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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江湖
上部
醇酒妇人。这是李大进停止收破烂后才来到的幸福。
李大进每天能买进再卖出大约三百斤旧报纸和六十个啤酒瓶。然后傍晚时分便
一瓶散装烧酒一本盗版金庸。此时眼中各路英雄腾云驾雾华山论剑,那酒在肚中也
云蒸霞蔚豪情万丈。酒的问题解决得很好。只要不含超量甲醇味都很美,一旦含在
李大进嘴里,可谓浓情蜜意,活色生香。但男女欢爱屡屡受挫,绣红死活不愿做一
名肮脏寂寞的垃圾夫人,即使千呼万唤才肯勉强前来,但只要李大进刚刚做下就拔
腿而逃。这使李大进兴味索然,整日郁郁不乐。无边无际的忧悒如同久久不退的洪
水,极其严重地侵蚀了他成为一名城市破烂王的最后的幻想。现在一切都好了,随
着甩掉破烂插手装潢,牛奶有了,面包也有了,李大进终于如愿以偿了。虽然绣红
的姗姗来迟也给他带来了新的限制,(喝酒每天一顿。做爱每周两次。如逢业务繁
忙或过于疲劳则酌情减少)尽管李大进梦寐以求的幸福被强行打了很大折扣,但李
大进毕竟感受了人生的圆满。对于现实的评价,正如他时常教导东子的那样:有,
总比没有强。
东子是李大进的爱徒,可以说是一起从垃圾堆的滚滚黄尘里滚出来的。转做装
潢队后,东子分工跑业务。说白了,就是提前翻阅晚报,字里行间寻觅新居落成的
消息,然后像贼一样,乘人不备之时在楼梯道里涂上李大进欢迎惠顾的贴子。
东子不辱使命,今天拿下了朱行长的四室两厅。
当东子把得手消息告诉李大进时,李大进像匹寒冬饿狗终于嗅到了食物的气息
那样,昂奋着他那乱蓬蓬的大头,眼睛因充血而张惶四顾。
开工酒在李大进家进行。这是李大进执意而为的仪典。李大进的家其实也就是
东子的家。那间堆破烂的仓库就给了东子。李大进做了块木牌,钉在墙上,委任东
子为办公室主任。东子四百月薪,管三顿饭,又不收房租,现在又做上个鸟主任,
这让东子不能不满足。
绣红早早烧好了一钵五花肉,一钵鲢鱼头,还有红煎大椒暴滚白菜若干炒菜,
李大进又切来猪耳朵和肥肠,八只海碗梅花桩般地布置在桌子中央,热气袅袅,香
味扑鼻。
李大进在每个菜钵上都闻了一遍,说他要和两个瓦工商量施工事宜,叫东子趁
空回仓库歇息。
东子怕回仓库。偌大空间阴气沉沉,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味。而且老鼠喜欢聚众
扎堆。东子发现这里的老鼠不怕人。即使你故意在房间假装咳嗽并到处走来走去,
老鼠还是大模大样招摇过市。东子不得不时刻捏手捏脚,好象它们是这里的主人而
东子却是客人。高兴时甚至像一群久经考验的老政客,玩世不恭地围着你绕圈,哪
怕你痛心疾首地谴责诛咒,它们还是神闲气定,该干嘛就干嘛。
这顿开工酒一直喝到天昏地黑。李大进当属酒林高手,三圈就放倒了两个瓦工,
然后又和绣红对干。绣红不胜酒力,三杯下肚,已经头晕目眩,金星乱舞,就嚷着
要东子代。李大进不同意,说东子烟酒不沾不入流。东子见势不妙,抢过酒瓶说都
不能再喝了,明天还得干活。但被李大进重新夺回。他紧紧搂着酒瓶,说今日非得
一醉方休。东子说等干完朱行长的活再好好喝一顿吧。李大进还是不允,僵着舌头
说干完了朱行长还有张行长,干完了张行长还有赵行长,赵钱孙李周武郑王冯陈朱
魏蒋沉韩杨,酒这辈子怕是喝不完了。
绣红挺胸吸气,端起酒杯含情脉脉地望着李大进:“喝酒可以,但金戒指的事
这回得有个准话吧。”李大进摇头晃脑,捏着绣红的手,问她一只手能戴几个戒指。
绣红说是两只手,两只都得戴满。李大进哈哈大笑,捞起一截猪肠子就往绣红手指
上套。“先凑合带着吧,干完了朱行长就换真家伙。”
绣红满脸潮红,忽地站起,朝李大进鞠了一个躬,然后一根一根伸出她纤纤玉
指。
东子逃回仓库。老鼠如迎嘉宾,三三两两直往腿上蹿。东子只好用被子把自己
蒙得严严实实。可怎么也睡不着,喉咙火燎火辣的,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犹如万蚁奔巢。他又爬起来去找水喝。他试着叫了声师娘,没人答应,他就摸黑进
了厨房。
李大进跟绣红钻进厨房做爱这是东子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李大进趴在绣红身
上的姿势就像一只剥了皮的大青蛙,脊背像张弓那样弯着,豆大的汗珠爬在伸得特
长特直的脖颈上散着莹莹绿光,其余的部分因过于黑暗而陷入一片混沌。仅飘出一
丝撩拨心扉的气息。
东子刚想退出,觉得绣红发现了他。她虽然被李大进死死地压着,如同一条难
以挣脱的白蛇,但眼睑眨闪之间,所放射来的目光在那么一瞬间,犹如隧洞深处的
电光石火。炸得东子浑身发麻。
后半夜的东子心怀激荡睡意杳无。野狼似的嚎叫一直在厨房上空回荡。
东子后来悟道:李大进这晚公然的汪洋恣肆与寡廉鲜耻,正是他第二天暴亡的
征兆。
李大进是被电击毙的。
两个瓦工从楼下往上扛水泥和黄砂,东子跟着李大进。朱行长指示一定要达到
五星级水平,水管和电线都得进墙,水流电流只许在暗中进行。东子很自觉,挥舞
铁锤在墙上开沟。这时瓦工在楼下喊人。李大进叫东子下去,他操起电锤。一般情
况李大进舍不得用电锤,如果那天瓦工不叫那么一嗓子也许就没事了,但瓦工好象
遭抢似的不停叫唤,意思是假如再不来人帮忙就干不成了。
水泥堆在楼梯拐角,东子连扛了两袋,伸头探了一下,发现看李大进一人抱着
电锤打墙洞,只见他身子打飘,东倒西歪有些招架不住,就问要不要他来。李大进
顾不得回答,甩了甩头,汗珠子滚了一地。
扛上第四袋,他进去找水喝,没听见电锤响。
再一看,李大进已经扑倒了,背还是弓一样弯着,脖颈僵直,像一只被射中而
倒扑的大鸟。那把他心爱无比的电锤还紧紧被他搂在怀里。一阵紫黑色的轻烟正从
他身下冉冉升起,随同飘出的还有浓浓的肉香。
事后证明,电锤击穿了墙里的总线,然后又通过他的双手传导给了心脏。他的
双手因为潮湿而导电,他的生命因身体过于虚弱而来不及躲闪瞬间的打击而灭亡。
只有东子知道,他的师傅李大进这天的身体为何那么衰败。
李大进搭的纯粹是草台班子,没有任何主管部门,当然也没有任何说法。倒是
朱行长发了点慈悲,花钱消灾,掏出两千块料理李大进的后事。等绣红知道消息李
大进已经送进了殡仪馆。绣红后来几天一直靠着东子的肩膀号啕大哭。
朱行长在火葬场就要收回房子的钥匙。东子想把活干完,不肯给。东子说李大
进虽然死了但别人还活着,总得让活人吃口饭吧。朱行长始终阴沉着脸,仿佛即将
入炉焚烧的是他本人似的,僵持半天才阴郁地说:你们吃不吃饭在哪儿吃饭跟我有
什么关系。他把手伸到东子跟前。他的手嶙峋无肉,骨节粗大如瘤。绣红闪电似的
往后躲,在一旁嘤嘤哀泣。东子被这只手搞得心烦意乱,就准备交。绣红突然止住
说不行。
旁边一间大厅又新开了一场追悼会,死者生前想必积有大恩大德,所有来人都
捶胸跺足哭声震天,场面非常悲壮。绣红的悲伤再次被唤醒,抓住朱行长就哀哀恸
泣。朱行长不知什么原因,面对泪花满面,凄婉绝色的女人绣红,瘦枯的身躯居然
成功地抵御住了这一系列悲剧波浪的冲击,还是坚决不松口,说今天不交明天一定
得交,天底下还没见过谁能逃出他手掌心的。
绣红回了趟老家,把她和李大进唯一的儿子李小进带来了。她叫李小进喊东子
叔。李小进和他爸长得很像,在念初中。绣红说乡下的破学也别念了,跟着叔在城
里做事情吧。做好事情再上城里的好学校。东子不懂绣红讲的事情指的是什么,还
是劝绣红让李小进继续念书。绣红说不行,这摊子他以后总得接的。东子才明白,
就说那我先带他几天,很快的。
绣红进厨房烧了几个菜,又亲自上街切了猪耳朵和大肠,还捎了瓶酒。她叫东
子先坐,她自己坐东子的对面,然后又叫李小进陪着她,坐在旁边。
东子从没见过这等严肃的场面,一抬头就看见李大进的遗像。李大进正以俯视
的角度凝望着他,表情比活着的时候要和蔼。李大进的眼睛被美化得像一个电影明
星,单眼皮改成了双眼皮,眼里生出了很多的亮点,水灵灵的,甚至腮帮子也丰满
了不少。怎么看都感觉有点像个很有风韵的女人。东子觉得尽管女里女气的,但也
许这才符合师傅李大进的愿望。否则他孤魂野鬼就太寂寞了。
绣红端坐在李大进的遗像下面比往日镇静得多。她双手举起酒杯,而且高高地
越过头顶,正儿八经地敬东子。
“李大进走了,可李小进还在,一切都拜托了。”绣红虽是农妇,但此时的动
作非常地道,透出一股独撑家门的定力与干练。东子慌了,连忙回敬,添了添。可
绣红早已扬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她又叫李小进。东子不好意思,说孩子就算了。
但李小进并没有听从母亲的命令。尽管身体被纳入了这个神圣的仪式,但他显然有
些心不在焉,老是东张西望,好象这屋子里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双和李
大进真人很接近的小眼睛到处寻觅。东子举着酒杯等了好久他也没有反应过来。绣
红呵斥道:还不给叔敬酒!李小进漫不经心地扫了扫东子,脸色很阴郁。东子很尴
尬,又说孩子就算了吧,你们的心意我懂,我领了。
绣红断然砸了筷子:“不行,才十四岁就这样,以后还怎么做事情。”
李小进其实已基本成人了。额头上生出不少暗疮,两颊也开始传播。绣红发态
度时,他就在忙于挤压,不时还把沾了血浓的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一闻。这一连串
的小动作使东子感到不自在,便婉转地劝道,那玩意不能抠。
李小进的指甲猛然停在额头上,两眼死死盯住东子,就像油锅前宁死不屈的鱼。
东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这孩子比他爸硬。
绣红拾起筷子,又重复了一遍甩砸的动作,而且还转过身,看了看墙上的李大
进,声音沙哑地骂道:你这样对叔你爸不揍你?李小进沉闷了一会。东子以为他服
软了,就劝绣红:“慢慢来,我会跟他谈的。”李小进疑惑不解地观望着墙上的李
大进,一边闻他那根血迹斑斑的手指,听东子这么说,他问:“你以为你是谁,有
本事叫他下来。”说着,他学他母亲,也把筷子砸了。
朱行长沉匿了两天突然来要新房的钥匙。东子把他引到里屋。当着绣红的面,
东子先讲了一通感激零涕的好话,希望朱行长手下留情。朱行长又摆摆手,像赶走
一只苍蝇那样坚决,一屁股坐到李大进的对面,脸色依然阴沉可怖,就是在李大进
暴死的现场也没这么难看。气氛如此紧张,东子觉得败局已定,连笑脸也赔不出来。
这时身后有人喘息。绣红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绣红和别人不同,绣红的哭通常都是悄然出现,有一个类似交响乐引子的孕育
过程。这个过程很漫长,哭声始终被有意识牢牢地压迫着,一滴一滴地往外流泄,
就像一堆细砂从一个针眼漏出来,既绵软无力又坚忍不拔。东子已稍有体会,他也
用凄哀的声调重复说:“师傅死了,但师娘还活着,工程总要做下去的。”他有意
看看绣红,她还在抽泣,但很配合地哭喊道:“你这个死鬼,就这样狠心,撇下我,
走了......”
李小进幽灵般钻出来,脸色阴郁,浑身绷得紧紧的,站在门边直愣愣地盯着朱
行长,手像鸡爪子一样紧紧抠住门边,不时发出咯咯的撕裂声。朱行长左右张望了
一番,似乎有些恐惧,莫名其妙原地转圈。
屋里光线很微弱,有几只没精打采的蠓虫绕来绕去,好象永远找不到预定的方
向。每个人的脸也灰蒙蒙的,如同遮上一块相同的破布。李大进仍然采取一种高高
在上的观望姿态,而墙壁到处都是肮脏的潮斑,像框四周尤为严重。绣红的哭声像
沉闷的空气,到处低回徘徊。笼罩在这样氛围里的李大进似乎很不开心,两只被涂
了彩的眼睛一片茫然。
绣红的哀哭维持了很久,心中的痛楚并没有因朱行长的拂袖离去而减弱。东子
没了主意,也原地瞎转。李小进还在门口,还是两眼狼一般警惕地观望着一切。
朱行长不敢再看,低着头。然后一步跨出了门。
绣红抹了把眼泪,从衣兜里拿出一些钱,对东子说,“你还愣着干嘛,该去买
材料了。”
东子才发现手里还纂着那把铜钥匙。就又把那两个瓦工找回来,一起回到朱行
长的新房子。结果他很失望,朱行长换了锁。尽管反反复复地捣,最终还是证明朱
行长先下手为强了。两个瓦工对陪着干折腾万分痛恨,等到东子不得不说出真相,
他们无不用嗤之以鼻的口吻骂了东子一顿,迅速作鸟兽散。
绣红在给材料钱的时候就非正式地说了一句:这家当就全交给你了。其中的寓
意东子反复想了又想,逼上梁山的滋味越来越浓厚。因此快走到家时他毅然又折转
了身。
朱行长的态度其实东子早有预料,所有他做了相应的的心理准备,主动提出一
个具有吸引力的方案让朱行长考虑。朱行长正在接待一个女性客人,办公室到处闪
着新鲜的亮光,朱行长瘦长的身躯挺着个圆圆高高的肚皮站在客人身边非常像一只
寻机而动的螳螂。客人捏着朱行长的手,正嘻嘻哈哈的快乐无比。见到东子马上打
了个顿,东子感觉她就像被什么害虫蜇了一下似的,满脸都浮起遭受打击的痛苦。
朱行长急忙把东子拉到门外,气急败坏地问他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会打。就是这个
时候东子说他宁愿不要工钱也要干的。朱行长叫他等着,然后就见他满脸愧疚像犯
了什么错误似的,把那个突然遭了难怏怏不乐的客人送到电梯口。
“你说什么?”一个过分让步的策略很容易让人感到其中有诈,朱行长再三审
视东子,显然觉得这个野鸡装潢队的新头领很阴险。东子有些吃不消,迅速躲开对
方锋利的目光。这样,朱行长就更加疑窦丛生,说白了,就这支乱七八糟的装潢队
而言,暴死的旧头领也好,活着的新头领也好,都是些混进城市比乞丐强不了多少
的穷鬼,凭什么就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微薄的利益呢。朱行长实在搞不明白,当然
也不愿意搞明白。
东子其实很想详细地向他解释,就像刚才那个媚态十足的客人,一起坐下来谈
谈心里话,效果肯定不一样。但朱行长朝东子翻了翻白眼,说他还有事,断然关上
了门。
在东子眼里,银行比政府还气派,他记得曾经跟李大进在一家政府收过旧报纸。
政府还给他们倒过开水,甚至还问过东子多大了。东子浮想连翩,呆瓜一样站在朱
行长庄重威严的门前手足无措,很惹人注目。找朱行长的人又那么多,个个都衣香
鬓影,相比之下东子就像一个乞丐突然出现在珠宝铺里,形迹非常可疑。不一会就
来了一个腰上扎了根宽皮带的蓝帽子保安,厉声问他干什么,东子说他找朱行长,
保安说跟他走,方向明显背道而驰。进了保卫科,东子大约被盘查了四十分钟,保
安才打电话给朱行长。
那两个瓦工完全失去了信心,问东子是不是还想骗他们,东子想起他们不但没
能在他危难之际同舟共济,而且还曾无缘无故的臭骂过他,顿时生出无限感慨。他
亮出新钥匙,傲气十足地说你们搞错了,想干活的人多着呢。两个瓦工发愣,脸色
一转开始央求,东子咬咬牙回绝了。他一人送了一支烟,突然想起那段有关两条腿
的狗和两条腿的人到底哪个难找的命题,鼻子有些发酸。
他知道有个硕大无朋的劳务市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苦苦等待福音的降
临。他就是在那儿被李大进看中的。于是他像当年的师傅一样,来到那块打了几根
桩又不知为什么被撂弃的空地。
秋雨似停未停,到处湿漉漉的。但没人打伞,都一律蹲着,两臂紧紧搂着自己
的肩膀,有的还簌簌发抖,像小丑似的,嘴巴发紫,鼻尖冻得苍白,面前斜着块小
牌子,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表明他的生存正处于危机状态。
对东子的出现,四周竟然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纷纷要跟着去试工,看不中
一分钱不要。东子有那么一瞬间真想答应最初围上来的几个人,要带他们走。但这
个念头很短暂,就像积水偶尔发出的反光,一下就死灭了。东子一直盘亘到黄昏都
没法拿定主意,随着光线减弱和气温下降,那些人无比绝望地离他而去。这时东子
才下决心约了两个人,他只要了两个人,一胖一瘦。
胖子不像瘦子,对被终于选中而喜笑颜开,不停找话说。瘦子却一直沉默不语,
遇到小水塘照样往里踩,好象什么都无所谓。这使东子有些担心,瘦子挑来是搞电
的,李大进那么五大三粗,神情一恍惚就被电下了地狱,东子不由得忧心忡忡,悄
悄问胖子瘦子怎么了,胖子往后看了看瘦子说没事,老婆跑了。
胖子又说,我老婆也跑了,没事,真的没事。东子问胖子两位都叫什么,胖子
说就叫他胖子好了,出门混饭吃名字不名字的无所谓,瘦子叫什么也没关系,也叫
瘦子吧。
走出空地东子要跟他们约时间,胖子说还约什么约,现在就去吧。东子还要跟
绣红商量,就说还是等明天吧,胖子不肯,扛着铺盖卷,提着蛇皮口袋,亦步亦趋。
瘦子稍后,没铺盖卷,但有一个很大的麻袋,饱鼓鼓的,看上去很沉重。东子走快
他们也快,走慢他们也慢,简直成了自己的影子。走到半道,东子正犹豫要不要带
他们去见绣红,胖子主动问工地在哪里,他想直接进场。东子就把钥匙交给胖子,
把胖子拉到一边又交代了几句,东子还是不放心,问胖子瘦子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一
个麻包。瘦子还是那样,一脸木然,大麻包驮在肩上好象一点也不吃力。胖子回头
看了看,贴住耳朵说,没事的,麻包里我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但肯定没事的。
绣红坐在李大进平日坐的那把木椅子上很认真地听东子汇报,眼睛还有点肿。
当东子说到他不要工钱而最终说服了朱行长时,心里毕竟很忐忑,按照李大进的预
算,工钱应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我只是想到师娘,还有孩子,所以就咬牙拍
了板。”绣红想都没想,说:“行。办得好。”东子才稍稍放心,继续往下说了他
的安排,还特意描绘了一番瘦子。绣红不高兴了,问东子为什么不把两个工人带回
家来让她过过目。这是东子头一回见绣红这样恼火,嗫嚅道:我是怕麻烦师娘。绣
红反问:麻烦什么?
这让东子很被动。那种喜极而悲的结局东子至今还胆战心惊。
“我不怕你怕什么,像你这样胆小怕事,我娘俩还能指望你吗。”绣红质问道。
李小进似乎被他母亲说服了,很顺从地就跟着东子走,但一路上都没说一句话。
进了门东子又大吃一惊,胖子居然干开了。墙壁已经铲了一大半,胖子一手一只钢
铲正在刮墙上的石灰。满头满脸白花花的,咧着大嘴哼着小调。
“你怎么也不问问就动手了?”东子喝令胖子住手,胖子笑嘻嘻的,叫东子扶
他一把,然后拼命踮起脚挥着钢铲往高处伸。东子抱住胖子,胖子好象很委曲,说
我加班加点又不多要你钱。东子说,“东家要墙壁一点都不能动,直接在上面铺三
夹板。”胖子听了又往上爬,说这我懂,老把式了,铲了一层才牢靠。
东子很奇怪瘦子怎么没干。胖子朝卫生间努努嘴。卫生间门关着,里面传来谑
谑的磨擦声,东子敲了敲,没反应,就推门而入。瘦子光着身子,旁若无人,手里
攥着把两尺长的大钢凿,通体雪亮,像一柄宝剑寒光直闪。而李小进跪在地上,小
心翼翼一边抚摸一边露出敬畏的神情。东子才明白李小进一进门就不见的原因。瘦
子扫了一眼东子又磨了起来,一下接一下地,非常用力,刀砖之间一时间火星飞溅。
瘦子的身体是紫红色的,四肢和胸脯绷得紧紧的,每一块精瘦的肌肉里面似乎
都藏着匹跃跃欲试的小狼崽。窄小的三角裤根本兜不住他的档部,随着动作,那团
东西直往前冲,就像瘦子本人。李小进要接着磨,瘦子让李小进抚摸了一回,然后
稳稳当当从李小进手里抽回钢凿,往墙上插。墙上有一个帆布兜,上面依次插着一
排大小不一的钢凿和旋刀。李小进扭头撇了一眼东子,然后从墙上解下布兜,每取
出一把,就挥舞一下,两眼睁得特圆。
由于现场充满了暴力气氛,东子没敢多说什么。瘦子两眼暴突,稍微睁开一点
就咄咄逼人,他还像在劳务市场那样,双臂交叉紧抱着自己的上半身,对李小进的
行为采取了默许的态度,嘴角不时还抽动一两下。
东子要胖子和瘦子一起去吃饭,瘦子不动,打开麻袋,取出条草席,紧挨着马
桶就躺下了。东子只好找胖子去说,胖子摇摇头,表示他也无能为力。李小进继续
亮他的武器,听东子叫他,随手就把手里的一把大钢凿扔到东子的脚下,“咣”地
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气鼓鼓地往外走。这时有人敲门,绣红居然亲自来了。
绣红随身带来了她烧的菜,和以前一模一样,也切了猪耳朵和肥肠,还有一瓶
烧酒。
她是这样解释的:实在不放心,怕你们饿,就来了。
胖子竟然有些扭捏,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绣红的胸脯。绣红把胖子叫到跟前,从
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胖子有没有成家,胖子这时有点慌乱,结结巴巴说成过了,
现在又没了。绣红笑起来,捏了捏胖子的胳臂,说还满结实的嘛。又把红烧肉端到
胖子面前,问胖子想不想吃,胖子这才松弛下来。
绣红问东子:“还有一个呢?”东子说他吃过了,不想让她看瘦子的光身子,
李小进朝东子狠狠瞪了一眼,拉着他母亲就往卫生间去。
以后李小进总是和瘦子呆在一起,瘦子始终呆在卫生间里,东子只要去就听见
里面那种熟悉的谑谑声,李小进自动做他的助手,瘦子磨一把他也磨一把,然后很
炫耀地通通挂在墙上。东子很奇怪,虽然没亲眼看瘦子干活,但该做的事他一件也
没少,墙面上开的暗沟非常整齐,电线码在里面不高不低正好,一看就知道是行家
水平,胖子也说不清楚,只晓得瘦子夜里总要起来几回,到早晨居然就弄好了。胖
子说,“真奇怪,也可能我睡得死,就没听见一点动静。”东子因此格外留神李小
进,不仅怕他和瘦子混久了也一样凶狠乖张,东子实际最怕的是电。他曾跟绣红提
起过,还是认为李小进还是孩子,不必马上就干活。可绣红总是支唔,说多了,她
就笑,叫东子自己看着办。既然有这句话,东子就要李小进跟着他跑。
下部
朱行长开始还定时把电线水管材料弄来,后来就再也找不着他了。东子往银行
跑了无数次,保安已经熟了,站在门口老远就告诉他朱行长不在,再问朱行长到哪
里去了,保安总是朝他暧昧地笑,什么也不说。后来保安干脆说,你爱怎么弄就怎
么弄吧,反正是朱行长私人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没材料就窝工,无论胖子和瘦
子都每天三顿饱饭干等。胖子吃了就睡,瘦子不用问,还是磨他的钢凿和旋刀,胖
子告状说瘦子日夜不停地磨惹出麻烦来了,邻居嫌吵,骂了好几回了。“原来怎么
不嫌的呢?”胖子自己也感到奇怪,“这几天整幢楼的人几乎都来过了。”胖子好
象想起什么,“我们也干了十来天了,这工钱总该算一算了吧。”这对于东子倒成
了一个不小的考验。
东子试探胖子,绣红知不知道这儿的情况,胖子觉得很蹊跷,“你自己难道都
不知道,你是怎么做老板的?”东子只好重新解释,告诉胖子他不是绣红的丈夫。
胖子爬起来,脸贴着脸看了半天,“那就鬼气了,人家明明白白说你当家,有事找
你嘛。”绣红自从那天去过之后,后来又送过几天饭,胖子对东子说让师娘送太累,
主动要求他去取。他再三追问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胖子好象看出点名堂,说他得去找绣红,越想越危险,干了十几天连谁是老板
都没弄清楚。东子连忙拦住他,说他马上就去,钱一定发。
绣红最近有所变化,开始转红的面颊起码表明她已经走出了悲伤的谷底,肩头
和胸脯都圆润了不少,头发干干净净的,脖子也干干净净的。她对目前的困境并不
像东子那样恐慌。“那我就实在没办法了。”东子趁势把球踢给她,这支队伍毕竟
是姓李,难处那么多,自己早就干不了了。
绣红说:“你等等,我跟你去找那个朱行长。”
当绣红焕然一新重新出现时,还推着辆自行车。
东子不得不承认她不仅妩媚丰韵,而且很会打扮。任何一个女人只要穿上小一
号的衣服,她的本性就立马显现出来。东子看着她的胸,心想,“平时藏在灰布堆
里真的可惜了。”当然,他也理解她这样做的意图,于是朝她点点头。自行车给擦
过了,李大进死了以后就没见过。绣红把车推给东子,说:“还是你骑吧。”
月黑风高,但绣红很稳当。随着车子的起伏偶尔和东子相碰那么一两下,每次
都温软如玉让东子感到一阵快意。他突然问,到哪儿去,银行早就下班了,而胖子
他们等的只是工钱。绣红说,去朱行长家。东子不明白,保安抽了他那么烟也没肯
暴露地址,她怎么就晓得的呢。绣红说,在火葬场她就问清楚了。
东子赶紧用力蹬。
结果并不理想,朱行长家是找到了,但他本人不在。只出现一个老年女人,两
眼微闭站在门外,好象并不在意谁来了。楼道里黑黢黢的,绣红叫东子开口,东子
想就是说断舌根也不可能从她手里拿到钱。绣红不死心,就叫了大妈。老年女人还
是没正眼瞧她。绣红刚说起装潢两个字,老年女人就关了门。
现实顿时异常严峻。绣红没再坐车,满腹心思,是默默跟在后面。东子拿定主
意,郑重其事说:“还是算了吧,这活打开头就有点那个。”李大进的暴死他没好
意思说,但心头上的那股阴霾一直密罩如笼挥之难去。
绣红走到他面前问:“你是烦了吧。”
这话让东子不好回答,承认就意味着他不够义气,不承认就更没撤退的理由。
“起码那两个工人得付钱。”
“多少?一人一天三十,不就几百吗。”
“几百也是钱,少一分人家也不干。”
“我来解决。”
两人仅简单地对了几句,绣红就要去工地。她要过自行车,说她自个儿去就行。
东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才回来的,晕晕糊糊睡到绣红敲门他才醒。东子揉揉
眼找鞋找不到,肯定是让老鼠衔跑了。绣红很惊讶,说你这里有老鼠我怎么从来没
听你说过。东子仔细想,绣红真是头回进他的房间,就叫她走近了看。绣红情绪很
饱满,说着就动手给他拾掇,不一会还真的找出一堆破鞋烂袜,都被咬得千穿百孔。
绣红咯咯直笑,趴到床底下硬是掏出一个老鼠窝。七八只刚出生的小老鼠惊恐万状,
叽叽喳喳乱成一团。东子气愤之极,抓起小木凳就砸。绣红哎唷一声,扑上前死死
护住。“这是命,这也是命啊。”东子不依不饶,“就是这些畜生害死我了。”绣
红好象很矛盾,说那你等我走了再弄。
小动物们纷纷爬上他的脚,细小的足爪非常慌乱,似乎急于要找一条生路。
绣红仍然穿著昨晚的那身衣服吃早饭,李小进哼了一声,又朝东子斜了一眼,
绣红说:“别理他,越来越不懂事,起来也不叫人。”李小进突然说话了。“别把
我当傻瓜。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东子莫名其妙,放下碗。绣红软语相劝,“这
就是你的家,跟孩子叫什么真呢。”东子更憋屈,凭什么过这种不明不白不伦不类
的日子呢。绣红说,“看在死鬼的份上就忍忍吧,不管怎么说,好歹师徒一场,人
一辈子能有几回呢。”
“那好,”既然绣红这样说,东子就变得强硬起来,“既然你一心要把儿子交
给我,我当然也想尽快让他独立操作,那就让他跟我跑吧。”
绣红拿出两千块钱。不用说,东子也清楚,这是最后的资本了。东子盘算了半
天,决定先买些木料,但同时也不得不告诉绣红,这顶不了几天,还得找到朱行长。
绣红说她有数,叫李小根跟着叔。
木料看上去很光滑,方方正正的,但瞒不过东子,其中的大部分都浸过水,不
用几天就自动开裂。李小进仍然沉默寡言,双手捅在裤兜里,始终在一旁冷眼相看。
东子最后选中了一堆红松。老板报价四百一个立方,东子知道差不多了,又挑了若
干毛病,最后让到三百九。东子正在付款,李小进突然问运费谁掏。老板发了脾气,
说就这么点鸟钱难道还要老子给你背。东子对李小进说,还是叫胖子他们来吧,反
正也没事。李小进照例哼了一下就走了。
一直等到中午李小进还没来,东子觉得不对,又赶紧找找他。胖子取饭去了,
瘦子一人在。瘦子蹲在浴缸旁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根旧电缆,一把特大号的电工
刀在他手中龙飞凤舞,东子眼前一片刀光剑影。一大盘电线就这样不断地被他肢解
着,满地都是支离破碎的黑橡皮。东子问瘦子做什么,为什么把好好的电线都给割
开了。瘦子抬起头,用一种藐视地眼光看着东子,把电线一截一截地绞联起来。东
子看明白了,瘦子是为自己省钱。东子蹲下来,友好地问瘦子见李小进没有,瘦子
答道:没。瘦子声音低沉,而且火辣辣的震得头皮发麻。东子有点内疚,帮着整电
线,刚伸手,就被瘦子一把夺过来。
他吼道:还不去找人。
所有门都关着。这是很少有的现象。敲了好久也没动静。东子只好再返回来。
不一会儿,胖子红光满面也到了,屁颠颠地提着一串饭盒。胖子说他也没见李小进。
他说你们先吃着,我还得去一趟,说不定李小进回家了,我得找找。东子奇怪,刚
才在厨房怎么没看见胖子呢。
胖子取饭的时间越来越提前,刚过十点就要去取午饭。吃饭时不知是菜香还是
心情愉快,不断咂着嘴,咂的声音很响,啪啪啪放鞭炮似的。东子很反感,问胖子
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高兴。胖子抹抹油嘴,又咂了一下。瘦子吃了几口,向胖子要
钱,胖子摊开手说没了,一分钱也拿不出来。胖子说钱没有,但可以把好事让给你。
胖子叫瘦子去取饭,瘦子不肯,胖子说你不去我就没办法了,机会放在你面前你不
抓神仙也没法子想。瘦子正在犹豫,胖子说赶快去吧,去了就知道了,肯定值的。
瘦子问他值什么,胖子就把瘦子推到门口。瘦子一会儿就来了,绷着脸还是要钱,
胖子一脸疑惑,说还要什么钱,难道没安排?胖子饭也不吃就走了。东子觉得其中
有鬼,就悄悄跟在胖子后面。
胖子一眨眼就不见了。厨房门也关着。东子趴在窗外朝里看,模模糊糊有个人
跪在地上,像猪拼命拱,嘴里好象塞了团东西,一面想叫,一面又因被什么东西堵
住而发出窒息般的喘息。因为被食橱遮挡,拱什么具体看不清楚。东子心提到嗓眼,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好象被推开了,踉踉跄跄爬起来。是胖子。
再后来爬起来是绣红。绣红迅速整理了一番,把露出的一只奶子重新装进上衣。
胖子仍然一天三趟兴高采烈地往绣红那儿跑,若无其事,照样猛吃猛喝,一边
啃肥肉一边哼着小调,这一切都使东子感到愤怒,特别仇视他不断地咂嘴的动作,
他每咂一下东子的眼前就浮现出绣红的奶子,脑瓜涨得要爆裂。
东子把他逼进仓库,问他瘦子的工钱怎么解决的,胖子笑嘻嘻说各有各的路,
叫东子别多管闲事。东子实在忍受不了,戳穿了胖子的勾当。胖子一点也不羞愧。
“只供应一个奶头,还顶两个人的工钱,真他妈的没劲。”东子气愤之极,挥掌就
是一记耳光。
胖子不还手,勉强收起笑脸,围着东子绕了两圈,然后双手抱拳,做了告别。
东子立即又找了一个中年瓦工。但瘦子堵在门口不让进,两腿叉着,手里虽然
没拿他的家伙,但满脸铁青,挺吓人的。中年瓦工胆怯地躲在后面。东子傻了,只
好对瘦子说胖子是自己要走的,瘦子说这不可能,话音很震撼,那个中年瓦工又后
退了两步。东子悄声商量,让他进去说。
瘦子问东子为什么打胖子,这时的瘦子已箭在弦上,两手握拳,随时都会迎面
砸来。东子觉得自己也快控制不住了,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往上冲。“他不是人,我
打的就是不是人的人。”瘦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东子还没有什么感觉,就被他提
离了地面。但东子不可能再退让了,就把胖子的孽行原原本本倒了出来。瘦子松开
手,叫东子再讲一遍。
等东子讲到胖子咂绣红的奶子时,他猛然吼道:闭上你的臭嘴。
在这一点上,瘦子和东子似乎取得了共鸣,最起码东子是这样认为的。
他理直气壮地问瘦子,还能再用胖子吗?哪知瘦子很肯定地说,除了胖子,谁
也别想进这个门。瘦子的态度斩钉截铁,两眼恶狠狠的几乎就要暴出来,中年瓦工
看形势不对,就走了。
胖子哼着小调,神气活现的,说是二进宫。瘦子在卫生间里叫胖子,然后关上
门。先听见胖子在里面哇哇乱叫,接着就听见“哐”的一下。力量很重。
也在这一刻,朱行长突然出现了。当时胖子捂着脸从卫生间出来,而东子多少
有些兴灾乐祸。朱行长皱着眉头进了门,先睃巡了一遍新房子。东子赔着笑脸等反
应,朱行长责怪进度太慢,“已经二十多天了连墙纸都没贴好,干什么吃的。”东
子其实就等他这句话,“材料没了,等呢。”朱行长质问道:“那干嘛不去买!”
朱行长本来脸就偏长,再一拉东子就觉得这人简直面目狰狞,而且太强词夺理。但
他毫无良策,还是低三下四地说:“找了,您不在。”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反而好办了,东子说出那句话一身轻松,好象脚气的水泡
破了一样,心里痒痒的很受用。尽管朱行长仍然狡辩了一番,故意赖掉当初包材料
的承诺,而东子也故意不去提醒他,但问题的焦点不得不水落石出。朱行长一再强
调他手头没现钱,要东子看着办。面对这种赖皮,现在再撤退东子肯定不干,已经
垫了两万多,因此就提出要朱行长放点贷款。“只有这样才两全其美,对吧朱行长。”
东子越来越觉得主动,静静地等朱行长表态。朱行长没公开反对,又检查了一遍工
程质量,告诉东子叫法人代表到银行找他。
绣红翻了半天抽屉,终于想起来了,说死鬼根本就没去登过记,哪有什么法人
代表。其实东子也知道,问绣红怎么办。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假如去工商局,究
竟登谁的名字。绣红叫东子拿主意,东子当然要避嫌,就说还是用绣红你的吧。绣
红说不行,她忙上一阵还得回去,不能用。“那就报他。”东子指的是李小进,绣
红说照理该报他。东子提醒道:但他还是个孩子,十八岁才有资格。绣红说那就先
报你吧。“绕了半天,还是你合适。”
绣红误解了东子。东子根本不想干。“我也不行。开头就说好的,我帮一阵忙
就走。”
绣红着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叫我怎么办。”脸上乌云密布。那架势
发展下去就是哭了。
李大进死后的二十多天,绣红请来几十个和尚做道场。场面很隆重,香烛缭绕,
唢呐阵阵,念经的嗡嗡声仿佛从天而降。绣红身着黑衣呆呆伫立在李大进跟前喃喃
自语,李小进叩了几个头就跑去帮和尚敲木鱼。东子站在绣红身后百感交集。东子
没结婚,但自从目睹了那个非常场面后就一直很忧郁,对于自己的人生未来一点信
心都没有。
绣红穿过云雾般低迷的烟火送走了和尚,又安排李小进去睡觉。然后单独留下
东子。她有话要说。
绣红把院子里的祭品通通搬进屋,取出一对大红蜡烛点上。李小进进来一次说
他睡不着,叫他要去找瘦子玩。绣红爬上去摘下李大进的画像,擦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紧紧把李大进搂在怀里。
烛苗忽闪,曾经自行熄灭了几次,一旦豆粒大小的光焰消失,巨大的黑暗就迅
即降临,就把一切吞噬得干干净净,连绣红细柔的轮廓都被掩埋。只有李大进在玻
璃底下像贼似的偶尔露一点影子。
东子不敢再呆,匆匆回到仓库。工商局仍没给注册,理由当然很多。注册不注
册的关键是贷款,只要能拿到钱就行。钱是颠扑不灭的真理,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东子只要拿不出钱就得听从别人的。
东子一直竖着耳朵。估计已经到了下半夜,除了老鼠生生不息,不断走动,四
周一片死寂。东子不放心,爬起来躺下,躺下又爬起来。这时门响了。
绣红说你别出来,等我说完了,你还认我这个人,我就进来。
“我绣红叛变丈夫李大进是从胖子开始的,原因你也知道。但我不能这样原谅
自己,我用叛变度过难关只是为李大进做了点事,我自己罪过仍然存在。你可能也
知道了,可我并没有彻底叛变,我只是叛变了上半身。再说我叛变也得讲个价钱,
付工钱我想那样就对得起他们了。胖子不坏,想女人不一定就是坏人,再说人家老
婆跑了,他打工就是想多挣钱再找一个女人,他咂我就像个孩子,我也是万般无奈,
咂一回算三十块。瘦子就来过一趟,当我告诉他胖子就拿这个抵工钱时他眼睛暴得
血红。”
东子开了门。东子把绣红迎进屋,说那都过去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办
法。绣红叹着气,“没路可走了,朱行长已经挑明了。”
“朱行长想干什么?”东子紧张地要窒息。
“这个老色鬼。在火葬场他就偷偷摸我。”绣红埋下头。
古代的男人尚能拔剑救弱,安良除暴,自己堂堂五尺男儿,却是废物一个。东
子喟然,心如油煎刀绞。
东子无言以答。李大进还没有出七,绣红提前办道场肯定非同小可。虽然她已
经看透了朱行长的非份之心,但不知她如何走下去。
一只不大的老鼠从暗处跳出来,深黑色的两只小眼如同探照灯滴溜溜直转,然
后大大咧咧地爬上床,在东子和绣红之间来回悠哉游哉,缱绻徘徊。东子挥挥手,
它惊吓地一跳,直接跃上了绣红的大腿。绣红也挥手,但它一点也不害怕,往绣红
手心钻,让绣红抚摸。绣红双手捧起它。
“你真快活呀。”绣红感慨万端,朝着东子说。
“我做了个梦。死鬼找我来了。”她挂着惨淡的笑容,“死鬼说我还欠他的,
起码欠一回。”
绣红说:“你是死鬼最亲密的徒弟。我的债只能还给你了。你可以不要,但我
的一生将永远欠着死鬼的。”
绣红自己脱了衣服,笔直地躺下,像一团白色的水雾。
那只老鼠流连忘返,直起爪子竖在床边,像名哨兵。
胖子出事了。
胖子肥胖的嘴巴被李小进凿了一个血洞。李小进佯称他去找瘦子,然后就趴在
门缝监视东子。事情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发生,起码当时他没沉住气。如果他再
坚持一会儿,那出事的就是东子了。
凡事总有代价,所谓快乐其实是个连环套,胖子为了他的咂奶的快乐而终于没
能逃过一劫。李小进刚听绣红说到胖子每天求欢的那段就疯狂地冲到工地,瘦子墙
上的那排工具自然成了他惩罚胖子的武器。胖子刚睡着,李小进手握那把特号家伙
对准胖子梦中还在品味的臭嘴就是一下,好在胖子在那一瞬间正巧翻身,因此左脸
被钢凿洞穿。东子看着汩汩冒血的洞口,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胖子。
警察告诉东子是邻居报的案,胖子杀猪似的嚎叫惊醒了全楼。瘦子一直守在胖
子身边,不时贴着耳边说什么。警察一会儿就来到医院取证。
绣红此刻正在火车上。东子看看表,再过两个钟点,朱行长将在一个隐密之处
会见她。如果李小进被判有罪,绣红肯定会疯的。东子的心脏擂鼓般地狂跳,拉住
警察说情。警察摆脱东子的动作很干脆,并稍稍后退,保持一段距离。然后问东子:
“你想干什么,嗯。”东子说他是负责的。“证件呢?”警察伸出手。东子摸了半
天,说没带。警察皱起眉头,问胖子。胖子哼叽叽的朝瘦子翻了翻眼睛。警察马上
很不客气地推开东子。朝瘦子招招手,“你过来,过来过来,有人想你冒充这个负
责人。”
瘦子没挪动,说他也不是。胖子费力地又哼了哼,警察只好走近胖子,胖子对
准东子站的位置抬了抬手。
警察觉得这几个人都很值得怀疑,就把东子带到医院保卫科。最终东子也没有
取得信任,警察说东子还是身分不明,将另外找时间调查,要东子一直跟着他不得
离开。警察说,受害者嘴巴坏了但手是好的。要胖子写。
胖子歪歪扭扭写道:嘴疼。凿子太厉害。于是又牵扯到瘦子,警察一进卫生间
就发现异常,一个快步上前,身手非凡地扯下墙上的帆布兜。问谁的。瘦子说,我
的。警察立即解下腰上的报话机,呼叫增援。同时掏出手枪,命令瘦子双手抱头面
对墙壁。一会儿就来了四个人,头带钢盔,挎着微型冲锋枪,占领了四个墙角。警
察就解开帆步兜,把所有的家伙都掏出来,展览似的排在地上。然后开始拍照,闪
光灯亮得扎眼。
瘦子被盘查得仔细,有一阵还被带走过。那套家伙也被没收了。警方认为:工
具磨得那么锋利,肯定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而且最起码是酿成这次事端的外
部诱因。
事情当然很快就解释清楚了, 但工商局将很快就接到通知。“现在110都是联
动的,你们无照经营也是违法的难道不懂,嗯。”警察要东子写了保证书,才放了
他和瘦子。
东子试图要求一齐放了李小进。“毕竟是个孩子,又没爸。”警察似乎已经产
生了部分同情,说:“关键是受害人,如果他的伤势不恶化,而又愿意再做一次详
细的说明,还得他的监护人作保,如果那样的话,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
胖子不同意再写。胖子两只手好象也被打伤了似的,连动一下都不肯。东子苦
口婆心动员了整整一个下午,胖子这才指指自己的嘴。东子明白了。
绣红没有按时回来。等了一个星期,朱行长派人送来贷款绣红也没有出现。拿
了贷款就得干活,东子只好暂时放下李小进带着瘦子抢进度。瘦子很配合,虽然还
是成天板着脸,但无论是他的活还是胖子的活他都一人担着。由于许多事都还悬着,
东子也不敢添人手,和瘦子一齐不分白天黑夜地劳动。警察经常前来光顾,目的当
然是监视瘦子。时间一长混熟了,也就撤消了警惕,和瘦子聊聊有关装潢方面的知
识。 幸亏有个这个警察,没两天,110终于联动,工商局终于来找麻烦。这时警察
挺身而出,说这是他朋友的房子,请几个人帮帮忙。工商局马上换了副面孔,和警
察交换了名片和香烟,到处欣赏了一番,又看着瘦子砌瓷砖。然后对警察说你的朋
友手艺一流,等我下个月分房也请他去。警察很得意,拍着胸脯说一句话一句话。
东子趁机要了工商局的地址,表示随喊随到。警察对工商局说,别忙,我下个月也
分房,我弄好了才轮到你。
警察答应李小进再过两三天就放,总得给领导留点面子。警察的宽容意味着整
个倒霉的过程开始出现转机。虽然李小进还关着,但前所未有的良好环境终于显现
了。绣红来了封信,很简单地说她回老家了,要给死鬼修个好坟,天天守着。希望
东子管好李小进。这让东子多少有些惆怅。他就拼命干活,藉以忘却那个凄婉而又
难忘的仓库之夜。
完工的那天黄昏,那天警察也来了,准备把他们直接接到他的新房子。最后的
活是装空调。朱行长要装四台。警察很懂事,主动把瘦子的那套家伙拿了回来。但
已经锈蚀斑斑的像出土文物,警察自己也不好意思,说还是磨磨亮吧。瘦子一声不
吭就钻进了卫生间。警察说不等了,我们先动手,说着就脱下警服拿起电锤打墙洞。
东子惊吓得差点晕倒,用闪电般速度夺了过来。
东子让电锤空转了一会儿,然后又使劲揩了手。开头一切都很顺利,第一个洞
很快就戳穿了。再打第二个时警察非要干,警察像搂冲锋枪一样,说好过瘾的。警
察端起来就捣,因为方法不对别断了钻头。瘦子拿着磨好了的家伙露出了一丝微笑,
低声咒骂洋玩意不中用。
瘦子运用钢凿打洞的确极具观赏性,四个点上下左右各一锤,然后一掌推下去,
就拍出一块砖,边缘整齐如同刀切。警察咂咂嘴,说这下算是遇到高人了。警察为
了表示表示,要爬到外面,说里外一起凿就更快了。东子当然不肯让警察冒风险,
就穿上安全带往外爬。瘦子连忙挡住,说这活不是你干的。东子认为瘦子瞧不起他,
气呼呼地爬了出去。
当东子准确地在墙外和里面的瘦子会师时,他从洞里狠狠地瞪了瘦子一眼。
“四个洞都好了,”东子挂在五楼的外墙上骄傲向瘦子宣告,然后爬上窗户,
警察乐滋滋的,忙着在里面接应,居然昏头日脑地碰松了挂在钢窗上安全钩。
东子仅仅感受到一瞬间的眩晕,那感觉东子觉得很奇妙,很熟悉。警察哇地大
叫起来。
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样严重。就在东子以加速度的力量往将近二十米的地面速
坠而去的时候,上帝伸出了拯救之手。东子仅仅颈椎错位。
上帝是瘦子。瘦子因此而造成左臂肩关节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得很明确,即使
留下来,那臂也是死的。瘦子低沈地要求医生截肢。
警察开玩笑:那不成了独臂杨过了吗。
“足够了。”瘦子紧闭双眼,神色矜持而傲岸。
胖子见到东子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咂嘴。这表明他的嘴又恢复正常了。而警察被
所里叫了回去,然后跟另一个年青的警察重新出现在东子面前,年青警察对东子说,
有些情况得核实核实,关键是安全钩的脱落。
东子朝门口看了看,摆摆手,要警察都走。
绣红站在门口像尊泥像。东子挣脱不了脖子上的石膏,只好躺着看她。东子发
现绣红变丑了。宽大的灰布衣服像条大麻袋。旁边是李小进,手攥着那把瘦子的心
爱之物,通体雪亮。
绣红要亲手调养众兄弟的伤痛,携一干人马踏上归途。
警察亲自驾车。一路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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