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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边缘上行走
边缘与中心相对。但边缘又往往是中心的发祥地。爱因斯坦第一次聊起他的相
对论时，同行们可能谁也没太往心里去，据说连爱老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懂，而芸
芸众生则更如堕云雾。相对论的地位，当时肯定被抛在了边缘。毛泽东和他的战友
神出鬼没于井岗山的丛林时，无论地理和身分，都是那么偏僻，那么渺小，谁也不
曾想象到，这个人，正是这个极其边缘的农民的儿子，他就是中国未来的大救星。
这些都是边缘。如今的边缘已经成了很时髦的概念了，城市边缘的地皮，就是离乡
下尚有一截路的城墙根子，现在值钱了，因为可以盖别墅，而别墅恰是一种象征，
象征的对象恰恰都是生活在时代中心的腕级人物。在几个学科的交界处做点文章也
最容易出成果，因为你一下就占领多个边缘，每个领域一抬头就能发现你的存在，
你屹立在若干边缘的交叉处，实际上成了一个新的中心。有一个工科出身的经济咨
询专家透露他之所以吃香的诀窍：在经济学那里，我以物理为依据，而一旦进入工
程，我又成了经济学家。两边我都客串，两边我都会算帐，两边都把我奉若神明。
这位仁兄的心得让我很愉快地想起一种很名贵的补品，叫冬虫夏草。介于动物与植
物之间？抑或是先做虫再做草？没人说得清楚。而昂贵的身价也就体现在这里。２
０世纪末的中国，又出现了一种听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骨子里的确又很诱人的边缘
机会了，那就是网络与文学。
网络无论怎么鼓吹，首先还是个载体。办网站的商人通过网络特有的功能出售
页面。而文学恰好是人类最古老最有生命力的内容，所以两下里一拍即合，并迅速
炮制出一个新的婴儿，那就叫网络文学。
现在的网络，以及网络上的文学，实际都还处在发育期，尤其后者。但是，正
因为人们都懂得当下的边缘已绝非当年的边缘，所以不仅不怕站在边缘上踟躇苦旅，
而且还有意无意地徘徊逗留，被亿万双眼睛紧紧跟踪着，于是撩人紧张，让人喘不
过气来。现代人懂得，被围观其实是幸福的，被围观也就是被关注，英特耐特上的
关注远非马路或舞台所能追拟的，英特耐特要莫不张目，一张目就是全世界。于是
表演出色的作者一夜成名，提供舞台的老板，更是声名鹊起，然后日进斗金。
网络文学的诞生尽管很短，但已有了历史和分野，关于该婴儿的历史，目前学
界无法争议，热闹的重点却是文学本身，即什么是网络文学。
话说到我自己头上。我是去年刚上网的菜鸟，表弟帮我攥好机器，又顺手键入
了若干网址，其中有些文学网站。当场上去，顿觉眼界大开，看到了一幅在所有传
统媒体上没有见到的景象。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平等。当时就想告诉大家，如果谁觉
得自己的处境不够平等就请上网吧，你觉得你满腹锦纶怀才不遇，哪怕你受压制了
一百年的心情同时也积攥了一百年的水平，只要一点击，眨眼间就和盘端出，无论
小说散文诗歌，顷刻登场，马上进入公众视线，五大洲四大洋全瞧得见你。反过来
说，你一百年前就大名鼎鼎，或者是金庸，或者是王朔，其待遇也一模一样，是骡
子是马上来溜溜，莫道天下不识君。因为平等，所以特别平民。文字工作者都有体
会，以前辛辛苦苦写字，最怕的是投稿。据说好些编辑只看作者的尊姓大名，名字
不对，什么也就免谈了。刊物因而也就长出些许的贵族气，三年的媳妇能否熬成婆，
全看你的造化，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冒一头的。网络的胸怀却宽广多了，不管对象，
只要你花少许的银子，只要你能找到它（当然不能反动和黄色），张三李四它一概
揖手相迎。有个网友是老板，写了十几年的小说就是没人理睬，而登不出来就等于
扼杀理想，老板几乎骂尽了天下所有的文学杂志。就在心灰意冷之时，他于某一日
上了某文学网，轻轻一点击，凝结了整个少年和中年的心血数分钟内纷纷登堂入室，
半辈子的理想得以迅猛实现，老板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文学之火，每日敲键不已。网
络拯救了他，也拯救了一个人对文学的孜孜恋情。事情就这么简单。唯一的代价是
没稿费，可是天下又有哪一个灵魂工程师仅仅是为稿费而忙碌的呢。因此，极具平
民性，是网络对文学最大的贡献。作家使用的名字反应了作家本人对文学的恭敬程
度，可蔡智恒先生反了一把潮流，同时也就破了文学苦守了千年的闺中玉身。《第
一次亲密接触》火成那样了，可作者甘愿做“痞子”。回过头来看，其实蔡先生是
借了典故的，毛泽东不也把他老人家当年亲自发动的革命称为“痞子”运动吗。再
反过来，我们可以试想一下，我们哪位大作家愿意这样“下流”呢。我就没这种胆
气。其实我们不知道，这就是网络的好处。一旦进入网络，我说我是谁，其实我并
不是谁，结果是谁都不是谁，都抛弃了固有的神秘和神圣。说到底，大家都不是谁，
大家都是人而已。文学本从平民中来，现在又终于还给了平民，英特耐特立了头功。
平民化走得极快，甚至快到了极致，无论哪路神仙，无论科班客串，无论文理医农，
地位一律平等，话语一律有效，甚至无论语法，无论顺序。接下来，你非得把东西
说成东东，说成东西的是菜鸟，想充网上大佬非得跟着反语法，直至反词汇走，越
边缘越时髦。自由过了度，成了自由散漫，贴子满天飞，作品遍地发，文学专栏比
大排档还要多。
我是到这儿犯了愣的。我把我的小说贴上去，根本没想过要为网络这件新式机
器写什么，换句话说，我写小说就是写小说，我写的是一篇按照小说基本格式做成
的东西，而非一个所谓随手敲来的“东东”。然后把我自己和别人比，差距就出来
了。别人的话语已经明显进入了二十一世纪、甚至二十二世纪，而我还是那样一本
正经地叙事，一本正经地描景状物，结果我的小说只在初选的页面上露了露面，便
泥牛入了海。 我在BBS上质问，难道印刷术刚刚发明的时候，所有的好文章都必须
是歌颂造纸和活字的吗？即使曾经有过，那也不应该延续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吧。
网友奉劝说，网络文学的编辑才二十来岁，他们和她们都是电脑出身，就是喜欢在
网上（在线）谈情说爱，那就是文学。简言之，网络文学就是在线加爱情。我检讨
自己，在线我可以，今后也将继续“在着”，甚至能随网络从边缘走向中心，爱情
也可以谈，今后也继续“谈（写）着”，尽管可能一直落伍在边缘地带。但那个等
式我不可以接受。网络固然是一个无限宽泛的载体，而文学也差不多是一个可以任
意制造的文体，这两下的结合无疑是二十世纪最美丽的事件之一，可文学一旦进入
网络就非要往反语法反词汇的方向堕落， 我不敢， 不会， 也不干。好在有BBS，
（我还得仰仗网络），一口气抖出了网络文学的尺度，网络文学的生态，网络文学
的胸怀等等飞镖，一是捍卫自己的权利，二是为进入网络的文学鸣冤叫屈，总之坚
决不愿把文学拿出来做“东东”。从最后认可的情况看，两下打了个平手。作品内
容和网络毫无瓜葛的成了网络上的文学，而沿着“痞子”路线继续前进的叫网络文
学，两种货色榜上都有。我属于前者，几个东西都跟英特耐特机器无关，用印刷术
发表和用显示屏发表都一样。不过我很高兴能有这样的结局，我高兴的是网络的本
质， 它的平等和平民，全是真家伙，你可以在BBS振臂一呼，而且获得挺热闹的响
应，所以我说网络的优秀不是装模作样的，的确经过了实践的考验。想想看，你一
点都没为人家（网络和网站）捧场，人家还是那样一如既往，一点都没网眼看人低，
那你还想怎么着呢。
网络和文学目前的结合状态，有点新婚夫妻，像所谓七年之痒，正在发生，也
正在被各自挠着。作为其中一方的参与者，冷静下来思考，觉得前景还是非常美妙
的，借用医学的行话，叫预后良好。
网络是一个几近无限的宽阔天地。既然网络无偿为作者提供了空间，作者当然
很乐意进去。现在的作家这么神圣，完全是因为物稀为贵，作家因作品而存在，而
作品又依赖在刊物上，想当作家的人中国起码有一个亿，但就那么几本像样的杂志，
又因为水平名气级别等诸种原因，能够当上作家的大概也只有百万分之一了。由此
推理，从21世纪后期开始，作家的意义肯定不是今天的概念了，作家已经不是一种
职业，既然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以遵守宪法为前提），而且随时随地（笔记
本电脑加红外端口无线上网），用不着等编辑费心费力一审二审三审，马上就能发
表，那写作就会成为一种纯粹的爱好，甚至比爱好还要普及的一种本能。那么，谁
还会是作家呢。作家消失了，大家都是作家，凡写作者均为作家。至于文学，因为
品种古老，人类特别怜惜，可能要费些脑筋，可能要美丽一些，深沉一些，清高一
些，但不大可能还像今天这样活着，今天的文学刊物生计困难，虽然和当下的商业
化生存法则有关，但也可不否认，文学本身的生存方式实际上已经成了自己的某种
桎梏。传统的文学方式曾经是、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也还会是文学表达的中心，作
者吭哧吭哧地写，刊物吭哧吭哧地编，上半年写好了，下半年才出笼，等卖到读者
手里，可能已经快过年了。问题又传到读者手中，卖杂志的小摊子再多，以后也不
会多到每家一台或几台电脑吧。这样，从时间周期上，文学在网络上运行就远比在
纸上及时快捷。何况纸上阅读是单向的，除了少数评论家，绝大多数读者只能把自
己的评论烂在肚皮里。而网络就不一样了，网络上你可以随时随地，看不顺眼，当
场就骂几句，王朔骂金庸，有人心里有火，极想站出来誓死捍卫，但平头百姓怎么
参与，一腔热血却无法写春秋。现在不同了，现在有了上网这条金光大道。门槛拆
掉了，我和你王朔你金庸完全平等，没有身份界线，只有水平优劣。这样的文学就
不再封闭了， 也不可能封闭了。 发表与评论，平民与名人，都可以上去掐一把。
Rongshu和netease两个网站的文学大赛，几个得奖的作品挨了多少骂，而且大都是
平民之骂。即使少数名家，进了那里，也得规规矩矩敲着键盘，挨个排着队来。如
果你的猫速度慢，汉字输入又不到位，就是心里有话，还不一定能说得出来。反过
来想，刊物上的文学几时才能得到如此热闹的关注呢。早就有思想家指责现在没有
真正的文学批评，问题恐怕在于，只靠几个专家，批评是真正不起来的，就那么一
点读者，就那么一点专家，就那么一点空间，赞美和批评都只能是有气无力的。
这么一来，越看越觉得文学表达的位置正在发生互换，中心开始无可奈何地外
移，而边缘却正艰难蹒跚地迈向中心。我算一个菜鸟，但无论网络或文学，我都很
喜欢，都很愿意在它们的边缘上继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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