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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动物
我的这段故事与姚威有关。
姚威,原名姚士杰。进中学第一天,老师点名,要每个人站到讲台前亮相。轮
到姚士杰,刚点了他的名,底下立即爆发一阵窃笑。老师板着严肃的面孔,揪出笑
到最后的一个,那人就是我。老师愤愤地指责破坏课堂纪律的人和事,并勒令我坦
白原因。我说,因为刚才老师念的名字象一个地主。因我是语文课代表,对人物形
象的判断具有一定的权威。我这么一说,又引起大家更热烈的哄闹。姚士杰本人似
乎不是首次遭到类似的戏弄,立在五十多个同龄人面前,只出现了轻微的动作。全
班同学包括老师这时都对姚士杰是个地主产生了兴趣,都很认真地研究着姚士杰,
眼睛里多少有些畏惧。
事后不久,姚士杰改成了姚威。但他的模样仍然与众不同,最令我们费解的是,
姚威脸上的红疙瘩以及身上那一种浓郁的怪味。教室里整天弥漫着一股骚烘烘的、
叫人心神不定的气味。同学们为此喋喋不休地争论,为什么姚士杰会有那么一种谁
也弄不明白的怪味,但始终拿不出定论。这时我想起了“动物味道”这个概念。我
家里的那只大黄猫一到春天就散发出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的。这样就一下引起了
共鸣,有人认为某某狗有人认为某某猫甚至有人认为偶尔抓住的某某老鼠就是这个
味!姚威的脸部特点和体味的异样使我们一致认为此人尽管改了名字,但仍然是一
个地主。地主吃的油水多而且无情地剥削农民所以就是动物。而我们的脸又黄又瘦,
身上的味道相当于鼻涕和青菜汤,而且远比他矮小,课本上描绘的地主很象姚威而
描绘的农民很象我们,尤其是我。当时绝大多数同学认为应该叫他“地主”,但我
反驳说,动物的叫法更有趣味。至此,姚威被我带头命名为“动物”。
姚威迅速体会了同学中的一股莫名的隔膜和怨恨,对被集体抛弃抱着相当深刻
的恐惧,几乎天天用糖果等物质手段来疏通关系,他甚至剥好了往我的嘴里硬塞。
我观察过数次,他剥糖纸的动作很利索,老师在劳动课上说过,熟练来自于长期的、
刻苦的训练。姚威肯定天天吃糖。果真,姚威有一次对我悄悄地说,他爸爸就卖糖
果,还有瓜子香烟。含着香味十足的糖果,我问姚威他爸爸叫什么名字,姚威悄悄
告诉我,他爸爸叫姚运财。他爸爸的名字使我更加开心,好象考试前猜中了一道题。
很快送走了轻松而又糊涂的中学时代。姚威高中没能毕业。高中时,我们开始
明白姚威脸部和体味了,因为尽管很迟缓但还是降临的青春期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恍
然大悟,课间彼此交换身体日夜发生秘密变化的乐趣越来越频繁,而且越来越深入,
直到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姚威的动物味,男生们都笑了,笑声里多少包含了对姚威的
谅解。但姚威却离开了班级,退学了。退学的原因在暗中流传,与姚威一道退学的
还有初三的王小妹。关于姚威和王小妹两人之间的恋情及其后果大家都本能地回避,
这与绅士风度无关,因为我们那时的孩子还懂得害羞,对成人行为具有一种天然的
羞耻感。再以后,我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学,学习汉语言文学,姚威和他的故事渐渐
地淡忘了。
毕业后,我回到故乡。在市甲骨文研究所谋职。这个城市拥有一家甲骨文研究
所纯属偶然,民国时期的一个市长因政场失意,从占卜算卦中寻求慰籍,因此搜集
了一些甲骨文的龟壳,以后尽管朝代更迭,但历任市长都极力保护这笔遗产,五十
年代正式成立了研究所。其实这个城市距离殷商废墟两千多公里,而且以出卖流行
的商品著名。随着商业活动的日益频繁和超级市场的不断崛起,甲骨文研究所正一
天天接近衰竭。所长胡立说,我们就象一个弃婴,正处于烈日下或寒夜里,死神以
读秒的速度向我们迫近,我已经听见了它的脚步声。终于,我被宣布正式下岗。胡
立说,我这个所长实际上也下岗了,因为上面的经费已压缩到每月一百元,尽管从
理论上讲,本所还存在着。
作为一个纯粹的象我这样的男人,对于下岗甚至很欢迎,因为从今天起,我获
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我喜欢现代的汉字,以及由它们组成的各种形态的文章,
而十分厌恶它们的原始形状,尤其写在乌龟壳上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至今还散发
着一股类似阴沟和墓穴的腥臭。我多想坐下来,在一个完全无人的环境里写写早已
荒废多日的文学啊。但我知道这纯属做梦。因为我还有家,家里有毛毛和小宝。
毛毛建议我开个小书店,既可与文学保持肌肤之亲,又能得到钞票的恩泽。毛
毛读的是哲学,善于分解一团乱麻。她本人尚在岗位上,积极地撰写通俗哲学,据
说眼下正红,已经受到一些大商业集团的青睐。她说她的成功之处就在于真正弄清
了什么叫“道”,所谓“道”,说穿了,就是社会功能。她曾举例,说29寸的彩
电之所以优于18寸的,关键在于29寸上的人头接近事实真相,所以能消除观众
的心理障碍,因而使世界保持了本质,因而使偶在个体与必在客体也就是使主观世
界与客观世界基本达成了一致,因而拥有主观世界的人们在认知千变万化的世界时
不会失真,现在外面的世界极其复杂,骗子遍地。所以奉劝消费者应该买29寸的
大彩电,这就是哲学的社会功能。
这就是家!一个永远无法拒绝的理由。毛毛用源源不断的尽管是很微薄的稿费
换来许许多多的雀巢奶粉和强生尿不湿,小宝因此皮白肉嫩,甚至开始卷毛。毛毛
说这就是物质第一能够成立的理由。哲学是由概念组成的,我明白了毛毛的含义,
准备接受开个小书店的主张。为了迅速积攥必需的资本,毛毛说她要以每天两篇的
速度来提高产量。让我暂时负责小宝的吃喝拉撒睡。这是分工,而非交换。毛毛很
认真地解释。
就在这个我很尴尬的时刻,姚威来了电话。
毕业以后,我只是去年见到姚威一次。去年的春节,高中同学举行聚会,姚威
坐着桑塔那呼啸而至,身着黑羊皮长风衣,与大款的概念很匹配。姚威屡屡站起敬
酒,有一回,走到了我跟前。姚威说,向尊敬的甲骨文专家致敬!希望大学生能干
下我这杯薄酒。我不善酒,再三推辞,但姚威坚决不依不饶,我只好放弃抵抗,猛
灌下肚。
姚威挤在我旁边坐下,逼我端详他脸上的红疙瘩,并张开掖窝,叫我辨别现在
是个什味。迫于情面,我克制着照办。我发现,姚威还是姚威,分别近十年,但模
样基本依旧,个头并未拔高,头颅仍然硕大,平顶发型显得很坚定。红疙瘩的确消
失了,取代的是较亮的皮肤,和皮肤下面潜伏的营养。如果非得找出些痕迹,那就
是汗毛孔变得很粗,孔的周围有点凸起,象月球上的死火山。但毕竟经历了许多的
岁月,每个人都变了,姚威的变化很微妙,我无法准确地加以描绘,当时的感觉是,
学生时代的姚威是一只刚被卸下的一条粗壮的猪大腿,那么,这条生腿已经被岁月
熏制成了包装很豪华的金华火腿,值钱而又体面。体味方面更加强烈,但不是那种
令人熟悉的腥骚,而是一种烟草与皮革的混合体,仔细玩味,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很有质感。
我如实说出了我的新感觉。这时,姚威又逼我喝酒,他说这酒是罚我的,是平
反酒。姚威端出陈年旧事,并借酒惩罚,已决非同学之间的恶作剧了。结果,我与
姚威吵了起来。
当然,程度的激烈与酒精作用有关,特别是我,头疼欲裂,胃如刀搅。吵架的
内容渐渐上升到关于做人的标准。我记得,我最后说,你姚威永远摆脱不了动物的
味道,你身上的羊皮和掖窝的香水正说明了这一点。
真是世无定势啊,姚威在电话的另一端发出无限感叹。全然没提聚会上的龌龊。
他告诉我,他对我的现状一清二楚。接着,他邀我给他去做秘书。他说他刚被任命
为市烟草公司的总经理。
姚威认为我的下岗是在劫难逃,他说这也属于变幻莫测的运道。如果你没上大
学,或者和我一样,在一个不很重要的年龄犯一个不很重要的错误,现在也该是某
个公司的总经理了。
在电话的那一端,姚威好象早已看穿了我,说我从不强加于人的。停了一会儿,
好象是在点烟,话筒传来那种丝丝声。接着,又听他说,他已聘了商务秘书、文字
秘书,当然都是临时的,还需要一个文化秘书。你就来顶吧,现代商业活动吃喝玩
乐都全了,但唯独缺少文化。姚威再次诚恳地发出邀请。
烟草公司在市中心拥有一幢造型雄浑的大楼,大楼意想不到地涂成了土黄色,
但每一层的窗户玻璃是深茶色的,这样,有人说是一支雪笳,是烟草公司的标志物,
但还有人眼光非凡,说那高高竖起的家伙,活象一根老虎尾巴。我和毛毛曾为此专
程前去分辨,我是雪笳派,而毛毛则是老虎尾巴派。她挺着高高的胸膛指着天空高
声朗诵似地告诉我,白云丽日之下,一根虎尾昂扬俊拔,阳刚之美简直妙不可言。
毛毛先也清高了好一会,听说给姚威跑腿,立即伸出日渐丰腴的手臂在空中挥
了一下,说,叫此人考上博士再来指派学士,这个宇宙是分层次的。但听到姚威开
出的月薪后,毛毛转变了她的宇宙观,她从我手上接过小宝,换了一张尿不湿,说,
先干吧,最近报纸刊物在压缩,挣稿费越来越难了。我不由得尴尬,在理论上,我
是青年知识分子,在实际中,我是一名下岗人员。我所期望的那种生活,那种安宁
的、自由自在的、伏在书桌上想写就写的、朝阳与夕阳的辉光先后投射在两侧书架
上的令人充满诗意的生活,在眼下,在一名下岗人员的单室间构成的三口之家无异
于天方夜谭。我忍住即将涌出了泪水,对毛毛说,那就去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毛毛对两千多感兴趣,其实我也感兴趣。一旦重新做出了选
择,反过来,又觉得青年知识分子的情感真是极其脆弱,弱不禁风。毛毛说,其实
也没什么,姚威的钱又不是美国面粉,是党发的工资。所以我们硬要做朱自清是做
不来的,去吧亲爱的。
我说我们的转弯是否太快了,有点叛变的味道?毛毛随即对我进行哲学普及,
说,存在即是合理的。
人生的变化有待于契机。办手续时,所长胡立很大度地安慰我。我说,我读个
大学也不容易,就让我保持点最后的自尊,办个留职停薪,算临时的吧。胡立还真
高兴,说,不定哪天甲骨文能派上国家级的大用场了,你就回来。
姚威呆在十八楼,最高一层。把我也放在十八楼。姚威说,靠在一起方便。姚
威是在他的办公室接见我的。办公室巨大,半边是落地的茶色玻璃,看起来很象一
艘巨轮。姚威和我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他问我,都这样了还为什么不来找他,我想了一下,老实地回答,并不知道他
在这里。是的,我确实没想过要去找他。姚威手一挥,说,需要纠正一点,不是没
想到找,而是根本不想找。我赧然,此时,距离我和他的吵架不过半年。而此时的
姚威正端坐在一张很派头的皮椅上,皮椅有一个很高很光亮的靠背。这时我甚至指
望姚威能继续攻击下去,那样我就可以干脆用自尊来反击,然后走人。乘暂短的沉
默,我又捕捉到姚威的一个新缺陷:他的手指发育的很粗壮,短而有力,紧紧地抓
住皮椅的扶手,而指甲又小又圆,这是一个标准的生意人!
我期望双方都能酝酿一种敌对情绪,这将有助于即将可能发生的冲突。我默不
作声,等待冲突。
有没有登高望远的习惯。姚威先说了话。好象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大的一
双圆眼出很克制的温和。我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没有,因为本人胆小。姚威走过来,
拉着我的手,说人呆在高处心境也会得到提升。
他指着地面,问我有何感受。我生性恐高,唯一的感受是眩晕,而且纵横交错
的马路简直就成了一张混乱的线路图,蠕动着的车和人好象毫无秩序地随意漫游,
这使我万分迷惑。
你一旦能够俯视他们,就会发现你曾经拥有的人生经验都是错的。你会发现人
活着其实非常简单,仅仅是寻求从甲地到乙地的路径,顺利找到捷径的便是成功,
就象两条大街之间隐藏着一道小巷,横穿过去,就是捷径。当然,并非每个人都会
知道的。许许多多的芸芸众生每天都在寻找什么?找发财的机会,找便宜的商品,
找漂亮的女人,你想,成千上万只手都伸向一个目标,能找得到吗。愚蠢,这就是
他们每天的生活。
因此你走入了第一个误区,你的错误与他们一样,而且比他们还严重!你以一
种所谓的自尊坚守阵地,拒绝与我交往,拒绝对话。其实犯错误的是你,假如你毕
业时就来找我,今天绝对不至于沦落到下岗的地步。
其实姚威如果在三分钟之前就以这样的态度教训我,我仍然不会高高举起我的
自尊予以还击,心中产生某个勇敢的念头,与实现勇敢,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一
文不名的我,想法和行动很难一致,所以尽管姚威在三分钟后终于施行了报复,但
于我来说,实际上是一回事,只不过让我在心理上存在了三分钟的独立人格。我的
现状本身就意味着一败涂地。
姚威突然露出了一种很率真的微笑,牙齿很结实,很白。他说他请求我写几个
字,“无欲则刚”,用甲骨文体。我想这个要求的确很正常,应该没有问题。但我
还是饶舌了一句,我说甲骨文其实很难看,而且基本无人能懂。
别人看不懂,我懂就行。姚威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但你无法拒绝。
连写了三幅,才挑出稍好的一幅。姚威凑过来,问我从右读还是从左读。我告
诉他古文应从右边起句。他眯着眼,很是认真地瞧了好一会儿,说,别人还真地认
不出呢。他把字幅试着铺在墙上,又端详了半天,最后下了结论,他对我说,这四
个字真象四条鱼,不过是咸干鱼,是长期挂在屋檐下,被长久的时间风干的那种鱼。
临下班,姚威打来电话。尽管他的总经理办公室与我的办公室仅一墙之隔,他
还是喜欢用电话叫唤我。姚威说,今天一直被鱼的概念所缠绕,那四个字挂在墙上
很不安分,活龙活现的,很有挑衅的味道。
我谦虚了一番,说照葫芦画瓢而已,总经理抬举我了。姚威打断我的话,说,
并没有夸你,我是说“无欲则刚”的精神力量变了味,怎么看都是鱼。那么,哪条
鱼是没有欲望的呢?
晚上就去吃鱼吧,另一种风格的鱼。去新开张的“雄起”,四川人开的。一说
完,他就很坚决地去挂了电话。
“雄起”不大,但很现代,门厅树着一根赭色的圆状物,外表很狰狞,象一尊
正在爆裂的炸弹。旁边放着一个不小的玻璃箱,箱里有些活物。我仔细辨认,是几
只山龟几只甲鱼和几条蛇。它们的头都高高昂起,眼睛绷得很大,很用力,怒视着
穿流来往的食客。厅堂的墙壁成青紫色,被幽暗的橘色光覆盖着,电子合成器很散
漫地走着滑音,因此整个空间就显得比较模糊,好象一切东西都在此失去了原有的
界限,连食客的轮廓也恍惚难辩,似乎都长得差不多。但那些玻璃箱里的动物却很
醒目,令人惊悸。
姚威,我,另一位是丁卯,公司办公室主任,极为肥胖,但脖子很短,很红,
上面有一些黄黄的颗粒,亮晶晶的很可疑。粗大的鼻孔不断地往外喷着烟柱。据说
他也是姚威调来的。他能吹出很响亮的口哨,并用此召唤服务生。
第一道菜是清蒸山龟,这是令我涕笑皆非的物件。我怀疑姚威在捉弄我。他曾
讥讽我龟壳上从事甲骨文是莫名其妙的行当。
姚威很熟练,筷子在他的手中就象他本人的手指,上下一撑,山龟的天和地便
分离了。丁卯紧跟着用勺子舀汤往喉咙里灌。我扭过头去,因为仅一步之遥,就是
它活着的原态,血脉贲张的脖子正昂首朝天。顷刻之间就瓦解就消灭的,不是生命
的外表,而是生命本身,真叫人不寒而栗。我不吃。我挡住姚威伸过来的筷子。两
根造型优美的紫檀木中间,有一块灰白色的肉,上面血丝缕缕,并滴着浑浊的液汁。
丁卯用疑惑的眼神扫了我一下。他正在生动地咀嚼着,并从臃塞的喉管好不容
易挤出一些声音。声音的大意大概是:这东西大补。
出于礼貌,我再次解释,我告诉丁卯同时也是告诉姚威,我说,其实我这人主
要是胆小,懦弱,对生猛类心理有障碍。
姚威其实也基本没吃,他说他倒不存在什么心理障碍,关键是没了胃口。姚威
说,乌龟是一面镜子,一面悲哀的镜子。姚威的语速很缓慢,体现出教诲的味道。
他继续说,乌龟外强中干,越是拼命保护自己越是噩运缠身,不仅被食其肉,喝其
汤,而且那两片盔甲也用来下药,用来写字,你不是也开发过吗,有何感想。
我没有任何感想,只能抱怨生活变化得太快了。前天尚在与文化类的乌龟壳为
伍,精心呵护着,并费尽心机地企图从中挖掘被隐藏了四五千年的故事,今天却成
了它的敌人,成了它的肉体征服者。
随着丁卯口哨再响,又上来两盘菜。姚威说,这两道菜倒是有点名堂的。一盘
蛋状,一盘圆柱。丁卯吃光了山龟,脸上的确产生了某种光泽,象被胶水刷过一样。
他抢着问我,可知菜名?反正第一非蛋第二非肠,你猜着吧。
姚威很逍闲地在一旁点头,根本不看我。
我想我是无法猜出来的,无论出于食客的经验还是因为谜底的深奥,我都无能
为力。
根据丁卯临时定的游戏规则, 猜不出的惩罚为全部吃光。 有一点我很确定,
“雄起”饭店是不会以毒物款待顾客的,于是我尊命吃下。我感觉,似乎属于肉类,
但又象豆制品,就是很结实,很紧密。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了。毛毛满脸的闺怨,责令我先把一池的碗筷洗干净。她说
必须要防患于未然,一做秘书就意味着腐败的开始。我边劳动边汇报今晚活动的全
过程。这时姚威来了电话。姚威问我有无异常,我想了一会儿,回答无,尽管浑身
正在燥热。姚威又问我夫人可在家呢?我回答在家,就在我的身边监督我劳动并听
我汇报“雄起”及其饮食活动。姚威居然说,夫人肯定会满意的。我不懂。
洗了碗我就洗澡,洗澡时我突然想要毛毛一起洗,毛毛当然很诧异,杏眼圆睁,
骂我是不是已经受到了黄色的腐蚀,她说不对劲,才进了一回饭店就黄色了速度也
太快。这时我好象变得异常坚强,对于毛毛的指责丝毫不在意,并在卫生间里与她
做爱。
毛毛拼命冲洗自己,并指责我使用了暴力。我不这么看,尽管即使夫妻间做爱
也是以双方的愉悦为基础的,但偶尔强调一次某方的利益同样无伤大雅。但是被毛
毛这么看待,并且发出了警告,多少令人气馁。因此连我自己也很吃惊,基本循规
蹈矩的、平素又很懦弱的小丈夫突然爆发的冲动狂热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晨上班,我仍然按照惯例,与毛毛亲吻分别。当我把脸凑过去,并多
少带着求饶的表情进行分别仪式时,毛毛既没有躲让,也没有迎合,当然更没有往
日的热情。我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的脸颊。
男人容易宽恕自己,走进那间精致的小办公室,我的心情已经轻松如常了。办
公室已坐了一位,是个五十岁模样的男性,瘦长,尤其是他的脖子。他自我介绍姓
王,叫王木来,刚来的文字秘书。王木来说话比较费劲,喉结象一个难产的蛋,随
着发音上下滑动,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王木来说,姚威调他来专门写报告。他很紧
张地恭维我,恳求我多多关照。
我有点气愤。这个姚威!我感到了生存意义上的危机。虽然记得姚威曾说过还
有文字秘书,但真的坐到了面前,多少使人有点难堪。
姚威很快融化了我的愤懑。他解释他其实早已告诉过我,调王木来就是专门写
报告的。你是汉语言文学学士兼研究甲骨文的专家,怎么能让你写那些一文不值的
烂字呢。姚威很亲切地安慰我,并指着身边的一位小姐说,我还配了一位商务秘书,
漂亮吧,漂亮是女人的免签护照。
姚威拍着我的肩送我出门,手的温度正好,让我感到放心。他在我耳边低低地
说,你的任务就是不用做任何具体的杂事,当然特殊情况除外。比如写甲骨文。姚
威好象很随意地交待我,今天你就费心,写两个字:发财。
姚威说他正在开发一种极品烟,定价每包在二十元。我把写好的“发财”送过
去时,他告诉了我,并说,这两个字写得很结实,很丰满,很圆润。我知道,姚威
对甲骨文清峻的本色有一种天生的反感,所以写“发财”时故意向横度夸张,而且
每一笔都弄得很粗壮,象相扑运动员的腿。
迎合对方,也许可以理解为主动替对方着想吧。就象一只猫舔另一只猫。我又
进一步怀疑我学的甲骨文也许真的不对路,姚威所厌恶的鱼型甲骨文也许真的很丑
恶。
“发财”两字红艳艳的,印在金黄色的烟壳上,顿时满纸生辉。一包小小的香
烟,这么一打扮,真象一块金砖。我的确有些陶醉。姚威说,要准备开个新闻发布
会,你总策划,造个预算我批。
商务秘书叫梅丽,我找她是因为姚威要我找。姚威说印刷宣传品请记者选礼品
由梅丽去跑。姚威很亲近地介绍说,梅丽很聪慧,也很现代。
发布会的规格很高,拟在一家五星级饭店举行。姚威认为我的二十万预算太吝
啬,把二字改成了五。姚威特地叮嘱,放心吧,实报实销。梅丽因此特别兴奋,说
姚总是个做大事业的料。
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与姚威,以及姚威的事业融为一体了,所以很认真地落
实发布会的每一个环节和每一个细节。我训斥王木来已达四次,程度也逐渐升级。
虽然王木来羸弱的身躯很令人担忧,申诉理由时,因过于紧张致使眼睛充血,尖瘦
的喉结几乎要破皮而出,但我忍住了涌上的怜悯,一次又一次地撕毁了他起草的报
告。报告是为姚威写的,而我既然是总策划,就得为姚威负责。这样的等式在我的
心中日益牢固,因此我不断地回忆妇人之仁慈不掌兵一类的古训,借以控制自我,
强化自我。梅丽睁着一双清纯的大眼,对我的杀伐决断投来赞许的微笑。这使我更
加自信,给王木来下了死命令: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拿出成品。我记得,当时王木来
的脸色已如死灰。
姚威询问进展情况,建议我带着梅丽,还有王木来提前进入饭店。包上几间房,
这样效率会提高的。姚威一边在一大堆发票上签字,一边提醒我。我说假如这样,
花钱更多,划不来。姚威问,你怕花钱的目的何在?问得我张口结舌。
离开会尚有整整一个星期,初夏的天气正好怡人,会议的准备业已就绪。我按
照姚威的指示,带着梅丽,还有那个终于交了差但元气大伤的王木来,住进了饭店
包房。事前我向姚威请示过用餐标准,姚威用陌生的眼神审视我的表情,然后问,
你难道从没做过主人?
我这回学乖了,一定要拿出主人的气概来点菜。
梅丽说她特喜爱澳大利亚纯果汁和意大利馅饼,还有苏格兰的芝华士12威士
忌加法国依云矿泉水做的冰块,饭后品尝巴西的鬼头牌咖啡。王木来说你们吃什么
我就吃什么。我横了他一眼,说老王你连吃饭也不愿负责任。王木来翻了半天菜谱,
说看不懂,我逼他,不点就免吃,王木来又翻,最后报出清炒黄瓜和水煮肉片两种,
报的时候脸色苍白。梅丽立即反对,说老王简直是个刘姥姥。王木来怔住,很胆怯
地问我,刘姥姥是谁。我立时罚他连灌三杯。
我从王木来身上,看到了我的以前,可能我以前的脸色也是苍白苍白的,以前,
以前的生活对我是多么糟糕。
我已经被梅丽所牵引,先是吃饭喝酒的才能,然后是玩!保龄球、桑拿浴,还
有自动麻将、超大屏幕的惊险游戏机。在这样的场合,梅丽的青春妙龄才显现出足
够的魅力。反之,勉强被赶上阵的王木来更加手足无措,更加不合时宜。梅丽迅速
将他放逐,掏出一百元钱,说我给你老王安排个好去处,去某某浴室泡吧,顺便捶
捶你的老背。
王木来规规矩矩去了澡堂,这里只有我和梅丽!我真佩服她的聪慧,这么善解
人意!
我对大饭店的认识也重新得到纠正。除了应有尽有的设施使我处处顺手方便,
雪亮的印度红大理石地面、雪亮的法国玻璃吊顶、雪亮的日本不锈钢圆柱,还有无
处不在的服务小姐,时时刻刻为你绽放的笑容也是雪亮雪亮的。姚威曾讥讽我没主
人的感觉,我体会,主人的感觉是需要培养的,大饭店是培养这类感觉的主要场所,
最起码是场所之一,因为还有其它的东西需要培养。
短短一周,我好象已被粘住了。蓬蓬勃勃的灯光,衣香鬓影的人群,杯斛交错
的盛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特别身边的梅丽,她简直就是为大饭店而存在的,很
快,她已经认识了相当一批的朋友。她说仅仅是普通朋友,远远不及我的重要。这
话叫人怦然心动。我抬起头,正视她,希望能从她的眼里读出更多的内容。梅丽却
以一副严肃的样子也在正视我。大而黑的瞳孔里正映照着我的脸。我发现,我的脸
有些变形。这时,我正跟着梅丽前往室内游泳池。我想说,下次吧。我莫名地想退
缩。但一只手臂很温软地伸进了我。
游泳池空荡荡的,碧绿的池水象正在小憩的睡美人,可以看见池底雪白的瓷砖,
上面镶嵌着的图案正好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我喜欢看,喜欢对美的事物首先进行观
察,这是品味美的第一道程序。梅丽在池的另一端,已经换上了泳衣,她下水的姿
势很特别,象一条矫健的鱼,轻轻地一跃就不见踪影了。我也跟着,但特别的笨拙,
弄出一大片水花。
水中梅丽娇艳非凡,晶莹的水珠象无数珍珠挂满了她的肌肤,而她的肌肤又是
那么柔嫩。她伸展开两只修长的手臂,象一只海鸥,朝我翩翩迎来。
我说过,我有恐高症,因此冷淡了姚威在十八层高处的兴致。离开游泳池回房
间时,梅丽要我与她一同登观光电梯,我居然一点犹豫都没有。我揿下最高一层的
按钮,我想拖延时间,因为电梯里还有梅丽。原先与我平行的人世间的一切,正在
逐渐低矮下去,而同时,我的视野却越来越宽阔,一些值得仰慕的高楼变得猥琐和
平庸,平时傲慢的轿车已经退化为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甲虫。抽象的高度此刻已很具
体,正如姚威所言,随着高度,心境也得到了提升。梅丽静静地望着我,脸上充满
了赞赏。
还有两天就要正式举行发布会了,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慌张。当然决非会议
的准备,那些杂事早已干完。我已经被某种刚刚产生的念头所煎熬,隐隐约约的其
实知道那是个邪念。我想我应该回家一趟,这么些天,我似乎忘却了毛毛和小宝。
我向梅丽交待了若干事项,顺便请假。我面对梅丽时尽量克制保持冷淡。梅丽竟然
笑了。她说她知道一个男人在某方面的克制实在是徒劳无益。因为是在她的房间,
所以她笑得很放肆,然后就关了灯。她关灯时很镇静,说顺便告诉你,门外的把手
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有“请勿打扰”四个字。
正如她说话时所表现出来的坦然和镇定,在床上同样老练,同样具有一种天生
的支配力。而我,当时的我肯定是一个让她讥讽和嘲笑的男人。尤其是事后,事后
的第二天,第三天,梅丽镇定自若的气度完全让我吃惊!就好象我们之间根本没有
发生过任何事!连我都暗自怀疑,难道那只是我个人的一次梦遇?
我一散会就赶回家。毛毛仍在写作,小宝仍在甜睡。毛毛说,你出差到哪儿去
了,好象姚威说是海南岛,那里热吧。毛毛说,姚威来过电话,说安排你到南方跑
跑,好象讲的是海南岛。我不知姚威的用意,随口答道,对对,很热,很热。
我把两千块钱悉数交出,这是姚威发的特别奖金,他说我会议从筹备到结束一
直很辛苦。我接钱时有些踌躇,问梅丽和王木来有没有,如果一个人拿就有点那个
了。姚威摇头,说给你就拿着,你的心理状态怎么还是这样糟糕。
毛毛说看来比开小书店强,脸色也很正常。自卫生间事件之后,我一直在外,
而她也许淡忘了。但我因为又有了梅丽这件事,心里有鬼,所以脸上的笑容尽量保
持长久,主动问这问那,并要求拖地擦窗户。毛毛被我感动了,说那天她过于认真
了,别往心里去。
我用两个拖把拖地,仔仔细细地拖了一遍又一遍。拖的时候我抽空打量毛毛的
表情。毛毛继续埋头于书本和稿纸堆里,台灯下的剪影有些倦态,我故意往她脚下
转移,借以惊动她。她并不停止劳作,说,你也别再弄了,出差很累人的,早点睡
吧。
抱着拖把,我在暗中发呆。女人分两类,毛毛无论写了多少商业文章,或者盼
望着从文章里寻觅金钱,甚至不惜用哲学为某个商品帮腔,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属
于良家妇女,属于不甘贫穷但又不愿轻易放弃自我的良家妇女。梅丽呢?我弄不清,
但她在黑暗中的熟练和白日里的清纯竟然如此相反,她属于哪类女人?
毛毛放下笔,她说她也不想写了,她说这话时,脸色很动人。然后我们上床,
毛毛象往常一样,依偎着我,并用手倾诉着绵绵细语。我也想很好地表现自己,想
与毛毛的动人的、正常的、由爱情范畴所勃发的情火去契合、去迸发,但大脑一片
混乱,梅丽的形象侵袭进来,扰得我的心脏膨膨作响,象一个失去了秩序的、乱糟
糟的广场。毛毛察觉了,说你累了,歇一歇好嘛。
我进入了魔幻,梅丽的样子推着我,不让我停下。
由于新境界的出现,我频频与毛毛做爱,而且毛毛再也没提那类受害的话题,
甚至欢乐无比。
姚威很快给我加薪,每月三千块。姚威说,这就是临时秘书的好处,加钱不用
上报。
同样在姚威的办公室,同样面对那张高背皮椅,浏览着窗外游走的一朵白云,
享受着中央空调丝丝的凉风,我觉得第一天产生的屈辱感真是莫名其妙。姚威的态
度及风度都无懈可击,连曾经让我不满的、充满了生意人意味的圆指甲也变得象一
粒粒超级珍珠,而且,他脸上的环型火山,竟洋溢着强烈的阳刚气息。
姚威说,作为同学,或者作为朋友,我会让你过上一种新的生活。今晚就去跳
舞,梅丽是舞场的精灵,包你三分钟就会。他讲梅丽时,不知是我的敏感,还是他
的故意,总之显得很神秘,好象本质上就与我有关。虽然内心加以再三的猜测,但
我很向往姚威的安排。
我用电话向毛毛请假,理由是加班。
消失了数日的梅丽身着迤地黑裙款款向我走来,并径直邀我下舞池。我望望姚
威,姚威微笑颔首,并叮嘱我尽情尽兴。梅丽的过人之处,就在于极其善解人意。
她用胸口与我接触,让弹性和温度瓦解我的故作正经。她在耳边提醒我,一切都在
安全地旋转,大可不必慌张。
早已过了午夜,姚威说跳舞结束,下面进入麻将。姚威根本没跳,他始终作为
看客,并不时为我和梅丽鼓掌,因此我对突然中止有所反感。但一想到我只是一名
临时秘书,再说梅丽也要参加下一个节目,就一同上了麻将室。姚威问我来多大的?
我说五块吧。姚威掏出一搭子百元大钞,往我面前一推,说,翻二十倍。
整整一个通宵,我输光了所有的钱,包括姚威的那份。梅丽和姚威,还有赶来
专门打牌的丁卯都是赢家。散伙时,姚威叫梅丽和丁卯把赢的钱全部还给我。丁卯
有些勉强,梅丽立即照办了。我当然反对,违反游戏规则不仅讨人厌,也是危险的。
但姚威坚持,他说,老丁已经赢成了一个剥削阶级,今天打一回土豪,至于梅小姐。
他向我挤挤眼,说熬了一夜,今天放你们两位的假,把钱全花掉。
我和梅丽又偷欢了一次。前后一共是两次,然后,我再也没见到梅丽。我曾试
探问过姚威,他说,那个女人的合同已经结束了。我很纳闷,很疑惑,希望能从姚
威嘴里得到详细的信息。我问,是不是临时秘书都很短?姚威摇头否认,他说,这
要看具体情况。这句话等于白说,我想,也许下一个走人的就是我,也许不是。心
里不踏实,做事也没劲,姚威好几天没见到了。
情况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姚威终于露面。他的精神有点委靡,眼的四周
呈青黑色,眼袋也明显肿涨,发型有些杂乱,象一小块失修的庄稼。这次是他来到
了我的家。还带来一些礼物,说是给毛毛和小宝的。毛毛正好不在,我独自看守小
宝。
姚威先观察房子和陈设。看着墙上毛毛的照片,姚威又摇头。摇头是他习惯动
作,我说,人老珠黄了。姚威还是摇头,这时毛毛回来了。姚威第一次见毛毛,他
马上指责我,说这么漂亮的女学者,居然给你窝在这么一间破房子里,实在委屈透
顶了。
姚威给我们带来了福音。他告诉我,公司已开发房地产业务,其中就有宿舍。
我迟疑,因为我是临时的,梅丽就是一面镜子。
毛毛马上表示了态度。她对姚威说,房子暂时还够住,小宝还小,等孩子一上
学,矛盾就突出了。虽然比较委婉,但欲望是明显的,姚威是个明白人。姚威说,
现在正在进行房改,如果照他的意愿,只要有钱,房子是会弄到的。他向毛毛保证,
一定要帮我们解决。
房子!这是一个足以让我跪倒在地的果实。如果能住上大一点的房子,我宁愿
放弃一切让我心迷神醉的玩意儿,甚至向全世界坦白我所做过的那些龌龊之事,当
然包括向毛毛忏悔,匍匐在她的膝下。
送姚威下楼,他似乎有点动了感情,回头看着我所居住的这幢破楼,脸上浮出
些许的愧疚。其实,我们都明白,我的现状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愧疚证明
了同学之情?抑或是某种道义?责任感?我经历了一个月的奢华生活,同时也清楚
与天上掉馅饼机会的实际距离,所以我只能听天由命。我悄悄瞥了一眼姚威,他心
事重重,我也心事重重。
送他到路边,黑色的奥迪在静静地等候。拉开车门,姚威说,这样吧,房子放
到下一步,先解决这个。他伸出右手,姆指和食指相互捻了一下,“发财”已经投
产,供不应求,每包出厂价二十,市面上已经炒到了四十。你写个条子,我批。
我蒙在鼓里,香烟于我,于钱之间如何划一等号?姚威干脆放下车门,拉我到
路边,耳语了一番,他最后说,一张条子十条烟!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开始倒“发财”,一条净赚两百元。毛毛数钱时,好象
心虚了,说这钱来的太容易了,有没有后遗症?女人就是女人,永远比男人会算计,
但永远比男人胆小。我对毛毛的顾虑根本不屑一顾,这钱的上面站着姚威,这就是
合法。我想,我已经开始崇拜姚威了,同时,我回忆自己以前对姚威的态度,也许
多少有些浅薄,有些神经过敏。
姚威忍不住又嘲笑我了。他说,你每次十条,第一数量太少,第二,都是你一
人的名字,就不怕?他建议我找上一些亲戚朋友,每人来个两三次,一举两得。
我的发财之梦,就这样在姚威的指点和安排下,沿着“发财”香烟一进一出的
路径,以别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步步兑现。姚威也在兑现他的诺言,他告诉我,三室
一厅,六十平方米的新房子已经准备好了,先交三万,年底再补三万。
准备搬家!我异常兴奋地通知毛毛。房子离市中心很近,五楼,是市里新开发
的小区,四周绿树婆娑,间或有一些夹竹桃和野蔷薇吐露着火红的绚丽。毛毛因此
坐立不安,企图在一分钟内住进新房子。她几乎疯狂地在各大商场奔波,为新居添
置各种花里胡哨的用品。其中有一台29寸的大彩电。毛毛说,在原则问题上要身
体力行,要兑现。我记起,她曾奉劝广大消费者尽快扔掉18寸或21寸的破家伙,
都去买29寸的。
给姚威做临时秘书,迄今三个月。坐在松软而又宽大的新沙发上,我掐着指头
为姚威的恩德记功。贫困和焦灼的日子已远离我而去,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产生一
些伤感,毕竟曾经是我的生活。当然,反复的回味叫人疲惫不堪,我劝毛毛扔掉那
些在小房子里陪伴过我们的、但现在已经大大落伍的什物。我念了一句诗:该是扔
掉那些早已腐败的什物上路的时候了。从天而降的崭新和宽绰足以使我快乐,我在
三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象从一个乐园赶到另一个乐园,处处爱不释手,尤其毛毛选
择的那张床,四条相扑运动员似的黄铜铸成的粗腿,以及足够八个人躺下的平面,
让我心旷神怡。这时我想起了我为姚威写的“发财”二字,笔画粗壮的意义,此刻
才真正显现了出来。
毛毛连续殷勤地安排布置各种陈设,她得意地征求我对大床的看法,眼角和嘴
角都挂着那种好象我应该明白的微笑。但我迅速想起一个人,梅丽。这个女人曾神
秘地与我并肩,与我相拥,但正当我开始陷入魂不守舍、并象通常的已婚男人一样
又要经受良心的折磨时,她却神秘地消失了,好象梦中的闯入者,只剩下一些细微、
一些局部,漫不经心地存在我的大脑沟回的角落。我之所以想起来,是因为毛毛无
意中的触及。女人与床两个概念一旦组合,能使所有的男人立即回忆有关往事。
小宝并没因拥有了一间单独的房子而变得安分,自从今天搬来就一直猛哭。毛
毛认为那是因为婴儿的感知系统还存在缺陷,所以不管他。毛毛的心思还围绕着床!
当然,她的情绪也深深感染了我,梅丽毕竟已经化为了乌有,对毛毛的心理障碍业
已消除。
毛毛说她产生了初夜的激情,问我如何。其实我还是有点分神,在享受着突然
降临的一切的同时,我居然有些恐慌。毛毛说和小宝一回事,还是感知系统的毛病,
她说,男人不论大小,都容易患失语症。西方心理学家对此深有研究。其实我了解
自己,我是在犹豫,是否就此洗手不干,回到毛毛和小宝的身边。
姚威前来贺迁,送的礼物非常特异,我好象见过。原来是“雄起”大堂前的那
个怪物,只是缩小了。姚威解释说,你把它看成是一个图腾,一个象征生命的图腾,
意义就大了。毛毛很喜欢,说一定要设法安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姚威谈到我的工作,说他知道我的心愿,他说你此时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写小
说,并试图抛开过去的一切,包括你的临时秘书。否则就是你毕生最大的缺憾,因
此你就写吧。
姚威又一次为我着想,并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有关事宜。他强调,丝毫不用为发
表或者出版犯愁,专心写就行。但是,一定要围绕公司的人和事组织故事。说到这
儿,姚威的态度很坚定,眼睛里闪着一丝青色,这是我从未见过的。
每天上午八时,我就伏案疾书。阳台射进初秋的阳光,很温煦,也很安详。这
是我梦寐已求的天堂,姚威就是我的上帝。
小说进展很快,以每天五千字的速度向前延伸。烟草公司、姚威,还有丁卯,
还有“发财”,就象大江和溪流,在我的笔下一泻千里。一个星期,我连家门都没
出一步,我想,能够成功地塑造了以姚威为中心的现代企业家的感人形象,也许算
是对姚威的一种报答吧。
坐在他提供的房子里,我无法回避这一念头。
我交了稿子,并为自己放假一天。这一天,我劝毛毛放下她的劳作,去书店逛
逛,我说,再过一些日子,我的小说就会陈列在这里,我的形象也会因此而得到重
塑。写作本身就是一个必须选择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有时不得不面对善与恶
的选择。小说里当然有我,我把自己设计成一个穷书生,在被姚威这样的企业家慧
眼识珠之后,充分发挥了自身的才华和价值。看着一些眼热的作家的大名,我内心
充满了自信。
姚威退回了稿子,虽然出乎意料,但我并没有反感或生气,姚威一直比我高明。
他在稿子上做了一条批示。
他写道,“必须真人真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这是没有任何商量余
地的”!
我楞住了。真人真事包括哪些内容?第二稿又迅速被打回,我觉得自尊心开始
受到伤,就与他面谈。姚威的目的通过他的非常强硬的语气表达了。他说,关键在
于你自己的内容,还需要我提醒吗?说完就挥手逐客。我又觉得,姚威的态度后面
已经安排了一些我还摸不清的东西,但有一点我能确定,那就是他需要的并不是什
么小说。
对!姚威一边撕碎了第三稿,一边怒吼,我要的东西你应该知道!什么乱七八
糟的破小说,完全狗屁!这次谈话增加了两个人,一是很久没见的王木来,我进去
时他正在与姚威小声地交谈。王木来的变化很大,尤其是他的举止动作,原来的胆
怯、懦弱一扫而光。
他用冷漠而傲慢的眼光直视我。另一个是肥人丁卯,站在姚威的左边,粗壮的
脖子仍然通红。
姚威把一搭稿纸推向我面前,说,这是王老师的意见,他老人家怕你忘了这些
精彩之处。你拿回去,慢慢品味吧。我翻了一下,其中有我和梅丽的情节,有我倒
卖“发财”的情节,我看不下去了,一直很愉悦的心情象被灌了一堆大粪。
王老师的胸怀很大度,因此有些非常精彩、非常有意思的细节需要你自己补充,
比如在“雄起”你大嚼动物睾丸和阴茎,比如你为了迅速发财搞了许多的假条子让
我批,比如你在麻将桌上的狂赌,比如你赢了钱和那个姓梅的婊子开房间,大白天
就嫖娼。
王木来拿起我的原稿,一页一页地撕,动作很持重,很耐心。他说,撕别人的
稿子的确很开心。
做人的本能逼我反扑。我问姚威,我和梅丽究竟有什么证据?
姚威却很放松,向丁卯努努嘴,样子很象黑社会的老大。而丁卯也象一个马仔,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并从他站的那端往我面前一推,动作很利索,完全与电视
剧如出一辙。
我麻木地、机械地打开信封,里面是数张照片,内容忠实地记载了我和梅丽。
假如我是个旁观者,那么我想我会为此深感震惊。问题在于我就是那名男性。因此
我的狼狈不堪可想而知。在尚存的奄奄一息的思维活动中,我蒙胧记起第二次曾在
黑暗中闪过亮光,梅丽说是饭店正在装潢烧电焊。当时的情景我不可能对此怀疑。
但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丁卯王木来都是姚威安排的间谍。
我是爬回家的。滂沱大雨遮盖了整个世界,我的鞋也跑掉了,总之,一切更加
狼狈不堪。毛毛非常吃惊,我却毫无退路,但难道就向毛毛坦白?剥去灵魂的外衣
是多么艰难啊。
天空电闪雷鸣,这是老天的安排吧,凡是人间的悲剧都在惊心动魄的天宇下发
生,都在亲人的面前爆发。毛毛几乎以半跪的样子使劲扯拉我,希冀她的丈夫从对
她来说非常重要的痛苦中摆脱。她终于哭了,尽管还并不知道我面临的困境和所触
犯的丑行。我无法再沉默下去,我说,我将把所有的一切写出来,向你,向这个世
界忏悔。
万万没料到的是姚威敲响了门。
姚威说,他导演的戏还有最后一幕,那就是要当我们全家的面,揭发我在这三
个月的全部丑行。既然你老婆和儿子也是这些的享受者。姚威指点着四周的新家具,
然后停留在那台29寸的大彩电上。
你说我身上有股动物的味道,我承认。你说你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我
承认。因此,你就把我和你划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你是那么纯洁,那么清高,
那么神圣不可侵犯。而我呢?我是个充满了铜臭的、充满了欲望的恶棍、流氓。好,
我就不相信这些个伪善的教条,我相信我能彻底撕毁裹在这些伪君子身上的脆弱的
外衣并碾碎你们紧紧藏在肚子里的所谓的自尊。现在,你,还有你的老婆儿子,难
道不正被我踩在脚下,并甚至为此而不惜出卖你的可怜的才华,价格那么低,你居
然就出售了,真不值得同情。
姚威也是冒着大雨前来的,雨水正不断地从他身上往下流,洁白的大理石地面
汪成了一片肮脏的小潭,并加上他不断喷出的唾沫,我已经完全麻木。但他的兴致
越来越勃发,对我的虚脱、毛毛的抽泣,还有小宝的惊叫丝毫不予理会。
. ........最后,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姚威的杰作,王木来的胆小和无能让
你摆威风、让你感到主人的滋味,丁卯的臃肿贪婪让你恶心,梅丽是我花大钱雇的
鸡婆,让你品尝春色,让你亲手毁灭你的山盟海誓,让你亲手送你的爱情上西天。
“发财”香烟也是为你设计的,让你心甘情愿地扭曲你的正宗的甲骨文,让你跟随
金钱的步伐迈向欲望的深渊,让你住三室一厅,让你看29寸的大彩电,让你能在
朝霞和夕阳的照耀下中写你念念不忘的破小说。
总之,我姚威成功地消灭了你这个自鸣得意的大学生,让你在三个月,短短的
三个月之内,迷上吃喝嫖赌,让酒色财气四大恶魔完全占领你的灵魂,并从人走回
野兽。
你还在守望吗?你还在捕捉我身上的动物味道吗?难道我们还存在什么差别吗?
我们现在都成了野兽,身上的味道彼此彼此,不信?你使劲闻一闻,嗅一嗅。其实,
我还不愿与你这种野兽为伍,你顶多是个低等动物,是个甲虫,或者是个乌龟,目
前为止,我还是比你高级,告诉你,我是个训练有素的狼,我能很巧妙地藏起我的
前腿,然后象人一样,夹着定做的皮包,走入繁华的大街,走进我的总经理办公室。
而你呢?
这是你最后的工资,因为你毕竟是个临时动物,养一个动物是需要很多成本的。
姚威异常从容地说完了他的最后一句台词,甩出一搭钱,走了。
我想我与他的确还存在着某些差距,我用目光传达了我的决定,再用前腿抱起
了那台已经多次成为某种象征的29寸大彩电,朝姚威的后腿砸去,也很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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