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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有老鼠
7点58分。几声沙哑含混的脚步从楼梯口传来,王建国这时才掏出钥匙。
王建国长着一副圆脸,扭钥匙的手像笔杆一样整齐光滑。他朝着隐蔽很深的锁
眼悄悄笑了笑,然后缓慢地开始扭动。
边开门他边很纳闷, 这个新处长怎么像个密探呢。昨天是7点48分,前天居然
刚过7点就突然冒了出来, 神出鬼没的。王建国想着,朝来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像
小偷一样,不禁有些慌张。
王建国当然不是小偷,王建国是秘书处的老科员,30岁了,正准备结婚,女朋
友在机关门诊部做保健护士,专门替患病的各级领导打针。比王建国名气大
等王建国提着暖瓶出来时,恰巧可以看见新任处长丁卯正在重复他一分钟前的
开门动作。并和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于是,王建国就很亲切地向上级问好。
噢你好。丁卯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微笑。并略略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入,并随手
关上。然后就像掉进深洞一样消失了。
勤快是王建国携带多年的好工具,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受益不浅。但进了秘书处
王建国就觉得这个法宝不灵光了。 虽然不到8点他就打开水拖地忙得一头热汗,但
种下龙蛋后,收获的却是跳蚤。前任处长根本就无视他的这一切。前任处长很胖,
喜欢喝酒, 喝了酒就开夜车,开了夜车就睡懒觉,9点钟能来就不错了,所以王建
国的辛苦一直很浪费。每次看见他,王建国嘴上殷勤地叫着处长,心里同时也暗暗
骂一声“一头肥猪”。肥猪处长继续虐待王建国,不但对王建国的早来晚走熟视无
睹,连报告也不让他写(只写过一次),喝酒更不叫他。没能和肥猪处长一块喝酒,
就意味着得不到信任。王建国渐渐就丧失了信心,后来就干脆在古董市场溜一圈,
交换一些不真不假的字画,然后躲在机关大楼旁的电话亭里,看见肥猪处长才出来,
就悄悄跟在后面。令人费解的是,尽管历经数年,肥猪处长竟然浑然不觉。
秘书处的事情就是整天写报告,但一旦当上处长就什么也不用写了。王建国想
来想去始终很纳闷,既然写报告的目的就是为了永远甩掉它。那我为什么现在还要
沾手呢。从现在起就不写不是更符合人生追求吗。王建国把热情倾泻到搞卫生放火
放盗等方面,很快,他的一厢情愿就酿成了恶果,再也等不到写报告的差使了,等
他醒悟过来,已经晚了,每个口子都站了人,紧紧把着,哪容得他插手。即使扒别
人漏的渣子,也是计划生育和植树造林,难出彩头,结果别人扶摇直上,而他一直
原地踏步当科员。
“简直是头蠢猪,”王建国几乎每天都极其愤怒地暗暗咒骂,他把所有的怨恨
都归结于肥猪处长。特别肥猪处长审阅报告时的丑态,嘴里不停地喷着热气,好像
抠脚丫似的快活。一听到隔壁肥猪处长哧哧地往外喘气,王建国就感到胸闷。
新任处长丁卯很瘦, 和肥猪对比鲜明,而且身体板直,表情严肃,每天8点钟
前就把自己关进办公室。王建国自他来的当天就开始捉摸他的行踪,很快就发现了
新处长和肥猪相反,也是个勤快人,顿时有了感觉,希望之火重新燃烧。王建国还
是老办法,一大早出来,藏进电话亭,所不同的是,一旦发现丁卯的身影他就抢先
上楼,无论丁卯如何耍花招都没甩掉他。于是每次都比丁卯早了两分钟。这两分钟
很可贵,王建国马上就和新处长熟悉了。而其他几十号人在前任处长手下嘻嘻哈哈
油惯了, 对丁卯的不苟言笑和提早上班一时半会还没来得及适应,过了8点才稀稀
拉拉见到人影。但除此之外,王建国还没法全面掌握新处长,丁卯也仅仅和他打打
招呼,丝毫没别的表示,甚至连嘴角的一丝微笑也是稍纵即逝。因此王建国到了第
三天就有点灰心,打算先坚持一个星期再说。
如果没有今天早晨的突发事件,也许王建国真的还得恢复原状,就像无人喝彩
的孔雀会知趣地收起尾巴那样。新处长虽然很瘦而且不是肥猪但并不妨碍他照样犯
官僚主义,新处长神色严肃也许比肥猪的吊儿郎当更加刻薄。王建国为此很忧郁。
其实还有更值得让王建国焦虑的事。提前几分钟上班毕竟太容易了,只消两天,暂
时蒙在鼓里的几十号人势必迅速猛醒,而且将越起越早,然后会在某一个早晨雨后
春笋般地出现在新处长的面前。 王建国甚至怀疑,将会出现若干名6点钟就开始拖
地打开水的先锋派(他们至今没这样做仅仅因为习惯上的时差)。何况,他们(特
别是黄伟)就住在机关后面,仅仅一分钟的路程。因此王建国提着暖瓶享受新处长
的目光短暂的抚摸时,心里已经危机四伏,他一边露着谦卑的微笑,一边警惕地望
着楼梯口。
从7点58分到8点之间的过程仅仅是一次临时形成在走廊的火花,甚至短暂的尚
且来不及痛惜就一晃而过。然而就是在第三天的这个时刻,终于发生了一件值得叙
述的事件。该事件极大地缩短了王建国盼望多年而始终没能得以实现的心愿行程,
着实让他的朝思暮想狠狠光彩了一把。
事情的开头很突然:
就在王建国完成他蓄意安排的两分钟的见面礼仪,然后多少有点失落地转向开
水间时,他听见了身后的一声惊叫。
那是一种地震或爆炸时的绝望之声。差不多同时,王建国就毫不犹豫扔掉暖瓶
冲了过来。暖瓶里因为留有剩水(秘书处需要很多开水但总也喝不完)而真正地爆
炸了。在突然形成的戏剧效果衬托下,王建国踏着银光闪闪的瓶碴一路飞奔。几个
上班的人们本能地闪到两侧,机关大楼8楼顿时布满了惊恐的阴影。
丁卯面灰如土,簌簌发抖,瘦小的身躯被王建国紧紧搂着,像被抢救的遇难儿
童。迅速反应过来的人们这时也纷纷冲进处长室,惊慌失措但又不知怎么下手,反
而造成了让王建国一个人独立表现的良机。王建国把丁卯扶到沙发上,对着众人大
声叫道,“处长心脏病突发,千万不要乱来,一切听我指挥。”
王建国因为人微言轻无人理睬,正当大家回过味来,硬挤到丁卯身边并七手八
脚把他往外抬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丁卯突地挣扎站了起来。他出手果断,一把拉住
拨电话的王建国,命令他什么也不许做。然后坐回自己的皮椅上,端起茶杯,挥手
叫众人回避。
大家一阵怔愣。经过丁卯再三示意,只好恋恋不舍退潮般地出去了。他们同时
无奈地发现,唯独王建国被留了下来。
对丁卯而言,王建国是事件唯一的旁观者,而其他人又亲眼看着他当时奋不顾
身见义勇为的英雄形象,所以他留在处长身边,就如同处长留在皮椅上那样绝对符
合逻辑。
秘书处处长丁卯的一声惨叫发生在春天的一个早晨的8点钟左右。 当时的氛围
实际存在两种状况。人心惶惶的迷雾仍游走在光线暗淡的走廊里,并像尾巴一样被
带进了各自的办公室,接着又因处长室迅速紧闭了门窗而进一步加重;但与此同时,
正如天气预报的那样,城市春光明媚,鸟儿(尽管很少)和柳絮飞舞在窗外不远的
空气中。
早晨广播电台就一再叮咛: 紫外线指数为4,适于走访和郊游。需要提醒的是
卫生防疫,春天同时也是害虫特别是老鼠出笼的高发季节。
王建国大约9点离开了处长室。 至于他在处长室究竟做了些什么,以及丁卯处
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悲剧?)无人知晓,王建国从处长室出来时大家也都紧张
地不约而同地探出头来,只见王建国满头是汗,是冒着腾腾雾气的那种挥发性很强
的热汗,而且脸蛋在蒸气的氤氲里很热烈地通红。但眼神自信,明亮而且满足,令
人想起他去年和护士正式建立恋爱关系时的甜蜜情景。
王建国随后进了储藏室。别人因种种不便而无法跟踪。快到中午时,王建国更
加忙碌的身影首先出现在一科(秘书处共有14个科),他有条不紊跑完了全部办公
室。于是,大家都接到由他转达的处长通知:本处发现了老鼠。
相信吃早饭时很多人都听了广播。所以秩序仍然很正常。多数办公室连头都没
抬。而王建国在各个办公室逗留的时间也不相等,主要体现在一科和五科。他分别
在这两个地方多用了5分钟。五科甚至还要长一些。
王建国隶属一科,一科科长叫黄伟,比王建国迟来两年,是个胖子,能喝一斤
烈性酒(品质很好的那种),很快就睡上了懒觉,很受前任处长宠信。新处长才来
个把星期,新处长的脾气他还没机会掌握,因此王建国今天突然变得神秘的行踪一
直让他忐忑不安,看见王建国在丁卯办公室进出频繁,接着又到处传达处长的指示,
而且绝对满脸红光,黄伟就敏锐地感觉到:王建国可能挂上钩了。
王建国进门就说:“黄伟你得抓老鼠。”
黄伟本能地觉察出对方口气里突然滋长出来的倨傲。就反问道,“老鼠?什么
老鼠?你看见了?”
王建国愣了。有时候,制服一个科长比颠覆非洲一个皇帝还麻烦。
“是的。我没看见。但确实存在。”王建国难得一本正经地说话,和伽里略宣
布地球是绕太阳转一样正气凛然。
黄伟马上就揭穿了对方的底牌, “不就是8点钟那一阵小小的骚乱吗。”他心
里突然很轻松,“我这儿没有,哪儿有去哪儿抓!我这儿忙着呢。”
说完黄伟就埋头写字。表面上黄伟仅仅有点冷漠,仅仅继续操练笔杆,但王建
国明白,(其实一科的所有人都明白)黄伟正在用这种方式嘲弄他,他王建国就怕
写文章。
眼看一种极其难得的契机就要被一个叫黄伟的科长扼杀掉,就像护士始终坚持
不领结婚证那样,(护士不很漂亮但志向远大)王建国完全清楚这一性质共同的险
恶用心,因此正颜厉色地宣布:“这是丁处长的指示!”
黄伟不得不重新抬起头,睁开眼打量对方(他一直把王建国当做对方)。王建
国又重复了一遍,并和黄伟认真对视。黄伟开始动摇,力量的此消彼长在短短的几
秒钟内就完成了。
黄伟摇头晃脑,怪声怪气地说:“你抓吧,老鼠是弱小动物,我批准。你甚至
可以脱产抓,反正没别的事。”
这一回合,可能双方都觉得取得了占了上风。趁黄伟重新埋头之机王建国离开
了一科。为了挽回在黄伟身上浪费的时间,在以后的过程中王建国仅仅拖延了在五
科的访问。
王建国对五科深怀好感。准确地说,因为陶霞在五科。陶霞是护士之前的目标。
陶霞和王建国粘粘搭搭了一年光景,然后,也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陶霞宣布了她的
决定。王建国内心曾经痛斥陶霞的背信弃义纯属政治野心,和自己断情绝义再图谋
攀上某一根高枝。所以在去年,也就是那个春天的早晨,当时似乎朝霞满天,陶霞
把心情很好的王建国请到她的办公室,毅然说了一声:我们断吧。当时他当然想质
问,也想辩驳,但一想到自己根本无法列出一张当上科长的时间表,也只好忍痛割
爱,一声没吭就跟着断了。而且,陶霞居然把决裂地点放在办公室,她本身不是就
在暗示和王建国以后将公事公办,亲密恋人将从即日起退化为一般同事吗。最令王
建国气恼的是,仅隔了三天,陶霞就晋升为主持工作的副科长。前任处长宣布决定
时,王建国正靠着窗户,惊雷般的掌声中他猛然感到春天真他妈的很冷。
事实证明王建国的妄加揣度是带有侮辱性的,他一直没有侦察到她身边出现了
什么大人物,和肥猪处长交往频繁纯属工作关系。暗中不断的窥视和跟踪都毫无价
值。陶霞还是陶霞,唯一的变化就是当上了副科长。
这就是王建国愿意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五科的原因。陶霞恰巧一个人。虽然早春
的晨风从窗外飘进来时仍然带有料峭的冷意(王建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一些莫
名的絮状物在陶霞的肩头和发际间徘徊,但陶霞已经确切地进入了春天。王建国进
去时她正朝着窗口凝视,像一株修长的白玉兰。温柔的太阳斜插进来,光洁的面目
和丝质的裙裾一样姣好。王建国屏声静气,并因她穿着过于单薄而紧张地嫉妒。乳
罩和内裤的勒沟虽然若隐若现,但都无不简明扼要地揭示着自己当初的失败。王建
国再一次深深惋惜,突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难道有必要允许自己在明媚无比的春
光下和一位追慕多年的美丽女人大谈老鼠吗。
陶霞没有改变姿势,但还是发觉了王建国的到来。她仍然朝着窗户问,“抓到
了没有?”
陶霞的明确指向让王建国放下了包袱,关于老鼠的问题是她先开口的,既然别
人说出了你想说但因某种顾忌而无法说出的事情,心里总是异常快活的。王建国一
下就站到陶霞的侧面,并进入到同一束阳光里。他的视线和陶霞的脸部构成了一个
45度角,因此陶霞的形象自断交以来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晰。嫩黄色的汗毛和阳光一
样灿烂,甚至使极其普通的光线变得更有质感,更有滋有味,简直像熔化的金子一
般缤纷绚丽。
王建国不由得暗暗激动。
小草还在!(这是王建国的一桩个人隐私,他一直把女人脸上的汗毛当成处女
的象征,并亲切地命名为小草)他迅速回忆了一下护士的脸,那种东西似乎从见面
那一天就没发现过。距离金色汗毛很近的王建国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知为什么突然
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灌溉,“只要一灌溉,庄稼就肥沃粗壮了,而柔嫩的小草就会消
失。”
春天对人类的帮助真是无处不在。就在王建国默默地津津有味地欣赏身边的汗
毛时,风忽然吹了进来,顺便把一片过早淘汰的树叶抛向了陶霞,树叶默默平行滑
翔了片刻,就像突然失重的飞机啪地栽到陶霞的肩头。因此陶霞转变了姿势,和王
建国终于面对面的了。王建国抑制不住突发的欣快感,舔了舔嘴唇,声音细弱地说,
“还没抓到。”
王建国在她面前舔嘴唇,与其说是欲望还不如说是渴望。陶霞倒了一杯水要王
建国喝。“你一直抓到现在也够辛苦了吧。不过,它们实在太可恶了。”陶霞沮丧
地说。
王建国在五科一共呆了20分钟,其中有一半时间在听陶霞哀声叹气。这是王建
国始料不及的。丁卯被老鼠偷走的稿件将是两天后厅长在一次国际研讨会上的重要
讲话,而起草人陶霞因麻痹大意居然没留底根。这是一起严重的事故。一方面因过
失带来的批评由厅长传到处长再传到陶霞,一句比一句凶,而另一方面,又很凑巧
地派生出了抓捕破坏重要报告罪魁祸首的紧急任务。因此,无论别人怎么猜测,无
论是偶然还是必然,反正这副重担现在落到了王建国的肩上。而正是这一事件,又
把王建国重新推到陶霞跟前。当然,这不是断弦重续,和爱情婚姻没什么瓜葛,陶
霞需要自己起草的稿件,因而需要那只惹事生非的老鼠,而老鼠和王建国之间在处
长的命令下已经结下了生死战约,所以冰雪聪明的陶霞迅速缩短了过程,把关怀目
标直接对准了王建国。
王建国抿了口一直端在眼前的热水,目光非常轻柔地停在陶霞脸上,他只说了
一句话:我发誓,保证完成你交的任务。
陶霞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并随手摘去王建国身上从储藏室带来的一片纸屑。王
建国感觉到了,完全放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运动在自己皮肤上的细长而又光滑的手
指头。
(在这个妙曼轻柔的春天里,一只老鼠竟然就这样被赋予了非同寻常的人生意
义)
此后的两天里,王建国始终怀着一种春意融融的温馨到处抓老鼠,全处14个科
闪耀着他辛勤劳动的身影。大家也都很自然地认为王建国真的脱产了。秘书处既然
产生了老鼠,也就不可避免地要产生一名职业捕鼠工作者。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复
杂,在看热闹的同时,多少都有点轻微的嫉妒,有点无法抑制的苦涩。(他王建国
终于不必写那些捞什子文章了)因而对王建国的动向开始密切关注。
“和弱小动物逗着玩,并趁机抓住它,蹂躏它,最终宰掉它。这是一件多么惬
意的差事啊。”黄伟酸溜溜跟自己说。
而陶霞几乎每隔一小时就得呼唤一次王建国,每当看见王建国汗流满面两手漆
黑,陶霞就不得不收起失望的表情,停下手中的钢笔嘘寒问暖,并特意准备了一条
洁白的毛巾和一块薄荷型夏士莲。这让王建国很为难,对这样如此动人的一片芳心
如果置之不理那就等于没领她的情,(这意味着什么?王建国多次设想)而擦洗得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又等于没劳动。于是王建国选择了折衷,一会儿肮脏一会儿干净,
一会儿干净一会儿肮脏。虽然别人看见他黑白两副面孔不断变幻有些莫名其妙,但
王建国本人觉得挺好。
王建国沉浸在角色变化的喜悦中,频频在各个办公室亮相。但老鼠太狡猾了,
王建国在以为窝藏着罪犯的角落抓到的是几只破鞋子和一些无意丢失的文件。这使
陶霞心急如焚,“关键是成果,找不到成果大家都累。”陶霞不断地暗示,希望王
建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抓到老鼠(陶霞通常省略掉稿件一词)。王建国听陶霞说话
时神情恍惚,一直关注着她脸上的汗毛,不知是否故意就是不答话,听凭大好春光
的无端流逝。假如陶霞有意背朝着他,他就更乐了,小内衣的醒目的轮廓就像迷途
中的地平线一样,冉冉升起并不可磨灭。
厅长该做的报告如期举行,丁卯熬了整整两天两夜,临时凑合了一篇。厅长是
个仔细人,一贯讲究文章质量,包括语气词感叹词都得预先安排到位。丁卯刚来,
口味不对路,因此那个报告厅长做得很费力,时不时卡壳,弄得一头汗。丁卯在台
下越听越害怕,下定决心要彻底消灭这个令人诅咒的弱小动物。
而五科这边终因时效已过,仍深陷沮丧的陶霞毅然撤消了对王建国的临时性关
怀。“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骂也挨了,今后你就不要再到五科来了。”
“五科没老鼠。”她哀怨地关上了门。
最为开心的还数黄伟。黄伟在王建国刚开始抓老鼠时的确瘦了,随着厅长报告
的卡壳,消失的重量又重新返回。他交给王建国一项重要任务,写一科第二季度的
工作汇报和个人小结。
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居然一刹那间就破灭了,真他妈的简直不可思议。王建国步
出五科时满腹惆怅,犹如当初的失恋。他始终自责:“为什么没能及时抓到那只恶
贯满盈的大害虫呢,它给陶霞的身心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更重要的是,还由此扼
杀了如果抓到它并找到稿件后所可能发生的一系列的美妙的后果。”
“你要学会等待!命运女神总是挑三拣四犹豫不决的。”陶霞依旧靠着窗口目
送王建国。逆光中的陶霞黑古隆冬让王建国更加失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厅长和丁卯进行了一次私下交谈。第二天一上班,王建国
没精打彩地提着暖瓶,正在考虑要不要打招呼,丁卯却主动叫住了他。然后丁卯就
正式提出消灭老鼠的一揽子方案:必须在第二季度完全彻底地消灭秘书处的全部老
鼠。具体还是由王建国全权负责,各科必须积极配合。
但14个科仍然进行软抵抗,在“在本科有无老鼠活动迹象以及造成何种损失”
的表格里全部打了×。王建国发放的老鼠夹原封不动,三天以后,从食堂讨来的油
炸肉皮已经腐烂散出阵阵恶臭,并很快就纷纷回到丁卯的处长室门前。(第四天,
丁卯在7点28分钟开门时差点被熏昏, 马上就叫提着暖瓶的王建国到他办公室商量
紧急对策)丁卯决定来硬的,全处脱产一周抓老鼠。王建国胸有成竹,含蓄地劝说
丁卯先后退一步。王建国解释得很费劲,口麻舌木,但还是终于让丁卯相信,老鼠
一定会卷土重来的,“既然存在的东西,无论对它怎样消极怎样漠视,它终会在该
出现的时候露出真相。”
“要让事实教育大家,只有普遍的惨痛才能唤醒大家的灭鼠意识。”
同一天,王建国在储藏室隔出一块空间,从家里搬来一盆吊兰和一盆仙人球,
四周用白漆涂抹一新,几块招贴板揭发着关于老鼠的种种劣迹。墙根安置了几把钉
耙和铁锨,还有两只新式的笼式捕鼠器。笼子里面放了一只绒布做的卡通鼠。王建
国先就进行了一番加工,把茸茸的长毛剪秃了,然后用墨汁涂得面目可憎,尾巴也
断了一截,耳朵被撕成数道豁口,一根尖锐的铁勾毫不留情地穿过了它的上颚部。
王建国的杰作很快被大家发现了,黄伟装着看热闹进去溜了一圈,什么话也不
说,(也许初步弄懂了老鼠的分类和生活习性)。最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出了办公
室,像酝酿一场阴谋似的,走廊上到处在交头接耳,传言越来越多,最后的定论是
“王建国利用机关办公地点卖老鼠药。”丁卯大吃一惊,匆匆跑去检查。王建国满
面愁容,问丁卯做好事为什么这么难。
“我个人就算了,关键是对领导,我卖老鼠药?我也不少处长,我有那么大的
胆儿吗?”
丁卯非常震惊,把14个科长叫到现场,狠狠臭骂了一通。丁卯高声质问,“王
建国抓老鼠是我的指示,你们污蔑他卖老鼠药究竟安的什么心?”科长们一起哑了,
连大气不敢出。丁卯接着又问:“你们哪路神仙敢打包票不再发生鼠患,假如谁说
他的本领比王建国大,我就当场拍板成立以他为主任的灭鼠办公室。”
“无论哪个科,无论哪个人,无论现在什么级别,科长也罢科员也罢,一律待
遇从优。”
科长们面面相觑,然后都悄悄盯着王建国,目光里既有一些委曲,也有几分兴
奋,现在他们终于醒悟了,造谣是非常失算的,也是徒劳无益的。因而立场转了过
来,纷纷承认丁卯的训斥很正确,每个人都公开表态,在抓老鼠方面,自己远远不
如王建国。当然谁也没推荐别人。(老鼠那种东西,怎么会使人进步呢?)
这时黄伟问丁卯灭鼠办的级别和待遇。丁卯说虽说是临时机构,但也得有个身
分,否则办事麻烦,所以同样定为科级。黄伟又问既然灭鼠办是科级,那是否可以
这么理解,灭鼠办的负责人也就是科长。他昂着高出半截的身躯虎视眈眈地看着丁
卯。丁卯环顾四周,诸位科长脸上阴霾重重,是啊!天底下哪有抓老鼠抓出来的科
长呢。(何况还没抓到)
丁卯没触犯众怒,再说提拔一名科长不可能像抓一只弱小动物那样随便。他后
退了一步,定王建国为副科级。丁卯耐住性子好说歹说,反复举王建国每天提早上
班和第一个发现老鼠为例,证明他已经具备了当副科长的素质,因此必须通过。
大家在一阵沉默的抗争之后,用微笑回答了丁卯。这时的王建国发现自己突然
处于十几张春风荡漾的笑脸之中。笑容是有热度的,而且如刚出炉的蛋糕一般散发
着香气。王建国似乎有些不太适应,似乎自己一直是一个极普通的女佣,而在一次
莫名其妙的遭际之中突然被捧成了头号美女,惊喜之余浑身觉得发冷,两腿打着轻
微的战颤。
丁卯端详着笼式捕鼠器,安慰王建国,不必斤斤计较,放手大胆干。王建国很
知趣,对黄伟等人的蓄意贬低没有一句怨言。他告诉丁卯,这东西是他最新的发明,
“不但能抓而且是活捉。是从活捉老虎狮子金钱豹一类凶猛动物中得到启发的。”
说到这儿,王建国又拐到赵忠祥的动物世界,“那个世界啊,简直是智慧和勇
敢的化身,每看一次就收获一次。”丁卯说他也很兴趣,“特别赵忠祥,嗓音奇妙,
听起来有强烈的梦幻感,一失眠,就听赵忠祥,一听就犯悃,一倒就到天亮,简直
奇效。”
聊天是建立友谊和瓦解敌意的最好方法, “XXX就是有名的聊天专家。”王建
国很快就把厅长提了出来,并暗喻丁卯就有点像二十八楼最大一间办公室的主人,
“虽然来到时间不长,但您善于瓦解隔阂善于沟通情感的才能十分令人钦佩,而且
决策果断作风严谨。”王建国殷切地看着丁卯,觉得手心发热,甚至还有点潮湿。
拍马屁是聊天的副产品,就像心情好的时候会哼哼小曲一样(应该耐心等待王
建国的这一天)。而顺带出现的东西总具有很强的亲和性和隐蔽性,仍旧犹如喜气
洋洋的日子里有人哼起小曲。丁卯兴致勃勃,手伸进笼式捕鼠器,亲切地抚摸着黑
皮卡通鼠,问王建国,“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宝贝?”
王建国笑而不答,神色玄奥。
“难道你有预感?”丁卯的手慌忙从笼中退出,然后摸着自己的下颌。王建国
点点头,说,“处长你这就说对了,我保留它足足三年了。”
“三年?”丁卯惊讶地叫了出来。
“是的。我这人有个怪毛病,凡事都有预感。你说的一点不错,就是那种虽然
事情尚没发生但我心里已经影影戳戳有感觉的那种感觉。”
“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还有假。前面那个处长得胃癌我就预感到了。”王建国这时多少有点激动,
把肥猪处长如何得了胃癌以及他在三年前就产生了预感完整叙述了一遍。
“我只跟他喝过一回酒,是我请的他。”王建国流畅地回忆道,“但就凭那一
回我就感觉到了。 他啃了整整一只大蹄膀,连皮带筋仅仅花了8分钟,然后他说他
只知道身上有个胃,从来就没有感觉别的器官的存在。于是我想,他快完了。什么
东西你有了感觉,就说明这东西就快死亡了。比如老鼠,虽然还没正式抓它,但它
百分之百死定了, 因为你处长已经感觉到了。三天后正好机关体检,他刚往B超跟
前一躺,胃癌就定下了,而且是晚期。”
丁卯有些凄然,“晚期!怎么就不疼的呢?”
王建国往丁卯面前凑了凑,“我对你也有预感。”
丁卯顿时脸色苍白,如同突然撞见了歹徒。他急于要摆脱王建国,但两腿不听
使唤。王建国什么也不说,把丁卯领到走廊,叫他仔细看着。
“预感一会儿就会出现的。”
走廊虽然狭长又因节约用电光线不良,但毕竟是新建的大楼,其实各方面都还
挺鲜明。
丁卯这时身处走廊的东端。他下意识地朝另一端一直望下去,心里顿觉阴森森
的。因此他怀疑身后的王建国是个巫师,正在对他实施催眠术。王建国这时又猛地
从背后发出一阵尖脆的笑声, 把企图溜走的丁卯重新拉到灭鼠办。 然后问丁卯,
“这走廊像什么?”
丁卯身不由己,抖着嘴唇......
王建国晃着圆圆的脑袋,要丁卯把灭鼠办和对面的开水间结合起来分析,丁卯
更糊涂了,只顾摇头。王建国这时才说,“当时我就预感,新处长姓丁。”
王建国指着灭鼠办和开水房说,“这两间房往南北凹,就是明明白白的一横,
而走廊正好为一竖,这是什么造型,不正是个丁字吗,丁处长的丁啊。”王建国脸
上好像涂了层荧光粉,暗中发着绿光。
丁卯这才稍稍缓过神,探头探脑目测了两遍,觉得还真有点像,痛快地吐了口
气。丁卯又想了想,说不对,“还少一个弯钩。”
王建国终于放声大笑。边笑边往西头走,丁卯不知原委,在后面紧跟。
到达西头,王建国站在楼梯拐弯处,问丁卯,“这个钩难道还不够吗。”
丁卯没有再去摸卡通鼠。 他把王建国直接带到处长室, 要王建国填报销单,
“办一间灭鼠办公室是要花不少钱的。我可不能让你这个出了力流了汗的同志吃亏。”
王建国一件一件算:墙壁是厅礼堂装修扔掉的夹板,乳胶漆是家里剩的,卡通
鼠是他买彩票得的奖(彩票好个东西, 他插了一`句),几把工具是在大院花房拣
的,只有笼式捕鼠器花了一点点钱,买了50公尺的铁丝。丁卯马上追问加工费,公
家的事不能让个人贴钱。说到这儿,王建国脸红了,而且低下头,两手互搓,其模
样实在有点做作。丁卯没弄明白,虽然也看出王建国多少有点夸张,但还是莫名其
妙。王建国沉吟片刻,才吞吞吐吐告诉处长,是他花了两个夜晚做的。
“做得不好,让处长笑话了。”(其实丁卯并没有笑话。丁卯一愣,但迅速反
应过来。 这才笑了)丁卯想起王建国是秘书处唯一每天早晨8点之前进入岗位的,
而且晚上还要自觉加班,这样的同志即使文章水平不是很高,那又怎么样呢。是没
有在第一时间抓住老鼠,但全处几十号人只有他一个人在抓啊。丁卯越想越高兴,
拍拍王建国,意味深长地说:“只要有为就会有位。”
丁卯随后叫一科起草一个文件,正式宣布秘书处灭鼠办公室成立,王建国为主
任(副科级,享受同等待遇,可以阅读这个级别的文件和领取职务津贴),并下拨
专用经费2000元。
文件是黄伟起草的,他以极不情愿的态度拖延了三天时间,交差时他还企图从
中作乱,说抓只把弱小动物哪要花2000块呢?黄伟中午喝了不少酒,无论胆量或语
气都非常粗壮,丁卯二话不说,抓起笔就把数字划掉了,黄伟还没反应过来,丁卯
已经在文件左侧写出了5000。
王建国得到批复,第一件事就是跟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联系,咨询上级主管部
门关于灭鼠的政策和方法。爱委会很热情,告诉王建国可以先来看最近几年的有关
文件,具体业务和卫生防疫站联系,那里有若干著名的灭鼠专家。王建国因此频频
向丁卯汇报,丁卯正在忙于一份新的厅长报告,就下放权力,要王建国酌情办理。
于是王建国就复印了一批文件,发往14个科,要求抓紧学习。
14个科长一致回答王建国,要酝酿酝酿。一下就酝酿了半个月。而王建国正好
利用这段宝贵时间反复品味丁卯对他说的话,他反复揣摩,丁卯说的那个“有位”
是否就是官帽呢。王建国觉得自己很有耐心,世界上有几件酝酿的过程尽管很乏味
但又最具魅力。比如从恋爱到结婚(假如是陶霞的话......),比如从酿酒到喝酒
(也有令人遗憾之处,让黄伟和前任处长享尽了乐趣,但后者死了)。
“让他们慢慢地酝酿吧。”王建国满怀信心地往那只可怜的卡通鼠身上又涂了
一遍墨水,把爱委会的文件复印放大了10倍贴在墙上。(陶霞的愚蠢就在于,她不
知道其实成果正以别人不易觉察的方式茁壮成长)经过短暂的等待之后,王建国主
动上门服务,问黄伟学习文件有何体会。黄伟对王建国的藐视正像他的贪吃一样难
以改变,不理不睬,仍旧虎视眈眈地趴在稿纸上,好像一只雄壮的正在孵窝的老母
鸡。
王建国叹气道,“既然这样,我得再考虑考虑,也许爱委会的文件没能和我们
的实际相结合。也许我们得拿出一套新的思路,文件先交给我吧。”
王建国的态度既温和又坚定,迫使黄伟抬起头来。黄伟胡乱在桌上抓了抓,又
站起来问谁看老鼠文件了。(可以认为黄伟在故意贬低)但无人承认,黄伟开始着
慌,翻抽屉翻文件柜,王建国也帮着找。一科是他的老家,所有能藏文件的地方他
都找了,还是一无所获。
接着,王建国又从二科开始跑。
有人把拿破伦在莫斯科遭受暴风雪的袭击归罪于当时极其落后的天气预报,同
时也有人说那是机缘降临的反证,但毛泽东身后逶迤如丸的雪山恰恰构成了对拿破
伦的强烈嘲讽,命运女神永远只垂青于真正的英雄。但无论拿破伦还是毛泽东,王
建国都自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王建国仅仅是和平时代的一名小公务员,最近才勉
强享受副科级待遇。而且所面临的任务也难以启齿,正如他的同事黄伟所说,不就
是一只弱小动物吗!但是,这只和王建国共同生存在一个宇宙中的老鼠,对于王建
国来说,却从机缘的另一个角度构成了对拿破伦的讽刺。14个科都丢失了文件。竟
然无一人承认是自己(即人的)责任,所以,围绕老鼠的许多重要性在遭受到短暂
而又严重的压制之下,还是终于脱颖而出。
但王建国为陶霞偷偷复印了一份,因此仅五科得以逃脱丁卯的责骂。而陶霞在
接受了类似贿赂的馈赠之后,又重新为王建国焕发了笑脸。(要知道,王建国想象
的触须每时每刻都在那些金色的汗毛和那道紧贴肌肤的勒沟中蠕动爬行)
陶霞甚至主动问王建国,“护士对你可好。”两人的对话开始向男女渗透,这
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王建国兴奋地觉得,陶霞的橄榄枝这一次恐怕不会中途夭折吧,
说不定,它还将长久地朝我翠绿芬芳着呢。(想到这儿的王建国胸口涌上一阵久违
了的甜蜜。)
王建国每天都得依次前往14个科巡查,坚决不允许放过一丁点儿类似老鼠出没
的迹象。科长们为了应付,也都不得不安排专人(被称为灭鼠联络员)负责自我检
查并向王建国汇报。尽管如此,王建国还是发现各科敷衍塞责的毛病,痰盂里仍然
有剩菜剩饭,少数女士的办公桌下铺满了瓜子壳和话梅核,更令人吃惊的是,病假
开始增长。一周内就有25人感冒和37人拉肚子。然后这些病人又发生了交叉感染,
咳嗽腹泻一起来,即使高烧被葡萄糖盐水加抗菌素强行阻击,但低烧始终不退,就
像洪水在马路上留下的一道道黄锈斑。
病号严重影响了各种报告和文件的正常生产,王建国因此向丁卯要求建立卫生
健康教育制度。丁卯不幸也病了,喉咙肿得像塞了团棉花,急需健康保障。他很乐
意王建国的提议,当即批准了有关方案。王建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卫生防疫站
谈妥,派遣一名专家前来秘书处做一场专题学术报告,讲解鼠类和人类之间的关系,
重点是家鼠对人的危害。卫生防疫站非常支持,丁卯把时间安排在周末下午。对那
些仍在卧床低烧的病人(同时就是不讲卫生的典型),王建国从5000块经费里开支
买了水果登门慰问,对象中就有黄伟。
黄伟虽然连续拉稀,但丝毫不见消瘦,就是失去了不少的光泽,一张巨大的胖
脸黯然失色当然令人怜惜,王建国安慰他说痛苦毕竟是暂时的,该有的东西一定会
重新回来。王建国在帮他分析病情的同时送出一份台历上的科学食谱,尽管小小的
一片纸,但充满了意外的宽容。还有一大兜苹果,水份很足,又红又亮,就放在黄
伟腊黄的头边。
生病的原因未必是老鼠,王建国也没有过分硬往一块扯,他向丁卯汇报时很大
度地承认了这一点。但同时他也很认真指出,长期坐办公室缺乏运动再加上卫生习
惯不检点很容易被老鼠钻空子,两者之间是油与火的关系。“万一哪一天真的暴发
鼠疫你丁处长是扛不住的。”王建国说得很严肃,丁卯马上问他有没有这样的先例,
王建国说那太多了,现在这个世界连细菌智商都很高。丁卯叫他举例子,他随口就
报出一串,“卢旺达,尼日利亚,安哥拉。老鼠已经肥硕的像一头猪,细菌也变态
了,又长又粗,极为随便地盘踞在大腿和腰部的皮层底下,高兴时就拼命吸血。有
的甚至已经钻入大脑,并从额头特别是眼睛往外冒。”
“难道你没看最近的动物世界。噢,现在改名了,叫人与自然。”王建国认真
地告诉丁卯。
丁卯毛骨耸然,让王建国把预感到的严重后果通知到全体人员,这回大家的态
度都很温顺。秘书处的第二个卫生方案因此很快出笼,以丁卯为首的71人全部拉到
几十公里外的一个乡村,程序是先在田野漫步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再爬山做有氧运
动,最后吃一顿农家的无公害饭菜以清理肠胃(要记住前任处长的死因!)软化血
管。
尽管同在春天,田野和走廊完全两码事。即使一点都不去故意吹捧,田野的确
春光明媚芬芳扑鼻。秘书处全体人员在拂面的春风中重新认识了王建国。他们在他
的带领下沿着布满野花的田埂开始漫步,两侧的水田银镜一般照耀着一群脸色灰白
的大小秘书,迎面的微风不时撩起他们笔挺的春装,不远处的小山岚脚下一株不知
名的大树引人遐想。他们更加愉悦,竟然尥起皮鞋在泥泞的小路上飞奔。就在第一
道程序接近完成来到山包的脚下时,丁卯再次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比人的飞奔更加敏捷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王建国差一点就要喊了出来。他克制
住一阵迅雷般爆炸的快感箭一般地冲到了最前方。王建国在冲刺时别人也已经清楚
地意识到那个目标的确存在因而王建国的使命也的确存在。经过大约50米后王建国
就风似的飘走了。他冲到半山腰突然又滚下来,然后不见了人影。山上没什么可供
辨认的特征,灌木和藤萝相互纠缠,几块石头基本相似,圆鼓鼓的像一笼刚出锅的
肉包子。
落在后面的人们无疑感到了紧张和内疚,陶霞很想紧跟王建国但实在跑不动,
她就叫黄伟上。她对黄伟说,“你身大力不亏还愣着干什么。”黄伟苦笑着说他认
真严肃地接受了王建国的食疗方案,“虽然不再腹泻但力气也消失了。”
“说不定还是只野兔呢。中午有好货色了。”黄伟叉着腰,高兴地望着远方扑
朔迷离的草丛。
但别人都不很乐观,已自觉围到丁卯身边,等待领导在这个荒郊野外拿出寻找
(说不定还得营救)王建国的决策。
正当秘书处一干人马迷途于荒草荆棘找不着北时,王建国奇迹般地冒了出来。
他是从人群后面出现的,他的后面还有一个人。
王建国介绍了双方。丁处长就此认识了一个叫钱大发的村长,王建国笑眯眯地
说,别拿村长不当干部。钱村长已经为钱村人民脱贫奔小康整整拼搏了20年。钱大
发和丁卯紧紧握手,然后在村长的热情恳求下,丁卯决定省略掉爬山程序,直接进
入农家小院。钱大发和丁卯举着酒杯,像两国元首那样,庆祝秘书处和钱村正式结
成友好关系,钱村为秘书处提供新鲜空气(当然免费)和无公害瓜果蔬菜(对折),
秘书处为钱村早日脱贫贡献力量。而当务之急,就是抓老鼠。
“钱村的老鼠属于田鼠,它们奔走于广阔无边的田野之中,这是第一,”站在
石墩上的王建国及时向大家科学普及,“而我们那里的是家鼠。这是其次。家鼠家
鼠,就得在房间里生存,比如骚扰你丁处长的那只。”王建国对丁卯说,然后又转
向簧伟,“再补充一点,我拼命追赶的那一只不是野兔,虽然个头很大,但它和兔
子不是同一类动物。没能满足黄伟你的良好愿望,我只能深表遗憾了。”
王建国日益忙碌,一会儿在机关抓家鼠,一会儿又赶到钱村抓田鼠。丁卯指示
他先扶贫,先抓钱村的老鼠,机关毕竟吃皇粮,一时半会儿啃不完的,再说至今也
没露面。王建国就一头钻进钱村,足足半个月都没有消息。秘书处不知为什么仅仅
忍耐了三天就开始打听王建国的消息了,黄伟打针(他不够级别但喜欢走后门蹭)
时还顺便问了护士,“王建国究竟怎么啦,一点音信都没有。护士却若无其事,戴
着洁白的口罩,动作非常温柔。
护士一只手握着针管,同时动用另一手在黄伟的屁股上挠,黄伟几乎没感到自
己身上被戳进了一根尖锐的钢针。黄伟刹那间出现恍惚,好像让人牵着在云中漫游。
当然也就忘了王建国。直到护士给他擦酒精,猛地一麻,他才苏醒。
于是王建国也跟着黄伟回到现实,黄伟又问了一句。
护士露着甜甜的微笑问黄伟,“怎么突然想念起王建国了,他是个长年被遗弃
在旮旯里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啊,连到我这里打针都不格的啊。”
“是不是夏天即将来临,你想吃无籽西瓜了,还有伊丽莎白小甜瓜,咬一口就
淌蜜,方圆百里就数钱村最有名呢。”护士不无讽刺地说。
黄伟想了一下,好像护士真的猜对了。他提着裤子,“大家一起吃大家一起吃。”
表情无比尴尬。
黄伟对王建国的想念尽管包含了浅薄的物质性和利己性,但无疑王建国开始走
向成功了,他开始受到众人的瞩目,(不能把这件事和他身后即将涌现出大量的无
公害瓜果蔬菜混淆起来)大家每天都在相互讨论王建国已经抓了多少只田鼠,田野
里的果实是否受到了侵害是否更加茁壮等等。总之,因为王建国已经和一项伟大的
事业密切关联,每个人心头都很地为他留下了一块重要的位置,这在秘书处还是史
无前例的。丁卯很快就受到了厅长的表扬,秘书处极力帮助钱村脱贫致富的经验打
印成文件正式下发,成为全厅典型。
丁卯和厅长单独谈了若干次之后要王建国抽空回来,厅长想亲自见他,王建国
回电说暂时不行, “这几天田鼠被赶出了各自的老巢,像1945年8月15日后的日本
鬼子一样漫山遍野逃命,因此必须组织一场围歼战役,力争就地消灭,以免后患,
因此请领导原谅。”
丁卯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喘气声,虽然隔着几十公里,但空气正忙不迭地通
过灭鼠办主任王建国的气管输往他本人的肺囊,甚至隐隐约约的还有不停地嗝噎声。
丁卯叮嘱他要注意身体,王建国表示衷心感谢,然后提出了一个要求。
丁卯马上就同意,要各科迅速派出一人做前往钱村做王建国的助手。一科是黄
伟,他说他一定要亲自去,马上就是收获的关键时刻,一定得保住来之不易的胜利
果实。五科当然是陶霞。丁卯婉转地劝告陶霞,女同志不大方便,抓老鼠必须能百
米冲刺。陶霞说她可以做后勤,比如包扎烧开水蒸馒头非女同志莫属。丁卯正要答
应,护士跑来了。护士说前方将士难免受伤,她可以消毒灭菌包扎伤口,必要时还
得注射抗菌素。丁卯虽然没被护士打过针,但护士高超的技术他已有耳闻。黄伟刚
刚领教过,黄伟极力帮助护士说情。但陶霞说不行,陶霞问丁卯,“你能不能调动
机关门诊部?他们可是正处级单位。”而护士却对陶霞横加干扰十分不满,反驳道,
“我是王建国的对象我不去他的身边难道让你去。”
事情一下复杂起来。丁卯说,“还是听前方的,前方缺哪些人我们就派哪些人。”
护士抓起电话就问王建国。王建国回答得很规范,“这里的确非常需要医护人员,
我就算了,而钱村的农民太可怜了,男的抽烟特凶,大多气管发炎,一到春天就哮
喘,眼下村头村尾都在咳嗽,满村到处是黄色和咖啡色的浓痰。一到夜晚更响亮,
外人一听声就知道到钱村了,简直就是指路座灯塔,就连小偷也不敢轻易下手,听
到声音就跑。女的就更惨了,妇女病,宫外孕比比皆是,老年人十个有九个皮肤溃
疡,好像叫脉管炎什么的,每天都在脱在太阳底下挠,到处血迹斑斑。小孩子倒还
好,就是虫牙疼得厉害,大人咳喘就算了,小孩还在一边添乱,咧着小嘴哼个不停。
因此假如你能带领一支医疗队下来,钱村人民肯定夹道欢迎。”
护士脸色惨白,差点晕倒在电话机旁。丁卯叫陶霞搀扶好,又冲了杯开水,陶
霞很细心,一直陪着护士,等护士稍一好转,她就问她何时动身。护士哼哼叽叽,
不断喝水,然后又感到浑身发痒。丁卯只好说,“那你就算了,以后时机成熟再讨
论安排。”
陶霞一行沐浴着灿烂的春光来到钱村。村头黑板报下是一堆田鼠的尸体。王建
国居然亲自架势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又运来了一车。王建国剪了平头,脸膛黑
里透红, 夹克敞着, 好像展翅欲飞的雄鹰,又好像丰收后的庄稼人,嘴里还哼着
“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洲”(他终于唱起了小曲)。陶霞三步两步就冲
到他的跟前,抓住王建国的双手热情摇动。
鼠尸足有两百多条。陶霞胆小,不敢看,王建国随手拎起小猪似的一只,告诉
陶霞是母的,约重5公斤。接着又换了一只在手上,摸了摸它的脊背,说毛色很正,
然后倒提着,指着尾巴说,“就这,就能做20根高级毛笔,只有一级画家才用得起
呢。”
王建国玩弄老鼠的熟练程度很令人佩服,陶霞胆子也壮了,问王建国怎样处理,
火葬还是土葬。半天没吭声的村长钱大发这时开口说,“还是我们王主任聪明能干,
这些家伙浑身都是宝贝,皮可以出口到法国,法国贵族女人特别钟爱老鼠皮,没到
冬天就围到脖子上显美。尾巴嘛北京做笔的公司已经来人定下了,交了一万定金,
王主任说肉扔掉太可惜了,正在和食品研究所联系加工肉脯,村办厂本来就有一套
果脯设备,闲着也是闲着。鼠肉营养多极了,高蛋白,又没脂肪,氨基酸特丰富,
你们这些小姐吃了光长精神不添膘。”
陶霞主动入了伙房,黄伟接替王建国看守鼠尸,王建国说这个任务最为重要,
初步测算每只田鼠价值一百元,两千只就是二十万,王建国顺便透露了一点机密:
钱大发答应拨出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四万给秘书处。秘书处一个夏天的瓜果彻底妥了。
黄伟看来很高兴,马上就动手点数记帐。王建国埋怨黄伟来人太少,黄伟说足够了,
人多未必好办事。
王建国又和陶霞单独谈了一会儿,陶霞望望四周优美如画的田园风光,以为王
建国会暂时离开老鼠谈一些别的话题,但王建国没有这样做。王建国虽然和陶霞面
对面贴得很近,但主题还没离开老鼠。王建国说他现在非常焦虑,整夜失眠。
“处里的老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钱村并不很远,谁也不敢保证钱村的田鼠不
进城,天气这么温暖,青草柔软如毯,因此是老鼠转移阵地的最好时机。”
陶霞很愚昧,“田鼠在城里怎么可能生存呢。城市都是水泥砌的,当天还不饿
死。”
王建国批评陶霞太缺乏常识了,“田鼠成家鼠并不复杂,通常吃几顿城里饭菜
就会摇身一变。城里特别是我们机关,条件那么好,文件都是进口纯木浆做的,而
且抽屉里谁都有点小点心,你陶霞不是喜欢吃酥糖吗,那正是老鼠的心爱之物。”
王建国直接回到机关,丁卯敦促他先回一趟门诊部,“护士最近神情恍惚,老
是给我打电话,说她整夜睡不着,咳嗽失眠,一闭眼就是溃烂的血肉,她甚至还梦
见你被老鼠吃了呢。”
丁卯劝说不动王建国,后者虽然有些憔悴但精神焕发,两眼炯炯放光。他说他
在钱村的日子里思考许多问题,钱村要想脱贫致富仅仅依靠抓老鼠肯定不行,重要
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说到这儿,王建国又叙述了钱村的贫穷与疾病。
“关键是教育。”他很肯定地告诉丁卯,“一定要从根本上抓,老鼠很快就会
抓完的,我们不能等抓完老鼠再抓教育,现在就得考虑。”
丁卯听王建国思考得这么成熟,本来厅长就要听汇报,就说,“既然你来了,
而且基本上有了方案,就一起去见厅长吧。”
厅长完全赞同王建国的思路,和王建国聊了足足一个钟点。厅长最后责成丁卯
亲自负责,要什么给什么,只要对农民有利,就大胆去做。丁卯愉快地在众处长面
前亮了相,然后又关起门和王建国商量了一番具体操作方案,宗旨是突出厅长的指
示,坚决把钱村农民的教育搞上去。
秘书处的人看见王建国龙腾虎跃后来居上的架势非常羡慕,纷纷要求扩大工作
视野扩大开拓领域。他们有的找丁卯,有的直接找到王建国,要求到第一线锻练。
王建国说这是好事,希望丁卯酌情考虑,安排一些年青而富于进取精神的同志一道
搞。
丁卯说既然厅长下了大决心,那就干脆成立一个扶贫领导小组,他亲自挂帅,
王建国常务。王建国同意,并建议把灭鼠办和扶贫领导小组合并,有利于开展工作。
丁卯想了一阵,叫王建国拿个方案,王建国感到为难,“究竟怎样合并呢,灭鼠办
是秘书处的,扶贫领导小组按理说应该算厅里的。”丁卯明白王建国的想法,说,
“那当然是以厅为主,就算厅里的吧,处毕竟低一级吗。”
丁卯圈了5个成员,要王建国挑,王建国划掉2个,把黄伟和陶霞补了上去。丁
卯有意问他目的何在,他还是笑而不答,神色玄奥。
很快,扶贫领导小组由一个副厅长带队,去了一趟延安,学习革命老区脱贫的
宝贵经验。回来后,王建国又进了几天电脑速成班,准备去钱村普及比尔盖茨。厅
长很满意,要求王建国在全厅大会上做一回专题报告。稿子是陶霞起草的,王建国
仍然从办公室的老鼠谈起,很快就从包里拿出了一只钱村田鼠的真实标本,讲述了
许多关于老鼠的生理知识和生活习性,并很自然地过渡到教育农民的严重性,然后
天衣无缝地穿插了五笔字型和自然码的优劣对比,最后还描述了一番延安宝塔的巍
峨和延河水的清纯。赢得了厅长的热烈掌声。
陶霞在钱村跟王建国打电话,告诉他说,吃酥糖的坏习惯她已改正了,但试制
的那种肉脯她还是不敢尝试, 可能是心理障碍。王建国安排剩下的3个小组成员在
各大专院校募集书籍,他自己也回到钱村。一路上他发现,油菜花黄了,而瓜果们
正在不断成长。
钱大发在村口就说连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啊,鼠肉计划可能要泡汤,农民太落后
了,到处诋毁村办厂。王建国撇开老鼠(这是他抓老鼠以来的第一次),说领导认
为首先要抓好教育。要钱大发立即安排召开大会。
王建国在村民大会上展示带去的电脑,农民兴致勃勃,但就是没人敢动手,王
建国再三鼓励坐在前排的一个姑娘试一试,告诉她只要捏住鼠标就可以了。那姑娘
像被开水烫了似的连忙送了手,叫嚷道电脑怎么也和老鼠有关系呢。
无论怎么说,王建国还是在钱村拉开了普及教育的大幕。教育是枯燥性工作,
黄伟没什么兴趣,押着一车无籽西瓜和伊丽莎白甜瓜回了秘书处,只有陶霞甘愿留
下和王建国共同奋斗。
而王建国的个人生活经过这一阵风风火火的忙碌之后,由于远离机关,又因为
仅留下了陶霞,田野漫步因而得以重新开展。
两个晚上王建国和陶霞就进入到牵手阶段。月光下的人影显得很蒙胧,两只搭
成默契的手臂完全像一轮月夜下的彩虹那么奇妙梦幻。陶霞虽然觉得两只笔杆一样
的手指勾在一起有点滑稽,但还是禁不住夸奖王建国,说他真聪明,几句话就把护
士吓晕了。王建国好像还沉浸在比较严肃的思考中,丝毫没有沾沾自喜,反问陶霞
他对护士说的话是否属实。这时钱村方向正巧传来咳嗽,间或还夹带着儿童的啼哭。
陶霞想既然无法证明王建国心怀鬼胎,那就说明他是个好人。陶霞反而有些内疚,
使劲勾紧了指头。
女人内疚时手一定会发冷。王建国及时感觉到了。他牵着陶霞走向那座矮小的
山岚,并直接选中那棵叶蓬如冠的大树,然后就紧紧贴住对方站下。虽然因光线原
因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王建国使劲贴紧,并掏出一把袖珍电筒。陶霞很纳闷,本来
就是一件需要隐蔽的事为什么非得照亮呢。她想阻止,但王建国力气更大,腾出一
只手固定住陶霞的脸,然后扭开了电门,再然后,毛茸茸的圣地就像金子熔化一般
地铺展开了。
不能把王建国设想的过于卑鄙,虽然他总算恢复了和陶霞在一起应该产生的激
情。沐浴着一束光辉的陶霞,此时被四周无垠的黑暗衬托得女神一般灿烂,(她还
无缘无故地闭上了双眼)而王建国却坚持打着电筒,其余一动不动。
如何判断王建国此时的心理实在是一件麻烦事。柏拉图可能靠不上,唯一可以
借鉴的是护士。护士因还保留着远大的抱负而坚决不肯结婚,而王建国此时此地又
坚决不越陶霞的雷池,因此可以推定王建国比护士更冷静。
等到王建国依依不舍回到单人宿舍时,他发现另一个女人已经像迎接暴风雨即
将来临前的勇士那样,怒发冲冠地矗立在房间中央。
护士在一阵紧锣密鼓的拷问之后又冲进了陶霞的房间。两个女人接着就扭打起
来。但钱村一到晚上就响声不断,轻而易举地掩盖了这场轻量级的厮斗。(除了钱
大发偶然路过看到外无一人知情)第二天钱村人看到的是王主任在车站送别亲密爱
人,护士眼睛微红而王建国也依依难舍。送过护士王建国就对陶霞说他的恋爱很快
就会瓦解。希望陶霞能够真正认识到他的决心有多么重要。陶霞在王建国很人格化
的感召下,觉得自己出现了从来没有产生过责任感,激动得抽泣起来。
护士曾经激愤地问道:“即使老鼠喜欢在黑夜里流蹿,那你仅和一个女人去抓,
到底谁在诱惑你?”
王建国同样义正辞严,告诉护士:“黑夜里活动的老鼠全是雄性的,因此必须
要女人配合。”
护士更加糊涂,“女人怎么配合?这也不是那种事。”
王建国讥讽道,“你还是学医的呢,连荷尔蒙都不懂。”
护士一听丈夫居然毫无羞耻动用这种露骨的生理概念更加愤怒,就找陶霞算账。
但两人仅仅扭打了一分钟就被王建国强行制止了。王建国当着护士的面的说,“要
不你也一起出动,马上就出发,先前往黑暗中的田野,然后再去我摔倒过的山岚,
两份诱饵肯定比一份强得多,而战果和效益就会翻一倍。”
护士就是在这个时候哭了。她实在分不清他这个时候扯出老鼠,究竟属厚颜无
耻,还是工作需要。她仅仅想到一点保护自己的措施,那就是仍然坚持不领证。
陶霞激动之余也有所后怕,难道王建国把她领到黑夜深处的幽会真的是利用她
的荷尔蒙。(她甚至还往身体的某几处嗅了嗅)假如这条不成立,那么他为什么仅
仅看着她的脸而没发生想象中应该发生的事情呢?更令人费解的是,他还亮着电筒,
“高悬于我的头顶,让自己孤单的从头到脚的暴露于黑暗之中。如果照他的说法,
当时的现场,除了他,当然还潜伏着无数双鼠类的眼睛。”
第二天,陶霞的眼睛很疑惑。一见王建国就转往别处,并尽可能朝向田野和山
岚脚下的那棵树。王建国懂得,但并没有为自己辩白,即使用一用荷尔蒙也错不到
哪里,反正你每时每刻都在散发,难道眼睁睁地就让她们浪费掉?
王建国当然不是那种仅凭幻想生活的庸人,他的故事当然也不能就此无端地被
纳入荒诞无稽的腐化轨道。在他催促下,留在城里募集书籍的三个人准时带着整整
一卡车的赠品来到了钱村,钱大发照例带着村民夹道欢迎,而陶霞也从自我折磨中
惊醒。只要一旦看到王建国新成果诞生,她就由衷地兴奋。有关荷尔蒙的猜疑她已
意识到实在难以说清。
王建国安排好交接就回城了,来的人通知他,秘书处真到出事了,全大楼都出
事了,从一科到十四科,从一楼到二十八楼。乱成了一锅粥。
陶霞说她也得走,既然她的科也在其中她当然得去处理。
黄伟举着一双袜子,带着哭腔叫王建国,“这可是世界名牌啊!皮尔卡丹啊!
连一次也没上脚啊!”
王建国仔细观察千穿百孔的皮尔卡丹,心里万分激动,“该来的终于真的来了!”
黄伟拉住他,在一边唏嘘不已,叽叽咕咕说家里也遭殃了,“老婆新买的真丝内衣,
还有儿子的尿不湿,全他妈的像筛子像渔网了,弄得儿子成天泡在自己的尿液里,
骚不可闻。”
王建国把黄伟拉到一旁说,“这袜子看来真是纯棉的,它们在乡下就喜欢啃棉
花。”黄伟瞪着眼睛问王建国这是什么意思,王建国反问道,“你那车东西(无籽
西瓜和伊丽莎白小甜瓜)怎样拖进城的?”
黄伟紧张地看看四周,说,“头天晚上装的车,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路。”
“然后呢?”王建国紧接着问。
没等黄伟开口,王建国就替他说了:“你没直接回机关,你先回了家!”
黄伟还试图抵赖,说,“回家仅仅换了身衣服,身上臭透了。”
王建国把皮尔卡丹拉开,指着上面的破洞说,“黄伟啊你就别耍花招了,你自
己看吧,这明明是乡下那东西作的案,虽然同为齿科动物,但田鼠的牙又大又粗,
一口下去就这么一大块,家鼠就可怜多了,顶多一平方厘米。所以啊,你自己说吧,
你是换了衣服,难道仅仅换了衣服就算了,没那么简单吧。我替你说了吧,然后--
--然后钱村的田鼠就跟着钱村的大瓜小瓜进了你家的门。”
黄伟犯了一会儿傻,贴着王建国的耳边说,“然后,然后我又把车开到了你家。”
这样,轮到王建国傻了,他慌张地拉拢黄伟,“你直接捧着破碎的皮尔卡丹给
丁处长看,如果处长同意,我本人不会反对的,可以从扶贫领导小组报销。”
其实在场的人很多,因此立即引起一阵骚动,很快就找出自个儿的损失要王建
国一视同仁。有的是丝质领带,有的是珍稀邮票,有的是丹麦进口的巧克力,还有
的用报纸包着,要跟王建国个别交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猜疑是存折和信用卡)。
王建国知道自己失误了,没料到情况真的很复杂灾情如此普及。他想躲,推托说丁
卯找他,但大家反对,大声嚷着要他一碗水端平,绝不能因为自己是一科出来的就
拍黄伟的马屁。
这是王建国抓老鼠以来第一次遇到麻烦,陶霞远远地避在一边,脸色一片茫然,
看样子虽没什么损失,但又不便公开护着王建国。
正在争闹之中,丁卯来了。后面跟着一大帮人,为首的是厅长。
秘书处的风波就这样暂时平息了。大楼全部被咬显然要比几双袜子和领带严重,
王建国从一楼到二十八楼通通跑了一遍,才暗暗松了口气。灾情其实被大大夸张了,
大部分是纸屑,无辜的文件再次遭到猛烈攻击,留下的痕迹无疑证明凶手是钱村的
齿科动物。而厅长倒不太在意,每到一处都亲切地对个人嘘寒问暖,关心每个人的
损失,尤其提到有没有存折方面的损失。厅长见没人承认非常高兴,挥着手肯定地
说,“我想也不会有的,存折放在办公室做啥,见不得人啊。假如谁还不好意思当
面说,那就跟我私下聊。”大家一听,都进一步表示自己根本就没有发生厅长所说
的那种情况,而秘书处那几个要跟王建国私下处理的也就不再吱声了。
厅长把王建国领到他的办公室。(这也是王建国的第一次)他让王建国坐下,
并亲自要倒水,丁卯连忙抢过来,说哪能劳累您呢。厅长很快就言归正传,告诉王
建国,他这边还好,更没个人损失。
“就是灯不亮。文件看不清,带眼镜也没用。”厅长苦恼地笑着。
王建国顾不得喝水,忙着找问题,一会儿爬到桌上,一会儿又钻进沙发下,摸
索了很久,终于发现了敌情:电线被咬断了。作案者仍然是钱村的齿科动物。
接上断线同时重新恢复厅长急需的光明只是片刻的事。王建国啪搭捻一下就做
到了。厅长当然要表扬一番,但王建国神色凝重地提醒厅长,还有后患,“我们不
能高兴过早,麻烦还在后面呢。”厅长听了发愣,望望丁卯,丁卯又认真地打量了
一番王建国,马上连想到预感两个字,生怕王建国说重了厅长吃不消。处长的唯物
主义有时会不那么坚定,但厅长不是处长,厅长水平高,再说厅长又不姓丁。丁卯
急忙朝王建国挤眼睛。
王建国不慌不忙告诉厅长,整个电路都有问题。开关、插头、还有部分电线,
都不合格。厅长不太相信,但又不敢亲自摸一摸,就说,“小王老丁啊既然这样,
我们还是防患以未然的好,要不就请小王全部查一查,二十八层全部。”
这项工作既然已经由秘书处上升到全厅了, 所以王建国很快就和厅里500多号
人熟悉起来,其中包括34个处长,8个副厅长和厅长本人。秘书处很难见到王建国,
黄伟找他多次,要求报销皮尔卡丹,都碰不到面。只有陶霞能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
音,根据声音判断,王建国还是那么谦虚,总要问一问她的文件有没有受到新的攻
击。陶霞很鼓舞,约他晚上喝咖啡,他很抱歉地请假,说他晚上要到厅长家里去,
有时间他一定主动约她。。
王建国向厅长反应,“职工宿舍,包括您家,所有的电路都处于危险状态,铜
线已经裸露,尤其墙角和水管附近还冒着火花,尤其您家厨房那一段,距离煤气管
道那么近,实际已处在一触即发的前夕,怎么办吧厅长您决定。”
厅长不再征询丁卯的意见,直接命令王建国电路检查由办公室转到宿舍。“生
命是最宝贵的,万一电死一两个谁都扛不住。”厅长恳切地要求王建国立即处理,
越快越好。
王建国像自家人那样自由地出入于厅长副厅长处长副处长的家庭,厅长又为他
配备了多名助手,在过程中,他同时还帮助修理了72户的煤气管道和不计其数的抽
水马桶,助手不在的时候他就亲自动手,经常在傍晚时分骑着三轮货车帮离退休的
老干部买米打油。最近一次,恰好被厅长撞见了,厅长出国正要前往机场,王建国
说这袋面粉是老人事处长的,他腿不好使。厅长很不忍心,要王建国马上到行政处
要车,就说是他说的。王建国很兴奋,直接骑着三轮来到行政处。
行政处本来还不太清楚有王建国这个人,听说他要车,心里障碍比逼陶霞吃鼠
肉脯还要强烈,质问王建国算老几。王建国反驳说,我不算,但老干部算。行政处
很干脆,说我们只管到厅一级,处一级买米打油都用车违反规定。王建国迫不得已,
说这是厅长的指示。行政处叫王建国拿厅长的签字,王建国说厅长现在正太平洋上
空我拿不到,行政处就指责王建国胡搅蛮缠,把他往外轰。而王建国也不告状,没
车就没车,毛泽东没车还不是照样走过两万五千里了吗,活人哪能被尿憋死呢。王
建国一个电话摇到钱村,钱大发马上就派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王建国略加改造,蒙
了架车棚,又安了驾驶室,生龙活虎地出入于机关宿舍大院。于是一些老干部每天
下午都趴在阳台上手搭凉棚张望,老远一看冒黑烟的来了就欢欣鼓舞,然后颤巍巍
地下楼迎接王建国。(既然夏天能送西瓜,那么秋天就能送苹果,冬天就能送大白
菜,还有取暖煤炭。)老干部轻易不感动,老干部一感动舆论就大了,先赞扬王建
国,后臭骂行政处,语言的力量像大海涨潮顿时淹没了一批官僚主义者。
王建国这样做当然也有对立面。交警首先找到行政处,指证王建国无照无证非
法行驶。行政处喜不自禁,马上就配合没收了已经打扮的像模像样外表和花轿很接
近的手扶拖拉机。接着是环保,开了一张罚单,5000块,行政处说这纯属个人行为,
拒绝付款。王建国找丁卯,丁卯态度发生了变化,说,“你这是帮老干部做事理应
行政处出钱。”王建国当然不可能期望行政处,提出是否由灭鼠办先垫付。丁卯坦
率地告诉王建国,“厅长不在家,你这是徒劳,只要一碰到钱字,都是行政处一把
抓。你可以抓很多老鼠,但抓不到一分钱。”
钱大发听说手扶拖拉机被没收,也找上门来,先拉着丁卯要机器,丁卯说既然
被有关部门处理过了,他也爱莫能助。钱大发就跑到走廊上诉苦,说了一堆难听话,
(什么画家根本不愿买老鼠尾巴,什么法国女郎说钱村的田鼠皮有股臭味)说着他
好像又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就是一个晚上他无意中听见有女人哭)假如损失
不能弥补,他就有可能完全回忆起来。
黄伟很奇怪,问钱大发为什么非要等拿不回损失才能回忆,钱大发支吾说他就
这个毛病,他的思维就像憋尿似的,一阵一阵的。黄伟懂了,暗示他能找回手扶拖
拉机,钱大发摇摇头,说损失岂止那个,用了一个来月,耽误了多少运输。黄伟说
他懂了,再补一部分现金。
黄伟掌握了王建国的那段隐情后,左思右想,直接来到了机关门诊部。他正好
还要护士打最后一针。护士还是那样温柔,但闭口不谈自己的丈夫,黄伟觉得把握
更大了,就问护士钱村的老鼠喜欢不喜欢荷尔蒙,钱村的夜晚美丽不美丽。
谣言像曾经预言要出现的老鼠一样在秘书处各个办公室流窜,而王建国就从天
堂猛然跌入了深渊。 尽管仍然每天7点58分他就进了办公室,而丁卯在大约一分半
钟后也和他照例见面,然后互相打招呼,但双方都没有像往日那样感到亲切和必不
可少,14个科的人也没有赶在王建国的前面打开水拖地,照例比他要多睡一小会儿。
终于,还没等厅长回国,丁卯就要王建国把储藏室腾出来,要派新的用场,要
黄伟筹备创建文明处室。而且鉴于王建国已经过早地脱离了灭鼠和扶贫,处里将另
派新的人选主持那两方面的工作。
“可是,还有电线是裸露的啊!”王建国痛楚地喊叫。
“这样吧,看来行政处你是进不了的,为了对你负责到底,等厅长回来,建议
厅里安排你专门为处一级的老干部服务。”丁卯温和地补充了一句。
王建国默默忍受着这一连串的无情打击。在心情极端沮丧的情况下,他终于找
了陶霞。
陶霞倒还坚贞,同样默默地听王建国尽情倾诉。王建国突然告诉陶霞,黄伟又
病了,腰酸,护士天天给他打针。是护士自己说的。
陶霞隔了半天才说,“那好啊。”
王建国决定不再兜圈子了,要陶霞表态,陶霞很吃惊,问他表什么态,“是哪
一种?,关于老鼠,还是关于其他?”
但即使墙倒众人推,王建国也没有彻底绝望,还有一根随时爆发火花的电线就
潜伏在厅长家的水池底下。他拿不定主意,犹豫着是否马上告诉陶霞,本能地往陶
霞靠了靠。然后,他突然发现,那些亲切的小草似乎更长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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