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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岗
调研室虽一间房,而且是县府大院高楼旁仅存的平房之一(还有一间是供上访
一类外人使用的厕所),但两边是两棵年岁悠久硕果仅存的法国梧桐。因此自春天
开始,调研室独享老天爷恩泽的优越性就越来越充分显现出来。直到深夏时枝叶繁
茂绿荫重重,甚至让人觉得那巍峨挺拔密不透风的绿色冠盖已经不是某种普通的植
物,而是老天爷蓄意护佑着调研室的巨手,是新大楼大小官员难以企及的待遇。有
的人就此暗暗感叹,调研室虽表面清汤寡水,但风水特好,这样一个副科级单位,
恐怕真能惠泽儿女后代。同时心想,如果能在调研室上班,也许是一件很不错的差
事,起码可以免费保养自己的心肺功能,到六十岁退休了说不定还能返聘。但这也
仅是心理一种,调研室尽管还空着两个编制,却从未见有什么热门单位的人主动要
求调来。后代的事还是由后代们自己去钻营吧,眼前的利益毕竟是明确实在的。所
以调研室一直很清静,从无计委税务财政工商门前那般的点头哈腰迎来送往。而调
研室也很自爱,在平淡如水的岁月里始终保持着与外表和谐一致的宁静清闲,很少
有人认识他们,他们也基本与世隔绝。轻易不出门的三个人非常坦然地终年接受着
别人如同羡慕一件古代瓷器那样文质彬彬略带稀奇的目光。总之,调研室在县府大
院里,就如同一本封面发黄的陈年古籍。
情况是今年突变的。自机关裁员方案宣布后,办公室只有唯一留下的丁胜利了。
虽然绿荫如故,远远看去犹如轻烟一笼,朱红的门扉依然半掩半闭,但人没了,景
气也就没了,连大树上鸟儿也悄然隐退。王建国和马晓梅两人的被裁,严重破坏了
调研室多年涵养而成的单调但很怡然的秩序,空了两套的桌椅,无人翻阅的报纸,
到处笼罩的死气沉沉的轻尘薄灰,无不表明这个雅致的天地现已人去楼空。副主任
丁胜利目前主持工作,但被裁的二人正在日夜奔波寻找合适的去处,所以丁胜利现
在只能是自己主持自己。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地方多少令人恐惧,枯坐在一片空旷冥
寂里的丁胜利,每天一开门就用咳嗽壮胆,但即使这样他也感到孤单甚至恐怖,因
为任何声音现在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和庞大,从四面八方反弹的回音如同影子一
般紧紧相随,紧紧压迫着丁胜利瘦弱的身躯。丁胜利因此每天早早溜进来,黑透了
才敢走,一切行动皆悄无声息,很快就让别人不再感觉调研室的存在了。在别人眼
里,大院后面的那个角落,只剩下那两棵大树和一间早就该扒掉的旧房子。
去二留一的过程似乎根本没发生通常的暗战。这与其他单位的对比显得非常光
明磊落。比如经委一个副主任偷改户口,把自己减少了一岁半,这个年头还如此拙
劣当然成为笑柄。再比如外贸兄弟二人现场反目凿破了脑壳,血染地毯的悲伤场面
让领导们频频怀古。而调研室的方案一个小时就定好了。方案是县长亲自定的。县
长多次表扬调研室大海一样宽阔的胸怀以及雷锋一般纯洁无私的高尚境界。县长说
既然三人年龄差不多,当然官大的留下。县长坦率指出这就如他上次从日本回国进
关时不得不放弃两样物品,放弃的是什么大家当然不言自明。(其实县长暗地对丁
胜利还有一条要求,必须尽快重新解决王建国和马晓梅上岗,这也是重新安排丁胜
利未来工作的前提)因此现在丁胜利的首要任务就是要迅速安排被放弃的两人。这
两人叫王建国和马晓梅。丁胜利保证将他们的安排一直进行到底。他们是一男一女,
这一男一女都五十岁,他们在县长表扬之后就奉命走出了氧气浓度极高声音分贝极
低的小天地,眼下正全然顾不了大街小巷的各种污染,正到处求爷爷拜奶奶。他们
要求很简单,找一个适合他们身分的新饭碗。
好在县长心胸更加宽阔,在寻找新饭碗期间,关系暂时不动,工资待遇照旧,
办公桌保留一个月。但时间不能太长,中央是三年,但我们是县,一个几十万人口
的小县,财政拮据,养不了闲人,希望在哪,就在自己的嘴上以及脚下。但丁胜利
不是县长,县长鼓励加勉励就上了新大楼,把遗留交给了丁胜利。丁胜利因此每天
都得打无数的电话帮他们联络,他们在丁胜利打了电话之后就亲自送人上门,留下
的丁胜利也没敢闲着,丁胜利在两位奔波游说时刻就怀揣万般无奈的心情坐守办公
室,并紧紧盯着窗外,盼望奇迹随时出现。今天是三人碰头日,按道理,王建国去
县宾馆马晓梅进妇女儿童活动中心都应该在今天揭晓。丁胜利好像等待高考孩子的
家长,正以猎犬似的警觉密切注视着通往调研室的唯一途径。
丁胜利首先看见了王建国。王建国满头是汗,有意放弃小路不走,沿着东侧围
墙弯腰碎步,贼一样溜回来。人是具有强烈惯性的动物,比信鸽还要恋巢。王建国
捧起茶杯,心里一阵感激。现在虽然不是丁胜利的下级了,可丁胜利还是把他当做
下级,甚至比当下级时还要关怀。茶是新泡的,水温不冷不热,丁胜利早就替他备
好了。喝了一口,王建国朝丁胜利点点头,突然恍惚,如果人突然失去记忆那该怎
么办?比如我记不得调研室了,或者丁胜利不认得我王建国了,那会成一幅什么样
的局面呢,不是连口水都喝不上了吗。丁胜利说是的,假如真的那样那就好了。怎
么讲?王建国揩了揩额头问。那当然好了。那就好的不得了了。你想想,万一县长
都没了记忆,那调研室还会裁员吗,说不定一高兴,还会把我们搬进新大楼呢,那
多好啊,我们三人又在一起了。同样五十来岁的丁胜利竟然为自己找到一个儿童似
的推测兴奋起来,两颊红晕若桃,望着不远处新的办公大楼,好像幻想已经成为真
实。正好马晓梅也出现了。丁胜利王建国见到马晓梅,恍若难友邂逅,上来就握手。
马晓梅往后一让,丁胜利王建国你们先别忙,我浑身是汗,臭腥臭腥的。马晓梅没
说假话,马晓梅的前胸后背都透湿了,紧紧贴在一起,只剩下中间一块乳罩尚且正
常地凸现着,顽强地支撑着一个女人起码的体面。但四周是一片汗水的湿地,因此
用来维护体面的乳罩现在就成了两只孤独的眼睛,绝望而疲惫。马晓梅刚坐下沉重
的身子就酸楚地说,我马晓梅今天是客了。丁胜利稍微有些尴尬,王建国气喘不已,
马晓梅牛般地饮水,身为领导的丁胜利不由得一阵阵泛酸。人就是这样,特别是一
群好人,在别人遭受灾难而自己竟然幸免的时候,愧疚是必然的,假如是三人一起
下,虽然痛苦的额度增加了,但心情也一致了。一致的心情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保
持秩序正常的基础。幸免的丁胜利此时面对痛苦的王和马,总觉得自己犯了一种难
以言说有点类似小人得志的错误。
马晓梅急忙要汇报情况,丁胜利摆摆手,示意马晓梅暂停。丁胜利要首先询问
王建国。因为王建国这次不下,很可能被提拔。反过来说,尽管他现在下了,但即
将提拔的那段历史还在隐隐约约发生作用,因此,应该首先问候王建国是符合秩序
的。丁胜利递了毛巾把子,叫王建国甭太急,慢慢说。马晓梅有点气恼,都这个死
样了还穷讲究个鬼。丁胜利体谅地笑了笑,马晓梅你别急嘛,王建国过了就是你。
王建国很感激地接受了,紧紧用毛巾捂住额头,用以抵御不断涌冒的热汗。他说要
研究。王建国神情忧郁地介绍他跑了几天的进展情况。王建国说的他,是县宾馆经
理。县宾馆去年进行了超豪华装修,招惹上面的领导络绎不绝,经理希望赞美能够
公开化全国化,曾经拜托丁胜利给他找一个笔杆子型的办公室副主任。还要研究什
么呢?丁胜利朝着县宾馆的方向问道。不知道,谁知道呢,经理前天忙着点五粮液,
还有玉溪烟,昨天又忙着接待俄罗斯舞女,老毛子的话经理不懂,经理的话老毛子
也不懂,硬是手脚一起比划,老毛子不知什么意思总是翘她们的大腿。今天我一早
就去了,终于守住他,他就给了这句话,研究研究。然后就忙着陪市里什么人喝早
茶去了。丁胜利点点头,安慰王建国,有这话就行,就怕不开口,不开口就意味着
关门。我来盯他吧。王建国很满意,还说了声谢谢。下面就轮上马晓梅。丁胜利要
马晓梅说,马晓梅还在喝水。在丁王对话期间她一直灌溉着自己被烈日烤焦的身体,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接着就迅速循环出来,变成另一种液体,开始还挺晶莹,渐渐
就变浊,米汤一样,挂满了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脖子粗粗的马晓梅中间只插了一
句话:这屋今年咋不凉快呢。噢空调没开。其实空调没开三人都知道,根子是丁胜
利不敢。调研室的空调是食堂淘汰的大柜机,县长在留下丁胜利一个人的时候同时
留下了它,但丁胜利知道拨给他的经费里没包含空调的用电。马晓梅可能知道,也
可能不知道,伸手就扭,只听咣地一下巨响,机器猛地一个激灵,一扇通往北极的
大门就被打开了,凉风随之涌来,清新爽洁,被热气绷紧的身体一下就获得了释放,
三人几乎同时猛吸了一口。(如果并非中年,他们非常可能会欢腾雀跃一小会儿)
冷气呼哧呼哧响着,好像一长列火车开了过来,并将永无尽头的连绵下去。丁胜利
突然中止了谈话,愣愣地盯着墙上角的电表。这一阵的冷场和寂静的确意味深长,
隧道似的暧昧而幽远。还是马晓梅本人悟出其中奥妙,大呼对不起,我热昏了,一
钟头就十度电,一度电就一块钱,一个钟头就十块钱,让你丁胜利自个掏太那个了。
丁胜利只是装作样子拦了拦,结果当然是关掉。马晓梅,你多喝点水,水也降温。
丁胜利很心虚地说。王建国说对对对,我们就喝喝水,喝了二十年,恐怕喝了万把
吨了吧,现在再喝他一杯两杯,县长也不会在乎的。马晓梅一听,顿时哭了,重重
倒在椅子上。在你们面前,我也烦不了了,可是马上还得找县长,你叫我怎么去见
人啊。你瞧瞧你瞧瞧,我成什么鬼样了。县长看见我这样会怎么想呢,县长看见我
这个熊包样肯定认为裁掉我马晓梅是无比正确的。马晓梅拎起胸前一角,非叫丁胜
利看。丁胜利不敢细看,但越不敢看就越要看,淡蓝色的衬衣和汗水沆瀣一气,肉
体呈现出含混不清性别难辩的状态。让女人处于如此难堪境地真是一桩罪过,丁胜
利万分虔诚地伤感,伸手就要去拧空调。马晓梅说什么也不同意,王建国也反对,
王建国把毛巾递给马晓梅,擦一擦,擦一擦吧,有什么东西擦不掉的呢。一个钟头
就十度电,一度电就一块钱,一钟头就十块钱,谁都掏不起。丁胜利连说不行不行,
今天,就是一百块一钟头我也不在乎。我们三人是什么关系,什么叫患难与共,什
么叫同舟共济,什么叫烈火见真金。何况你们马上还得去见新的领导,总得维持一
个基本形象吧。我们好歹毕竟还是县政府的干部吧。花多少钱你们就别管了,这个
空调,今天我是开定了。丁胜利越说越激奋,十分果敢地揿响了电门。王建国马晓
梅都很听话,十分顺从地看着丁胜利。马晓梅由衷地称赞道,丁胜利丁主任你就是
体谅我们,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真让人钦佩。王建国明白了,也跟着说好话,
王建国说特别让我感动的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我们都不是你的人了,你还这么热
情无私。到底是调研室的领导,调研室的领导就是素质高。马晓梅觉得没说到位,
又开始表扬空调,这个空调还真不错呢,你听这声音,响是响了点,费是费了点,
但冷气就是足。报上说现在日本香港又流行大功率了。丁胜利心里不是滋味,丁胜
利认为空调嗡嗡的叫喊简直讨厌之极,你不就是在喋喋不休地宣传金钱等于幸福吗。
马晓梅瞥了一眼丁胜利,赶紧收住舌头,趁机用王建国刚刚用过的湿漉漉的毛巾先
给自己擦额头上的汗水,又背过身在里面胡乱掏两把,接着又使劲抹了抹眼泪。
人家不要人,人家要的是钱,马晓梅开始痛苦的汇报。因为我是县政府干部,
人家才答应进。但必须要拿钱,人跟钱走,钱到人到。马晓梅接洽的是妇女儿童活
动中心,事业单位。人家什么都不缺,就缺经费。马晓梅越说越忿忿不平,这成什
么世道了了,人家根本不管你是什么国家干部,人家手一伸,钱呢。人家说了,只
要有钱,你要当什么都成。丁胜利从空调的鸣叫中回过神,要马晓梅说清楚究竟要
多少钱。
五万!马晓梅木然地打了个寒颤,把毛巾往桌上一扔。丁胜利丁主任今天你得
出面,人家要五万。五万,乖乖!五万块恐怕连主任都能买到的吧。马晓梅既然你
没想当主任,那就应该降价啊,一万难道还不够?丁胜利和王建国同时高兴地笑起
来。马晓梅没心思笑,明确告诉两位五万是起步价,人家没留一点余地。你真要当
那个主任,恐怕五万后面还得加个零。
一个是等待研究,一个是五万块赞助费。丁胜利虽然心乱如麻,但仍然依照先
后顺序,说王建国你别着急,我马上就给县宾馆打电话。马晓梅你也别太着急,五
万可不是小数字,这事我得请示县长。丁胜利说完了,从马晓梅手中拿起毛巾去门
口水池。那空调实在太老牙了,哗啦哗啦的自来水也掩盖不住屋内的轰鸣。丁胜利
边洗边想,这事摊谁谁都吃不消,无论如何,得尽快解决。
王建国先出来,在水池旁站了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丁胜利突然想起时间不早
了,就径直往里走。丁胜利拨通了县宾馆,刚好经理在。丁胜利露出微笑,好像跟
经理面对面似的,一直恭维着对方,还情不自禁做出一些形体动作。经理说丁主任
你就别绕了,王什么的他来过大约一百回了,我跟他说了大约也有一百回了,总之
这两天就研究。宾馆不大,事情也不大,可是总得走走程序,不然又有人骂我一把
手搞独裁了。丁胜利一字不漏转达了经理的意见,要王建国把心放在肚子里,回家
避暑。王建国很高兴,紧紧握着丁胜利的手,连声感谢。马晓梅在一旁当然很失落,
叫王建国先走。你好了,我还悬着呢,五万呐。王振国好像无功受了禄,脸色羞愧,
犹犹豫豫不知怎样表达内心的感情。丁胜利推了一把,王建国才走。丁胜利说,马
晓梅,我马上就去找县长。马晓梅说那我得跟着,县长得当面表态。丁胜利想了想,
还是我先去吧,万一县长要研究呢。那我就在这儿等,反正今天得拿个说法回家。
马晓梅把椅子拉到空调跟前一屁股坐下。丁胜利心里有点恼,你马晓梅怎么这样?
我丁胜利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了?丁胜利压住发火的念头,那你就等吧。反正我丁
胜利会尽力而为的。就在丁胜利出了门又把门反反复复关紧的那一刹那,马晓梅跟
了出来。马晓梅说空调我关了,空调好是好,就是太憋气,再说就我一人,还是外
面好,外面空气新鲜,就站树下等吧。
马晓梅还没进调研室这两棵树就已经存在了。马晓梅报到那天也很热,那时没
有空调,整个县府大院都还没这个概念。报到时马晓梅是一溜小跑来的,头顶上乌
云密布电闪雷鸣,若干年轻气盛的蝉子潜伏在宽阔的叶下拼命呐喊,在预告一场激
动人心场面的即将到来。马晓梅汗涔涔地办了手续,她记得就是在丁胜利后面办的。
丁胜利比她早来,办完手续丁胜利就跑到树底下凉快。马晓梅在后面跟着,然后就
和丁胜利各站在一棵树下看见了最后到的王建国。银蛇般的闪电东起西窜,时时撕
开满天的阴霾。王建国还没进屋就响了一声炸雷,接着又是一下,王建国边跑边朝
她大叫赶快进屋避雷,刹那间狂风骤起,暴雨倾泻,背后的大树顿时热闹非凡,犹
如开了火的战场那般暴烈。
马晓梅的缅怀断断续续很不完整,穿透了叶缝的阳光猛刺如锥,肩头和脖子一
带尤为疼痛。马晓梅这时只盼望丁胜利马到成功,妇女儿童活动中心虽然事业编制,
但毕竟还是办公室结构,虽然没调研室宽松,十几个人一间,但办公室的性质并没
有丝毫改变。坐了二十年的办公室,方方面面都习惯了,有桌有椅有报纸有开水,
万一没了办公室,我还干个什么呢。什么都可以将就,就是不能没办公室,马晓梅
自言自语说。偶尔一阵风动之后,马晓梅敏锐预感发生了什么,手搭凉棚极力远眺,
新大楼前的确有轻微的动静,有说话声,有马达声。马晓梅一冲动,就跨出了树荫
的保护圈,轻声叫唤丁胜利。丁胜利果然出现了,丁胜利的后面是县长,县长的后
面是奥迪车。马晓梅的冲动一下就变成了行动,甩开膀子就朝前面跑。丁胜利很敏
感,和马晓梅之间的距离刚形成直线就朝马晓梅摆手势。马晓梅看明白了,丁胜利
的手势是表示否定,就是通常见到的那种,连摇几下,是关门与阻隔的象征,马晓
梅立马泄了气,眼睁睁看着丁胜利和县长一前一后上了奥迪车。他摇手究竟是什么
意思呢?是彻底拉倒呢还是暂时不行,退到树下的马晓梅自己跟自己讨论,经过反
复思考,马晓梅判断是后者,丁胜利的动作应该是暗示我暂时不要打扰县长。不然
他会明着叫我回家的。
心情转危为安的马晓梅不停地用自来水降温,两只膀子轮换接受着水的冲击,
这显然比消极地躲太阳要舒服多了。如果今天不行明天还得来,明天再来就不用开
丁胜利的空调了,就泡水吧。水是万物之源,有水就有一切,起码可以清洁廉价地
降温。王建国说得对,干了二十年自来水怕用了万把吨了吧,现在再用一点县长也
会理解的。马晓梅很快就沉浸在终于找到了一种免费平衡冷热的乐趣中,把龙头扭
到最大位置,水流决口般呼啸而出,顺便还带出阵阵凉爽的微风。马晓梅两只胖胖
的膀子被泡得嫩藕一样雪白。通贯全身的快感让马晓梅觉得麻酥酥的,好像醉酒一
般不能自拔。直到丁胜利突然出现。
免费!丁胜利箭一般冲到马晓梅跟前,炸雷似的嚷道,一分钱都不要了,县长
亲自出马,明天就上岗。
马晓梅强压住满腔的欢喜与激情,腮帮子抖抖地催促丁胜利,我的事就这样定
了,再趁热打铁拉王建国一把,我们调研室无论怎样都是团结的集体战斗的集体,
你马上就给县宾馆打电话,两人一起搞定,我们调研室就是与众不同,我们调研室
人的素质就是高出一筹,要上岗两人一起上岗,我们调研室的干部如果找不到岗,
那天底下就没人能找到岗。我们绝不能给调研室丢脸。丁胜利说马晓梅你这话说得
好,你这话我爱听,调研室干部文化高懂政策,属于干部队伍里水平修养最精英最
优秀的那一部分,我们维护的岂止是调研室本身,我们上岗就意味着维护县长的形
象,县政府的形象。丁胜利连汗都没来及擦,搂住电话就拨。丁胜利很策略,先和
经理说了一通马晓梅的情况。丁胜利的口吻以恳切为主拿捏为辅,很符合县政府调
研室领导的身分。丁胜利说,那家妇女儿童活动中心居然要钱,县长一听就火了,
亲自带上我上门问罪,县长板起脸熊了一通,你们居然还敢向共产党要钱,这不是
把我们调研室当成社会上的个体户了,把我们德才兼备的马晓梅同志当作打工仔了?
难道我们县政府调研室就这么没分量?县长口气很重,我当时真有点担心,怕人家
不买帐,可人家没等县长熊完就软了,答应明天就上岗。马晓梅非常激动,丁胜利
一边打电话,她就在一边噢噢地不停,好像比现场的感觉还要亲切还要感染。马晓
梅反复问丁胜利,县长真是这么说的?丁胜利说那我还能骗你,肯定是那么说的。
马晓梅高兴了一小会儿,说既然县长都肯定我德才兼备,那怎么还把我裁掉?我得
去找他,说不定搞错了。丁胜利连忙拉住马晓梅,马晓梅同志你就别再添乱了,县
长当然得维护调研室的形象,再说兼备不兼备的,二十多年以来我们不是一直都承
认你的吗,现在是安排新岗位,新岗位同样需要兼备的人才嘛。丁胜利接着又敦促
经理,我们这位王建国同志同样德才兼备要文有文要武有武。马晓梅只看见丁胜利
脸色越来越红润,好像一下就从中年返回到了少年。撂下电话,丁胜利朝马晓梅一
直笑着,又破例做了个时尚动作,耸了耸薄薄的肩头。马晓梅懂了,王建国这下也
成了。两人同时上新岗,调研室的形象及时得到了维护,这很理想嘛。马晓梅说。
到了新岗位,我一定要干出个模样来,绝对德才兼备,绝对不辜负县长还有你丁主
任的殷切期望。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候,还是王建国先到马晓梅后到。两人的精神状态都一样爽,
坐在窗口的丁胜利看得很清楚,当时就想,人靠得其实就是精神,王建国走路也不
沿着墙根了,头昂着胸挺着,几天没提的黑包又提上了,老远就跟丁胜利打招呼。
马晓梅更是春风满面,换了身职业套裙,还盘了个发髻,高高在上的如同一顶崭新
的帽子。两人特意前来向丁胜利表示感谢,丁胜利也很慷慨,空调打得足足的,一
番勉励之后,丁胜利说你们今天先去,明天我就登门拜访,新领导嘛总得交代交代,
总不能让我们调研室的干部再吃亏吧。丁胜利两手都没闲着,一人紧握一只,情景
很像一次亲人告别,又像一次壮士出征。
这种美妙的心情丁胜利维持到下午。丁胜利忙好两人上岗,忽然觉得很孤独。
一个人他肯定不会享受冷气了,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用水降温,内饮与外洗结合,孤
独的感觉就是在类似马晓梅边喝边淌的循环时产生的。淌汗过多,丁胜利就渐渐发
现了问题,似乎淌掉的不仅是力气,好像还耗散了心气,没有来客,也没有电话。
(唯独的一个还是老婆说加班)丁胜利发觉四周突然变得异常空旷,空气一丝一毫
都不流动,甚至门前的树也毫无知觉,连叶子之间的正常磨擦也不再发生。丁胜利
只好把孤独的原因归结为淌汗,淌汗很危险,这些微咸的水份正在一滴一滴地掏空
着自己。于是他就想早点走,回家洗澡,穿上裤头,摇上扇子,彻底摆脱淌汗,养
足精神办自己的事。
丁胜利骑出大院就转了念头,正好沿着一溜树荫,三蹬两蹬就到了县宾馆。县
宾馆丁胜利来过多回。上个月县长还安排他陪省里调研室的张主任。调研室系统的
领导好侍候,都不喝白酒,都喜欢干红,最让人省心的是吃完饭这些人就直接回房
间看电视。不像其他系统,其他系统领导兴趣广泛,精气神也足,什么花样都敢玩。
经理正好出来,热情地招呼丁胜利进去。丁胜利不好意思,解释说路过,顺便看看
王建国。经理说太巧了,王建国就在里面,一号主桌,紧挨着舞台。经理死活把丁
胜利推进去,告诉他今天是俄罗斯老毛子试演,来了不少上面领导,马上县长就到。
这时王建国发现了丁胜利,王建国离桌子稍远,丁胜利指着桌子说你这是干嘛?王
建国向四周看了看,悄悄告诉丁胜利,等县长,经理去接了,我们都在等。丁胜利
向四周扫了一圈, 的确都在等待, 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舞台,尽管上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条欢迎的红色横幅和一根沉默的黑色麦克风),但大家都既兴奋又紧张,
甚至屏住呼吸翘首盼望,似乎这个小小的舞台即将发生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件。王建
国欢欣鼓舞告诉丁胜利,是地道的俄罗斯舞蹈家。然后王建国想起什么似的,压低
嗓门问丁胜利,你怎么这会儿到这儿来了,不是说好明天吗。丁胜利说回家路过,
被经理推了进来。王建国很仔细,真是经理叫你来的,安排哪桌?丁胜利勉强回答
说经理讲你在一号桌。王建国马上就牵着丁胜利的手,又仔细清点了一下座位,把
他安排身边的空位上。这时经理来了,经理说县长过会才到,要我们先弄着。经理
指示王建国,就开始吧,王建国还在发愣,问经理是开始吃饭,还是开始跳舞。经
理没答理他,朝台上叫了一嗓子,音乐顿时响了起来。
王建国示意经理道,我们丁主任来了,经理好像才发现丁胜利似的,又是一阵
热烈的握手,然后举起满满的杯子,邀请全桌人一起干掉头一杯。经理在鼓乐齐鸣
的伴奏下昂首挺胸,把杯子举向舞台:感谢各位领导光临!今晚我愿意用十月革命
故乡的辉煌艺术来款待各位领导,今天我就要把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亲自响一回在
各位领导的面前,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俄罗斯远道而来的著名艺术家出场。
经理简短有力的煽动很起作用,全场无不起立欢呼。王建国觉得丁胜利不应该这样
被冷落,抓紧机会向一号桌各位领导介绍,这是我们县的调研室主任一把手丁胜利。
丁胜利发现没人理会王建国,当然也就更没人理会他,台上骤然荡起一阵久违的异
国音乐,紧接着是劈里啪啦的皮靴和喇叭,两者轮换发出震耳欲聋的节奏。彼得堡
的姑娘们真正出现了,个个都白杨树似的俊朗丰满青葱欲滴,她们首先亮相的是一
排朝天竖起的大腿,立刻赢得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那排大腿还真会操练,
不停地变换着方向,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如同仪仗队
挥舞的战刀,白溜溜的直泛银光。姑娘们越来越热情,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少。每
操练一个节拍,就鸣放一声礼炮,礼炮响的时候,那排大腿就准确地朝天举着,好
像炮声就是从那排大腿发出的。经理这时不无得意地说,这就是他的精心创意,我
钱可以多给,但必须得这样放几炮。一定要模拟出当年攻占冬宫时的隆重和热烈,
可惜那条叫阿富乐儿的炮舰太大,不然就给我弄到这儿真正地放。我们日子富裕了,
可不能忘记我们的老祖宗。经理不断为频频鸣响的礼炮而邀请大家举杯,并要求王
建国一定要写下这一五彩缤纷惊心动魄的革命浪漫主义场面。王建国连声答应。王
建国问丁胜利感觉如何,丁胜利老实说自己还不太适应,丁胜利不太敢议论经理,
但丁胜利总觉得台上的姑娘们用自己的大腿来炫耀自己国家的辉煌历史似乎有点猥
亵。王建国夹了一块老鳖给丁胜利,绷管了,这都是合法的,宣传部文化局都发了
批文,一上班我就看过了。然后又敬了丁胜利一杯酒。丁胜利越来越恍惚,悄悄问
王建国,你不刚刚才来吗。王建国说是呀,刚刚上班就被经理安排接待这些艺术家
了。其实这样蛮好,干宾馆工作就得学会接待嘛。
随着台上高潮的不断掀起,一场普通的吃喝聚会被赋于了前所未有的激情,一
群拥有尊贵身分的各级领导似乎忘却了所有公务烦恼,尽情享受着俄罗斯姑娘们卖
力提供的劲歌狂舞,顷刻间大腿们已经冲下了舞台,冲向每个引颈相望的客人身边。
嗷嗷的欢呼声随着大腿的降临而此起彼伏,经理尽管因多日的操劳而疲惫不堪,但
还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向他尊贵的客人揭示美妙动人的真正奥秘在什么关键地
方。丁胜利想对王建国告辞,王建国说还是等一等好,王建国说我也一样感到了噪
音的刺耳,还有灯光和颜色的刺目,还有那些表演的过于夸张,实际上心里一直砰
砰直跳,但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得实践实践。丁胜利理解了,这是王建国的工作,
他不能不再坚持下去,因此我丁胜利咬牙也得奉陪到底,以免拆台(王建国上不了
岗就等于自己下岗)。丁胜利由衷感慨,还是调研室好啊,安静,清洁,荫凉,和
谐,修身养性。你可以一直养下去,可惜我没那个福气了。王建国伤感地回道。丁
胜利就闭上嘴。但他还是想走,王建国盯着门口提醒他,县长就要到了,刚才经理
才通过手机,马上就到。你千万别走,千万帮我跟县长美言几句,你丁主任保证过
的。
县长真就来了。经理吼了一声,全场顿时静了下来。县长看了一会儿表演,就
做了个暂停动作,他准备向各位领导敬酒。
丁胜利主动敬了一杯,借机把王建国介绍给县长,王建国很紧张,咕嘟就下了
一杯。县长很高兴,老王好量,老王好量。县长转过身问经理,老王的事定了吗,
经理说定了,县长说那好,这下宾馆有出息了,你这个老总水平还可以,但酒瓶太
差。经理说,县长你放心,这下宾馆水平酒瓶都上来了。丁胜利抓紧时机对县长说
该安排他了,县长说忙什么,先欣赏艺术吧,这样高雅的艺术千载难逢。经理拉开
丁胜利,叫王建国陪他跟着县长去其他桌上敬酒。王建国满兴奋,提着酒瓶跟在县
长后面一桌桌地转。经理真很器重王建国,每到一处都介绍一番,有人认识王,问
他怎么干上这一行了,经理说这是县长亲自发掘的千里马,是本县首席酒师。县长
哈哈大笑,表扬经理用词得当,王建国同志从今以后就叫首席酒师,本人现在授权,
由他全权代表我。县长敬酒就阔绰多了,先讲几句客套,再抿一小口,经理也模仿
跟一跟,然后就把王建国往前推,王建国好像一下适应不了,我这个人怎么能代表
县长呢,扭扭捏捏往后躲,经理干脆把王建国拉到台上,经理吹了吹麦克风,然后
高声宣布,今晚还要隆重推出一位新星,那就是王建国先生。王建国先生文武双全,
不仅能喝酒,而且还能做文章,是本县著名的笔杆子。秀才喝酒,文化含量就高了。
下面请各位领导随意。客人们看了一阵大腿也饿了,都开始闹酒,因此对王建国的
出场颇感欣慰,客人敬县长酒,那些酒当然由王建国代,客人再敬经理酒,当然还
是由王建国代。客人们很开心,索性直接和王建国开战,五粮加干红,一杯接一杯。
一轮过后,王建国面赤如霞,打着一连串的酒嗝,跟经理央求说实在顶不住了,经
理捏住王建国的胳臂督战,今天是关键时刻,今天机会难得,一定得拿出个气派来
为县长表现表现。酒场上的王建国就像被顶上枪膛的子弹,经理抠一下,王建国就
被灌一杯。
已是午夜时分,县长早溜了,经理也瞅空自动消失,台上的艺术家们换了另外
的花样,开始用她们祖国的语言各自互不相干地半哼半念咕嘟着什么,看上去可能
在企图构划一篇漫长的故事,以打发余下的漫长时光。台下的王建国此时倒成了明
星。各位领导不愿轻易地放过一个酒量很大酒品又好的首席酒师,无论王建国跟他
们酒官司纠缠到什么程度,结果就一个字:喝!歪歪倒倒的王建国始终在经受各种
各样酒精的猛烈灌输。丁胜利虽然一直想溜,但又不放心。无能为力的丁胜利想了
片刻,在包厢里找到正在打呼噜的经理。丁胜利提醒经理,王建国有胃溃疡,血压
也高,这样下去会出事的。经理说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你要我接受他,我连领
导班子集体研究都免了,今天就独裁要了他,你还能要我怎么办?原来说好不是让
他分管文字的吗?丁胜利英雄气短,嗓门尽可能压低问。经理忽然放声大笑,分管
文字?什么鸡巴文字?一个破饭店,又不是你们政府大院,有什么屌文字弄。饭店
就得挣钱,挣钱就得付出劳动,付出劳动就得喝酒。王建国不能喝酒就是不能劳动。
你说说看,一个光会写字而不能喝酒的人,那我还会接受吗。经理很清醒,丁胜利
也很清醒,两个头脑同样好使的人在一起为王建国辩论。经理最后说,丁胜利你是
老朋友,如果王建国本人不肯,那我绝不勉强。
丁胜利还想继续争取,起码得让王建国今后少陪酒。经理的手机响了,经理刚
听了一句就拉上丁胜利,老王还真的出事了。
丁胜利浑身一麻,急冲冲赶到现场。许多人正围在一起,王建国的几近疯狂的
声音犹如猛烈扫射的机关枪,好像经理先前压下去的弹药现在终于有机会爆发了。
丁胜利使劲挤,央求大家让他进去,可没人听。丁胜利想起有一次在街上遇见一个
女人拉住他并相他宣传她和一些男人之间的故事,丁胜利始终无法脱身,围观的人
群组成了比长城还要坚固的屏障,连赶来维持治安的警察也津津有味地忘记了职责。
所以围观是一种令人愉悦的精神享受,别人不会让的,别人要让就等于主动放弃他
们的精神享受,何况被围的王建国正在吐露的是平时难得一闻的内部消息。王建国
说一句,大家都会做出相应的反应,目的在于鼓励,鼓励这只失控的喇叭继续鸣放。
丁胜利被隔在最外层,尽管很难辨别究竟什么内容才引起阵阵的同情或欢呼,但王
建国在骂人是确切无疑的,而且骂的是别人不敢骂的对象。令人奇怪的是经理的态
度,经理竟然不闻不问,而且对丁胜利的担忧也毫无反应。经理说这是酒精在挥发,
挥发完了就好了。
丁胜利准备一走了之,他对经理说他实在插不上手,请经理多多包涵。经理剔
着牙,双手抱臂,一副茶余饭后的清闲雅兴。经理吐掉半截牙签说,你尽管放心走
吧,让老王一吐为快,在机关里憋久了都这个屌样,就像卵泡攥多了必然要跑马,
得给人家一个释放过程。这种事我见多了,宾馆是企业,说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不
反对政府,现在还得加一条,不鼓吹法轮功,说什么都没人管。这一点恐怕跟你们
调研室有所区别。丁胜利还是很紧张,只希望经理别往心里去。王建国同志本质是
很好的。
王建国第二天什么情况也没有反馈。丁胜利很吃惊,快到中午时,实在忍不住
给他挂了电话。王建国不在,丁胜利更加恐慌,要了经理的手机。经理哈哈一阵大
笑,然后就听到了王建国的声音。王建国告诉丁胜利,昨天是试演,今天才是正式
的,老毛子听取了各位领导的意见,今天要增加放炮,腿一翘就得放一炮,而且是
礼花,带彩的,经理从土产公司定的出口货。王建国还要说下去,被丁胜利打断了。
丁胜利感觉好像吞了一只大苍蝇,迅速掉过话题问王建国的胃以及血压,王建国顿
时嗫嚅,连忙叉开说丁主任今天你再来吧,还是五粮液和王朝,不伤人的。丁胜利
差点气昏,又开始惦念马晓梅。
妇女儿童活动中心丁胜利第一回来。丁胜利先找了主任。主任当然是女的,女
主任很热情,指着中间一张办公桌说这就是马晓梅的,马晓梅同志什么都不在乎,
唯一的就是办公桌。这个要求我们很理解,所以就按照她的要求给安排的,马晓梅
很高兴,告诉我说这样一安排,就和在调研室没什么两样了。女主任然后把丁胜利
直接带到马晓梅的工作地点。女主任告诉丁胜利,马晓梅的确德才兼备,刚来就要
求给儿童们上美术课。丁胜利发现马晓梅居然站在了黑板跟前,马晓梅还是那身职
业套裙,正面对黑板画画。老师画的是什么?马晓梅头也不回发问。底下的孩子们
开始哗然,纷纷交头接耳。一个胆大的男孩说老师,你画的是一只大动物。对!是
一只大动物, 那旁边呢?是-一-群-小-动-物!孩子们异口同声,学习态度非常认
真。马晓梅转过身,看见了丁胜利,露出微微笑意,又指着刚才的那个男孩问,张
贝贝,那究竟是什么动物呢。动物是一个非常大的概念,所有能动的物都叫动物。
叫张贝贝的男孩站了起来,马老师,那机器人也是动物吧,机器人就会动的,什么
动作都会做。马晓梅板起面孔,张贝贝不许胡闹!张贝贝同学请具体回答问题。张
贝贝无能为力,示意同桌帮助。同桌小声告诉他,是狮子。张贝贝大声报告:马老
师是狮子。那旁边呐?旁边当然是小狮子。马晓梅说不对!张贝贝你错了。张贝贝
改口说,那就是老虎。一只大老虎和一群小老虎。
张贝贝同学你太不专心!马晓梅严厉批评道,怪不得社会舆论说你们这一代太
娇气太任性,明明是鸡你都认不出来,开口就是狮子老虎机器人,现在是二十一世
纪了,二十一世纪是你们的世纪,就你张贝贝这样,我们能放心交班吗。女主任摇
摇头,低声叽咕道,这鸡的冠太丰满,身体太肥。孩子当然认不准了。马晓梅不知
道有没有听见女主任的话,但还是擦掉了那群不伦不类的动物。丁胜利怕马晓梅再
出洋相,悄悄指指孩子,马晓梅反应很敏捷,点了包括张贝贝在内的四个孩子上黑
板。马晓梅说,老师现在考考你们。张贝贝脸皮很厚,对马晓梅说马老师你就让我
们自己画吧。会画什么就画什么,然后一起比,我保证一百分。马晓梅看了看门外
的丁胜利,丁胜利连忙点头。马晓梅一人发了一截粉笔,特意敦促张贝贝一定要节
约,想好了再画别浪费。四个孩子东张西望了一阵,然后一起看张贝贝,张贝贝说
看我干嘛,我画我爸,你们也画你们的爸。
张贝贝的笔下先出现一间房,很大,然后又出现一个人,很胖,很胖的人屁股
底下又添了一把有点像沙发的大椅子。这时他愣住了,问马晓梅老板桌究竟几条腿。
马晓梅也愣了,说桌子就是桌子,什么老板桌不老板桌的,难道你家都是老板桌。
张贝贝有点发懵,我家有桌子啊,好多呢,全是老板桌,就是几条腿想不起来了。
马晓梅就说张贝贝你就画吧,腿的问题等会儿再商量。张贝贝很听话,立马画了一
张非常非常宽阔的大桌子,但和那个很胖的人之间还存在一段很大的距离。张贝贝
困惑地揉着眼睛,说报告马老师,我不晓得怎样才能把桌子搬到我爸跟前。
女主任暗笑。告诉丁胜利,张贝贝的爸是建行行长。丁胜利明白了,做手势示
意马晓梅夸奖张贝贝。马晓梅可能没正确理解,抓起粉笔就在张贝贝的爸和大桌子
之间画了一座桥一样的东西。张贝贝同学你看清楚了,你爸每天得这样才能到达他
的办公室。张贝贝大声嚷着马老师不对,桥太瘦了,车根本开不过去。马晓梅很奇
怪,你爸就不能走路过去?张贝贝骄傲地回答马晓梅,马老师我爸不像你,我爸从
来不走路,我爸从来都是坐奥迪,六个缸,二十四汽门,原装正宗进口。马晓梅一
听这话,真发了火,张贝贝同学,你爸官有多大我不管,但现在的你爸要想走进他
的办公室就必须从这瘦桥上走过去。张贝贝吓坏了,同学都朝他瞪眼睛,骂张贝贝
爸是大懒汉,张贝贝是小懒虫。张贝贝满脸通红,仅坚持数秒钟就哇地号啕起来。
女主任的态度很坚决。县长就知道发火,钱还是要有人出。马晓梅的钱就是张
贝贝爸出的。现在张贝贝爸知道了,张贝贝爸扬言要撤消五万块承诺。丁主任你说
我该怎么办。丁胜利说政策既然县长定的,我们总得遵守吧。张贝贝爸也太小家气
了,孩子受了委曲就不给钱也太说不过去了吧。女主任说现在我不管张贝贝爸人怎
样,问题是钱,那五万我可是纳入计划的,马上要添一台钢琴十把胡琴二十把小号
全指望着张贝贝爸呢。那实在没钱你打算怎么处理呢?丁胜利知趣地降低要求。女
主任说,那马晓梅就得自己去找,实在找不到钱就不能当老师了。不能当老师那当
什么呢?说实话我们什么人都不缺,假如县长非要我们安排,那就去食堂。食堂多
一个少一个暂时问题不大,再说食堂实惠,一天只烧一顿饭,还有五块钱补贴。丁
胜利只好实话实说,希望马晓梅做好思想准备。马晓梅态度和女主任一样坚定,马
晓梅说我宁愿死也不去食堂。每天补助一百块我也不愿意。马晓梅还说,这个破食
堂有什么好,没鱼没肉的,还不把我熬得油干灯尽。
这回是马晓梅先到的。马晓梅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树叶繁茂绿荫重重,风光依
旧物是人非,真是令人难忘的好地方啊。马晓梅无比忧伤地感慨。丁胜利赶紧迎出
来,和马晓梅肩并肩站在树下,马晓梅主动说我就不进去了,还是树底下风凉。丁
胜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马晓梅,就开始议论王建国。丁胜利说王建国可能还
不错,到今天也没听说什么。马晓梅神色忧郁,拧开龙头给自己的两条膀子降温。
这让丁胜利很为难,多年的友谊竟然被一笔数字具体的电费给阻拦了。马晓梅看着
自己赤裸的手臂说,蛮好的,这样蛮好的。王建国一会儿也来。噢不是王建国,是
王建国家属。王建国家属刚才给我打了电话。王建国前几天就住院了。王建国家属
说全是酒烧的,王建国提出过,经理说不能喝就去守仓库。王建国当然不愿意,只
好顶住干,结果胃穿了一个洞。
丁胜利忽然问马晓梅,马晓梅你的酒量如何。马晓梅说还可以吧,反正比王建
国强。于是丁胜利就想出了另一个方案试探马晓梅:你和王建国互换怎么样。马晓
梅马上就说那当然好,王建国画画挺好的,我呢酒从来就不知道醉,那才是人尽其
才物尽其用呢。但话说回来,困难还是那困难,王建国还得找钱来,五万块是铁打
不动的原则,我总不能把困难留给王建国吧。丁胜利这时豁然开朗,那五万块就叫
经理出。既然是一个能把冬宫的礼炮弄到家门口来放的人,那点钱肯定没问题。这
样吧,王建国不是明天就出院吗,明天就换,还是两人一起上岗。如果你同意,我
马上就去办。
张虎生10月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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