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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个叫宛儿的女人
吕羊是在一个清晨来到宁城的。
4月的宁城风凄雨冷, 到处是水洼,闪着刺目的白光。畏缩徘徊的行人,不论
如何选择,最后都不得不以青蛙的姿势跳过马路。矮小如鼠的出租汽车神气活现,
很开心地从一个水洼冲向另一个水洼,利箭般地劈波斩浪。每逢这种情形,尖叫声
就鼓噪不已,此起彼伏。
吕羊以同样的姿势穿过马路,然后开始找宛儿。
吕羊约摸40岁,男性,是个有许多钱的烟草商人。宛儿呢,目前尚无详细的背
景资料,仅在云南边境的一间舞厅里,吕羊曾经耳闻过一回。但就是这一回,吕羊
便着了迷,开始了他鬼使神差的寻找历程。
那天,吕羊要酬谢一位管烟草的官员。官员很坦率,问吕羊有多大量,吕羊客
客气气地说,要多大量有多大量。官员开心地笑了,兴高采烈地告诉吕羊:那就是
宛儿了。
官员为此足足准备了三天,然后亲自驾驶三棱巡洋舰爬了几百座山,终于带吕
羊到了边境的一个小镇。镇子很小,街心有几株棕榈树,贵妇人似的,披着长长的
叶子。舞厅不大,名字很奇怪,叫伦敦雾,里面的确雾瘴迷蒙。官员像影子一样在
前面探路,大大小小绕了几十个圈,才说到地方了。官员然后让吕羊留在一堆酒瓶
旁,而他本人却倏地不见了。约莫半个钟点,官员又影子似的飘了出来。出来的官
员精神焕发,像刚冲了一把痛快的热水澡,嘴里还不停地咝咝作响。吕羊好奇,问
官员怎么时间这么短就干完了,还这般快活?官员白了吕羊一眼,说,“商人的灵
魂就是脏,你想说我打炮放水了,错啦,大错特错!我能干那种卑鄙无耻的事吗,
就是想,在宛儿面前你敢吗?”一连串的质问,吕羊完全莫名其妙。等买单时,才
知道宛儿非常昂贵,两万块。吕羊不服气,“半个钟点啥也没干凭什么要这么大把
的银子。”红润的光泽继续在官员脸上蔓延,一会儿连脖子也开始闪闪发光。官员
看着吕羊数钞票,两手相互紧紧捏住,仿佛怕其中哪一只会突然失去,同时又叹着
气,好像没完成任务似的,面呈愧疚。吕羊付完帐,想了一会儿,就央求官员,拜
托带他也见识见识。
“买彩电还得赠只罩子呢,你快活过了,我顺带看一眼也没有什么成本的,再
说,两万块的女人最起码值得看上一眼吧,就像两百克拉的大钻石,看一眼也算没
白活了。”官员似乎没料到吕羊会有这个要求,马上阴沉着脸,说,“宛儿可非一
般二般的,哪是你吕羊想见就见的呢。人家国色天香而且冰雪聪慧,你配吗。”吕
羊换了种方式,说官员欺骗他,“哪有不上床的婊子呢。”官员更加愤怒,一把捂
住吕羊的嘴,指责吕羊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官员很快就松了手,神情
越来越恍惚,自言自语说,“再心猿意马,一见到啊她就软了,不是一般的软,是
完全彻底那种软。”说着又开始叹气。吕羊说:“那倒不见得,换了我,花那么多
票子,还能白泡一回。”官员直摇头,“我何尝不想,问题是一到那个时刻,心里
的那股邪火就会自动熄灭。坐在她跟前,只要她一开口,马上就幽香扑鼻,声音好
听极了,比鸟儿唱歌还好听。她朝你似笑非笑,两只眼睛大海一样迷人。总之,那
半个钟点,我只想听她说话,听她呼吸,哪怕她骂我打我,我都心甘情愿。”
吕羊还是将信将疑,这个什么伦敦雾里当真珍藏着这么个女神?那我愿意出到
两千见一面,只见上一面,算她的出场费,两千块,总相当于一个市长的身价了吧。
官员半个钟点就消费了吕羊两万块,毕竟有点不好意思,朝吕羊瞟了瞟,又像影子
似的消失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告诉吕羊,“安排妥了,明天。她今个儿累了,但是,
得这个数。”官员忽地张开他的五根指头。吕羊看了看官员,不像往常活动后那么
疲惫,满脸红光,呵出的气味还真微微作香。吕羊心动了,他坚信金钱面前人人平
等,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
第二天天刚擦黑,吕羊就候在那里,但一直坚持到凌晨也没动静。一连三天,
始终没能争取到一睹宛儿芳容的待遇。舞厅方面总是打招呼说要宛儿接见的人多如
牛毛,而且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人地位虽然提高了,但商人也得有人领导嘛。
吕羊毕竟感到了一些安慰,一是宛儿真的那么值钱,二是舞厅方面告诉他,看在他
认识那个官员的份上,已经把他列入了候补名单。舞厅方面这时奉劝吕羊:算了,
何必花一大笔钱仅仅看一眼呢,再说像你这样的年纪,光看一眼又有什么用,一点
不实惠。吕羊激动起来,说:“那我也花两万!。”舞厅方面呈现给他一副满含讽
刺的冷笑,“宛儿点头的主儿最起码得是个硕士,年纪大的像你这样的肯定得博士
后,你把文凭拿出来再说。”吕羊就在街上找人制作了一个,舞厅方面这回真的很
气愤,轻蔑地把假文凭扔到地上,并告诉吕羊,他就是干这个起家的。吕羊也气愤
起来,“那就翻一番,四万。”
舞厅方面并非见钱眼就开,还坚持要吕羊当他的面打电话给官员。在得到官员
确切认定了之后,舞厅方面才勉强要吕羊交一张照片。片刻工夫,回出话来,说宛
儿基本中意,这位吕先生儒雅倜傥,愿意一起论诗作画。吕羊兴奋不已,立即交了
押金。
第五天是吕羊正式的好日子,吕羊尽可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知识分子,静静地
满怀希望地等待那个美妙时刻的到来。左等右等,又是凌晨时分,舞厅方面出来一
个高层负责人,他一脸沮丧,一个劲地抽烟,然后吕羊就被告知:那个叫宛儿的女
人突然不见了,正跟一个北京来的大人物吟哦山水,上了趟洗手间,人就失踪了。
吕羊绝对失望,想探听宛儿的下落,负责人说了句我麻烦大着啦就一路小跑走
了。
这时,在老板原来站的位置上突然冒出一个人,戴了顶越南战斗帽。战斗帽多
了一句嘴,假如吕羊愿意花点小钱,他可以透露点信息。吕羊付了钱,那人就鬼鬼
祟祟告诉吕羊:关于宛儿的去向,最大可能是去了宁城。吕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
战斗帽宛儿为什么跑的,这回吕羊主动付了钱,所以战斗帽很敬业,他把帽沿压得
低低的,贴着吕羊耳朵说,宛儿正和一个大人物画五朵金花,老板进来跟她说了两
句,宛儿当场就抽了大人物一个耳光,大人物居然被她抽哭了,然后宛儿就不见了。
战斗帽最后还主动发誓:就在宁城。百分之百,错了他就是不是人养的。
吕羊相信告密者付出的热忱和殷勤远远超过了一点小钱,是个好人。
吕羊活了40岁,除了睡觉,大部分时间用来追求金钱,极少涉猎商品交换和银
行转帐以外的事情。也很少离开云南,即使货在甲地但要去乙地拿钱,也只不过是
一条线稍稍的延伸,并不影响吕羊很快就返回甲地。因此像这样在全国大范围的搜
寻追踪一个人,一个只闻其名而没见过其人的人,到目前为止,吕羊只愿意用于宛
儿。可见宛儿具有多么强的吸引力。
关于宛儿的魅力,固然可以用吕羊愿意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来证明,但未免过
于偏颇,吕羊走南闯北,所见过的世面中当然包括许多漂亮的女人,唯独这一回,
官员对宛儿的赞叹和宛儿逃跑的原因造成了吕羊的难以置信。而吕羊又有个习惯,
偏偏喜欢对不可信的事物进行追究(譬如有人说钱难挣,可吕羊偏偏挣了许多)。
因此,也可以这样武断地替吕羊设问:除了肉体的漂亮,如此高雅而又刚烈的女人,
世界上确实存在吗?
宁城是个内陆城市,有一阵很有名气,不知什么缘故,当初有一些人愿意在这
里做皇帝,而且还修了世界上最长的城墙。现在,虽然别的都消失了,但城墙还在,
还是老样子,墙头上还额外地长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杨柳,也不知什么缘故,这些
杨柳一年到头都在吐着白花花的绵絮,而且朵儿极大,每一团都有拳头那么大。惹
得宁城全体百姓奉若神明,天天烧香祭供。后来的植物专家却不以为然,说这有什
么啊,还不和人老了每天都得吐一大堆的痰一样嘛。
吕羊下了飞机就住进了一家名叫紫色的宾馆。这是完全凭感觉决定的。紫代表
宁城古老的历史,而色却意味着希望,意味着他能找到那个叫宛儿的漂亮女人。江
一湖接到吕羊的电话非常吃惊,扔下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嘛。江一湖
是吕羊在宁城唯一的朋友,也是在云南边境偶然认识的。吕羊偏爱江一湖,和江一
湖在一起时就经常请他喝酒。江一湖做生意不行,但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西方饮食
的崇拜者,尤其偏爱外国的名牌啤酒,每次吕羊请客他都毫不犹豫点上十几瓶,而
吕羊看江一湖一顿能喝下那么许多的啤酒就乐得直笑,比自己喝还开心。
江一湖听吕羊在电话的另一端说他要在宁城长期住下去,找不到宛儿誓不罢休,
顿时觉得很受鼓舞。
江一湖不管吕羊如何突然发神经如何突然讲究人类情感如何诗情画意,立即保
证他肯定能帮上忙,不就一个宛儿吗。
“肯定是女人?”
“肯定是漂亮女人?”
“百分之百敢肯定这个漂亮女人就叫宛儿?”
江一湖双掌互击,拍出一个很响亮的巴掌。“得。那我上。”
于是,吕羊的宁城之旅就这样如愿以偿地开始了。
一批新兴的高楼和紫色宾馆一样鹤立在靡靡细雨中,远处的城墙看上去一片灰
暗,像一个落寞病榻的老妇人。江一湖出了个主意,现在就去舞厅,一家一家挨个
找,就不信,她宛儿能不挣钱吃饭?
宛儿突然从云南消失,本身就具有一定的不可知因素,吕羊因此认为宛儿不会
那么轻而易举地出现。她明明知道他第二天要来,而且露露面就五千,所以她的离
去肯定蕴藏着某种神秘,起码跟金钱无关。打个粗俗的比方:好像你慌慌忙忙去小
便,但一个熟知的近在咫尺的厕所忽然不见了,像阳光下的水汽被蒸发一样,因此
这种现像只能用神秘和不可思议来解释。何况宛儿是个女人,漂亮而有灵性,因此,
吕羊断定,跟那个什么大人物没什么关系,根本不可能。宛儿的失踪,完全跟自己
有关,说不定,就是故意避着他吕羊,准确地猜测,是藐视金钱的一桩义举。
你们既然不认识你说她是故意躲着你,有这个必要吗?江一湖汗涔涔的,丝绸
衬衣紧紧贴着胸脯,露出了身体的大致轮廓,胸脯和肚皮赘下来,显得很沉重。背
后是最后一家舞厅散了场的门洞,黑黢黢的如同一张疲倦的大嘴。
吕羊又往里瞧了一眼,说他早就有这个预感。“既然她听说我要见她就跑了,
不是躲我那她躲谁呢。既然她有心这样做,就肯定不会再来舞厅的,全国的舞厅她
都不会在。她怎么还会呆在这种地方呢”
江一湖仍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顺着吕羊的思路想了片刻,推测那个地方
应该是美容院。“美容院当然要比舞厅高一个档次啦。打个比方,舞厅是大池子,
什么人都往里面泡,美容院就大不一样了,美容院起码算上个盆浴,很卫生的。”
吕羊不能同意。“美容院的地位怎么就高一截,我看差不多。”且不管跟自己
有无关系,吕羊一直隐隐约约地认为宛儿突然离开云南的某个舞厅是一次她人生道
路上的根本性转折,“美容院就不干那个了?宛儿就是不想再干那种行当才躲我的。”
江一湖扑哧笑了。“她不干那个那你找她干什么?说不定现在就在......”
吕羊觉得江一湖简直不可理喻,尤其谈起宛儿时的猥亵劲儿真让人受不了。甩
下江一湖就走。江一湖紧忙跟上陪不是,吕羊问道,“你必须说清楚,宛儿究竟是
哪种人?”
江一湖说那得坐下来慢满分析才行,然后就把吕羊带进一家酒吧。
吕羊一愣,这个酒吧居然也叫伦敦雾。他顿感浑身发麻,冥冥中,一种莫名的
兴奋,一种难以回避的命运契机正地由远方往宁城飘来。
走进酒吧时,他眼睛更是一亮。
酒吧被铸铁做的矮栅栏隔成许多小方块,每块都有个名字。靠墙角的那块有两
个人。 从背后看,那个留披肩长发的肩膀很宽,上衣是件草绿色的羊毛T恤,钉了
许多口袋,显然是个男的。而正是他对面那个人吸引了吕羊。酒吧人很多,微弱的
光线之下似乎每个人的面孔都很模糊,吕羊不要门口的位子,这个位子虽然被命名
为唐宁街10号,他还是不要,他直截了当地说,希望能够往墙角靠。服务小姐为难
地解释她可能办不到,英吉利海峡早就被占了,别人来得早,要换位子几乎是不可
能的。江一湖帮腔,要小姐尽量调一调,你连调都不调为什么就说不行呢。服务态
度有问题。服务小姐要他们暂且先进驻唐宁街10号,一旦调成就换。吕羊不干,希
望你不要糊弄我,一旦我坐下就调不成了。服务小姐的眼圈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发紫,
在座位间的小径里拐来拐去,然后又俯身向英吉利海峡的客人央求了一番,结果毫
无作用,而且肯定遭到了严厉的反驳,垂头丧气的。吕羊真气了,一直把老板闹了
出来。老板很瘦,腿特细,衣服和裤子都空旷旷的。他向他们鞠了个躬,打着招呼
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老板把他们请到后面,请求他们小点声。听了吕羊的要求后,老板反问道,你
们二位能否让我看看证件。老板处于非常紧张的警觉状态,肉绷得更紧了,两腮凹
进去,并突然发亮。吕羊想笑,江一湖拉了他一把,顺水推舟说等任务完成了再看
也不迟。
到底老板的面子大,终于在诺曼底弄出一张桌子,紧靠着英吉利海峡。甚至能
闻到海峡那边飘出的香水。
因为毕竟产生了一些动静, 而且吕羊的`动机又非常明显,那两位自吕羊江一
湖到达目的地后就一直局促不安,那个男的不断地晃荡着脑袋朝四周张望,好像真
的在捕捉什么不祥的迹像。那个女的正好相反,一直埋着头。吕羊鹅一般竖起脖子,
但就是看不清楚。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大截,门口的欧式座钟像老人咳嗽一样,经
常很慌张地敲响深沉的铜锤。吕羊记的很清楚,那两位是在凌晨两点的最后一响时
离开的。离开时男的神情似乎已经缓了过来,挑战似的边走边甩着他的长发,鼻子
很大。而女的却保持着埋头的原样,睡着似的伏着男的肩头。一直到出了门,吕羊
都不敢说他看清了她的脸。
吕羊在她被黑夜淹没的那一刹那又狠狠地盯了一眼,她的臀部像一只刚刚诞生
的小桃子。
仅仅才过了几个小时,老板好像又瘦了一圈。他堵在门口,手指又细又白。江
一湖揉着眼说已经买过单了,你想干嘛。老板温和地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干你们这一行苦着哪。”老板拿出一瓶红酒,然后把位子调到英吉利海峡,
吕羊觉得屁股下面软软的很有味道。
“法国的,二位放心,肯定没疯牛病。我再蒙也不敢蒙你们二位啊。”
老板还把他们当做执行任务的秘密警察。让江一湖又笑了一回,趁机要了一瓶
海涅根。老板说没关系,不是警察更好。
“你们要是警察而那个长头发的小子如果真的有事,我的小买卖就得砸。现在
人多狠呀,要结就是子孙仇。”
老板做梦似的看着吕羊,“这个叫什么儿的究竟是哪路神仙值得你们这么辛苦。”
吕羊打断老板说,叫,“宛儿,饭碗的碗去掉石旁的宛。”老板连忙说:“好听!
好听极了,这才叫女人味。”老板又问吕羊,“你和宛儿什么关系?”吕羊没说话,
老板噢了一声,表示他懂了。
“情人,我明白了,情人,这个星球上,只有情人才值得我们这些爷废寝忘食
奋起直追。”
江一湖喝起第二瓶海涅根,对老板说这瓶算我们的。
一会儿,吕羊就和老板交上了朋友,要老板帮忙盯着点,“特别是今晚的那个。”
吕羊恋恋不舍地朝所有墙角都瞥了一眼。老板说那好办,他们两个会常来的。
“不过,连我也没正眼瞧过,客人那么多。”老板搓着两只纸片似的大手,很
遗憾地说,他问吕羊,能不能描绘一下宛儿的外貌,尤其是脸部的特征。见吕羊还
不说话,老板就转向江一湖,江一湖放下海涅根,苦着脸告诉老板,吕羊也不知道
宛儿究竟长的什么样。
“这有什么啦。”老板说他有办法。吕羊一听,顿时很兴奋,向老板请教。老
板喝了一大口海涅根,并不着急,问江一湖酒的味道如何,“别人进的海涅根都是
广东分装的,顶多是新加坡的,我们这个,那才叫个正宗,荷兰王国飞机空运的。”
江一湖有点喝多了,眼珠往外凸,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叫老板再上。老板屁颠屁颠
地又拿了四瓶,全部开了盖子,然后才回答吕羊的问题。
“我们不是没见过外星人吗,可还是画得有模有样,凭什么?凭的是想像力。
没想像力,那我们还叫人吗。”
说着老板就拿起纸笔。
老板要吕羊口述,吕羊仍然苦着脸,“就根本没见过,叫我怎么搞。”老板说,
“你今天看的那个?她的模样也许差不多吧。”江一湖插话了,“那还不是一回事,
吕羊以为那个人就是宛儿,那还是凭的感觉,吕羊说像,是像他心里的那个宛儿,
真宛儿到底高矮胖瘦,鬼才知道。”
老板点点头,问吕羊:“那你心目中的宛儿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模样,总得是个
女人吧。”吕羊沉思了很久,好像回忆似的,“最重要的是漂亮。”
“废话,五千块的身价,丑人值吗?”江一湖打断吕羊的沉湎,要他把想像中
的特征说出来。
吕羊显得很慎重,着重描绘了宛儿的体型,“苗条。对苗条。不仅苗条,还有
点那个。”吕羊突然出现语障,言不达意。老板追着问,“什么叫有点那个,是胖
一点还是瘦一点?”吕羊摸着额头冥思苦想,又胡乱地比划了两下,最后还是说他
不会表达。江一湖频繁地出入卫生间,打着重重的呵欠,看吕羊这么一本正经的样
子,很着急。
“干脆一点好不好,你对这个比外星人都难见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感觉你快说呀。”
老板拉住江一湖,又给他开了瓶海涅根,“得让吕羊想准了,感觉这个东西我
懂,感觉可不是开玩笑,感觉特别微妙,一定得找准。”
在老板的启发下,吕羊终于说出了对宛儿的全部感觉。
“像风。”
老板笑了。
“这就对了。像风!英吉利海峡的晚风!是不是这样,我描绘描绘给你听:一
株初生的白杨,青葱欲滴,婷婷玉立在早晨透明的空气中,然后一阵清风拂来,她
就禁不住的微微颤抖,翡翠般的嫩叶顿时弄出些簌簌的小动静?”
吕羊满脸潮红,有些不好意思。老板唰唰地画了几笔,时间很短,见他把画好
的宛儿往吕羊面前一放,“啊我的宛儿,就是她了。”
吕羊呆呆地凝视着纸上的宛儿,然后悄悄说,“人家现在肯定很伤心呢。”
“伤心?她伤哪门子心?”江一湖越来越困惑。
老板噢了一声,重新抓起笔,在宛儿的旁边真的画了一株树,样子很脆弱,树
叶上点了许多小小的圆点,点与点之间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细细的丝线。“刚才那
个叫玉树临风,这个嘛,就叫梨花带雨了。吕羊你要的不正是这个效果吗。”
老板说他姓欧,叫欧石,美术学院毕业的。他把他画的宛儿送给了吕羊。
江一湖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中午。吕羊早就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发愣。手里捏着
那张纸宛儿。江一湖想讥笑一番,但啤酒已经分解完毕,他不得不先进卫生间。紫
色宾馆的卫生间在宁城非常出名,马桶全部从外国配套进口,清一水的枣红,小便
时还能发出共鸣,猛一听有点像圆号在奏鸣。
江一湖一边倾听一边忍不住叫道:吕羊你不至于得神经病吧。你得神经病我的
海涅根就泡汤了。
提着裤子江一湖还这么嚷着,吕羊仍旧默然无语,江一湖说他早就饿了,光喝
啤酒不能解决问题。吕羊说,“我不想吃,也不想喝。”说着取出一些钱要江一湖
自己去吃午饭。
江一湖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急冲冲的好像发现了重大线索。“赶快下楼赶
快下楼。”拉起吕羊就进了电梯。
“我说这个宛儿她还能做什么高档的事儿呢,还不是干那个。”江一湖指着饭
店里一个正在端盘子的小姐,问吕羊要找的宛儿是不是她?
吕羊慌忙看了一眼,又掏出那张画,两下不停地对照,真还和画差不多,就是
略矮了一些,髋部略肥了一些。吕羊更加慌张,直推着江一湖往她身边闯。江一湖
很奇怪,问吕羊为什么留在外面,吕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钱,什么也不说。
江一湖这回很机灵,一下就和那个小姐搭上了,狠狠商量了一阵。然后告诉吕
羊,两点整,在乌衣公园门口。吕羊连忙问姓什么,江一湖说忘了问,反正一会儿
就见面了,到时再说吧。
正好两点,那个小姐来了,步履的确有点袅袅婷婷的味道,髋部的形状虽然不
太理想,但并不见得丑到哪里去,真实的东西毕竟比画画要生动。江一湖突然说他
想约晚上的,但她不肯。这时小姐已经到了跟前。
“你好!”江一湖把吕羊拉到前面,“这是吕羊吕先生。”然后对吕羊说他可
以走了,吕羊双手互搓,说不行,“你这样搞,有点像媒人介绍对像。”
小姐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走到江一湖跟前,回敬了一声你好。江一湖发觉
苗头不对,再次把吕羊提出来说,吕先生想见见你跟你聊聊。吕羊这时主动搭讪,
问贵姓,小姐不理吕羊,绷着脸问江一湖究竟是谁约她的,江一湖指指吕羊,告诉
小姐他可是个大老板,小姐一听这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质问江一湖想干什么。
说着就要走,边走边指责江一湖看错人了。
江一湖连忙抢在前面,说绝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一块儿聊聊天,小姐推开江
一湖,说本小姐没那个闲心。江一湖见吕羊使眼色,就许诺说钱照付钱照付。小姐
站住,伸出手,一个小时一百,少一分也不行。江一湖刚要答应,吕羊说行是行,
但得有个条件,小姐问什么条件,吕羊说你先告诉我你的姓名,小姐毫不犹豫,说
姓万。吕羊眼睛又亮了,带万小姐进了公园。
吕羊和万小姐一共约会了三次。吕羊的气色越来越差,嘴角居然经常流出涎液。
江一湖极为开心,“你吕羊总归还逃不掉,上床了吧,脸色灰似的。”
吕羊从枕头底下找出那张画,反反复复打量了一番,斩钉截铁地说,“根本就
不是宛儿。“
吕羊从此不再理会万小姐,但万小姐不断打电话来,吕羊叫江一湖接,万小姐
居然也是牢骚满腹,质问江一湖为什么一直躲着她,这还算了,最令她气愤的是,
江一湖竟然把那个一身羊膻气的小老头强塞给了她,“别以为有了几个臭钱就能买
到便宜了,青春是无价的。”
接完电话,江一湖矛盾了一会儿,万小姐死活要见他。吕羊如释重负,又拿钱
出来,要江一湖摆平,“你怎么搞我不管,但不能耽误找真正的宛儿。”吕羊的决
心越来越坚定了。
江一湖接钱时埋怨吕羊耽搁得太久了,“既然她就不是你要的宛儿,那你还泡
人家算什么。”
吕羊认为江一湖误会了,发誓说他没有泡万小姐,“不信,你体验体验就知道
了。”
很快江一湖就把万小姐弄到身边,出双入对。吕羊很大度,万小姐也很大度,
三人天天一起吃饭,好像没发生过什么,吕羊让万小姐辞了饭店,每月给她五百块,
帮着找宛儿。
欧石说他有线索了,绝对可靠。吕羊想弄清情况,欧石卖着关子,“你再说一
遍你那个宛儿的宛字。”吕羊等不及,嚷着要亲自见面,欧石说那可不行,得说清
楚,如果真的是你想的宛儿,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吕羊问他什么意思,欧石说
他是花了代价的。吕羊马上说懂了,假如是真宛儿,付一千块。欧石一点也不急,
又和吕羊谈起了验收宛儿的标准。
“总得有个尺度吧,不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说那是假的,我不就成了冤
大头了吗。”两人在电话里反复商榷,欧石精明得很,强调宛儿的宛应该有多种写
法。吕羊实在熬不过,答应名字基本一致就成,但有一条必须强调,绝不能是饭碗
的碗,而且年龄得小。欧石说身分证他都检查过了,22岁,绝对不是伪造,公安局
的大印通红通红的,模样和画的简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欧石说那你现在就过来吧越快越好。
“肯定给你一个惊喜。”
酒吧一片昏黑,四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吕羊定了定神,才模模糊糊看清欧
石。欧石靠着吧台,深凹的两腮充满了温暖的春意。周围空荡荡的桌子像退潮后裸
露出来的礁石。
“人呢?”
欧石依旧保持着微笑,突然“啪嗒”一下,亮起了一盏灯。英吉利海峡立即浮
起一团黄光,并逐渐扩大,就像一只正在疯长的蘑菇。吕羊笑了,还是那个位置上,
她还是埋着头,黑色发亮的头顶从鹅黄色的长裙中伸出,随着吕羊的渐渐走近,那
颗精巧的头颅像一轮灿烂的太阳,冉冉升起。
身分证确实像真的。吕羊的习惯很优秀,并不急着看人本身,再说那人的头还
没抬起呢。吕羊把身分证递给欧石,“噢是这个婉,黄婉儿。”
“就应该是这个字,一个美丽的女孩当然应该有个美丽的偏旁。”欧石说,叫
黄婉儿抬起头。
欧石很有涵义地拍了一下吕羊的肩,吕羊略略踌躇了一下,向四周望了望,神
色有些恐惧。欧石贴着耳朵说,“别怕,那个长头发不会出现了。”吕羊注视着黄
婉儿,很默契地来到吧台掏出了钱夹。
江一湖非常快乐地和万小姐朝夕相处之余,听说吕羊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宛儿,
当然希望能够瞻仰一下这位绝代美人的丰采,但就是找不到吕羊,焦急万分。紫色
宾馆一间房一天就得两百八十块,在加上一日三餐的美酒佳肴,如果吕羊已经携带
宛儿远走高飞,江一湖付出的将是一笔巨款。江一湖不敢怠慢,赶忙找欧石,欧石
似乎不太记得江一湖了,不理不睬的,乳白色的烟柱正在细长的手指间悠悠盘旋。
江一湖点了一瓶海涅根,欧石才想起来。欧石对于吕羊失踪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相反,他说人家吕羊踏破铁鞋觅佳人,一旦游燕归巢那还不日夜厮守,找个雅静之
地躲起来尽情享受。江一湖不好意思说他的窘迫,但又不能就这么自认倒霉,只好
要欧石说出黄婉儿的住处。江一湖一连去了三天,每次都主动点一瓶海涅根,然后
闷声闷气地独饮,欧石以为江一湖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见吕羊不可,就很热心地带
江一湖一起去黄婉儿的住处。
黄婉儿就住在乌衣公园的后门。乌衣公园一带是宁城的发祥地,尽管现在都在
盖摩天大厦,但这里却宁静如水,清一色的黑瓦白墙四合院,地面上铺着人造的鹅
卵石,可能由于质量不行,走在上面空嗵空嗵就像跳非洲土著舞。欧石问一个中年
妇人黄婉儿的确切住处,中年妇人一听就笑了,但笑的很短暂,然后面呈难色,支
支唔唔的,摇了两遍手就赶快溜了。欧石又赶忙拉住一个一直在附近徘徊的老头,
老头也想溜,但被欧石抓得牢牢的,欧石掏出一包烟,说只要你说了,这就归你,
二十五块。老头向四周张望了一番,做贼似的把二位拉到白墙根下,然后很神秘又
明显兴栽乐祸地说了几个字:进去啦!
吕羊垂头丧气的样子惹人好笑,蜷着身子蹲在派出所的墙角,头发乱糟糟的,
还淋了不少的雨水,散着乱哄哄的热气,看上去有点像浸在热水里的鸡毛。身坯伟
岸的所长露着莫名其妙的倨傲问欧石,“谁说抓到黄婉儿了?啊!谁说的?”欧石
猝不及防,说是黄婉儿家的邻居老头说的,所长马上打开笔录本,要欧石讲清楚老
头的年龄以及其他特征。欧石知道真的出事了,就胡诌了一通。所长连忙叫上几个
人,要去找老头,临走时突然想起来,叫墙角的吕羊停止哀声叹气,“先回去,有
什么新线索再说。”
“其实是我报的案。”吕羊说。“她骗了我。”
欧石和江一湖都深表不解,“才一万块啊,就算出场费拉倒吧,像你吕羊这样
的人,为这点小钱就报案至于吗。说不定还得顶上个嫖罪。”
第二天,吕羊江一湖,还有欧石又被叫到派出所,所长在米黄色警服中间加了
条黑领带,金属纽扣自上而下犹如一排精致的小锁。所长开头就明确指出:黄婉儿
的出现和消失都带有一定的预谋性质,特别是事情的结局。气氛顿时变得很紧张,
“那个姓黄的女人确实从云南过来的,现在查明有黑色背景。这种江洋大盗绝不会
只为了一万块就匆忙下手的,肯定事出有因。”所长还顺便提到一个长发披肩的男
子,“如果抓到他,那案子就大了。”
吕羊瞪大眼睛说,他从没听说她是云南来的,假如真是云南的,事情也不会落
到这个地步。所长问吕羊为什么,吕羊想说但没说出来。因为警方提到了被黑幕笼
罩的长头发,所以大家都开始极力思索那个人物。江一湖问欧石,“是不是那天泡
在英吉利海峡的那个家伙,你应该熟悉呀。”所长马上提高了警惕,迅速对欧石提
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问题都与长头发密切相关。欧石愣愣地看着吕羊,回忆说,
“那个长头发在你们没找宛儿之前从没见过,换句话说,他的出现和你们的出现时
间上是同一天,准确地说,是同一个晚上。就是你们黄婉儿出现在他的身边只有一
个晚上,对就是你们第一次来酒吧要调位子的那个晚上。然后,然后长头发就不见
过。对,黄婉儿也没来过,一直到你带她走那天。”
尽管欧石交代得很清楚,所长还是坚持要一起去欧石的酒吧,他相信多少也能
弄些证据。
所长很宽容地拍了拍欧石,率先在黄婉儿曾经坐的位子上坐下,指着对面问吕
羊,“长头发和黄婉儿就是这样面对面的吗?”
吕羊回答:“我也弄不清,反正只见过一回长头发,对面的女人是不是黄婉儿
我真的弄不清,她一直低着头,不信你问欧石。”
所长严肃起来,把欧石叫到跟前问,“那你说,究竟是不是黄婉儿。”所长生
了一双符合职业要求的剑眉,拧在一起蛮威武的。
“你说是,那就算是吧。”欧石吞吞吐吐的,所长很不满意,指责欧石态度不
老实,“你这个熊样,轻是姑息养奸,重是包庇坏人,随时都可以封店关门。”
欧石额头上冒出了汗,要吕羊作证。吕羊两手一摊,嘟哝着表示他真的不知道。
所长重新缓和下来,转问吕羊:“那你们究竟到什么程度了?希望你不要有什
么顾虑,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这样我们才能知己知彼。”
“我指的所谓程度,你应该清楚本质涵义。”所长伸出两个大姆指,先相互靠
拢,然后一个倒下,另一个趴了上去。
所长两根手指一直紧紧搭在一块,象征得非常露骨。
见吕羊低下头,所长就叫别人回避,“这样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吧,做都做
了,还不好意思说,简直不可思议。”吕羊抬起头,很认真地告诉所长,他百分之
百没和黄婉儿干。
“才三天,哪是哪都还没找到呢。”吕羊显得很委屈。
所长笑了,“怎么可能呢,天天粘在一堆,就那么一个人,两条胳臂两条腿,
中间那么一截小身段,你还找什么,还有什么东西比那个地方还难找。你以为你是
在谈情说爱啊,黄婉儿有各种劣迹,卖淫是最起码的,而你吕羊千里迢迢来到宁城,
目的不正是找一个叫宛儿的女人吗。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找到了黄婉儿这个婊子,
你又居然敢说你没嫖,逻辑上站得住吗?”
所长越说越兴奋,喊了一嗓子,叫几个人都进来听一听。
“我今天暂且不用法律的名义,我以一名受过警官学校教育的知识分子提出一
个逻辑问题,刚才你们的朋友吕羊说,他和负案在逃的卖淫女黄婉儿共同生活了三
天,日日夜夜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他居然说他是纯洁的,没和黄婉儿发生过不正当
的肉体关系。希望你们都亮出自己的观点,实话实说,不许搞两面三刀。”
欧石第一个表态:所长的逻辑无疑是正确的。
所长看看欧石,“你不要因为有某些嫌疑就拍我马屁,要说出你的论据。”
欧石看了看所长,又看了看吕羊,说,“我不敢拍领导马屁但我敢拍自己的胸
发誓,自吕羊要我帮忙找宛儿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怀疑过他的动机。”
“什么动机?”所长反问。
“那当然是干那事,睡觉!”欧石很肯定地回答。
“江一湖,现在该你了。”所长满怀信心。
江一湖低声问所长,能否让他和吕羊单独谈三分钟,所长爽快地点了头,和欧
石一起趴在吧台上喝咖啡。
其实江一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沉默了数分钟,而吕羊也不明白江一湖
的用意。时间拖长了,所长就不时咳上一声,明显有不满和催促的意思。江一湖紧
张地朝吧台扫了扫,然后也不看吕羊就问:“你敢保证到目前为止,你跟我说的都
是真话?”吕羊点点头。“那好。就是说,你的确是在找宛儿。”吕羊又点了一次
头,姿势很认真。
江一湖忽然卡了壳。既然吕羊没撒谎,他再问下去也就失去了意义。江一湖好
容易才想起一个问题:“你和她真的没那个?”他借用了所长的发明。
“我再一次声明,她不是宛儿。”吕羊提醒道,嗓门突然高了起来。话说到这
儿,江一湖发现他想问的问题出现了。江一湖让吕羊保证继续说实话,吕羊同意。
江一湖:首先应该肯定,她因为不是真宛儿你才没和她搞的?能不能肯定?
吕羊: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我不是。
江一湖露出困惑,停顿了片刻又问:“她想吗?或者说,那个叫黄婉儿的女人
暴露过跟你吕羊进行肉体交易的企图了吗?”
这回轮到吕羊犯傻了。吕羊闭上干涩的眼睛,揉弄了一番,又重新挣开,重新
和江一湖的目光接触,而在江一湖的视线里,揉过眼睛的吕羊似乎变得陌生了,特
别两只眼睛变得很大,很深。江一湖觉得这样谈下去还是毫无效果,就转过来提醒
吕羊,“你不肯承认嫖娼我可以接受,可是所长不会。绝对不会。”江一湖想起所
长关于符不符合逻辑的教导,觉得作为朋友,他完全有必要在关键时刻帮一把。
所长也许咖啡喝完了,也可能发现这两人捣鬼的时间过于长久,三步两步就跨
进来,对江一湖和吕羊各拍了一巴掌,大声嚷着:“思想工作做通了吧,我说嘛,
哪有不吃腥的猫呢。”
“所长,你应该允许人家有一个转弯的过程嘛。吕羊什么都说了。”江一湖被
拍了一巴掌,精神振作起来,说话也流畅多了。所长满脸微笑,又拍了江一湖一下,
表示对他工作成绩的赞许。所长掏出笔录,“要不,就借英吉利海峡的宝地把经过
写一写,免得所里人多嘴杂,丢面子。”
吕羊突然怒火万丈,一把推开所长,又一把笔录扔到一旁,高声嚷着:我干什
么了我,顶多一万块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欧石抱住吕羊,向所长陪着笑脸。
很奇怪,所长并没生气。“你的一万块你当然可以放弃,但这一万块的背后涉
及到一个黑社会,我,还有我们(他指的是在座的几个),我们公安部门(他朝天
指了一下)可不能撒手不管的,既然我们是国家机器,既然我们是朋友,既然我们
已经抓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我们能轻言放弃吗,我们的放弃,就是对包括你吕羊,
还有欧石,还有江一湖在内的人民的犯罪。”
吕羊只有认了。所长要求吕羊千万不可放弃他的寻找,而且大家一起找,“这
样做,对国家,对人民,包括对你吕羊,都有好处。”
这样下来,吕羊在宁城,开始只有江一湖一个朋友,后来又添加了欧石,再后
来万小姐和江一湖形影不离,而现在,所长也当然成为其中的一员,而且是核心成
员。所长安慰他,真宛儿要找,假宛儿更要找,找到假宛儿,吕羊才能洗清自己,
而且,“更重要的,是假宛儿背后,同志们千万别忘了,假宛儿背后,还有一个长
头发,他可是个标准的黑社会。因此,你吕羊完全没必要垂头丧气的,我们,都是
你的坚强后盾。”
欧石的任务还是守着他的酒吧,盯住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特别是英吉利海峡,
要求到英吉利海峡的客人必须由欧石亲自安排。余下的人等,组成临时联防,由所
长安排在街头巷尾巡逻。
还是根据所长的安排,每天晚上这支队伍通通到伦敦雾集中,所长布置第二天
的任务。除江一湖仍旧海涅根外,大家一律喝咖啡,价格七折,吕羊买单。这天,
天还没黑透,所长就把几位召来,神态很神秘,一看就应该知道有情况了,都有些
兴奋。所长抿了口咖啡,咕噜咕噜润润嗓子,一扬脖子灌下肚,然后用餐巾纸擦擦
嘴,又擦擦太阳穴。大家既很紧张又很期待,很配合地看着所长做完全套动作,一
声没吭。
喝了咖啡的所长两眼雪亮,中气显得很足。
所长首先说明,他的情报来自于线人,所以绝对可靠。这时,兴奋像潮水一样
继续上涨,每个人的脸部好像约好了似的,一齐变得通红,而且越来越红。江一湖
脸大,又很丰满,样子就如同一只特大的螃蟹。万小姐怕漏了机会,悄悄把江一湖
跟前的海涅根移到别处,生怕耽误。
但吕羊一直神情恍惚,所长滔滔不绝时他把眼睛放到了玻璃窗的外面。吕羊觉
得,这么大张旗鼓,又是联防又是线人,好像宛儿成了一个在逃的罪犯。因此心里
很不好受。窗外其实也没啥好看的,除了雨还是雨,雨像口水一样粘搭搭的,歪歪
扭扭的,硬是不死不活地挂在玻璃上。
所长问明白了没有,都说明白了,吕羊好像也说了。所长明察秋毫,当即就要
吕羊回答明白了什么。吕羊下意识起立,红着脸说明白了线人的重要。所长哈哈大
笑,喉咙深处的咖啡一下就喷射出来,深红色的液汁在空中散开时像许多枚子弹。
接着别人也笑了,吕羊知道错了,补充说,“线人重要是重要,但没有所长重要。”
线人是谁所长当然不会暴露,别人也当然不敢多问。问题是线人说了,黄婉儿
现在又在某地出现了,“她像个幽灵。夜里不到十二点绝不轻易露面,而这一切都
没能逃出线人的视野。”所长骄傲地告诉大家,所谓的大家也就是江一湖欧石,还
有吕羊,这时都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看,又都往四周特别黑暗的角落扫了扫,神色
非常紧张。江一湖壮着胆子说,“那还不赶快抓还等什么。”所长斜了一眼,“废
话。”大家于是明白了,黄婉儿不在宁城。“在哪儿?你们肯定着急了吧。”所长
奥妙无穷地笑着,“每个人都分析分析,猜着了有奖。”
几乎每个人都又扫视了一遍别人,然后摇摇头,表示能力有限。所长说必须得
说,这是大家的事,任何人都不得袖手旁观。欧石咳了一下,看看所长,所长露出
欣慰的微笑,又点点头以示鼓励。
欧石说:“我想呀,有一万块钱,还有长头发做靠山,长头发又是个黑道人物,
那肯定会在广东。广东靠香港,情况复杂,黄婉儿她不去广东还能去哪儿。”所长
问根据,欧石说根据倒没有,“要是我是黄婉儿,我肯定去广东了。”
所长像电视主持人一样,没马上判对错,转过来要江一湖说。江一湖好像早就
想好了,“我个人认为黄婉儿一定会藏在上海,根据有两条。头一条,上海靠宁城
很近,交通又极其方便,南京路是花花世界,什么都有卖的,第二条理由嘛,上海
是国际化大都市,外国人多,长头发这个中国黑社会肯定有外国人做靠山。”江一
湖刚说完,就意识到他的分析过于零散,又补充了一条:“如果真要抓黄婉儿一定
得晚上,而且肯定要把埋伏设在衡山路。”所长听得饶有兴致,问江一湖这最后一
条的根据,江一湖很认真地说,“那还不明白,衡山路是上海的酒吧路,黄婉儿长
头发能离开酒吧吗。”
除了欧石,包括江一湖自己都大笑,欧石提出抗议,说江一湖是借机诋毁他。
所长挥挥手,要吕羊自己说。吕羊显得很悃,眼睛重新蒙上了一层迷雾,在所长再
三动员下,吕羊说,“黄婉儿哪里也没去,就在宁城。”所长对吕羊不负责任的态
度有些恼火,“你睡着了还是耳朵背气,她在宁城我还能坐在这儿干耗。”吕羊揉
揉眼,“我有我的道理,既然真的宛儿在宁城,她就在宁城。”吕羊显然还是陷在
某种想像中,所长宽容地笑了笑,宣布谁都没说对。
万小姐一直光听不说,这时她问她可以发表一点个人看法吗,所长好像才发现
她也在场,就点点头。万小姐曾经被认为就是宛儿,吕羊也许忘了,但她本人没忘,
她问所长,刚才说猜对了有奖奖什么,所长摸摸脑袋,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万小姐一抿嘴,浮出两个甜蜜的小酒窝,然后说,“她回了云南。”
江一湖首先反对,“这绝不可能!她凭什么去云南呢。”欧石也附和,“真宛
儿都不在云南,她去那儿做什么?”万小姐并不急于争辩,又一声不吭的,两眼水
汪汪地盯着所长。
“黄婉儿确实就在云南。有人看见她出现边境的一个酒吧里。”所长站起来,
挥舞了一下拳头。吕羊如梦初醒,赶忙问是舞厅还是酒吧?
所长肯定地说是酒吧。
“就是这种场合。”他继续站着,挺起健壮的胳臂,像扫机关枪似的,对着欧
石的酒吧划了一
个圆圈。
云南边境这个概念的意外出现,使吕羊等人迅速从沮丧中走出。问所长下一步
如何运作。所长可能是故意拿他一把,“去云南干什么,还是等她什么时候潜回宁
城再说吧。”
欧石插嘴说,云南好地方啊。正在开世界博览会呢,鲜花到处怒放。江一湖憋
了半天,说欧石你真有艺术细胞呐,云南出产五朵金花,宛儿那么美丽,肯定躲在
云南的花丛中呐。
吕羊明白他们的心思,无非想借机免费游山玩水,敲他一杠子。但所长的态度
令人难以捉摸,他居然不想去。
吕羊正在犹豫,所长原地绕了几圈,说,“我突然来了灵感,说不定黄婉儿就
是宛儿的妹妹,或者是姐姐,或者是孪生双胞。两个宛儿根本就是一家人。”所长
露出一丝职业的狡黠,先后朝每个人都望了望。江一湖拎不清,请教所长。所长说,
“吕羊见到的是黄婉儿,而他认为此婉儿非彼宛儿,我同意吕羊的这一观点。在吕
羊的心目中,宛儿是尊女神,当然不会行骗。而黄婉儿骗了他一万块已是不争的事
实。因此,第一,两个宛儿不是一个人,第二,种种迹像表明,两个宛儿极可能是
双胞胎。黄婉儿重返云南,说明真宛儿也在云南。起码她们的根据地是云南。”
“那就是说,如果找到假的,就一定能找到真的了?”江一湖兴高采烈,要和
所长干一杯海涅根。所长说他正在工作,工作时间不喝酒。但愿意用咖啡奉陪。
人的最大问题就在于喜欢追踪人本身。如果非得按照所长的要求,对所有的结
论都要回答一个根据不可,我们只能代替吕羊回答:因为只有人才不可捉摸,所以
喜欢捉摸的人只能面对人本身。所长自宣布了谜底之后,居然又是一连三天失去了
踪影,所里家里都没有,回答很一致,执行任务去了。
一个警察外出执行任务是当今世界最简单的逻辑之一。问题是万小姐同时也不
见了。最伤心的当然是江一湖,而且本能地设想,万小姐的失踪和所长执行任务之
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欧石含蓄地提醒道,这个结局非常符合所长当时所说的奖赏。
欧石没有继续推导一男一女同时前往云南可能发生的其他情节,但即使是个世界上
最大笨蛋,也能想像出两个人在一起的局面。但这一含糊的推理遭到吕羊的极力反
对,他反复以他和黄婉儿在一起的三天过程为例,说明男女在一起未必就得干那个。
所长和万小姐虽然不在了,剩下的三个男人依旧每天要到伦敦雾碰头,江一湖
带着哭腔说,他和万小姐已经多多少少产生了感情,因此在所长寻找犯罪分子和吕
羊寻找真宛儿的同时,他得寻找万小姐。
“誓不可挡!”江一湖尽管愁容满面,还是很坚定地发了个誓,然后坐在伦敦
雾里心思重重。还好,所长在第三天及时打来了电话,所长很关切地询问这边怎样
了。吕羊接的,吕羊反问所长现在在哪儿,所长说他在深圳。有一桩刑事案,突发
性的,所以没打招呼就出发了。吕羊还不放心,又问所长跟宛儿有无关联,所长在
深圳大笑,“你这人真是的,我们国家机器管的东西那么多范围那么大,难道就没
有比找宛儿更重要的案件了吗,你说。”吕羊叫起来,“那你的费用我不承认。”
江一湖抢过电话,怒不可遏地要所长放人,所长很纳闷,“放谁啊,犯罪分子抓都
来不及还能放了?”
“万小姐!赶快放了她!”江一湖终于哭了出来,哀求所长。
所长很镇静,叫欧石听电话。所长说吕羊江一湖两个人今天是怎么啦,情绪都
不正常啦,要不安排他们去医院,欧石告诉所长,万小姐确实不见了,所长说,不
管哪个万小姐还是千小姐,不见了就赶快找吧,反正找一个是找,找两个三个还是
找。说完啪地就挂了。
欧石把所长的原话转给二位,说吕羊是对的,万小姐根本没和他在一起,所长
也是对的,人不见了就找,别的没办法。欧石说找万小姐的事他就不过问了,所长
交代,一定得守住伦敦雾,特别是英吉利海峡。吕羊同意,说他陪着江一湖找吧,
正如大家所说,找一个找两个找三个都是一个找字。欧石说吕羊也不吃亏,“反正
你还得找真宛儿呢。”
江一湖仍然哭丧着脸,希望吕羊在他危难之时能够挺身而出,他说他一分钟也
离不开万小姐,就像吕羊时刻想念宛儿一样,他恳求吕羊认认真真地帮助他,就像
他一直帮着找宛儿一样的契而不舍。吕羊没考虑就答应了,但要求把范围限定在宁
城。
“你知道,宛儿肯定就在宁城。一定躲在宁城的某间古老的房子里,整日担惊
受怕的,肯定既不吟诗,也不做画了,说不定还以泪洗面呢。”
江一湖想起所长要他们看医生的话,仔细看着吕羊,试图发现一些病态。吕羊
很不高兴,“我没病的,就是想念宛儿。”
这回是江一湖要找万小姐,所以他故伎重演,从舞厅饭店开始着手。正因为万
小姐曾经像过宛儿,再加上那个黄婉儿,连吕羊想念的真宛儿,现在要找的是三个
女人,而且她们的相貌都十分相似,因此给寻找工作既带来了方便,也增添了麻烦。
三个年龄和面容都很接近的女人,重叠在一起,互相之间就造成了外延的扩大,这
对于寻找的人来说,辨别起来是相当困难的,在一定条件下而且很危险。三人的基
本特征就是漂亮,而漂亮的小姐几乎比比皆是。江一湖看看就花眼,经常抓住一个
女孩就喊万小姐,或者跟着吕羊叫宛儿,吕羊倒沉得住气,经常从怀里掏出欧石的
画像进行对照。但是在一万朵玫瑰或者郁金香中要准确发现想像中的那一朵,恐怕
遇到的困难要艰巨得多。叫错人的误会可以省略,最多接受一些惊恐轻蔑的白眼,
但天天在这些美人堆里转悠,有些人就会很快忘记自己本来的使命了。就像去救火,
但突然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甚至许多块金子宝石,你还知道救火吗?
江一湖就是这样乐而忘返的人。他渐渐变得很开心,自万小姐失踪后就停了海
涅根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照例由吕羊买单,但他边愉快地喝酒边盯着女人
屁股的模样,说明他忘了万小姐。
吕羊似乎觉察到这一点,觉得无论于任务还是于个人都很危险,就断然改变寻
找路线,尽量往偏僻地方跑,宁城本来就不大,三绕两绕就到了郊区。没想到,吕
羊到了郊区就好像到了天堂,动身的时间越来越早,而且长时间地在山林碧水旁逗
留,从清晨对着初春浑沌的雾气发愣,一直到暮色四合,城市的灯光反而像孤岛一
样遥远,深陷昏暗的吕羊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中午仅啃点冷面包,喝点矿泉水草
草了事。江一湖忍无可忍,抱着因寂寥和寒冷而不断战栗的双臂和吕羊越来越远地
拉开距离。
在郊野荒茫的小路上,可以看见面对一株白杨一动不动的人,在后面很远的空
地上,还有一个人正蹲着,并无情地咒骂。这就是吕羊和江一湖。
江一湖要吕羊行行好,放他一马,两人分头行动。吕羊居然很乐意,自己把寻
找范围从近郊扩大到远处的乡村。深夜才回到紫色宾馆。江一湖回来的也越来越晚,
也是倒头就睡,然后像一匹远征归来大象那样打着疲惫不堪的呼噜,分贝最高时,
就像火车突然拉响汽笛。吕羊整夜无眠,终于趁江一湖撒尿时提醒他肩上重要使命,
他的万小姐,还有他的宛儿。江一湖并不急于回答,又呼噜了很久,突然要跟吕羊
说说话。吕羊在天快亮时才迷糊一会儿,江一湖说他早就睡好了,人一旦睡得好浑
身就发胀,轮胎打足气就跑得快,足球饱鼓鼓的就踢得远。吕羊在身心交瘁中百般
挣扎,想起来的第一句话,还是再三提醒对方要找万小姐。而对方居然说他早就找
着了。
“我当天就找到啦!”江一湖果真兴高采烈,爬到吕羊的被窝里,浑身火般的
灼烧。吕羊忍耐了片刻,就逃到江一湖的床上。“你......发烧啦?”江一湖哈哈
大笑,“是烧,心里烧,一天换一个还灭不下去。”
江一湖不可救药地腐化了。
而吕羊天天泡在乡村同样徒劳无功,几天下来,他的寻找目标已经由人变成了
风景。最终,他登上了宁城举世闻名的老城墙,徘徊在残砖断石之间,兴致盎然,
喃喃自语。最让他动心的是那几株千年古柳,一切怪枝斑瘤他都兴奋不已,好像一
名正宗的考古学家。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心生一计,告诉江一湖他发现万小姐了。
谁知江一湖波澜不惊,打着长长的哈欠。吕羊死拉硬拽把他拖到城墙上。江一
湖极不耐烦,问吕羊这样装神弄鬼有什么必要,是不是想跟他搞精神文明。吕羊一
下就忘掉了当初准备的理由,而且连自己心里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也被破坏了。
“我就是想找一个真宛儿。”万般无奈他嗫嚅道。
“就是找真的宛儿,跑这儿来干什么?”江一湖拔腿就走。吕羊仍旧死死拖住
他,同时一只手搂着老柳树。江一湖哭笑不得,“我看你是疯了。这老树根它是人
吗?”
江一湖说,任何一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搞女人,那他不是有毛病,就
是居心叵测。
“你吕羊,第一是男人,第二有钱,第三健康,第四也想女人。我问你,现在
什么条件都有了,你为什么不搞了呢。你不搞,还不让我搞,难道宁城有鬼啊。没
想到你才几天就变成了这样。”
江一湖见吕羊痴了似的两眼发直,就一顿义正词严:“你口口声声找真宛儿,
难道这棵老树根就是,你肯定瞧不起我,看我这人肮脏,找不到万小姐就找别人。
是的,我承认我下三烂,但我是人,是大活人,是明白人,每天都得喘气,都得吃
喝拉撒睡,每天都得和女人睡觉。万小姐我找了,找不到我还能等死,我辛辛苦苦
到处找她,说不定她正在和别人快活着呢。找万小姐是我的理想,是我愿意毕生奋
斗的革命目标。可革命不成功我也不能不正常生活啊。我一边为实现理想奋斗,一
边过一个男人的普通日子,这叫边干革命边泡妞,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觉得再正
常不过了。延安年代那么艰苦,还不照样欢声笑语莺歌燕舞。你也一样,什么真宛
儿假宛儿的,就是真宛儿又怎么啦,你疯疯颠颠苦苦寻觅,可她呢,你能面都没见
过,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找来找去的,只不过是痴心妄想一场白日梦而已。我
边找边乐,革命生产两不误,你呢,找遍天下,结果看谁都不是真的,这一切说明
什么呢,只能说明我是人而已。我不像你,心里想着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你
找宛儿还不是想泡她,既然想的是漂亮女人,那天底下多的是,哪个不能一泡。照
你这个熊样,我要是宛儿,一旦看到你这种荤不荤素不素的丑样,一秒钟不等,立
马就走人。”
吕羊无言以对,然后大汗淋漓,瘫倒在树下。
吕羊事后想想江一湖说的也有道理,起码光围着砖头树桩肯定是找不到宛儿的,
找人,还得扎进人堆。江一湖慷慨允诺,从即日起,由他负责一切费用,前提是吕
羊必须听他指挥。吕羊虽然不在乎钱财,但江一湖的一腔热忱确实让他感动。
江一湖说,他也往后退一步,重新把精力集中到万小姐身上来。“我保证出心
出力,找不着可不能怨我。”江一湖咬牙切齿地说,好像他在帮吕羊找万小姐。吕
羊说,“既然你有诚意,我当然不能继续在迷途上跋涉,我也找人。”
虽然经过江一湖的调整,每天两人都像夜叉一样在宁城的大街小巷睃巡,并一
直坚持到凌晨,但结果并不理想,江一湖苦熬了两天就死灰复燃,见到类似万小姐
的漂亮女人就花心,而且还再三动员吕羊下海。成天在漂亮女人堆里转,其结果可
想而知。江一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小姐,要吕羊用画像对照,其中有一两个还确
实和画像相似,江一湖就劝吕羊留下来,吕羊坚守最后的阵地,要求女人表现她的
文化,特别要求能吟诗作画。
一个长得最像的说她今天叫丁红,吕羊很奇怪,问她昨天叫什么,她想了一阵,
说好像叫王小燕。吕羊说这样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她哈哈大笑,然后要吕羊替她
现取一个。吕羊无可奈何,表示承认丁红。丁红听了吕羊的苦衷后,说,“那有什
么呀,不就改个名儿吗,名字是什么呀,不就一个符号吗,符号是什么呀,不就脸
上的一颗痣腋窝的一根毛吗。我就叫宛儿吧,立马就叫。”
接下来,丁红就要和吕羊假戏真做。她娇憨无比地说,“你花了那么多钱,还
不如用在刀口上呢。哪有猫儿不吃腥的呢。”吕羊觉得耳熟,这句暗喻作用很强的
话好像他认识的人都讲过。甚至包括他自己。他想起来,那个云南官员拒绝他和宛
儿见面时他就这样说的。
丁红说她用的是法国香水,每天还喝500CC玫瑰花露,所以一张口就呵气如兰。
“你闻闻呀。”她把嘴唇圈成花朵似的形状。嘴巴长在丁红身上,好像成了一道风
景。潮热的气味的确很香,吕羊不禁嗅了一大口。“但是,”吕羊突然连想到那个
真宛儿,“假如她也是如法炮制,”想到这儿,吕羊觉得有点发寒,感觉上就好像
在品尝美食时,同时吞了一匹大苍蝇。吕羊的态度还是很保守,面对丁红的诱惑他
始终畏缩不前。丁红索性自顾自进了紫色宾馆,一进门就要脱衣服,江一湖愉快地
笑起来,马上说他走,让两人共诉衷肠。
美色的力量足以轻易地颠覆一个政权。以吕羊的身分,丁红的魅力肯定足够了。
吕羊仿佛看见,江一湖鼓吹多日的哲学正在白滑滑的肉光面前飘荡,这样一来,假
如真的能够做到丝毫不动摇,吕羊也会觉得自己在哪方面真的有了毛病。于是吕羊
自我勉励了一番,让丁红稍安毋躁,容他把情绪进一步调动起来。脱得光光的丁红
顿时爆发出雷霆一般的大笑,震动屋宇的声浪毫不留情地蔑视着吕羊,事实上,也
正是因为这个尖锐的大笑让吕羊一下就进入了角色。
事后,吕羊觉得他可以并且也应该完全原谅江一湖了。丁红问他,她哪一点比
不上那个云遮雾罩假摸假式的宛儿。
她甚至还念了一句诗:在美丽无边的草原上有一只回家的羊。
然后丁红就要求结帐,两万块。这个价格让吕羊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呢。在吕
羊的心目中,丁红和真宛儿当然不能同日而语。他说出了他的根据,结果事情又回
到了当初黄婉儿的局面。
“如果你拒付,我就报警。”丁红理直气壮地威胁道。吕羊试图反驳,说真宛
儿不仅吟诗做画,而且不畏强暴,莲花一般洁白,出淤泥而不染。
丁红听不懂,骂道:“妈那巴子你狗日的打了炮还想赖帐简直是个畜生。”
吕羊付出两万后,一直觉得额头发痒。似乎发了风疹,只要稍稍一思索就狂痒
不止。江一湖说他完全理解,两万块,完全可以毁掉任何一个的大脑。吕羊也怀疑
自己,一个商人在寻找原因时会常常在金钱方面逗留不前的。但下意识里他感到这
回不像,确实不像。他假设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假设到丁红没收他一分钱,绝对免
费,然后再平心静气地想,但结果并不理想,额头照样作痒,而且出现阵痛,脑袋
里面像装了台绞肉机。在思考过程中,吕羊难免把丁红和宛儿做比较,只要一比较,
那台绞肉机就运行得更变本加厉。
医生诊断是植物神经紊乱,给他服了大量的镇静剂。奇痒和疼痛果然消失了,
但出现了心灰意冷的症候,对一切事物都丧失了信心,连饭也不想吃。
而所长一直也没回来,只是偶尔由欧石报告,他一会儿到了海南,一会儿又到
了江西。最后一次,总算听说他去了云南。
吕羊强打精神,每天猫在房间里静候欧石的电话。
这一天,欧石忽然报告说英吉利海峡有情况,一个面目可疑的目标出现了。但
他说,到目前为止,他还吃不准,那人究竟是谁,看上去既像万小姐,也像黄婉儿,
再仔细看看,好像双目含怨,神衰体弱,似乎刚从地狱逃出来,因此也不排除真宛
儿的可能。
这个消息给吕羊打了强心针,二话没说,直奔伦敦雾。
吕羊气还没喘定,江一湖跟着也到了,江一湖朝吕羊抛出了一个微妙的笑脸,
拉住吕羊要他谈谈这几天的体会,吕羊探头往英吉利海峡张望,只有短短一秒钟,
就见他飞蛾扑火似的,拔腿就奔过去。江一湖醒悟过来,大叫“万小姐我来了!”
抢到吕羊前头。伦敦雾本来不大,直线距离从门口到墙角的英吉利海峡大约只有十
米,但迷宫似的铁栅栏把这段空间人为地拉长了。两边留下的缝隙非常窄,两个人
挤在一起奔跑就显得很滑稽,甚至在某些旮旯还发生相撞。等两位很艰难地到达英
吉利海峡时,久没露面的所长早已捷足先登了。所长采用了职业手段,在栅栏上飞
跃。
所长紧紧抓住目标,大喊:“黄婉儿,你终于落网了!”
正如欧石所说的那样,对英吉利海峡出现的目标,要验明正身实在困难。虽然
所长威武雄壮抢得先手,但在江一湖的质问下,所长失去了勇气。江一湖一口一个
“万小姐”,紧紧搂着目标不放。最后到达的吕羊显然冷静多了,在所长和江一湖
激烈为自己争辩时,吕羊已经把目标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吕羊清楚了,这人既非
万小姐,也不是什么黄婉儿,这两人他都单独相处过,外表虽然相近,但微妙的区
别还是很明显的,换句话说,假如吕羊只认识万小姐或者黄婉儿其中的一个,他也
不敢贸然确认。因此他不禁暗喜,那个藏在心中至今一直没有露面的美丽人儿,也
许真的诞生了。
吕羊脑袋里正在飞速地拼凑着有关宛儿的资料,一些当然是耳闻,另一些无疑
出自想像。宛儿所应有的美貌她都一应俱全,这早就储存在吕羊的心里,吕羊追求
的是另外的东西,比如欧石所说的那种弱不禁风的忧郁,还有欧石画出来的涟涟泪
珠。吕羊的心跳开始加剧,鼓足勇气,准备叫亲口叫一声“宛儿”。
所长力气大,要把他的黄婉儿往外拖,而江一湖坚决不让,自己的情人怎么可
能变成罪犯呢。
所长板起脸,低声劝告江一湖,“朋友归朋友,工作是工作。我是在执行公务,
是执法,你别起哄。”江一湖丝毫不让,叫着要吕羊帮忙保护,要欧石证明所长认
错人了。所长觉得玩笑开大了,正言厉色发出警告:任何人都不得干扰执法。欧石
乖巧地退到后面。这时吕羊拨开互相拉扯的双方,正要开口呼唤,目标突然大叫起
来。一个男子不知何时进来的,也同样放声大吼。
两个人激动不已,叽里哇啦说了一通,欧石说他听懂了,这两个是日本人,是
日本在宁城的留学生。他们认为刚才他们受到非法侵害,希望对方做出必要的解释。
否则将诉诸法律。
所长迅速做出反应,要欧石说明他的身分和刚才的行为,所长顺便把江一湖也
说成警察,女的一听,马上就规规矩矩掏出护照,所长查验后,立即做了解释,并
赔礼道歉。欧石满面春风,把四人撮到一块,奉献出上等的中国绿茶巴西咖啡和海
涅根,英吉利海峡一下就充满了国际性的欢乐和祥和。
日本人说,他们来宁城留学历史,宁城在日本的名气很大,相当于日本的京都。
所长马上代表宁城人民对国际友人的称赞表示感谢,并表示愿意在适当的时候
做导游,带领他们把宁城的美景看个够。两个日本人感激零涕,再三鞠躬志谢。所
长告诉日本人,希望他们常来伦敦雾,欧先生是位艺术家,特别好客,懂几国外语,
特别喜欢结交国际朋友。今天这些美味都是欧先生赠送的。日本人再一次弯腰鞠躬,
表示要和在座的中国人结成顶好顶好的好朋友。
女日本人感慨地称赞道,宁城的风景好,有诗意,但宁城的人更好,每个人都
淳朴侠义,富有古典风格。
男日本人指着伴侣说,她从小就向往宁城,高中一毕业就坚决要来宁城,她说
宁城有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女人。
本来仅仅是一场误会,后来又被所长成功地瓦解了。能够在英吉利海峡济济一
堂,其实就是趁机帮欧石拉拉老外的生意。没料到,女日本人居然也扯出个美女的
故事来。
男日本人这时有点腼腆,红着脸说,她说你们城市的那个美女跟她很像。
每人都想问:是谁?但抢先开口的是吕羊。
他直截了当地说:她叫宛儿吧!
两个日本人同时欢呼雀跃,拉住吕羊的手连声称赞,高山流水终有知音。
惊愕、发呆、木然,除了两个外国人,无不如此。连素来反应敏捷的所长也只
有瞠目结舌。
女日本人说,“见到宛儿是她一生最大的心愿。”
吕羊急忙问,“到底找到了没有?”
男日本人还是有点羞涩,“找了三天了,刚才他还在门口打听,就是宁城的道
路太复杂了,什么一个叫乌衣巷的地方,一个公园,里面有一个展览馆。”
所长终于大彻大悟,问道,“就是那个宛儿吗?五百年前就积极资助当时的革
命者,一心一意要恢复明朝,靠卖身换银子救国,难道就是她吗?自学考试题里就
有的。”
“哇塞!”女日本人高举双臂,孩子似的跳往空中。
随后,在日本留学生的再三恳求下,所长答应立即带他们去见宛儿。
所长很关心吕羊,问他去不去,吕羊将信将疑,两眼空洞,直直地望着江一湖,
如同老柳树上疤痕。
江一湖耸耸肩,说:“我只对活人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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