了。郑月最后递给方小东一个地址,语焉不详地说,夜晚是发生故事的时光,你
白天去,先找个饭碗吧,这吴宝是个熟人。
5
吴宝个头不高,但头颅圆肥硕大,皮夹克敞着,土黄色的羊绒衫裹在厚厚圆圆
的胸脯上像一桶啤酒。吴宝拉开一罐可乐,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然后又递给方
小东。办公室还有一些人,好象都在等待吴宝办事。看样子吴宝是个人物。方小东
很恭敬地递上郑月的条,吴宝看看落款,马上咧嘴笑,方小东感觉他笑得很放肆,
甚至有点猥亵。吴宝随手写了个条儿,对方小东挥挥手,说尽管去吧,都是哥们姐
们的。
吴宝是个外商代理,手下有工厂,他介绍方小东去工厂的公关部。条儿上接待
的人叫胡立,是部长。
公关部在一楼,那个正在人群中尖声嚷嚷的白皮男人肯定是胡立了。不知为什
么,胡立始终踮着脚尖,举止如同跳舞一般,脖子还围着一条花里胡哨的丝巾。
方小东尊敬地叫了一声胡部长,胡立回过头,但没说话,仅仅挤了一下左眼,
又挤了一下右眼,继续他的工作。
挤眼睛算个什么意思呢?方小东搞不懂。反正这是个乱糟糟的地方,一个暧昧
不清的地方。
这是家专门生产女性内衣用品的外资企业。方小东进去时,胡立正在向客户介
绍产品。他很熟练地往自己又瘦又平的胸脯上套一只乳罩,手背在后面捣鼓,很快
就系上了。只见他拼命地挺胸向前,因为他毕竟是个男人,没有该罩的东西,两个
布质的圆锥体皱巴巴的,而他的确又很敬业,两手握拳,一左一右伸进去,衬在里
面把它们撑鼓。胡立很满意自己的机灵,顶着两只粉红色的虚拟的器官,扭了一下
腰,又扭了一下,显得很执着,也很得意。客户中有个大胡子紧贴着胡立,好象的
确看中了那东西,竟然连拍了几下巴掌,掌声很响,胡立脸都给拍红了。大胡子自
言自语地说,胡先生真靓。
然后方小东就感到心跳有些快,口腔发干。上了二楼,窒息的感觉更加厉害了,
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棉花。
二楼是车间,几十条流水线组成了一道乳罩瀑布,起点是一匹匹的色布,经过
由一大长溜长方型的阵地,到达终点时,那些一根细带子缀着两个圆泡的物件,就
像被风扬起的雪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呼呼地落在地面。地面有一排箩
筐,正张着一模一样的大嘴。方小东顺着看下去,有些目瞪口呆,特别是那些一瞬
间就积满的箩筐,那么多的圆泡泡真有点像被切下的乳房。
方小东跟着被拖走的箩筐来到车间尽头。有大约十个左右的女人在搞检验。检
验工一律身穿紧身衫,把刚从流水线下来的成品先过数,每十个一把。捏在手里,
就像要宰鸡时捏住鸡脖子。另外的人接过去,然后往身上套,套的方法与胡立兜售
时一样。方小东正想离开,听到胡立招呼他。胡立的脸色更白了,呼拉呼拉地喘着
气。方小东正在胡思乱想,胡立已挤到身边,他的步子小而快,而且每条腿都得在
空中划上个半圆才落地。胡立突然叫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三步两步挤进
检验工的人堆里,抓起一只乳罩往胸前扎。胡立的尖叫很快就变成了大叫,事情还
没了结,矛盾又扩展到流水线的某一段,先是一个检验工对着胡立冲进去,流水线
的一个女工站起回应,纷纷围住胡立,胡立被双方死死揪住,推来搡去的,胸口刚
套上的乳罩顷刻间就让人扯断了。
终于爆发了大战,每个女工都参加了,从场面感觉,胡立显然是大家攻击的对
象。方小东至今都弄不懂原因,但那阵势却非常壮观。精心缝制的乳罩在高高的厂
房上空飞舞、飘落,再飞舞,每次都带有类似鸽哨的呼啸效果。
胡立从乳罩堆里爬出来时,已经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脖子上大约套上了一百多
只成品半成品。胡立手舞足蹈,问方小东,你愿意来吗?
6
方小东没了宿舍后,每晚都得为一席之地费尽心机。他得随时编上一套理由搪
塞同学朋友,厚着脸皮就往人家钻。
方小东臭骂着自己,同时睁大眼睛,努力地望着狭窄的上空。身下是一个同学
家的过道,时间已是深夜。同学是个单间,客厅里安放他们的下一代。下一代在黑
暗中号啕大哭,但上一代的心理素质很好,也可能习惯了,关着门不闻不问。但就
在令人心烦意乱的哭声中,里面似乎传来一些躁动。方小东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里当然难以安眠,他觉得他沦落到这个地步受这样的刺激是绝对不应该的。
溜出那个使人哭笑不得的过道,方小东再次被浸入彻骨的寒风里。大街像一片
光明的荒漠,人烟稀少,梭巡的警察开着摩托车万分警惕地盯着大街,警灯忽闪忽
闪的,像巨大的猫头鹰降临在城市。方小东被拦截了三次,每次都在强烈的光明里
丧失方向感。警察的电筒与众不同,一团火炬似的亮光对准方小东的眼睛时,方小
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警察的声音在光亮的外面也就是在黑暗中低沉地响起显得威
严十足。方小东紧紧闭上眼回答黑暗中的提问。好容易获得放行后,方小东就用最
快的速度溜到火车站。
他掏出一元钱买站台票,小窗户里面好象很深远,影影绰绰的有一个看不出年
龄的女人正在热情地抚摸自己的脸蛋。方小东扔进一个硬币,但迅速又被扔了出来。
然后飘出一个很嗲的声音,说是干嘛呢。方小东说买站台票,隔了好半天,里面传
出笃笃笃三声。是肉和木头撞击的声音。方小东嚷了几句也没其他反应,于是就准
备离开。刚刚抬腿,方小东突然醒悟,一连扔进三块硬币,又停了一会儿,一张印
制着风景名胜的单子飘了出来。三元,其中两元注明是空调。
透过巨大的玻璃,可以看见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家都暖洋洋的有说有笑,
居然有暖气,方小东一下子就感到欣慰,感到社会的确在进步。
方小东很艰难地在两个衣着肮脏的年青人中间加了个塞,把头和腿都团起来形
成虾米状勉强能躺下。方小东感到满足,很安全很温暖的一个环境。他努力地想象
一些往日美好的际遇,想好好地做个梦。时间最容易被美梦消解的。
他很快梦见了郑月。郑月戴着威武的大盖帽,坐在一张特别巨大的办公桌前,
手持一块很雄厚的惊堂木。随着她一记猛拍,跪在她面前的一个人吓得像筛糠似的,
满头油汗,嘴边挂满了白沫。方小东模模糊糊的,好象那人脸熟,肥肥胖胖的,小
肚子半裸在外,肚脐眼黑咕隆冬的像一口深井。他是谁呢?究竟是谁?方小东觉得
记忆力糟糕透了,正要问郑月,就被外界强行中止了。有人拎起了他。
又是警察。一个持本地身份证的人半夜躲进车站当然值得怀疑,方小东被带进
了治安所。下半夜的方小东只好眼屎巴拉的蜷缩在一间铁皮房里,垂头丧气并连续
不断地打着哈欠。
铁皮房里像他这样的同伴有很多,都像他一样围着四周墙壁蹲着,小房子里弥
漫着恶臭,并夹杂着劣质烟草的浓浓的糊味,几乎每个人都在使劲吐痰,往中间的
空地上瞄准,声音很响亮。看守的警察长着一张娃娃脸,腮帮子左右各有一团红晕,
红晕中间还潜伏着一个很标准的酒窝。娃娃脸转了几圈,最后在方小东面前停下,
这时同伴都停止了所有活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娃娃脸哼了一下,然后拍拍方小
东的脸蛋,他说你这小子居然敢长得像我。说着要方小东站起来让他进行全方位考
察。
一般情况下,人类对于另一个接近自己而又非自己的形象怀有天然的敌意。但
方小东已无力怀恨对方,而这个警察又很和善,方小东也跟着笑了。娃娃脸也接着
笑,他笑的时间一长,,铁皮房的气氛立刻变得混乱起来,哼哼叽叽的,淫词烂调
都上了。娃娃脸可能认为方小东是个好人或者不是个坏人,一边急忙安慰方小东天
一亮就放人,一边喝令其他人不得存任何幻想,老老实实呆着反省否则电棍伺候。
娃娃脸说话绝对顶用,三言两语就扑灭了蠢蠢欲动的火苗。
马上天就亮了,娃娃脸对重新安定的局面深感满意,又踱到方小东跟前。他指
着小窗外的天空说,一旦出现鱼肚白你就抬腿走人,但你得听我哥们一句话,赶快
找个窝,否则就送大西北。
7
刘永二正在替一个老板模样的胖子捶背,水气氤氲里两个裸体一个很肥一个很
瘦像两尊先锋派的塑像。胖子伏在铺上快活地直哼哼,好象含含糊糊地在讴歌一个
女人。人为什么一快活就想女人呢。方小东使劲敲了一下刘永二的背。刘永二抬头
看了一眼方小东,神情很陌生。方小东又哼了一下,刘永二这才想起来,把耳朵侧
给方小东,说抽抽,火自己找。刘永二的耳朵上夹了根香烟。方小东迟疑了一下,
还是态度很认真地取下了,从胖子面前的茶几上取了打火机。胖子感觉到一些动静,
很不情愿地扭过头,看见方小东,马上就吩咐,腿上也来几下,还有屁股,要生猛。
刘永二马上向方小东使使眼色,叫方小东上。
方小东这时很愿意往某个人身上动动拳头,于是摁住胖子大象般的粗腿一阵猛
擂。胖子兴奋无比,使劲把腿往外伸,进一步扩大他的享受面积。嘴里象发癫痫那
样哇哇乱叫,刘永二更加卖力,拼命擂着胖子的上半截。
胖子在刘永二的帮助下翻过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泡里充满了因快感而
分泌的液体,像烂了的美国提子,水汪汪得令人怜悯。但胖子自我感觉良好,摸出
一张大钞来。
刘永二笑眯眯地看着方小东,说小费一人一半。一半刚好是五十元,等于方小
东上次给他的。刘永二瘦筋裸露的手上那张百元大钞崭新崭新油光水滑。方小东手
一推,说,找个地方睡觉就成。
刘永二告诉方小东他是四川人,要挣钱盖房子,盖了房子就能娶女人。刘永二
说到娶女人时显得很认真。
方小东又跟着刘永二捶了三个人一共六条腿才歇工。刘永二说,睡澡堂便宜,
一晚才五块钱,还能蹭把澡。他问方小东干嘛要睡澡堂?他说你上次干了那事应该
有钱呀。警察应该发给你举报奖金的呀。方小东悃极,寥寥说了事情的结果就要躺
下。刘永二说过了十二点才行。老板十二点前要查房的。
刘永二像个好客的主人很惭愧地说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就带你随便看看啦,刘
永二把洗澡的客人当成了他的产品,招待方小东一排一排地浏览。刘永二说,既然
你到了这个地步,就先跟着我一起干吧,骑着马找马,有合适的再换,好在你的活
儿还行。刘永二的热情感动了方小东,他想想这话也对,总得吃饭吧,郑月不是天
天叮嘱的吗,一个实用主义者往往是最正确的。
十二点过后,刘永二将方小东领到最里面的一张铺,说这儿安静,跑茅坑也顺
溜,就是有点臭。方小东嗅了嗅,味道是浓了些,但比较了一下,就认可了。刘永
二选了旁边的另一张,他说两人好说说话。
刚躺下,住客们就鱼贯而入,不久全部客满。这些人好像互相都认识,一边熟
练地打着招呼,一边爬上属于自己的铺。
他们不称呼姓名,而是像住医院那样,用所在的铺号代替,方小东当即就被称
为“十八铺”。
这些人来路复杂,其中有小厂的推销员,铺上铺下放着一些陈旧的样品,上面
被摸弄得很乌糟。有卖古怪药材的西部同胞,穿着翻着兽毛的长袍,大提包里全是
动物的骷髅和骨骼,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他们讲着别人弄不懂的语言,坐
下就大口地喝酒。另外的四五个神色拘谨,刘永二悄悄说,这是告状专业户,个个
都苦大仇深。方小东仔细观察,的确都是愁眉苦脸皱纹巴巴的。吃完喝足,这些人
开始精神交流。听起来都是平常见不到的事,“六铺”的说他今天去要债,结果欠
钱的小老板提出让他和女秘书睡一个月两下扯平。“十一铺”问欠多少钱,“六铺”
说五千整。大家一起议论盘算了一番,说如果你“六铺”每天都能放一炮的话,那
还是划算的。几个西部同胞立即兴奋异常,掏出一根毛烘烘的东西送到“六铺”鼻
子底下,非要“六铺”嗅一嗅,问骚不骚,他们像洋人那样怪腔怪调讲中国话,高
声喊道,这是正宗东北虎鞭,保证你“六铺”金枪不倒。
8
澡堂老板在刘永二的撮合下收留了这个新来的擦背工。他是十二点过后见到方
小东的。当时方小东正为自己捶,浑身僵硬得像根木头。老板在刘永二的陪同下前
来见面,他二话没说就要方小东脱衣服,而且得脱光。刘永二赶紧催促说,新来的
都这样,要看你的肌肉,还要看你的小老二,怕脏病。刘永二光着身子抖抖嗦嗦地
拉起方小东的裤管就往下拽。
老板说你先做几个动作,方小东就一会儿平躺一会儿起立一会儿弯腰一会儿挺
胸。老板走到跟前蹲下来把头凑近方小东的下部,刘永二连忙递上毛巾,老板用毛
巾垫着抬起方小东的生殖器,反过来掉过去仔细查看了好一阵,老板得意洋洋地说
我用的人家伙都得大一码,这是个招牌嘛。
方小东做梦也没想过他竟会步入澡堂生涯,而且竟是这样的方式。老板这种卫
生检疫方法与买牲口恐怕没什么区别。
刘永二安慰道,什么人呀畜生呀都他妈的扯蛋,钱才是真家伙。没钱,老婆都
娶不到。他压低嗓门告诉方小东,“六铺”老婆跟人跑了,“六铺”讨了半年债,
一个子儿没进,还丢了女人,真冤啦。刘永二问方小东,你说人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方小东答不上来。反正每天自己赤身露体的,看到的也是赤身露体的,无论进
门之前是哪路英雄,反正一进澡堂,剥去外衣,大家一下子变得平等了,真是赤裸
裸的平等。百万富翁也好穷打工仔也好,谁也看不出区别,谁也用不着不怕谁了。
至于与动物的区别,方小东觉得实在弄不清,反正动物只会哼哼但不会说话。其余
的就弄不清了。哪个人能在澡堂子里思考哲学呢。
没几天方小东的技艺已经很高超了,他懂一点穴位经络,尽在那些关键地方下
拳头,渐渐地客人点名找方师傅,方小东就成了澡堂的香饽饽,一时人满为患。
冬天是澡堂的黄金季节,几乎每个客人都得捏一捏捶一捶,有的还得修脚掏耳
朵,擦背工累得脱了气,但老板还天天骂个不停,老板像日本的一个相扑运动员,
嘴上成天叼着香烟喷着热呼呼的酒气,抱着两只粗壮的胳臂四处找茬,看到不顺眼
的就骂一声“妈那巴子”,并往人脸上喷一口烟。然后再吐一口浓痰。但对方小东
还算客气,每天还塞给他一包红梅烟,并把重点客户交方小东伺候。他说方小东我
扶持你发展,老子一定要筹划一个全国捶背大奖赛,让你拿金牌,老子有的是经济
头脑,票子得生票子。
一天已经接近午夜,老板又领来了一人,一个肥肥的矮个子,老板跟在后面哈
着腰,卑恭屈膝的样子很难得。当时方小东手上的活还没完,老板叫他接客他只是
随意应了一声。等他过去一看,心里格蹬了一下,那肥人竟是黄簧。
黄簧似乎活得挺好,肚皮更加臃肿,四肢的膘头也跟上了一些。黄簧嘴里塞着
牙签,披着一件新浴衣,好象从不认识方小东,他漫不经心地指着脚说,今天要你
专门抠脚丫,别的通通不要。
老板就站在身后,方小东可以感觉到他鼻孔里冒出来的酒气。方小东说老板能
不能另找一个,我不会抠脚。黄簧立即反对,黄簧说老子就是冲着你的大名来的,
换人老子立马走人。抠一只一百,另外有小费五十。
老板暗中踢了方小东一脚。老板说黄老板是贵客,让你抠抠脚是你的造化别不
识抬举!
黄簧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哪里都有几个刺头不听话的,毛毛虫毛毛虫
小菜一碟犯不上动气。
方小东已无退路,只好扒开黄簧的脚丫。黄簧拥有一排严重糜烂的脚丫,经热
水一泡,霉菌啃噬的地方就像烂杨梅淌浑水,烂脚丫的主人命令方小东动作要轻要
温柔。他说我的脚还是很金贵的,踩的都是钱,是美金日元,动作一定要温柔,要
像对待情人那样温柔。情人两个字从黄簧嘴里出来带有一定的淫秽色彩。方小东本
来情绪就很糟糕,一把抠下去,立即冒出了血珠。黄簧顿时大叫,好象遇刺那样惊
呼。刚刚离开的老板闻讯又大步闯进来,面色愠怒质问方小东。黄簧却说重了重了
没关系,但老板你得留下陪我说说话。他说我这个人就喜欢说说话。
黄簧说老板你这个宝贝地方可坏过我的大事呢。
黄簧接过老板递上的烟,很有兴致地猛抽了一口说,一个日本朋友在楼顶上娱
乐,居然被一个混蛋举报了。关了一夜他死活回了日本,一笔买卖就给操砸了。
老板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这个地方绝对保险,哪个家伙敢他就是不想要命
了,黄总你肯定搞错了,你要是证据确凿我甘愿受罚。黄簧哼了一声,说你这个澡
堂值几个熊钱我那笔生意二百万美金啊。
方小东这时已经浑身发抖,拼命咬紧牙关控制自己,但黄簧他不克制,他说老
板啊这个混蛋也完了,流落街头四处讨饭,据说也现在混进了一家澡堂替人抠脚擦
背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成个猴卵。
报应啊鬼孙子,老子还是老子天天吃香喝辣有人擦背有人抠脚丫那个鬼孙到哪
里都是个下三烂的货色。
老板有所会意,讪讪地试探方小东说,这个混蛋你听说过吗,你也是在外贸混
过的应该有数吧。
黄簧插嘴说这个城市巴掌大人头人脸的还怕撞不上,就怕装孙子做孬种连屁都
不敢放。
老板滑头,打着招呼说你歇着我再到别处看看,工商有几个朋友说要来的。又
故意冲着方小东说,黄总的活儿千万马虎不得,抠三遍小费我给。说完要走人。方
小东挡住他,说这个脚我不抠了,看样子不是抠能抠好的。
老板想下台,就圆场说慢慢抠吗也不是让你治疗罗索什么。但方小东的回答使
老板走不了了,方小东说这种糜烂程度通常是性病的表现,看样子是梅毒,搞不好
就是艾滋,我是个干净人,老板你是彻底检查过的,一万块我也不敢碰,这种脏病
发展下去头顶生疮脚底淌浓千刀万剐都弄不干净。
黄簧突地爬起来,一脚踹向方小东的小肚子,疼得他弯下腰大汗淋漓。老板眼
看事情闹大了,就推搡方小东。
因为方小东已经属于体力劳动者,忍受痛苦的能力比较强。他慢慢地挺直身躯,
又慢慢地活动活动手腕,老板一看架势不对,就抓住方小东,哪知方小东却很轻松
地让开了。方小东说老板你多虑了,人和畜生是有区别的。
9
方小东领了小费请铺友们喝酒,铺友们就欢欣鼓舞地喝,但喝到最后,一致意
见是要方小东换个活干,澡堂不是条正路。接着一连几天,他们晚上回来时都带回
各种招聘信息帮方小东选择,筛选到最后,选中了晚报上的一条广告。广告说要招
一名懂得西方生活习惯最好具有与外国人士交往经历会聊天但眼下赋闲的大学毕业
生做全天制的家庭教师。吃住全包待遇优厚。铺友们激动起来说这家肯定是个富翁,
这下我们的大学生有奔头了,硬强迫方小东去试一试。
这一家所住的别墅是新城区中的一座,仅仅看新城区,五颜六色错落有致的花
园别墅真像置身于某个发达国家,就会觉得生活真的很美好日子是很值得过的,老
城区的人如果要放眼未来就应该到这儿体验体验。
雇主的别墅外观非常洋气,白墙红瓦尖顶花窗,可能是依照安徒生的故事盖的。
但铸铁栅栏围起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植物。准确地说这是一座无花的花园。
方小东有些不祥的预感,犹豫了半天才揿了门铃。
雇主是个中年女人,一身黑色长裙和苍白的面孔令人想起幽闭的修道院。她不
说话,薄薄的嘴唇咬得很紧,没什么血色,握手的姿势很优雅,但方小东感觉出她
很冷,手心还有些潮湿,她局促地点点头,神情有些紧张。
我姓顾叫顾柯,柯山红日的柯。顾柯大约四十岁但因为缺少阳光因而显得很脆
弱。她做了一个很古典的手势请方小东进去,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仅仅像影子
在移动,慵懒而恍惚。
她把方小东引入客厅,那客厅足以召开一个大型会议。她叫方小东坐在她的边
上,她说坐远了肯定不方便。方小东相信,因为她每说一句话都造成回音,朦朦胧
胧的使人发昏。
顾柯说你可以称呼我为顾小姐或者顾先生。先试一天再决定去留,当然如果你
也同意的话。方小东说我最关心的是我的职责,我的服务对象呢。
顾柯不回答方小东,叫跟她上楼。楼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扶手是木制的,花
纹很古怪。
二楼的房间很多,大约八九间。顾柯一一打开,方小东很惊讶,因为每间都有
一张儿童床,而且都有玩具。方小东盯着顾柯瘦弱的背影很纳闷,现在怎么可以生
这么多的孩子呢。
顾柯说,别多问。知道简爱吗?方小东想了一下,点点头。他发现顾柯的气色
很糟糕,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那就好,那就是家庭教师的楷模,不过勾引主人是她致命的缺点。你先安排你
的房间吧。顾柯把方小东留在最东的一间,然后又像影子一样飘忽而去。
这间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空荡荡的味道。
10
方小东终于听见顾柯的召唤。声音是从她的卧室传来的,但听起来很遥远很空
洞。顾柯像个幽灵坐在大卧室深处一张很宽大的椅上一动不动,高大的窗帘遮住了
阳光使她正好隐藏在阴影之中。两只应该说是很美丽的眼睛微微向下像在气功境界。
方小东捏手捏脚地想跨进门槛,但刚踏上门口的踏脚垫就停住了。踏脚垫上放着一
张大照片,是个英俊的男人。方小东试图捡,被顾柯喝住,眼睛里充满了愤怒。顾
柯说踩上,两只脚一起踩,必须踩!方小东还是有点犹豫,或者说是胆怯,因为那
男人气宇轩昂像个领袖人物。
你对人渣居然还怜悯,踩!又是更加严厉的斥责。方小东只好按照主人的命令
执行,重重地踏上那张照片,双脚并拢踩着那男人英俊面孔。大约三分钟,相当于
默哀的时间,顾柯说可以了,方小东才战战兢兢跨进门。
一进门,就看到墙上还有几张摄影,每一幅都不同凡响。顾柯微微点点头,示
意方小东先看。照片都是些很奇特的风景,第一幅是一团漆黑的乌云,但一道尖锐
的闪电从中爆裂,乌云正在炸开。第二幅则很压抑,山坡上一株百年老树枝叶凋零,
树干中间已经分裂,一束弱光穿过缝隙显得异常吃力。方小东停留在最后的画面跟
前。这幅肖像摄影从未见过:仔细观察图中的人物也许就是顾柯。画面是一张巨大
的绿叶,上面有两个小孔,裸露的瞳仁藏在小孔后面,故意与外界保持着距离。尽
管如此,惊恐和悲哀仍然浓烈地溢涨出来,似乎面临的是死亡。方小东不禁憷然,
女主人的内心世界好像是一片黑暗绝望的沙漠。
你过来。顾柯说,声音很有磁性,但冷冰冰的如同工业制品。方小东规规矩矩
地按顾柯的命令坐在她身边。顾柯仍保持端庄的坐姿。
她说你可以开始了。方小东问孩子在哪儿,她回答说我就是。方小东悄悄抬头,
墙上的裸露的瞳仁正无言地逼视着。方小东又问那需要我教哪门课,语文还是数学。
她摇头,都不要,那些玩意把人变成了工具,我反感。方小东无话可说,默默地等
待发落。
顾柯问你懂艺术吗,我需要艺术,马上。方小东想了一会儿,好象还是无话可
说,他老老实实地承认是个俗人。他想这碗饭怕是吃不上了。
顾柯站起来,缓缓地说,你踩得好,她并不看那门口的照片,低沉地赞扬方小
东,你是第一个踩他的男人,已经履行了你的职责,因此你可以留下了。
顾柯说,如果仅听你讲课肯定很糟糕,我说吧。我用提问的方式,我问你答。
首先,你说什么是动物?方小东想了一会不知如何回答才对,刘永二也这么问
起过,刘永二用的是畜生,方小东就随意地说,动物是会动的物体,但有生命。顾
柯说对!你也是!方小东说我是人。顾柯反驳说正因为你是人,但是男人,所以你
才是会动的物体。方小东知道他遇上了一个偏执的女人,就箴口不言。
顾柯开始叙述她的见解,神情很激昂。她说:
女人是宇宙中唯一的生命,男人是陪衬,是非生命是动物。她随手扭开了电视
机,里面在放一段都市爱情故事。
她根本不看电视不停地说,方小东想关掉但她又不许。她说让他们闹吧这个世
界是个疯人院一旦安静了也就死亡了。她又说女人是天下最傻的傻瓜,她们不和自
己的同类甚至憎恨自己反而到处寻找动物与那些臭烘烘的雄性动物亲吻交媾难道不
是傻瓜是什么?你说她们是什么?
是傻瓜是傻瓜超级傻瓜。方小东觉得这回她的结论就是她本人的写照,回答很
干脆。为人服务总得讨人喜欢,就算替人捶背捏脚吧。
顾柯转过头用燃烧般的眼神直逼方小东,似乎就要喷出火焰,她骂出一句英文,
方小东想起是类似“放屁”的意思。
顾柯问,我是傻瓜吗?生命难道是愚蠢的吗?动物难道是聪明的吗?你难道是
有思想的动物吗?
因此你今天只得了五十分,对于生命,这是危险的分数,而对于一个动物则是
最高的奖赏。
她很快结束了短暂的昂奋,迅速缩退到阴影里。
11
第二天方小东还是来了,孤僻乖戾的顾柯似乎有种魔力。但当方小东再次揿响
门铃,她似乎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她还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早餐真的很好。这是方小东很久没见到的。坐在雕花的高背餐椅上面对橙汁、
煎蛋、果酱面包和玫瑰的芬芳,碟子旁还有一叠钱。
这是你的工资,顾柯很轻地说。方小东有些受宠若惊,怀疑自己听错了。顾柯
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一言不发地看着方小东吃。方小东很不自在,说你也吃
吧这样我受不了。顾柯还是沉默,但摇头表示拒绝。方小东只好硬着头皮胡乱塞了
一气就说好了。这时顾柯说话了,她变得又是那么冷漠,说,你应该说“谢谢”。
顾柯突然停住已经踏上楼梯的动作,直愣愣地凝视着方小东,方小东懂了,连忙说,
谢谢。
今天的工作是听唱片,一起听但你要讲解。顾柯还是盘踞在昨天的位置上,长
裙的款式变了,稍微有些轻松感,但仍然是黑色的。
方小东有一些音乐常识,所以比较镇静。他主动挑了最熟悉的贝多芬和肖邦,
并搜肠刮肚准备台词。顾柯轻微地摇头否定,她说要“拉二”,见方小东发愣,她
再说了一遍: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方小东被难住,这是个陌生的人,而且又
是“第二”,他脸红了,立即表示了歉意,说自己是个外行实在无能。顾柯根本不
听他的解释,播放了她的“拉二”。
“第二”的确非常感人,广漠、深远、沉重。方小东努力弥补昨天的过失,甚
至带有讨好的成分跟着唱片转,不停地即兴讲解。顾柯听了一两句,便很不耐烦地
打断了,说你太累了也太做作了。方小东发现顾柯在这个时刻是不可动摇的,她在
排斥一切凡是与她的感受产生矛盾的情绪,哪怕是一丝一毫。
一连听了三遍。顾柯说你能懂吗,你如果懂了你就会变成一个神。嘲弄和傲慢
的神情再次涌上她的苍白的面颊,她说你的理解没有生命的内容,所以你根本不配
听他老人家。顾柯还是沿用她那一套是非标准,她说“第二”之所以称第二,因为
它就是痛苦,第一是生命。第二是痛苦。生命是女人,痛苦是世界,女人来到这个
世界就是生命在感知痛苦。这是一对美妙的孪生姊妹。
男人,男人充其量算一头猪,一头混吃等死的肮脏的猪!这个世界为何产生这
种俗物让我们不得安宁?他们一心想钱一心偷钱,把自己套上西装革履扎上领带夹
着皮包人模狗样满街横行他们还是猪!
男人是猪你懂吗?!顾柯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地毯上亢奋地跳跃,两臂不能
自已地抡着大圈,好象要捕捉一个她正在咒骂的对象。她终于发现了蜷在一旁的方
小东,厉声地问道:你回答!必须回答!任何搪塞任何敷衍任何撒谎都无济于事!
你这个胆小鬼!
方小东此时已理解顾柯的心境,她是个不幸者,是个受了伤的女人。方小东无
法回避,顾柯紧紧地逼着他,苍白的脸色涌出大片的红晕,时刻要爆发的样子。
男人不是猪。方小东说,最起码拉赫玛尼诺夫先生是一个人吧。顾小姐,你太
累了也太可怜了。
往后的几天顾柯关紧房门寸步不出,方小东很担忧,怕她出现意外。隔着厚厚
的橡木门他高声呼叫,希望弄清她的现状。然后只好猛烈地擂,终于她出现了,瘦
了一圈,但目光清净,脸色更加苍白。
方小东说,我要走了,我是个俗人,无法解脱你的痛苦,更无法进入你的内心,
大姐。方小东觉得顾柯是一个好女人,他恳切地请求顾柯同意他这样的称呼,他说
你把自己沉进一口封闭的深井里,但时时仰望天空渴望升上来。虽然你在你的艺术
中寻求慰籍,但心灵的燃烧是能置人于死地的。
顾柯在方小东告别时很正常,并露出女人的柔弱。她说这里不适合你,真的,
一个人不可以强迫另一个人为自己的痛苦殉难,不管用什么代价。最后她写了一个
条子,告诉方小东那里是个现代社会。她还说,你说的对,我正迈向死亡,而这就
是最后的棺材。她绝望地环顾着豪华的四周,眼里噙满了哀怨。
12
方小东说得对,他是个俗人,需要每天三顿饭和一张床。按照顾柯的条子,方
小东找到一个官员,那官员竟然长得像吴宝,但比吴宝年纪大,是一个未来的吴宝。
面对顾柯的纸条,他反复地琢磨了好一会儿,像变戏法似的又开出一张纸条。跑了
整整一天,一连串的人物和一连串的纸条终于把方小东送到一幢新落成的很现代的
写字楼里。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进来。声音仿佛是那个澡堂出丑的龟田。方小东想
自己可能会激动,在门口等了片刻,但什么都没发生,所谓内心世界那个地方好象
已经失去了反应,不知是成熟还是麻木。
他果敢地敲开了门。
龟田说的是日语。龟田坐在一张黑色的办公桌前,两手笔直前撑。所幸身后的
墙面上挂着的不是太阳旗,是一块日东株式会社的铜制招牌。龟田哈哈大笑,方君
方君,你从天上掉下来了。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自己却送上了门。
我出二百块,美元。三百,怎样啊方君。龟田看了条子,拍拍桌子很笃定地说。
还能怎么样呢。方小东回忆近来的遭遇,心里一团乱麻似的。
一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卖女人的乳罩,一个男人在昏暗的雾气中光着屁股替另
一些光着屁股的男人捶背,一个男人整天陪着一个阴郁的女人打发无聊的时光。还
能怎么样呢,洋买办现在改称白领了,每个月的薪水又那么诱人。方小东想想龟田
毕竟是个买卖人,自己曾经也是干这行的,干好了也能刺激刺激黄簧,而嫖娼不嫖
娼的又不是我方小东,于是他就点了头,龟田说方君你得正面回答,方小东犹豫了
一下,便一跺脚,“哈以”了一声。龟田还有些不悦。龟田说,你这人还是这么没
礼貌,真难调教。
龟田板着脸说愿意留下就必须照规矩办。他没说什么规矩,但见面就得鞠躬这
一条必须照办。龟田毫不客气地说你只有留下,我提供的机会要比黄簧好得多。
龟田洋洋得意地地告诉方小东,他是在拘留所时萌发了在大陆开设公司念头的
的。他指着自己的裤档说,为了这个进警察局还是挺有收获的。他又说他知道方小
东的遭遇,并对黄经理再次表示感谢,因为给他送来了一个价廉物美的业务员。
龟田的动作很下流,但方小东并没有任何反应。他想起顾柯对男人的评语,觉
得落在龟田身上非常恰当,这样好色的家伙纯粹是天生使然,有人天生就喜欢下贱
的生存方式。
方小东负责推销日本的化妆品。龟田交给他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塑料瓶。他拿出
一个造型像勃起的阴茎的洗面奶说这个东西性感得很,将会征服许许多多的女人。
方小东开始设法理解龟田,虽然心里不快活。但毫无办法,总得吃饭。
龟田的那些玩意经过方小东着意宣传后果然引起了轰动。要货的电话络绎不绝,
龟田每听到一个要货的消息就格格地暴笑一通。整整一个星期,全市的销售额达到
一百万元。龟田拉上方小东要陪他喝酒。
龟田连灌了三瓶啤酒,拍拍方小东,说,你比那个黄簧强,我和那个黄簧闹翻
了。这也是我在大陆开公司的重要原因。
那件事发生后,黄簧把我保了出来。他说他花了许多钱,希望我在以后的生意
上多多关照。后来,他发来一大批毛巾,价格很高,而且坚决不愿让步。货到后发
现全是残次品。我要退货,发了传真。他直接打电话到日本。他说他的手中有警察
局的材料。
所谓材料,就是我的口供。他扬言如果我不接受他的条件,他就把材料寄给日
本的小报。
最终让步的当然是我。在日本,色情丑闻上了小报生意就砸了。
龟田说的是真话。方小东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日本人在这件事上并没有欺骗他。
龟田重新挑起方小东对黄簧的仇恨,龟田说,你们中国人最高明的一句话就是:君
子报仇十年不晚
方小东开始有了钱。他从澡堂撤退了。最后一晚,铺友们为了祝贺他重新找到
他应有的生活闹了整整一个通宵。他们很珍惜这难得的快乐,一直说呀说呀。那些
赤裸裸的但又非常低下非常实在的占有欲望,那些丝毫不加掩饰的谋生技巧,那些
没有漂亮包装的自私念头,每个人都疯了似地往外倾泻。方小东泪水涟涟地喝了很
多酒。他还特意为刘永二买了双挺高级的皮鞋,刘永二虔诚地鞠了一个躬,说到那
时候穿上这鞋,就更像个新郎了。
13
龟田贷款给方小东买了一套公寓,他对方小东说房子就是笼头,这样我就能更
好地驾驭你。他的脸色最近一直很好,泛着赢家的油光。他像统帅一样,两手叉腰,
眼睛向远处望着说,日东公司要在两年内拥有一座自己的大楼,而且将是这个城市
的埃菲尔铁塔。他指着大街上潮水一般的滚滚人流很轻松地说道:他们每人都是完
全不用搬动自己走向日东公司的一块砖头。
方小东不禁打着寒颤,那种熟悉的、发自身体深处的畏惧感像潮水一般悄悄涌
上来。方小东知道,他将充当把中国人变成砖头的重要角色,准确地说,就是要让
他们在他的欺骗之下掏尽自己的口袋。用他们的血汗垒出日东大厦。
做一个骗子是需要足够勇气的。方小东痛苦地想。
龟田又运来了大量的日本货。除了化妆品,还有一些衣饰样品。它们将迅速地
变成金钱装进龟田的口袋。
龟田不失时机地培养方小东身上的某些习惯,几乎天天领着方小东上高级娱乐
场所,让他切身感受桑拿浴美妙的刺激,让他迅速成为一个保龄球高手。在三星以
上的饭店用餐,帮助他区别各种洋酒的细微口感。龟田一边咀嚼着鲜嫩的烤乳猪一
边对方小东说,人需要玩耍,但穷人的孩子玩泥土而富人的孩子玩汽车。你必须从
中选择,幸运女神通常只眷顾聪明的脑袋。
于是,方小东终于摆脱了刚进日东公司时的心理障碍,像一部高速开动的机器
旋风般的拼命四处奔走,龟田按百分之二十提成的许诺如同兴奋剂在方小东的体内
燃烧,他开始萌发攥钱出国的计划。他暗中给商场高额回扣,频频与导购小姐约会,
给她们送去挂着各种名牌的小物件,带她们乘出租车掼派头,夸她们美如天仙,让
这些天真的女孩们坚信产品的高贵品质,他还甚至亲自站柜台,引诱那些不太富裕
因而拿不定主意犹豫不绝的半大少女爽快地掏出仅有的钞票。他偶尔想起那个叫胡
立的白脸男人和挂在胸前的乳罩,可怜的胡立至今还倒着他的胃口,他觉得比起胡
立他绝对是个幸运儿。
一个月后,日东产品已经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个挺大挺现代的城市。大街小巷
布满了日东的宣传招贴,阴茎造型的洗面奶像一枚枚超级导弹昂首挺胸刺破天穹。
凡是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关于日东的激烈讨论,甚至全城都洋溢着日东香水略带热带
雨林的气味。方小东深深为之激动,存折上日渐增多的数字已使他不在迷恋单纯的
金钱收获,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亢奋,主动向龟田要求增加销售数量。他快乐无比地
回到龟田的大办公室,踌躇满志地说市场的确是个海洋,是个存在着无尽宝藏的巨
大仓库,他说他已经掌握了打开那扇大门的咒语了,他希望龟田更加看重他的能力
和作用。龟田胸有成竹地嘎嘎大笑。龟田的笑声极为放荡,连假牙震脱了。
假牙落在办公桌上咣啷作响,但龟田不捡,他在等待。方小东被自尊阻碍着,
一脸犹豫。龟田立即哼了一下,并用下巴示意。失去假牙的下巴很干瘪,像泄气的
小皮球,使龟田增添了几分老相。这时方小东试图俯身去拾,但被龟田挡住了。龟
田用一本杂志打开方小东迟到的手,说你没有做到随时为我服务,因此你即使重新
给我捡起也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我不仅仅需要一个只会赚钱的商人。
这是方小东在兴高采烈时被浇的第一盆凉水,龟田当时的神色非常严厉,透着
金钱之外的冷酷。
龟田拿出一搭钞票,厚度和面额都很可观。龟田说方君你现在就找一个姑娘到
我的办公室来,因为我现在很需要。我的需要就是你的工作,明白?
无论作为一个男人或老板方小东并不很在乎龟田,所谓权威在两者之间还远远
没有达到唯命是从的地步,方小东完全可以一脚踢翻那些臭钱以及它的主人,并顺
便恶毒地骂上几句甚至煽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拂袖而去。他曾经这样干过,放倒王
海臭骂黄簧的痛快场面历历在目,荣誉与尊严的光辉曾经闪烁。
但现在做不到了。辞退之后的经历是捆在方小东身上一根绳索,在龟田的骄横
与霸道面前,他居然没有任何的激动,那血性魂魄的怒吼那勃然大怒的肝火居然无
踪无影。他觉得自己像一枚软壳鸡蛋,已经丧失了生命的原始冲动。
这是一个阴郁的夜晚,城市已经沉睡,黑暗上空没有任何星光。方小东在深夜
里四处游走,两腿渐渐麻木不仁。
14
已很久失去联系的郑月突然找到了方小东。进入冬季的郑月比往日略微丰腴,
黑色的皮风衣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姣好。好象与方小东分开的这段日子并没缺少
什么,反而过得比较舒服。这一点使方小东很尴尬,如胶似漆的时候就从没见过她
这样如此的优游。方小东开始责怪郑月,住澡堂时打了无数寻呼但她连一个也没回,
这就是女人吗?
我去美国了。生意上的事,纠缠了整整一个月,一回来就打听你的下落。郑月
与方小东截然不同,象出差回家的女主人那样随意而放松。她又说她已经知道方小
东最近的遭遇,并为他的现状高兴。
郑月保持着惯有的衿持,露出淡淡的一点微笑,她要方小东跟她出去。
一旦你加倍地获得了曾经失去的东西,你就会发现当时的沮丧与失败竟是那么
地廉价。因此你的脸上就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对过去的不屑一顾,对吧方小东。
郑月的眼里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她接着说,今天我来是因为我与你曾经
有过一段相悦相欢的故事而已。爱情是人的最高境界,你我俗辈都不可能想象更无
权进入。换句话说如果我俩还有相互需要的话,仍旧可以再次回到从前的状态。就
像把一根偶然断了的电话线再接上,再通话。
郑月可能是情绪上升开始解脱衣服,先是最外面的皮风衣,然后是黑色上装。
她把脱下的衣服随手交给方小东,动作很随意。
她的样子还是那么妩媚那么妖娆。一阵熟悉的芬芳带着暖意像闪电似的掠过方
小东的胸口。
她是并不高尚,她的思想类似做买卖。但自己呢?难道我方小东就是一个纯粹
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明白,所以
无权要求她像一块洁白之玉。我没有要求别人的任何权利。
我还是需要一个郑月。方小东想,最起码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而且能赚钱。
顾柯是另一种,她在为这个世界创造忧郁创造令人心碎令人绝望的黑色形象。永远
浸泡在纯净而又寒冷的空气里,尽管非常迷人,但没有一个欲望的女人就是一口阴
郁冰冷的枯井。
方小东豁然开朗,他感觉好多了,觉得与郑月之间的电线确实需要重新接上,
不仅接上男女之情,还会接上金钱关系。于是他挽起她的手,像以前多次做过的那
样。他把她带到刚买的公寓里。他有一张日东出品的大床,有六条腿,而且都是青
铜浇铸的。是龟田推荐的。龟田知道他喜欢结实的东西。
15
自郑月加入了销售之后行情节节上升。方小东深感女人的潜力的确无穷。好象
郑月往市场这个大海投入了一枚深水炸弹,本地已完全被日东公司占领,震动的波
浪迅速向四周扩散,邻近地区众商家像嗷嗷待哺的婴儿时刻渴望着日东的到来,电
视台争先恐后地前来拉广告,嗅觉灵敏的供销员踏破了门槛。老龟田每天做在电脑
屏幕面前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经常嘎嘎的大笑让人惊吓不已。钞票像秋天的落叶
铺满了他的脚面,日东公司大厦的巍峨蓝图正在以每分钟的速度变成现实,他开始
把笑脸转向郑月。
这是符合龟田逻辑的,他说以拿破伦为例,充分证明男人征服女人的肉体而女
人征服男人的灵魂。他当着方小东的面就这么说,他说何况郑小姐是那么出众,简
直就是个印钞机器。说这话的时候龟田就捏着郑月的手。
方小东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看待龟田。他觉得郑月和他一样只不过是在利用龟田
利用日东公司而已。但眼下只能如此,只能暗中坚守自己为自己估算好的利益。
郑月提醒方小东要提防龟田。她说龟田的眼睛里全是欲望。郑月说这话的时候
显得很脆弱,像少女在求助。方小东却很反感,认为郑月在表演,其实龟田还不至
于强奸你,而且你会反抗。但他嘴上什么也没说,他想自己的神经系统已经锈蚀了,
已经失去了兴奋点,甚至怀疑心脏都生出了鳞片,硬梆梆得毫无知觉。
龟田进展的节奏加快了,频繁地带着郑月外出。郑月白天要上班,因此与龟田
一起总在夜晚。冬天的夜晚又是那么漫长和深不可测。
夜晚是出故事的时光方小东你要注意。郑月坚持告诫,但方小东还是一付蛮不
在乎的模样,说出故事但不能出事故。
事情并没有如郑月描述的那样恶劣,这从做爱中可以得到验证。郑月每周至少
两次被方小东拖上那张青铜大床,依旧地热烈和癫狂。每次完事后方小东总要拍拍
郑月的小腹部说一句“我放心”,好象还得到了某种情欲以外的快感。
龟田决定要在外地新开二十家分店。方小东负责一半。其余的龟田交给了郑月,
他要求郑月彻底转过来。他开了一个很高的价码,二十万。郑月同意了,她问龟田
就不怕她和方小东串通起来坑他,龟田又是嘎嘎大笑。
一个月后总算干完了。龟田发了奖金,一人一万。方小东请龟田上饭馆要表示
表示,龟田当场回绝了。龟田拉过郑月的手摩挲着说我要郑月小姐。郑月并没有挣
脱,更没有怒骂,她平静似水,两眼漠然地打量着脸色红润的龟田。
16
方小东独自喝了许多烈性酒,一半为郑月一半为自己。说不上是为爱情,爱情
于方小东是天上琼阁。但自郑月来到后方小东就放弃了其余的女人。因此可以说郑
月是他的唯一情人。顷刻之间她突然不在了,跑到另一个男人那儿去了,那个男人
完全能做她的父亲,一个狠毒的老年的外国畜生,一个经常嫖娼的色情狂。
还有假迷三道的郑月!一个假装柔弱而内心充满了诡计的女妖,一个时时保持
克制而一旦抓住机会就撕破脸皮的白骨精!
方小东醉熏熏的看不清马路上行人的面孔,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其实回家的路
并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他找不着了。为此他感到非常痛苦,靠着一个肮脏的垃圾
箱发愣,两眼空空洞洞的像干涸的河流。
夜晚的确是产生故事的时光,一个妖艳的女人走来要活干。这时一辆洒水车好
象从天而降向两边猛烈地喷射着粗粗的水柱,并响着音乐伴奏。方小东正好在射程
之内,从头到脚全部湿透。方小东恶毒地咒骂,冲着越来越远的车屁股拼命吐口水。
他觉得她在摆弄他。他用力挣,挥挥手骂她是个臭鸡,她并不生气,说就是因为和
你在一起我的一身时装报废了,这套家伙花了老娘一千五,你看着办吧,她又说老
娘三天没开张了。
和职业鸡婆性交方小东是第一次。但他感觉良好,与郑月没根本区别,同样喘
气同样喊叫同样装模做样。方小东为此兴奋了好一会儿,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进入
了某种化境:能够将自己同时分裂成数个不同的人,比如一个部分因类似失恋而沮
丧万分,而另一部分则像一匹野狼撕啃着一个路边妓女。两者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进行。
结帐时妓女反回给方小东一百元。方小东付的是三百。有些清醒的方小东很疑
惑,张口结舌不敢收。妓女说你忘了我可没忘,你这二百五曾经对老娘救死扶伤你
怎么就忘了呢。她叫方小东使劲想,又提示澡堂、日本鬼子、110什么的,方小
东恍然大悟,顿时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丢下钱就要跑。妓女拉住他,说别搞得一
本正经的了,我不能拿对付日本鬼子的一套来对付中国哥们,对鬼子绝对要心狠手
辣。妓女好象来了劲,紧紧拉着方小东说话,最后坚持要还钱,她说她越想越感动,
你这人还挺那个的,危难时候显身手我哪能收钱呢,收钱就俗了。你哥们我也哥们,
让你弄了一回,两下都清了。妓女临走时要求方小东亲她一下,她说往额头上亲,
就像外国电影里的那样。
方小东说如果我不呢,妓女说你不会的,我的要求不高级,也想不出什么新鲜
花样,外国妓女要表示表示都是这样办的。方小东无奈,抱住妓女,在她的额头上
点了一下,闪电似的。妓女嘟囔了一会儿,把方小东推开,走了。
方小东呆若木鸡,愣愣地停在原地。洒水车不知为什么又转了回来,好象特意
来寻找方小东。方小东没有躲避,也无处可躲,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冷水的喷射。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念顾柯,想念黑色长裙笼罩的阴郁,那些从唱片上涌出的
忧伤。他试着打电话。
她的声音依然飘着一股浓浓的惆怅,像冬天的黄昏。顾柯似乎已经忘了这位短
期的家庭教师,问方小东有何贵干,方小东想了一会儿,告诉顾柯他完了,彻底完
了,再一次地被世界抛弃像个孤儿。顾柯沉默着,可以听见她的鼻息,缓缓的如同
冬眠。但另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那个曾经相识的“拉二”。方小东被震摄了,觉得
这才是顾柯的话语。也正是自己想念的真正对象。对苦难的感悟是需要以同样的苦
难为代价的。
但方小东并不甘心,顾柯以及她的灵魂代表仍在彼岸,彼岸是天国,而自己还
是个俗人。
方小东决定仍在龟田手下干下去,包括接受郑月的指挥。昔日的情人毕竟是一
段小小的插曲,在赚钱这一部分上,双方应该是吻合的。情绪上的好恶往往阻碍社
会的发展。
龟田说外地的分店就托付给你方君了。方小东马上“哈依”,提着皮包就登上
了火车。
17
新年将近,大街突然变得很拥挤,尽管寒冷的北风夹着非雨非雪的冰粒子不时
地钻进行人的衣领,但采购的热浪还是像洪水一样汹涌澎湃,平常冻结的热情都在
这一天爆发了,如同复活的火山,想想的确很可笑。日东的产品换上了积极配合节
日的包装,顾客提在手中喜滋滋的就如同带回了外国人连夜送来的大礼包,而且他
们互相都观察到了这一点,每发现迎面走来的人也提着一包日东,都情不自禁点点
头,像发现了战友似的。方小东也跟着笑,笑过了就心口痛,他真想劝劝这些掏钱
速度很快的女士别再上当了,它们根本不值!但他很能克制,顶多从旁观的眼睛里
流露出一些怜悯而已。龟田已经把他牢牢地捆在日东的身上,每赚一块钱,他就有
其中的两毛,哪辈子才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呢。当然,他得拿出一小块去安慰那些
服务小姐。她们像前沿阵地的战士那样坚韧和机智,以至于只要只要任何一个顾客
稍稍看上日东一眼,一般的只要花三分钟时间肯定缴械投降,偶尔个别性格内向沉
稳的也不超过十分钟。掏空了钱包还满脸的幸福,好象终于找到了丢失已久的青春
娇颜,连连对服务小姐道谢。
除夕的夜晚日东柜台前照样人头攒动,而且全是中年妇女,身上还残留着浓郁
的烹调余香,她们在节日到来的最后时刻为才拨冗为自己安排一点美丽。因而很匆
忙很急促地买了就走。
乳罩的销售特别顺溜,几乎开箱就空。龟田是个神仙,早就发来了大批的货。
方小东当时很纳闷,大冬天的谁会看中那玩意呢。龟田终于告诉他,这是郑月的主
意,她是女人。
已经接近年初一凌晨了,服务小姐兴致盎然地点着钞票。那些钞票堆在钱箱里
像一团彩色的贺年卡。方小东瞌睡了,趴在柜台上,想用做梦来解脱疲惫。
这时一阵喧哗闯了进来,商场像提前庆贺新年似的突然沸腾起来。方小东睁开
眼吓坏了。进来的都是刚才的中年女性。
这时其它商场的电话也络绎不绝,可以从中听见强烈的背景声。
问题很简单,日东的产品全是假冒的,化妆品含有强烈的过敏物质,产地不明,
而衣物类则全部来源于国内,只是换了商标和包装。
商场成了战场,女人的尖叫声十分顽强地撞击着本身就很脆弱的大块玻璃,服
务小姐慌慌张张地捆好钞票仓促应战,唾沫像白色的雨点在人群中飞舞。站在女人
们后面的是一些五大三粗的男人,看样子是丈夫前来助威。商场的总经理也闻讯赶
来,嘴里带着一股辛辣的酒气直接找厂家代表。方小东被刚才还套近乎的小姐拖了
出来,吓得浑身发抖。总经理开通广播要顾客派代表到会客室恰谈,但顾客因过年
心切一下涌进五十多人,谴责的词句极其丰富,个个都像少有的外交家对商场进行
无情地批判。总经理虽然喝了酒但仍然保持商人的精明,他迅速抓住问题的关键,
直接把方小东推上了第一线。他用高昂的嗓音向顾客道歉,然后说他相信厂家一定
会做出妥善的处理令所有顾客满意好好过个新年。
气氛已经接近白热化,全场鸦雀无声静等厂家拿态度。方小东影影绰绰发现了
一个很熟悉的面孔,那个白皮男人胡立。胡立站在一群女人中间也在打量方小东,
还是胡立的眼神管用先叫出了方小东的名字。胡立说所有的乳罩均出自他们厂,面
料图案款式是上个月刚推出的,他问方小东,我们厂并没有搞什么合资怎么贴上了
日本牌子?胡立尖细的喉咙很能代表女性消费者,立刻引起她们的强烈共鸣,纷纷
冲上前勒令方小东老实交代。
这时总经理悄悄告诉方小东其它商场也出现了同样事端并往这儿赶,他敦促方
小东在三分钟内必须给予解决,否则商场出现任何意外后果由他负全部责任。方小
东满头的汗水已经糊住了双眼,门外似乎传来许多人一起奔走的脚步,间或夹着无
情的斥骂。总经理又问方小东外地一共多少家,方小东老实回答二十家,总经理尚
未等话落地,就一把提起方小东的衣领向黑压压的受害者宣布日东公司绝对是个诈
骗犯。
方小东要过总经理的大哥大说和总部联系一下,但反复拨都毫无音信,龟田郑
月好象突然被蒸发了,到处没踪影。
总经理看看表告诉大家时间已到,方小东眼看自己就要落入灭顶之灾,旁观的
男人们正准备采取必要的行动。这时方小东毅然决然地拍了胸脯,宣布一律退款买
一罚一。总经理提醒他退款是你自己的但罚款你的钱不够,方小东激动地再次通告
罚款三日内保证送到决不食言。
18
经过一夜折腾方小东觉得无比轻松,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感。他连夜又赶
到其它销售点处理善后。其它销售点却没有发生蛛丝麻迹,那些假冒的东西还像真
的一样很隆重地陈列在最耀眼的地方。方小东主动向各个商场坦白了底细,并立即
贴出告示要受害者前来办理退货事宜。做完了这些,方小东感到脱了层皮,浑身软
塌塌的,但很舒畅,血液很暖和地在周身奔流,好象第一次与郑月做爱那样。
方小东回到他的公寓已经在三天之后,他眼睛充满血丝周围青黑,以冲刺的速
度径直上楼。
随着喀嗒一声,久违的小窝露在他的面前。但他呆掉了,那张青铜铸就的美国
大床上动静非凡。裸露的两个人的胴体紧紧地搅合成一团,上面的要往下冲,下面
的却要往上拱,都好像要拼命消灭对方。
听喘气的声音方小东就明白是谁在那里厮混。心里最后的一丝留恋在那一瞬间
顷刻化成了灰烬。
然而第二天龟田居然要杀方小东。龟田冲到方小东的住处,方小东正在收拾东
西准备离开。龟田一把揪住方小东,劈头一记耳光,然后凶狠地擂着桌子摔着茶杯
四处找一个合适的武器。他终于抓住了一个暖瓶,很熟练地像扔手榴弹一样扔向方
小东,方小东一闪,暖瓶落在那张青铜床上炸了。龟田又迅速地挥拳上来。他像狼
嚎似地问,郑月臭婊子呢?龟田继续吼道,你这一下就损失了三百万,还有那个妖
精,那个诈骗犯,日东公司彻底完了蛋,连黄簧也垮了,他送来的货就是一百万!
龟田每骂一句,方小东就增添了一分兴奋,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快感,像一
只孩子的嫩手在慢慢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方小东哈哈大笑,他跳上那张床,问龟田还有没有招数,要不就上来,他跺跺
脚,说在这上面进行一场拳击,一场面对面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真正的拳击应该是
很有意义的。龟田不敢上,想走。但走之前,他骂了一句日本话。
方小东听懂了,方小东在龟田话音尚未落地的时候,像饿虎下山猛扑下来,用
左手打出去一记勾拳。
只一下,方小东就真的走了。
19
爬到楼顶时终于下雪了,是真正的雪,大片大片的在空中旋转翻滚,像突然降
临的天兵天将,把个偌大的天宇搅腾得七上八下无一处安宁。猛烈的阵风不时从上
空扑来,并顽强地呼啸着急于寻找冲击的对象。
方小东感到一种彻心彻肺的痛快。但远处不同,远处的城市里还有一些灯亮,
霓虹灯的光彩仍传递着在节日的气氛,屏声静气还能听见歌舞的鼓点。那里的人们
仍在享受着往常的欢乐。节日仍被强烈地挽留着,而且那里的天空发着深蓝色,依
稀之间还有星光闪耀。方小东猛然发现了新大陆,因为城市的那边根本没有下什么
雪,当然也没刮什么风。但那边的一切与这里又似乎相隔很遥远。
方小东下意识走回了澡堂。老板换了。这回是一个瘦子,长长的脖子裹在一种
又细又长的兽毛里,青筋裸露出来,有一根还一跳一跳的,显得很激动。瘦子说铺
是不可以出租的,警察封了,已经出了案件,租铺的都是他妈的流窜犯,没一个良
民。
方小东想退走,但瘦子突然抓住他问你是干什么的?这么大冷的天有家不回跑
到这个地方来是不是避风头?这时那个四川刘永二出现了,刘永二向瘦子解释了一
番,瘦子勉强同意但强调要刘永二担保。刘永二提醒瘦子楼顶还有房。瘦子半信半
疑的,盘算了一会儿,然后亮出一只手,五根指头挺的笔直,说这个数。
刘永二陪着方小东爬上楼顶。他羞怯地告诉方小东对象家要增加一万块,所以
还得再拼命挣钱。刘永二又说还是回来的好,到处跑也不是办法。虽说是下等人干
的活,但省心。
小屋的窗户全部封死了,连一点点痕迹都没留下,而且门锁换成了最新的防盗
型的。
如果当时就是这样的门,我能踹开它吗?龟田能被发现吗?
方小东下意识地想。
请到分子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