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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票
透过楼梯口灰蒙蒙的玻璃,就发现马路上黑压压的人头,像无数水鸟,浮游在
窄窄长长的河面上,缓慢而又盲目。他们非常快乐,每张脸都洋溢着初春娇嫩的阳
光,和轻风微拂的惬意。沿街的商贩越来越多,像两排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他们几
乎以闪电的速度在抢售有关彩票的读物,使人们的阅读热情得以空前高涨。而最令
人兴奋的,是炸爆米花的小贩,他们头戴陈旧的草帽,不约而同出现在几乎每个巷
口,砰砰的爆炸声如同节日的礼炮,嘹亮而又辽阔,蘑菇状的白雾不断升起,把那
种略带硝烟味的米花香弄得到处都是。
夏田急着找我,听口气他好象遇到了大麻烦,要我赶来帮帮忙。因此我不得不
极力从如火如荼的人流中挣脱,七绕八绕,拐了三条小街,才到紫罗兰。店堂很凌
乱,餐桌餐椅显然没人整理,像一堆东歪西倒的醉汉,地砖上污迹斑斑,一群蟑螂
围着桌底的油污忙得团团转。
大卫是夏田的主厨,慌慌张张跑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长满了粗硕的粉刺,
一团新鲜的血污挂在左侧的腮帮上,他一边跑,一边嗅闻自己的手指。
他又朝后面喊,不一会,来了两个小姐,头里的又白又胖,似乎没看见我,满
月似的圆脸一露面就朝向店门口。后面一个,黑皮,瘦小,远看似乎是个儿童,头
发非常浓密,额头几乎被遮实,鼻翼两侧散落着一些微微发红的雀斑。大卫说,这
两个是新招的。
大卫使唤那个叫小珠的高个给我泡茶。
小珠的胸部很发达,她浑身抖了一下,朝我翻了翻白眼,转过身指使春花的洗
杯子。
我说茶就免了,要不一起动动手打扫打扫。夏田也许真的要垮。一种不祥掠过
心头。我问大卫人呢,大卫说夏老板三天不见人影,周苹和刘小兰一早就上街了。
三个人仍然朝门口繁乱的人影发呆。主干道的热闹劲已经波击到此。门口有很
多人跑来跑去的,匆匆在门口一晃,面目模糊,也分不清是男是女,看样子是些平
时不习惯跑步的人,脚步很笨重,动作节奏也很乱,但都非常急迫,好象在追赶什
么或被什么在追赶,有的嘴里还叫喊着,腔调异常亢奋。惹人喜爱的爆米花也炸到
了附近,声音和味道都时隐时现,把一片大好春光喧闹得喜气洋洋。
我只好找了扫帚和抹布,准备用实际行动帮夏田。
夏田终于露面了。眼圈黑黑的,脸色晦暗,牙齿镀满了烟渍。进了门他就嚷着
倒霉倒霉,向我要烟抽。我给他点火,发现他好象很冷,身体有点打颤,浑身一股
烟熏火燎的呛味。隔了一会周苹和刘小兰也回来了,脸色都不好,刘小兰一瘸一拐,
叽叽咕咕的,一只鞋的高跟被人踩塌了。小珠小心翼翼打开一只旧纸盒,要夏田验
收三天来的蟑螂,要兑现,五分钱一只,夏田极不耐烦,看也不看,一挥手就打翻
了,数十只蟑螂顿时翻身得解放。夏田追赶着啪啪地跺了好几脚,叽叽咕咕骂道都
他妈的穷疯了,把大家全轰跑了。
他对我说他得再请几天假,让我做紫罗兰的代总经理。我知道夏田一直赌麻将,
但总体上尚能把握分寸,还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连正事也不想干。我再三推托,说
我没思想准备,再说我也不太懂行,他告诉我等一会丁五洲也来帮忙收钱。丁五洲
是夏田的表弟,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我连忙拉住他,朋友归朋友,这种事哪能这样
随便呢。
他魂不守舍,眼睛盯着门口,根本不听我的劝告,三口两口就吸掉一支烟,指
着外面的街景,激动地说,这回可不得了了,这回可不是麻将了,这回是什么你知
道吗,这回是他妈的彩票。
今天就要开摸了,老子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说着说着,我看见他的两眼闪
着红红的亮光,头发又往上竖立起来。这是他激动的征兆。大卫他们一直不肯散去,
一下又涌了进来,面部表情都有些怪异,果然大卫说他也要去摸彩票,谁不知道钱
好,谁不想发大财。周苹伸出手,要夏田马上发工资,一拖再拖实在不像做老板的
样子。
周苹的态度迅速引起共鸣,几个女孩子一起伸出手来要钱,包括一直默默扫地
的春花,七嘴八舌谴责她们的老板一点也不顾员工的死活。
夏田脸全青了,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理由,一排细汗珠浮在额头上,又暗示我
帮腔,我又能说什么呢,拿不出钱,就是基辛格出马也无用。大卫说你夏老板还是
给我们摊牌吧,紫罗兰开还是关,别把人吊死。他的口气很硬,顺手又掐破了一粒
粉刺。
我替夏田捏了把汗,伙计逼急了就抢老板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紫罗兰毕竟还值
个五万十万的。
夏田掐了烟屁股,涨红了脸,说摊就摊,哪天不死人。
夏田说,你们要拿钱,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你们先出钱。
刘小兰比周苹瘦一些,但声音响得多,一根细细的蓝筋跟着音调在脖子上一跳
一跳的,她瞪着两只圆眼质问夏田,不但不发工资,反而还要倒出钱,你夏老板想
干什么。
几个伙计面色严峻,围成了一个圈,把夏田箍在里面,看起来他今天非得有个
说法。
摸彩票。他终于说。
又是一片哄闹,拍桌子打板凳的都有,天下哪有凑份子摸彩的呢,谁没长手呀。
尽管是多年朋友,我也认为夏田太过分了,一家小酒馆的小老板,把自己糟蹋
到这步田地,也许离倒闭真的不远了。
刘小兰问他,你一直吹牛手气好,怎么输得连工资都发不出啊。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书,说你们这回可得看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彩票大
奖秘诀》,我朋友编的,这朋友原来就是股票专家,现在被市长请去专门研究彩票,
考察了美国日本十几个国家,今天发行的彩票就是他搞的。你们想想我会赔吗。我
现在风水转了,从麻将转到彩票了,有人喝汤有人吃肉,我夏田从来就是吃肉的命,
没我夏田的好运道,哪会有这个紫罗兰呢,这个你们难道不相信吗。
早有传闻说紫罗兰是夏田麻将桌上鏖战三天三夜弄到手的。大家面面相觑,好
像一下就被他征服了。
头奖二十万,二十万呐。他脸色重新泛红,说现在只相信彩票了,麻将算什么
东西,小儿科,捉老千,彩票才是真家伙呢。
大卫打断他的兴头,高声问道,叫我们出钱,那谁来保证我们的好处。
夏田使劲敲了敲桌子,大概见镇不住场面,又爬上桌,用压倒一切的嗓门宣布,
输了全归他,卖店还钱,所有欠帐一次清,赢了发奖金,翻十倍,决不食言。
夏田说的应该是实话,他已经输干了,就剩下了这个小酒馆,和一群享有债权
的伙计。但即使他再吹得天花乱坠,在场的人,包括我,不仅谁也没想他会赢,实
际上都在巴望他彻底输光,一了百了才痛快。我叫周苹先出,作为紫罗兰的头号领
班,理应带个好头,周苹说她得看一看,于是只好由我先掏,摊出五张百元大钞,
算为夏田的最后倒台出份彩礼。夏田拍了我一巴掌表示感激,并借机摇唇鼓舌,你
们看看你们看看,什么是聪明,这就是聪明,什么叫胆量,这就叫胆量,没把握他
敢吗。
我发现在我日常的生活中间,有相当多的人具有那种想发动就能把群众发动起
来的领袖手腕,我出钱纯粹是出于友情或江湖义气,但经过夏田嘴巴,我却成了值
得大家效仿的榜样,成了聪明和勇敢的杰出代表。换句话说,假如不跟我学,那就
意味着他就是笨蛋,就是胆小鬼。
短暂的考虑之后,大卫拿出二十,夏田说是不是太少了点,我打着马虎眼,说
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刘小兰和小珠小声商量了一下,说连春花在内每人两块,这时
周苹说她想好了,也出五百。她说既然有人胆比天大,她还怕什么。刘小兰疑疑惑
惑的,拿起那本秘诀翻了翻,说既然这样有把握那她出到五十,小珠马上说出八十,
刘小兰又压倒小珠,再掏五十,大卫脸上挂不住了,凶巴巴地说别太欺负人了,老
子翻一倍。硬是出了两百。只有春花说她实在没钱,她把两块收回,上了一张十块
的。
夏田拿上钱就跑了。
一会丁五洲来了。我问丁五洲身上有多少钱,他含糊其辞,说到时候再看。他
反问我,你敢保证夏田摸彩就能保住紫罗兰。
正好有客人进来点菜,大卫苦着脸,说原料光了,我看了看冰柜,里面只有一
团肉馅,呈灰青色,平时龙腾虎跃的玻璃缸空无一物,连水都绿了,仅浮着几块暗
黑色的青苔。我急忙拉上丁五洲就去找夏田。
刚出巷口,六辆挂着警牌的轿车并排缓缓驶来,车顶上的大喇叭在播送什么告
示,我仔细聆听,原来是公布彩票发行的有关细则,喇叭说今天全市共有四个发行
点,每个点的发行额度为两千万到四千万元不等。
四个点,那夏田会在哪个点呢。这时街口一声巨响,一股熟悉的炒米香,在鼻
子底下飘来荡去的,熏得头昏。
就在茫然四顾之时,一个卖报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镜,很神秘地凑上来,说如果
我们愿意出五元钱,他就愿意指明最好的一个发行点。而且,他接着说,假如我们
能把咨询费提高到十元,他就在前面带路,绝对保证质量。
老远就听见高音喇叭的叫嚣,那股走到哪就飘到哪的爆米花味强烈地刺激着我
的嗅觉,呼吸道火辣辣的。身边的人流一浪接着一浪,其速度和神情的急切程度远
远超过我和丁五洲。我顿时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
我向夏田要钱,他像不认识我似的,说我还指望你送弹药呢。我问他酒馆怎么
办,他指着现场边上猎猎作响的彩旗说,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我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常年暗藏着两张百元大钞,这是我的不动产,以便应急使
用,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丁五洲背过脸,在身上到处乱摸了一通,然后说找到了一张,而不是一百,他
说他的一百原来就夹在那本《彩票十八摸》里的,现在只剩两块钱了,刚好够买一
张彩票的。
我也有点火了,这个丁五洲从来就是这样,一块喝酒他劝人家喝,一块花钱他
也劝人家花。
但夏田拒绝再摸了,脸色铁青。我知道,这两百零两块,是夏田最后的稻草。
初春的天气仍存一丝寒意,但他不断地擦汗,一会埋怨手气霉透了,一会又说那个
写书的朋友满脑袋都是大粪,丁五洲问他丢下去多少了,他尴尬地干咳了一阵,神
情恍惚,回答不上来。
丁五洲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两块钱塞到我手上,一副凛然大义的样子,说救夏田
救紫罗兰,就看你的了。
彩票两元一张,奖分五等,用元宝表示,一只元宝就是一等奖,以此类推,元
宝越多奖次越低。只要轻轻用指甲在一小块金黄色上刮一刮,成者为王败着寇,当
场就揭晓。
第一把买了五十张,我刚要动手,被丁五洲一下抱住,说千万别乱,越是这样
越要镇静,一定得照规矩办,他照着那本《彩票大奖秘诀》念道:男左女右,事前
净手。他问我净了吗,说着抓起来嗅了嗅,皱着眉头说有点臭。我只好老老实实坦
白,在紫罗兰大便没洗手。夏田埋怨说厕所有两个龙头你干嘛给我省水。现场人山
人海的,就是没水。还是丁五洲聪明,从我身上摸了点零钱,买了罐可乐,边冲我
的左手,边继续念,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意守丹田,以静制动......他越这么安
慰,我就越紧张。我屏呼吸,像即将点燃一包炸药那样,准备刮开第一张,这时夏
田突然脸色苍白,嘴唇还微微发抖。我叫他背过身去,哆哆嗦嗦的挺吓人,他突然
抓住我,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他这是想说话。其实他基本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语句,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的,我终于正式得知,他破产了,酒馆已经在麻将桌上押了十万,凑的份子也丢干
净了,还欠了一大堆债,紫罗兰眼看就要改姓了。
我不断安慰夏田,假如上帝开眼,真让我摸中了,我肯定要拯救大兵雷恩。丁
五洲也向他的表哥说了许多动人的话,回忆了一番在紫罗兰白吃白喝的情景,保证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总之要誓死保卫紫罗兰。
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说,我,当然还有丁五洲,之所以当初敢于这样轻易地说大
话,原因就在于我们谁也没指望中什么大奖。反过来说,在利益非常飘渺的时候,
人就容易慷慨。
一连六张都是五等奖,我手上累积了三十只元宝,看上去每个都像真的那么诱
惑。后来回想起来,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成功也是最恶毒的彩票设计了,代表财富的
符号出现得越多,而你能得到的财富却越少,这是一种多么极富人情的蒙蔽啊。
手捧着三十只金光灿灿的大元宝,当时我心里冷一阵热一阵的,两眼黑乎乎的
一片茫然,差点晕倒。
夏田说,他的确发现了一股黑气,一直围着我们,必须得破掉。他把我们带到
一个茶社,要了壶冻顶极品铁观音。
他说,只有带铁的东西才能破黑气。
第二轮我们买了五十一张。
当那个金光闪闪的大元宝终于露出它魅力无穷光芒四射的真相时,我的脑袋立
即嗡地一下,好象被人猛砸了一锤,眼前亮起了一片白光,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丁五洲抢过去,说他得把它放进怀里捂一会,财气就得捂,越捂越旺。夏田两眼充
满了火红的血丝,他把彩票紧紧护在心口,好象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情人,反反复复
念叨着什么,乱蓬蓬的头发又站立起来,口涎悄悄地在嘴角流淌。我怕他在这种的
白热化氛围中呆长神经出毛病,拉着他朝总台狂奔。
在兑现前,我们再次轮番亲吻了那只大元宝,就如马拉多纳亲吻大力神杯一样,
我挥起拳头,朝空中拼命挥舞,为自己欢呼,为彩票欢呼。
数钱的时候,我们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心脏好象缩成了一团。拼了半天,就是
为了这么一个元宝啊,它让我们在一秒钟之内就成了富翁,夏田也好,紫罗兰也好,
都通通有救了。而周围呢,周围几乎到处都能听见失望的叹息,甚至还有号啕大哭
者,而我们已经顾不得什么怜悯或看热闹了,这个世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失败者,
形象一点,这些失败者就是这个世界上一大群永远不着边际的、找不着归巢的小蜜
蜂。
兑现时,彩票发行当局好说歹说,企图留我们一小时,让我们举着彩票现身说
法,以鼓舞大家继续摸下去的勇气,还允诺可以请我们吃一顿饭,丁五洲认为这主
意不错,而我却拒绝了,这样做也许太不人道了吧。但实际上就在兑现的短暂片刻
里,我们仅仅花了二百来块钱就得了二十万大奖的消息,通过四周挂满的高音喇叭,
已被他们急不可耐地泄露了,一桩数额巨大的个人发财秘密顿时布满了光天化日,
现场本来就临近爆炸的气氛,被这么一搅,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大队人马挤成一团,
泥石流似的奔涌而来,我看不妙,撒腿就跑。
他们两位把我围在中间,就像钱夹子夹住钱一般,而那捆钱就在我提着的一个
蓝色尼龙包里,蓝色的尼龙包现在躺在地上,在我们三人从三个不同角度射出的视
线里,它都安静得宛如一个甜睡中的天使,但我们知道它的意义非凡,而且实际上
我们三人的眼睛一直就没有放弃过对它的密切注视,那么一小块的长方形物体,也
许就此浓缩了我们今生的后半辈子。因而,我们脆弱的眼睛正在不约而同地开始充
血。夏田蹲了下来,捧着包,就像捧情人的脸蛋,满脸虔诚,慢慢地摸捏一番,然
后对着包一阵狂热的亲吻。丁五洲接着效仿,捏得非常用功,吻的非常专一,纸币
特有的长方型边界已经清清楚楚,像个城堡似的凸现了出来。
这时,不知怎么搞的,一股刚刚出炉的像春风般新鲜的爆米花香味也随之而来,
而且似乎是从我们中间的哪一个体内散发出来的,我断定是夏田,因为今天早晨我
就从他头发中闻到过,夏田说他也闻到了,但好象是我,或者丁五洲,最后我们三
人不得不相互验证了一番,果然每人都有,味道很强烈很刺激,象征着我们此时此
刻的好心情。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时空,在焦点谈话即将开始的那一片刻,尽管我的心
跳已接近失控,但远远要比他们轻松得多,无论有多么坚强的意志,估计此时此刻,
二位的灵魂早已出了窍,现在他们正从满脸通红渐渐转向面如死灰,我第一次如此
直观地看到,被别人掌管了命运有多么残酷。而我的感觉正好与他们恰恰相反,尽
管他们不是乞求舍施而是等待诺言,但这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想如果换了
我是夏田他们,也许当场就在彩票现场抽风了。
我镇静下来,叫小姐给我们换个包厢,来的是周苹,我叫她沏一壶好茶,她犹
豫着朝夏田看了看,夏田对她说,你从现在起就听这位老板的。夏田不知不觉改称
我老板了,我轻轻笑了笑,同时,不疼不痒地敲了敲桌子,要了瓶五粮液,又要了
紫罗兰的领衔大菜,清蒸螃蟹,要最大个的,叫大卫上街买去,要快。
周苹可能看出了点名堂,对我嫣然一笑,才退出去。
对我的傲慢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夏田,他见我开始摆谱,有点尴尬,坐在紫罗
兰的包厢里,他已经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做我的客人,还是做酒店的主
人。同时慌张的当然是丁五洲,他这个人的长相有个特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现
在,他紧紧挨着我的左边,跟鱼一样扁平的嘴巴向两边费力地咧着,我知道他是在
讨好我,但他如果一直坚持这种模样,于我于他肯定都是一场小小的灾难。
我懂得他们此刻的心情,按江湖规矩,苟富贵毋相忘,那么,顷刻之间,每个
人在理论上就拥有了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只要我轻轻地一点头,马上就可以实
现的。反过来说,我还丁五洲两块钱,再赠送他两千,对夏田,给他一万,再请他
吃一顿,就在他开的酒馆里。
结局无非是这两种。
可能因为我点了很昂贵的菜肴和酒水,很快就引起了小姐们的关注,那个叫周
苹的,不断地扭着她的纤纤素腰在我们面前飘来飘去添水加茶,然后是刘小兰上来
敬酒,并向我道万福金安,左手放在左边腰际,右手搭在左手上,然后双膝微微下
弯,刘小兰的胯部又薄又圆,造型性感,特别下弯的那一下,薄呢短裙的两翼撑得
紧绷绷的,小腹连同耻骨部分若隐若现,绝对迷人。
我全身溶化了似的酥软,丁五洲又开始回忆在紫罗兰夜夜笙歌的美好印象,他
要我作证明,夏田从没请他吃过这么大个的螃蟹,因此得罚夏田喝酒。夏田不多说
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灌,气色好看多了。
我踌躇着,江湖义气如杯中之物,点点滴滴让我燃烧,让我冲动,但我完全明
白,不仅由于有大话在先,也不仅由友情高于一切,坦白说,其实我一直对紫罗兰
一类的小酒馆情有独钟,暗暗的灯火,迷离的萨克斯,默默无语的客人,以及婀娜
多姿的小姐,端着盘子款款而来的模样,这一切都是那么让我入神。
突然间,我的决定形成了,再次问夏田赎店的费用,他竖起一根手指,告诉我
的确是十万。
你救了紫罗兰,你就接手当老板。面对火锅直蹿的火苗,夏田缓缓地环顾四周,
疲惫乏力的眼神,在暮色与雾气的氤氲中显得很沧桑。
活了三十年,这是第一次由我来决定别人的命运,而眼瞅着夏田用这样的方式
交出紫罗兰,我又不得不感到心酸。
他说我是他朋友中最有责任感的一个,由我摸中大奖,绝对是天意。他劝我千
万不要推辞,否则紫罗兰迟早要毁他这个败家子手里。
醉意蒙胧中,紫罗兰完成了主人的更替,我邀夏田和丁五洲做副总经理,夏田
衿持地表示感谢,丁五洲扑上来,如我想象的那样,紧紧地与我拥抱,勒得我差点
憋过去。他泪花闪烁,喃喃自语做老板做老板了,瘦削的面颊一片火红,就像熊熊
燃烧的火锅。
夏田叮嘱我,得把消息向大家宣布,该发钱了。
办完公事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白天的余温似乎还没过去,不时有人敲门,光喝
酒不点菜,看样子都是些输得精光的倒霉鬼,凡是这样的,我一律不收钱,以尽一
个成功人士的道德义务。
我问周苹我睡哪里,周苹叫我跟她走,她的臀部宛如一枚精致小巧的苹果,藏
在深蓝色的牛仔裤里,但扭摆之间,活力十足。她边往后走边告诉我都睡了,大卫
他们也睡了。
我的铺在最里一间包厢里,垫被和盖被都很漂亮,我感觉这是女人用过的,有
种略带潮湿的芬芳,周苹说一点不错,是她的东西。她还说她就睡在隔壁。然后她
祝我晚安,并且又嫣然一笑。
这种介于关心和献媚之间的伎俩我还是能够识别的,但我得体谅她,我现在是
总经理,她是我的雇员,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在外面混饭吃有时不得不运用性别上的
资源优势。
第二天我被周苹叫醒,时间为上午十点,我揉着眼睛努力爬起来,面对周围的
餐桌餐椅和周苹那张更加粉艳的白脸,我才想起我的现实处境,仅仅一天工夫,我
的命运居然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绝对是一种滑稽。大街上还在继续昨天的闹剧,
仍然脚步匆匆叫声阵阵,但我忽然觉得跟我已毫无关联了,相对于满大街还在奔跑,
还在追逐的人们,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虫蛹,已经完成了蜕变,已经被一层茧子裹
起来了。
夏田丁五洲两位副总显然还没到岗,而大卫已经挤进包厢,并顺手挤破一个较
大的疙瘩,腮帮顿时冒出一团乌血。他问今天备哪些菜。趁我低头沉思的片刻,他
在周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动作极迅捷,看样是个老手,周苹并不很计较,只轻轻
哼了一声。其实这些过程我都尽收眼底,但我故意藏而不露,叫大卫记录今日菜单。
我问哪个采购,大卫看看周苹,周苹也看看大卫,说有时是老板,老板打麻将
就让手下去,她往自己的胸口指了指,她的意思所谓手下就是她和大卫,而我却不
得不被她的丰满和优美所吸引。然后她静静地看着我,我和她对视了片刻,应该说
她的眼睛同样非常迷人,并且用润软的光波和我对话。我知道她的本意,采购是个
肥差,这我懂,但我一时半时也抽不身来,便装着很随便很放松的样子,顺手掏出
五百块,大卫想接,我对他说不,你留在家里,然后把钱交给了周苹。
这时我非常焦急,当老板头一天就得绞尽脑汁跟手下斗智的,我只好把可能被
欺骗的机会主动交给手下,好在我扣下了大卫,让周苹一人去玩鬼。如果做坏事,
两人肯定比一人更坏,而且男人肯定比女人坏。
我拖住大卫,要他分析最近的行市,他果然心不在焉,有一搭无一搭的胡扯,
这时周苹甜脆的声音从门外老远的地方就荡了进来,大卫扭头就往外跑,我大喝一
声,问他想干嘛,他闷声闷气地说是卸货。
周苹把几样东西特意举到我面前让我看,三只小公鸡、八尾鲫鱼、六条黄鳝、
六只鹌鹑,两斤河虾,都是活物,小珠春花忙着洗刷玻璃缸,重新注入清清的自来
水,那些鱼虾顿时摇头摆尾游开了,紫罗兰出现了少有的忙碌气氛。大卫明显心怀
不满,把满满一筐蔬菜端在我跟前,问我要不要过数,我知道他恨我,但我是老板,
既然你胆敢在我面前撒泼,我就说,过,一样一样过,一根一根过。
将近十一点时,夏田来了,脸色苍白,两眼蒙胧,好象没睡醒似的,我叫他接
着和大卫过数,他愣了愣,显然还没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
到中午时分,周苹换了套黑丝绒旗袍,个头显得高出不少,两腿出落得特别修
长,但就是腰两侧的叉开大了,一走动,大腿根子就从暗中忽闪出来。而客人却越
来越多,不少人怀里抱着个取暖器或电吹风什么的。我哑然失笑。丁五洲说,据他
分析,中了小电器的心情最放松了,得了大奖的肯定急忙赶回家了,而那些连小奖
都没中的人,更没心思上酒馆喝酒了。我带头跑堂端菜,丁五洲跟在后面说我满面
红光,身手灵便,已经初具总经理的风范了。我很高兴,老实说,任何人,当见到
金钱正在向你奔涌而来,那个时候的态度和心情肯定都是世界上最好的。我把一盘
水煮鳝片端上桌,尽可能亲切地做出恭请的姿势,请客人品尝。这桌是五个青年,
四男一女,看外表像一批小老板,一个男的夹起一筷子,往女的嘴里送,还猥亵地
抿紧嘴唇,抖了抖筷子说这肉多软啊,不多不少,就两片。
正好周苹过来,她的样子有些紧张,我以为她累狠了,就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跟在后面,周苹的小碎步很急促,来到一张大桌前,唱歌似的报了菜名,客人说没
听清,要周苹重报,我知道这是一道动物的特殊器官,就抢先报了一遍,谁知客人
马上翻了脸,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哪。周苹打圆场,告诉客人
说这是我们总经理,客人哈哈一阵狂笑,说我们一桌十个人,哪个不是总经理的爹,
小姐乖乖听话吧。周苹只好报了,那个为首的大背头用手抓起一条,在空中晃悠着
问周苹,那牛鞭是抽牛的鞭子呢,还是牛身上的肉吗,周苹说当然是肉,那家伙接
着就要周苹说那究竟是牛身上的那块肉。
在报菜名时我就预感对方的目的下流,我推开周苹,说,都是出来混的,千万
别为难女孩子。大背头不高兴了,说你护哪家子的疼啊,爷是上帝,爷今天说句亮
话,那妞不说清楚,就甭想拿饭钱。
我环顾四周,客人还真不少,就忍住陪笑脸,对大背头说,只要老板开心,我
今天请客。大背头刷地扯开西装,把钱夹重重地掼在桌上。这时如果不是周苹及时
挺身而出,我想后果是很难预料的了。周苹挺在前面,说她刚才查了查字典,牛鞭
就是雄性牛的生殖器官。
她说,如果不对还请老板指正。大背头一下居然被打懵了,但他旁边的瘦脸站
起来接招,说这位小姐对雄性的肉体还是满了解的吗,那么我再请教一个问题,如
果你答对了,我付一张小费,他捏着一张百元大钞,在周苹眼前晃了晃,如果你答
错了,我也不罚你,还请你吃块肉,就是你查字典查出来的那块肉,怎么样。
他端起酒杯,自己跟自己说了声干杯,然后问周苹,母牛的那块肉又叫什么呢。
大背头回过味来了,又是一阵淫笑,伸手就把周苹往怀里拉,另一手跟着就往
旗袍叉口里探,我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掐住了大背头的脖子,狠狠地对着他的耳朵
吼道,我只给你一秒钟。
大背头一伙虽然停止了闹事,但是真的没给一分钱,扬长而去。周苹恨恨地追
上去,要讨一百元小费,被我拦了下来。
点水煮鳝片的那桌看见了,也嚷着不想给钱,我正言厉色地质问原因,他们说
鳝鱼是死的,而且越嚷越高。开酒馆就怕这样敲竹杠的,嚷着嚷着,没事也有事了,
我想起早晨周苹进货分明是活的,就尝了一块,一进嘴,味道是有点不对,就悄悄
跟他们商量,这个菜就算奉送,另外再加一个,随便点。我又发了一圈烟,才总算
打发掉。
我暗暗进了厨房,果然,那几条活的还在快乐地游着,我发现墙角有一只黑塑
料袋,里面正是一团死鱼。
牛鞭风波好象根本没给周苹带来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仍旧粉脸扑扑的,当着
我的面说她今天应该重奖,第一个理由是她勇敢地带头穿上了高叉旗袍,第二个理
由她说成功地平息了一场风波,而且服从领导,没要小费。
因为死鳝鱼的事还没弄清,我批评周苹太想钱了,小姐们叽叽喳喳附和我,那
个扁头瓜子脸刘小兰小声叽咕道,难道我们的腿就不是肉做的呀。我马上跟上来说
对呀,光给你周苹一人发,其他人怎么摆吗。接着,我又提出穿旗袍所潜伏的危险,
我说露大腿固然能招引更多的客人,但谁敢保证不再发生比大背头更严重的流氓行
为呢。何况,你们都还年青,不能不考虑自身的安全和形象。
丁五洲打圆场,说他认为旗袍要穿,但得把叉子缝起来,比如缝到膝盖,不给
坏人可趁之机,小姐们哈哈大笑,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珠说照丁总的方法不等于没穿
旗袍吗。周苹说,既然这样,就把选择的权力交给小姐们自己,凡是愿意穿旗袍的,
每穿一天发十块钱补贴, 小型风险自担,有人犯罪则打110。不愿穿的绝不勉强。
她当然带了头,刘小兰和小珠大约思考了十秒钟,都签了字,同意穿高叉旗袍,唯
一没签字的黑皮春花嗫嚅着,不知道咋办,我说我绝对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签就
不签,这时刘小兰跟她咬了一会耳朵,不等一分钟,她还是补签了。
签完字,小姐们要求发钱。我和丁五洲交换了眼神,虽然中大奖的事还没正式
公开,但一夜之间换了老板,大量采购鲜鱼活虾,灶火旺盛,客人满堂,完全一副
正经过日子的样子,瞒得了谁呢。再说夏田也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我准备取钱兑现,
按当初的条件,撇开我,周苹五千排第一,大卫刘小兰和小珠每人一千,春花一百,
但春花并非最少,排在末尾的是丁五洲,他在现场出了两块钱,这就是命运。当时
周苹是跟我的,其实我出五百实属无奈,周苹不知是鬼使还是神差,居然认定了我
这个筹码,不管怎么说,虽然她变了花样要挣钱,但在彩票问题上,我不能不对周
苹的胆量和气量都表示一定的敬意。相比之下,丁五洲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丁五洲趴在耳边,说停下来有要事商量,我知道他又想玩花样,没理他。然后
我宣布各人应得的数额。发钱是世界上唯一使人感到真正愉悦的一项劳动,我每念
到一个名字和他的红利时,都立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一阵轻快的叫喊,这
个过程会使人想象什么叫做人间天堂。
当我开始点钞票时,周苹突然站起来,说她反对。
周苹的理由简直叫所有的人都无法接受,她说虽然还是这个紫罗兰,但是老店
新开,看到新老板认真负责的样子,她觉得真的有指望了,真的有奔头了,而酒馆
的各个方面都很陈旧,许多用品都得换新的,费用自然很紧张,老板只要补发工资
就行了,至于摸彩票的红利,她认为应该缓一缓,最起码她现在不需要。周苹说得
很慢,好象怕别人误解她。其实我听了也觉得周苹是多事,一个领班的服务小姐,
如此心疼老板,本身就不正常。周苹果然遭到一致谴责,刘小兰说她别有用心,大
卫骂她牺牲别人往上爬。周苹看来胸有成竹,说我就知道你们不理解我,这样,我
来顶,每人多少我先垫上,老板只欠我一人的,等什么时候生意好了再还。
丁五洲率先鼓掌叫好,我虽然仍不太明白她的意图,但从经营角度看,减轻资
金的压力绝对是件好事。于是我也跟着鼓掌,并即席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意。
小姐们高高兴兴离开了,丁五洲还没有回家的意思,吞吞吐吐的,说他个人只
有小事一桩,他闪过身,后面一个大包,原来他带来家里的一些酒,是多年积累的,
想卖给酒馆。
酒馆的生意从未有这么兴旺过,其实我知道,我还是在托彩票的福,一个星期
了吧,我所居住的这个城市已经完完全全陷入了白热化的狂欢之中,据说很多地方
都放了假,全家数口上阵已司空见惯,街头巷尾不时爆发出一两个特大新闻。春天
已经悄然来临,突然升了温的空气如桑拿浴的蒸气一样膨胀着人们的血管,从脸部
一直到脖子普遍开始发红。而外地的人们正以最快的速度向这里进发,火车、飞机
和长途汽车像候鸟似的纷纷飞往这个温暖多雨的地带,城市上空渐渐云积了一层厚
厚的的絮状物,白茫茫地东游西荡,那种撩人心扉的味道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我
打电话询问了一些人,他们也证实的确出现了这种越来越浓的火药味,而且越靠近
彩票发行点,味道就越浓。
紫罗兰正处于四个彩票发行点的交汇点上,因此天天座无虚席,甚至到深夜还
有人吃饭,这些客人大都来自外地,坐下来就打听彩票行情,而我的小姐们在周苹
短暂的训练后,逢人就宣传我的幸福遭遇,惹得这些客人纷纷要见我一面,说是先
沾财气再点菜,周苹告诉客人,她的新老板是吃了紫罗兰的清蒸螃蟹后摸中大奖的,
二十万哪,普天之下能有几人撞上如此好运呢。
周苹每次叫我出场,都用热毛巾把我的脸捂一捂,再抹上点保湿霜。这方法很
灵验,要求我接见的客人越来越多,几天下来我的手差不多被客人捏碎了,喉咙也
肿了。
这是多么温柔的一刀啊。周苹的头脑比她的大腿还要厉害。一时间,农贸市场
上的螃蟹全我包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紫罗兰天天都热闹非凡,赚钱多发的就多,小姐们拿钱多就
更加敬业,笑容分外灿烂,耐心更加坚韧,而我的威信也日见增长,好在酒馆不大,
这种良性循环的运行显得很快捷,我已经办了单位的留职停薪,天天泡在酒馆里。
丁五洲大体上也很正常,双休日都在,平常晚上到,一直要熬到发完当天的奖金。
他明显比我辛苦,第二天还得早起上班,我就快活多了,通常睡到上午十点,周苹
不叫我就醒不了,自死鳝鱼事件以后,周苹主动推辞了采购,现在由大卫一人包了。
而大卫配菜时,我就悄悄进厨房在他后面监视,这时,他第一道程序就是杀鳝鱼,
一刀断头,鲜血飞溅。我却很开心,每逢他恶作剧时我就哈哈大笑,说明紫罗兰已
处于我的掌握之中了。
但赎店的手续至今还没下落,夏田几乎失踪,这使我隐约不安。在晚上最忙碌
的时候,他会偶尔露一面,那个时刻我不是跟客人攀谈,就是举杯敬酒,很难稳住
他。越是这样,我的担心就越来越严重,丁五洲说他一点不清楚他在搞什么,我曾
叫丁五洲专门盯他几天,丁五洲说这期的彩票已经快卖完了,发行点肯定空荡荡的,
到哪儿找。丁五洲最近和刘小兰形影不离,经常提一些酒和烟来兑现,成天喜洋洋
的,我不得不告诉他我们幸福的日子里仍存在着极其严重的隐患,被人抄家的灭顶
之灾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的。听了我这番话,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说一切都
听我的。
我抓起电话报案,派出所中途打断我,问是不是紫罗兰的那个夏田,在得到肯
定的答复后,警察的口吻变了,凶巴巴的,问我是什么人,我含含糊糊说店员,他
说紫罗兰除了夏田,就大卫是个男人,你是冒充。
根据警察的口气,夏田肯定犯了什么事,而且他对紫罗兰相当熟悉,我不敢造
次,当即挂了电话。我叫上大卫和周苹,丁五洲不愿看家,主动和刘小兰结成一个
小组。
夏田家的门上贴了许多纸条,一张催缴电费,还有一张是自来水公司的罚款单,
其余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暗语,有一张字迹尚能看清:东南西北中,刀下一棵松。
字里行间一股杀气。邻居在我们下楼时偷偷透露,人是没见到,已经半个多月了,
可半夜老是传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男子,神情和我们一样焦虑。
听了这话,我又重新上楼,使劲敲门,再用脚踹,不知道什么原因,邻居好象有些
后悔,又连忙劝我停止,说可能是他搞错了,年纪大了耳朵有毛病。
丁五洲回来禀报,说他看见夏田了,和几个人从一家桑拿出来,上了辆出租车。
感觉他有些怪。
丁五洲平时说话始终存在模糊不清的毛病,这次却非常精确,而且从他的表情
我断定夏田的实际程度更严重。
是否有绑架的迹象呢,我心里发毛。丁五洲摇头,但他说他想起那伙人他见过,
而且就在这里,他指着屁股下面的椅子,说肯定就在这桌,还和周苹吵过架的。
我紧张万分,那个大背头脸上是有些横肉的。几个员工都围过来,大卫说他也
想起来,那个大背头以前也来过酒馆找过夏田的,肯定是麻友。丁五洲说最近麻友
都改行了,都迷上彩票了。他把一叠晚报铺在桌上,上面尽是各地发行彩票的消息。
我眼睛一亮,要丁五洲把这些消息顺一顺,丁五洲说他早就理好了,拿出一幅彩票
发行的形势图,说我决定亲自走一趟,不管怎么说他是我表哥。
刘小兰最近一直在公开场合紧挨着丁五洲,她头也不抬,突然冒一句,说老板
你放心,我们百分之百找到。没想到她真的和丁五洲搞到了一块,我说就是去的话
你去干什么呢,丁五洲代她回答,说那两个城市都有她的亲戚,这样住宿的钱就省
了不少。
丁五洲笑吟吟地看着刘小兰,而大卫和周苹却不讲话,我问他们有什么想法,
大卫说都是外地,怎么个找法。
我仔细研究了丁五洲的图,发现他策划得非常周密,几个城市之间的线路是按
发行的先后顺序排列的,一点冤枉路都没有,最令人满意的是每个城市的发行地点,
丁五洲都一一标在地图上,连乘车的最佳路线都用红笔做了标志。
丁五洲和刘小兰在外面过了六天,看上去没什么疲劳的痕迹,刘小兰穿回了一
套玫瑰红的套裙,丁五洲兴奋不已,额头光亮亮的,像涂了一层透明漆,他要大家
坐下听他讲。他说到达第一个外地发行点,就感觉其气势远远超过了我们这里,不
仅人多势众,就连广播喇叭的口径也粗多了,他在场上盘垣了整整四个小时,浏览
了数以十万计的男性面孔,然后怀揣着极度的失望,迅速搭了一班快车赶往第二个
城市。
他说他和刘小兰尽量节省,到哪都是坐硬板,而且时刻惦念着酒馆。在前往第
二个地点的途中还遇到一场生命危险。一个在紫罗兰买了大螃蟹然后去摸彩票的肥
家伙,他说他叫大炮,他一手一瓶老白干,一手一把杀猪刀,眼睛还贼溜溜的盯着
小兰呢。丁五洲他说花了八百八,才避免了一场血灾。
当然,最重要的,是关于第二轮彩票的传言,每天都有朋友打电话来询问,大
街上的人流量显著增加,尽管都是些小道消息,但毕竟在为紫罗兰的生意提前预热。
我每天都在收集各种报纸,半导体一直开着,晚上八点肯定要看城市新闻,雷打不
动,周苹有空就来陪我预测第二轮到来时酒馆的业务。我到处托人打听发行的准确
的时间。对紫罗兰而言,这个时间的重要性绝不亚于一次诺曼底登陆。周苹特别出
力,不断透露她捕捉到的信息,我自己当然运用了各种手段进行刺探。终于,在经
过极其严谨的分析之后,我一下就购进了八万块的原料。
然后,我就望眼欲穿,在预定的日子到来的那天,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相反
马路上冷冷清清的,残春的枝叶露着衰弱的筋脉,在一阵一阵的寒雨中旋落凋零。
这种天气延续了一个星期,除了一些人穿了棉衣,仍然没有丝毫的动静。各路情报
传来都不看好,一场胜算在握的挣钱机会转眼遥遥无期,最令人心焦的是那笔造价
昂贵的新鲜肉菜,还有大量的鲜啤酒,厂家不管我的死活,每天按合同往店里送一
卡车。随着消息的渺茫,一些提早热身的客人也纷纷告别此地,优雅衿持的紫罗兰
转眼之间就像地狱一般冷清冥寂。为了原料,我每天就得赔四千块。丁五洲也沉不
住气了,没有生意,就失去了兑现的机会,因此每天都质问我准备把酒馆引向何处,
一会指责我偏听偏信,一会又骂我独断专行,是紫罗兰真正的终结者。
我万般无奈,一直抱着电话质问彩票发行办公室为什么一再拖延,但无人回答。
我几乎要发疯了,见谁都不顺眼,整天骂骂咧咧的摔东西,折磨人,周苹说她跑了
十几家同行,拜托消化那些肉菜和鲜啤,但他们抱成一团拒绝分忧。我气愤之极,
这些家伙怎能见死不救呢。周苹说还有更糟糕的,他们准备联合起来,搞一次降价
美食节。
我只好喝闷酒,每天都喝到深夜,酩酊大醉然后满街瞎跑,周苹如影随行,好
象真的成了我的人,经常在我瘫倒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
周苹说她一定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很远我就发现场上有人,影影绰绰的,在凌晨路灯的光晕里显得很混乱。走近
一看,真的不少人,每人都捏着手电,低着头在寻找什么东西。我跟在一个中年男
子后面,问他找什么,他说找彩票。顺着他手中的电光,我发现原来是上回给我带
路的那个卖报人,他也认出我来了,问我想不想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给了他十
块钱,他摇摇头,我又补了十块,他还是摇头,直到满了一百块,他才悄悄告诉我
说,还有一个大奖呢,摸是摸去了,但始终没人来领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在
你的脚下。
废弃的彩票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如同厚厚的落叶,那个所谓天大的秘密就像一
道魔咒,招引着越来越多的寻宝者,他们用各种工具挖掘翻拣,手电筒的光柱像下
雨般地密集,倾泄在白茫茫的纸屑上,一片光怪陆离。一些小贩趁机兜售特制的铁
扒和强力聚光灯。
由于消息被媒体证实,甚至还被电视台搞了一次现场直播,特别发行当局一名
留守人员因对一张宝贵彩票绝对负责而焦急万分的特写镜头,如同一颗照明弹在夜
空开花,绚烂夺目,那个至今还不知隐藏在哪个阴暗角落的一张二十万大奖的彩票,
似乎因此变得唾手可得,吸引了无数双关注的眼睛,结果自发的寻宝活动已经从黑
夜里偷偷摸摸转变成昼夜不分的群众运动,数百名警察日夜倒班,紧张地维持着秩
序,努力使这场突如其来的万人活动保持井井有条。
一切挖刨翻拣均安排在红线之内进行,周苹每天得把快餐直接送进去,都是些
极其容易咀嚼的食物,像鱼刺肉骨头之类必须剔除干净,里面的人太累太忙了,根
本无暇品尝什么美味。尤其晚上那一顿,连盒饭都嫌费事,要求只用一只手就可以
吃到嘴的东西,而且得非常松软到口就化,我突然想起一种配合,一盒爆米花加一
杯鲜啤酒,果然销路奇好。
这样,征得有关部门同意,我在场边搭了间临时房,把大卫他们放在现场加工,
同时还包了十台爆米花的机器,早中晚饭菜开水饮料一起供应。
场内人密如蚁,周苹说她大约估了估,最起码有十万人,纸片像下雪一样,不
断地降落又不断地飞扬,不时有人高呼找到了找到了。确实有人找到一些小奖,比
如一块香皂两条牙膏,都是当初没摸到大奖不耐烦扔了的小油水。东西虽然微薄,
但此时此刻所产生的轰动效应并不亚于一颗原子弹,结果成吨的废纸立时被扬到起
来,然后天女散花般地从天而降,许多人噢噢喊着往里冲,一时间灰尘阵阵,遮天
蔽日。
两天下来,寻到的最大的宝贝是辆自行车,幸运者竟然是那个卖报的,他兴奋
的嘴唇乱抖,逢人就说是一个哑巴指点了迷津,他顺着哑巴随便口痰,底下就是一
辆价值八百块的变速车。
人们很快就在现场找到了那个哑巴,像无数苍蝇追逐在他的后面,跟在后面的
人不断地叫喊要他指点,哑巴两臂展开,像一个傲慢的仙女,满场绕着弧线,根本
不听使唤。但还是有人能看懂哑巴的形体语言,在哑巴摔了一个跟斗的地方居然又
找到一个更大的奖,一台大屏幕彩电。原来保持冷静的人终于沉不气了。
除了周苹,紫罗兰每个人都不停请假,频率越来越快,时间越拖越长,甚至丁
五洲也按捺不住,周苹认为不必干涉,每个人都有发财的权力。同时,为了维持正
常的生意,她编出了一套美名为《祝你好运》的快餐,这些黄灿灿的元宝其实是油
炸面球,我揉面她炸,然后两人往现场送,当天卖不完也不会坏。小元宝一块一个,
又香脆又方便,而且喜气洋洋的,让人感觉到一旦下肚,那张标有大奖象征的彩票,
就会自动跑到自己的脚下。每天早晨五点,门外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警方实在支撑不了了,宣布三天后将彻底清除现场,然后准备发行第二期。但
这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八万块原料早就变成了钞票,而且还赚了两万。也就
在消息刚刚出来后,丁五洲再次提出借钱,说是刘小兰要的,她哥哥来了,是个专
业摸彩户,赔了本,想在下一期捞回来。
丁五洲一口一口地抿酒,面红耳赤,我问他借多少,他回答说一万,我告诉他,
一万太多了。他板起脸说夏田拿去十万,又借去一万,这帐怎么算。
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提醒他紫罗兰起死回生的钱是从何而来,有人就是这样,
一天忘了敲打一天就失去方向。他冷笑了一阵,反过来提醒我说,怕没那么容易。
我说那我现在就还你。我先拿出两块,放在他面前,他愣怔发呆,我又拿出两千块,
重重地拍了一下,往他面前推过去,看着他的脸色由红转灰,我说,够了吧。他突
然变了脸,刷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神气什么,告诉你别忘了,难道你能证明不我的
那两块大洋中了二十万。何况还有刘小兰呢,她出了整一百,你能分得清楚吗。
我非常痛苦地发现,我们的合作关系,自彩票事件之后,已经开始变味了。
丁五洲扬言他的两块钱其实吓唬不了我,让我真正感到担心的倒是周苹,表面
上,她主动为我分忧垫付了几千块红利,但反过来算一算,集资摸彩的钱,一共是
一千五百十块,其中我七百块,周苹开始是五百,但后来从大卫刘小兰他们手中收
购了三百十块。难道她的手中不也因此而握着一把生死之剑吗。
我只有默认周苹是我的人,让她和刘小兰化干戈为玉帛,并进而化解我和丁五
洲之间的矛盾,这才有可能把这家小酒馆继续开下去,而只要我当一天老板,就不
可能翻船。我叫大卫搞了一桌,叫周苹坐在我左手,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紧紧
贴着我,剥虾子给我吃。刘小兰一直和丁五洲低头私语,偶尔爆发一阵欢笑。小珠
屁颠屁颠地上菜。周苹因成功地跟随我进入紫罗兰的最高层,丁五洲刘小兰居次,
大卫小珠第三,这样,这个不伦不类的局面总算被我公开承认了。只有那个不言不
语,皮肤黝黑的春花,她才是紫罗兰唯一的草根臣民了。
我暗中叮嘱丁五洲,千万别陷得太深了,这些女人往我们身上靠,就像摸彩票,
求的是她们自身的利益,跟感情毫无关系。丁五洲反问我,那你跟周苹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让她靠,还不是因为她是紫罗兰最漂亮的,你把最靓的弄到了手,难道还
反对我搞刘小兰,再说刘小兰不靠我,别的女人也会靠。
第二期好象真的要来了,越临近正式发行,饭店的生意就越火爆,我决定全体
封闭起来,不经我批准一律不得外出。为了增强凝聚力,我把周苹请到跟前进行表
彰,就是因为她以店为家,时刻为店着想,所以出了很多好主意,创了很多效益。
因此,我决定给予重奖。
底下马上一片惊讶,问多少钱,我看了一眼周苹,她显得很紧张,我又看别人,
特别是刘小兰,她也很紧张。
一万。我毫不犹豫地宣布。
在箭镞一般尖锐的目光下,我拿出厚厚一摞百元大钞,双手交给周苹。周苹如
接到一项极其重大的委任一样,激动而又郑重地伸出了她的双手。然后紧紧靠着我。
晚上,周苹进了包厢找我,脸色粉润得很像赴约会。我完全明白,自我代替夏
田掌管了紫罗兰,她就一直在努力制造情人的角色,而她的外表和她在凡有我存在
场合的风度,要不全是别出心裁和蓄意而为,只少也是细心磨练的结果。她始终用
几近乔装的法子来换取别人的误解。我曾问她为什么不去摸彩票,或者开酒馆,就
她的聪明和心机,胜算绝对在我之上,她不回答,说以后会弄明白的。她进来就关
门,我对此曾表示过不满,把门关得紧紧的,别人以为我和你在干那种事,而实际
上你仅仅在陪我闲聊,我太吃亏了。周苹嫣然一笑,她通常能很快瓦解我的愤懑,
特别她明眸皓齿朝你直愣愣地瞧着,瞧着,常常长达一分钟之久。我说,最起码你
得让我摸一摸,亲一亲,总算没白演了一场情人戏。她说你是个过来人,当然懂得
怎样征服一个女人,我可以按你的要求做,但事先必须讲清楚,然后按规定程序办。
我不理解,说难道亲嘴亲到什么程度也得事先谈定吗。她笑笑,说那当然,就是那
个意思,这样我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因为我还是个处女。
这常常使我彻夜不眠,初夏的温柔天天逼近,各种植物几乎都处于授粉期,因
而空气里令人昂奋的成分与日俱增,到处听见喷嚏的爆发声。一天午夜,春风沉醉,
紫罗兰四个包厢响声不断,我浑身发痒,火烧火燎的,主动找了周苹。我首先问她
我对她怎样,她反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你应该懂。她说那当然。然后她出去换了件
衣服,是件薄薄的裙子,胸口开得很低,我说你在诱惑我,她嫣然一笑,慢慢开始
脱。
她的身体是一流的出色,她小心翼翼褪着外衣,就如打开一件极其美丽的宫瓷
花瓶,轮廓四周毛绒绒的光晕,细腻而又高贵,如美酒的芬芳,顷刻间,就溢满了
四周。
我浑身战颤不已,喉咙火一般燃烧。这时,她定定地望着我,黑绒绒的眸子如
同一口深井。
她说,我是处女。
她又说,我是处女。
以后的几乎每一个环节,我的手,或我的口一旦转移,就能听见这四个字。终
于在最关键的地方和最关键的时刻,这四个字像魔鬼的咒语一般阉割了我。
酒馆安定团结的局面始终保持着,丁五洲苹苹刘小兰大卫小珠恪守我的命令,
丝毫没有放弃本职工作去摸彩票的嫌疑,足不出户,脸色平静,我担心的罢工或怠
工都没有出现。但我发现,春花被他们推到了前台,和周苹两个在五张桌子间跑来
跑去的,这原来是刘小兰小珠才具备的资格。春花是个生手,貌不出众,胆怯的像
只雏鸟,因此周苹不得不揽去大部分活,她挥汗如雨,像条水蛇似的,在满身汗臭
的人堆里游来游去,没见歇过一分钟,我有些内疚,既而愤怒起来,到厨房找刘小
兰和小珠,她们两个拒绝出来,大卫跟着帮腔,说刘小兰配菜快,小珠揉面有筋斗,
如果硬叫她们走,后台他就不管了,死活不放人。
客人越来越多,等得不耐烦了,敲桌子捶椅子嗷嗷乱叫。丁五洲说有人找我,
我到前堂,发现是那个叫大炮的胖子,他说这回他带了二十号兄弟,从海南岛赶来
的,我赶忙叫春花给大炮上元宝馒头,每人五个,不收钱。大炮非常高兴,夸我够
意思,春花一溜小跑,一会端茶递水,一会打热毛巾,我见她渐入佳境,正在暗暗
高兴,谁知她脚下突然一滑,栽倒了,几十个面元宝滴溜溜到处都是。我正好在她
旁边,拉了她一把,但她还是站不稳,忽又摔倒。我发现情形可能比较严重,有骨
折的危险,就叫周苹架起她,周苹看了看,脸色苍白,说出大事了。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春花的大腿间慢慢渗了出来,定睛细看,犹如火山爆
发时蜿蜒前行的岩浆,在白色的地砖上流动。
病床上的春花如一片枯叶,两眼呆呆地望着屋顶,什么话也不说。我一直陪了
三天三夜,医生问我是谁造的孽,这孩子还没长结实呢。春花坚决不说,我怀疑是
大卫,周苹说绝对不可能,我不信,周苹犹豫半天才说大卫有毛病。我还是不信,
难道满脸的骚疙瘩是白长的,周苹说是小珠透露的,我又找小珠核实,她开始还羞
羞答答不说话,我发了火,她才说是真的,除了那个,其他的那些都行。
大卫苦恼万分,直到给我看了医院诊断书,我才最终排除了他作案的可能。他
体内的荷尔蒙,也许的确长反了。
为了对朋友负责,我直接吓唬春花,如果再拒绝回答就开除。春花面如死灰,
从游丝一般的声音中我勉强分辨出一句话:如果她说了就拿不到钱了,五千块,这
钱是给她爸爸治病的,她爸爸得了胃癌。说完了,她忽然滚到床下,跪在我面前,
拼命叩头,求我千万不能开除她,也不要送她回家。说着,跌跌爬爬的,她要跟我
回紫罗兰上班。
酒馆门前围满了人,刘小兰和丁五洲正在撕打,刘小兰又抓又挠,丁五洲处于
下风,双臂高举,脸上创口累累,我正巧赶到。刘小兰一见伏在我背上的春花,立
即舍弃了丁五洲,扑将上来。
你这个小婊子啊你这个小臭婊子你欺到老娘头上了你才是真正的破货。她一把
鼻涕一把眼泪,对春花又抓又咬。我背着春花出不上力,就喝令丁五洲帮忙,但丁
五洲远远不是她的对手,眼看春花就要被她扯下来,我眼一闭,朝她的肚子就是一
踹。
放下春花,我就开始骂丁五洲,他反说我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更加恼火,抓
起他的衣领就是一顿猛揍。揍完了他才说话,他对天发誓,是春花找他的,他说,
虽然刘小兰和他好象已经生米熟饭,其实他根本就没搞过刘小兰,他说刘小兰身上
有股妖气,每次他想跟她亲热,她都口中念念有词,说自己是个破货。不论亲热多
久,她一直叽咕地不停。
丁五洲几乎哭着问我,当你面对一具白花花香喷喷的肉体,心中一片沸腾,而
她却反反复复宣称是个破货,一个激起你无限欲望的女人,就在你即将进入她的前
一刹那,突然自己咒骂自己是个破烂不堪的臭婊子,你说还能怎样你说。
春花就睡在隔壁,后来就找我,说她从没破过身,我就......
我没再惩罚丁五洲,连想到周苹那天晚上的四字咒语,我不禁心惊肉跳,而被
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刘小兰哭着闹着,要我赔偿她的名义损失费,我用嘲讽的
口气质问她,你不是说自己是个破货吗,她哭得更加剧烈,说马上可以上医院做检
查,看谁究竟是破货。
发行点锣鼓喧天,刚开门,第一个进来的竟是刘小兰和她的兄弟,二话没说,
抓住我就打,我也豁出去了,一拳击中她兄弟的鼻梁,刘小兰嚷着打不到人就砸东
西,她兄弟领悟过来,举起椅子就拼命横扫。这时突然又来了一批人,是那个多日
不见的大背头。
他一步三摇,挥手让人抓住刘小兰,说谁再砸就抓公安局,紫罗兰归他了。
他拿出一张纸条,在我面前一晃,说是夏田的抵押书,又是十万。三天之内拿
钱,不然就封门。
周苹说,只有你上阵了,只有摸彩票,才可能短短三天筹十万块。周苹要我放
心,她保证一天给我挣两千块。
为了挽救紫罗兰,为了挽救我自己,还有周苹,还有大卫,还有小珠,当然还
有正在养病的小春花,我义无反顾。
我中大奖的那一轮盛况,在此连彩排都算不上。从紫罗兰往外看,密布在城市
上空的彩色汽球大有遮云蔽日之势,甚嚣尘上的声浪相互疯狂撞击,满大街到处都
是张得特别巨大的嘴巴,鲜红的舌头在又深又黑的空洞中上下翻腾,每个人都拼命
打着手势,希望对方大点声,其实说也是白说,听更是白听。所到之处,早已喊不
声音来的人们改变了沟通的方式,纷纷竖着两根手指头,而且一直竖着不放,走到
哪就竖到哪,我恍然大悟,这回的彩票是两个亿。
我已经在现场泡了三天,一旦没钱就回来取,已经顾不上元宝馒头越做越小等
等事件,抓钱就走。
我总共花了六万,翻开所有口袋,还有最后一张钞票,两块大洋。刹那间,我
又感到了天意的奇妙,藏在冥冥之中的老天爷,你在昭示我什么呢。我闭上眼,准
备接受命运的裁决,就在要刮开那金黄色的那一瞬间,警察捉住了我,罪名是非法
拘禁非法占有和故意诽谤,警察顺便出示了一张医学鉴定和一张借据,医生证明刘
小兰是处女,借据我就不用看了。
紫罗兰三个字已经被铲了,远远看见周苹正在指挥工人粉刷,大卫和小珠正在
擦玻璃。一直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新的店名才终于出现,尽管相隔很远,我
还是看清了那行美术字,新的名字居然叫《祝您好运》,蒙胧中,我感觉周苹也朝
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指挥工人粉刷,好象什么也没看见。
最后,我还是来到了那个发行点。冬天又回来了,空气非常清洁,最起码我没
发现有任何的异味,我使劲朝空中嗅了嗅,的确一片纯净。各种植物都已度过了成
熟期,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半空,好象在默默期待什么降临。
这里一分钟也没闲,现在成了全城最大的劳力市场。数千名民工蓬头垢面乱哄
哄的聚集在场地中间,一个个袖着双手,嘴里冒着白气,鼻尖冻得红红的,在呼呼
的寒风和阴沉沉的天气中瑟瑟发抖,眼巴巴地看着每一个路过他们的行人。
彩票发行时的痕迹,如果不留神就肯定发现不了,其实在残留的半截砖墙上,
还有些东西依稀可辨,最明显的是一只元宝,虽然风雨剥蚀的只剩下一片小角,但
它绝对曾经是一只最大的元宝。在它的左边,还应该写着“头奖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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