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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花季
一 桂中与花季
桂中在桂林是所很特殊的学校,它在桂林人的心目中,有褒有贬,众说纷纭。
褒奖桂中的人说,桂中的学生都是高才生,考进了桂中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
大学的大门;贬低桂中的人说,桂中培养的学生高分低能,考试可以,做事不行。
这两种说法孰是孰非当然并无定论,但就我自己的意见来说,我对桂中是盲目崇拜,
随的是大流。后来自己进了桂中才知道,任何表面上看起来光彩夺目的东西都是要
以暗地里付出实质性的代价来换取的。所以在桂中走过的这段路程,有得有失,并
未脱俗。
桂林中学坐落在桂林市中心的解放西路,就地点来说,是个繁华地段。它左邻
乐群菜场,右对群众艺术馆,门前一条大街,街旁一溜零食铺,往前走上两三步就
有一所长年与之分庭抗礼的职高六中,向后则靠桂林医学院的门诊和住院部。走出
桂中的大门,去的地方可以说是繁杂多样,有雅有俗。至于到什么地方去成为什么
样的人,那就全看各人的选择了。
桂中自家的大门前,左右各蹲一大石狮。我始终不明白放两石狮在一学校门口
是何用意,但它们就是立在那里,张牙舞爪,气势逼人。桂中的门楣一向很高,门
槛却被金钱踩得一年比一年低。门口右边的竖墙上挂一木匾,上沥白色光漆,书有
大大的“桂林中学”几个墨字。这几个墨字落到在校学生胸前的校徽上,字体未改,
颜色却变为红,阳光一照,显得格外妖娆夺目。
走进桂中,脚下一条笔直的水泥大道。这条大道纵穿整个校园,一通到底,直
通到一个有着两层木楼的校图书馆即为终结。大道两旁立着十几株高大的乔木,一
到夏天就枝繁叶茂,仿佛桂中的教学,长势十分喜人。乔木间间有几块板报橱窗,
上面发布着各种有关班级或学生的或光荣或耻辱的通告和消息。常可见某些好事之
徒,饭后三五成群地聚于其前,观看留连。桂中的几座主要建筑物,即是以此路为
轴,在两旁一字排开。此校在桂林的中学中算得上是有钱一族,所以校园校貌建设
优美。
除了教室的门窗桌椅稍有破损外,其它的如大面积的桂花林,号称比市体育场
更大更标准的田径跑道,室内体育馆,带自动冲水功能的现代化厕所等,已经应有
尽有。
当然,桂中的名声在外,响亮的并不是它的校园,而是它教出来的学生。
如果能够以偏盖全,我想用这样一个例子来说明桂中学生的做派。初二的时候,
我们班有几个同学被选为代表到市少年宫参加一个全市中学生的游园活动。那次活
动的项目很多,有掷圈、吹蜡烛、猜谜等。我们在排掷圈长队时,等不了那么久就
掺队了。看我们这样,站在前面的同学就难免有意见,跟我们争了几句。由于理不
直,气不壮,我们明显落于下风。眼见“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的真理就
要被验证了,这时跟我一道来的那位女生,一掀自己胸前洁白的校服,手上捏着那
块写着“桂林中学”几个红字的校徽,递到那个同学的鼻子底下,厉声说:“有本
事我们来比比学校!”
在这里请让我重复一遍,“有本事我们来比比学校!”
当时我的脸就红了。但在我脸红的同时,那位普通中学的同学却无言而退。我
们趁她沉默的时候顺势就掺在了队伍前面,很快就玩到了投圈的游戏。
所以,暂时撇开桂中学生的优点不谈,其最大的缺点(也就是最大的特点)是,
自以为很了不起,目空一切,仗势欺人。
当然,我身在其中也不例外,是为虎作伥的一份子。
那么在除了桂中以外的学校呢?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的一些事,我跑其它中学的时候少得可怜,或者就可以说我
是根本不出入别的中学的,所以我对其它中学的学生没有发言权。但有一次给我印
象挺深的。如果能允许我再犯一次以偏盖全的错误,我可以用它来论证一下其它中
学的学生特点。
那是高二的时候吧,桂中与一中有一场足球比赛。因为参赛的有本班男生,所
以我们牺牲了下午的两节自习课前去看球。那场球赛结果怎样我已记不太清,但看
完球后走出一中校门的情景,如今却历历在目,鲜明如昨。
那时正是一中的放学时间,涌出学校门口的学生很多。我们夹在她们中间,我
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那就是她们会不会认为我们也是一中的成员?正这样想的时候,
走在我们前面的一中女生,挑眉飞眼地说了几句诸如“我舅刚从香港回来,帮我带
了好多进口衣服和香水”之类明显是吹牛的话。由于人多,我们手里推着自行车,
只能随着人群往外移,移得很慢很慢。而那几个女生就一直在我们前面不知羞耻地
说着有关香港和香水的谎言。要知道,牛皮其实也不是好吹的,你吹了个开头,就
不得不一路吹下去。吹到后来,吹得我们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仍不罢休。走
出那个大门后,我和我的同学相对一笑,意味深长。她在飞身上车时对我说:“普
通中学的女孩就是这样的。”我笑着跟她挥手告别。
我想从她的话意大致可以推知,别的中学的学生特点是:也很能表现自己很了
不起,但必须通过吹牛的方式。
想想我们过去的日子,我觉得这些就是花季的特点。花季的少男少女们什么也
没有,有的只是一颗好胜虚荣的心。
二 桂中的女生与普通中学的男生
由于我的花季故事是发生在一个桂中的女生和一个普通中学的男生之间,所以
我觉得有必要把桂中的女生和普通中学的男生的特点交代明白,这样故事才能讲得
更清楚。
我是一个典型的桂中女生,除了头上顶着个“你在哪个学校”“桂中”的漂亮
光环外,其它则一无所有。有人说,如果你在放学的时候站在桂中的大门前看女孩
子,那么保证你不愿意再看第二次。原因是,你看到的会是一群剪着清一色齐耳的
短发,穿着宽肥的校服,鼻子上架着近视眼镜,胸部发育不良,身高明显欠缺,脸
色发黄,未老先衰,显得很先天不足的,很死板的女孩子。我那时就是那个样子。
当然我没有到过别的中学门口去看女孩子,所以不知道情况是否类似。但听说又是
另一幅风光,我们班上的才子最爱到别的中学门口看,看后还多以“环肥燕瘦”,
“桃红柳绿”,“诧紫嫣红”,“目不暇己”等词来形容。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
么普通中学的男孩就幸福了。每天都有美人看,岂不乐乎?
普通中学的男孩是怎样的呢?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不太出入别的中学,所以对
别的中学的男生也没有发言权。我只认识他,黄朴彦,因为他就住在我家对面。所
以我能说而且正在说的,就是他,黄朴彦。
他跟我同年级,但比我大一岁。他最初给我印象深的是一双明亮如朝阳的眼睛,
和一张晴朗如白云的笑脸。他的特点是喜欢在外面玩,朋友很多,学习时间很少。
他的身体很棒,说话通俗易懂,对人很好,还有年纪轻轻就知道为家里买煤买菜。
对了,他有个很酷的本领那就是吉它弹得很好,顺带着现代舞也跳得象模象样。
在我家刚搬到漓江边时,他家已经在那住了一段时间了。当我们正忙着搬东西
进屋的时候,他看见了就过来帮忙,这样我们就认识了。当然他主要帮的是我爸,
和我爸一起搬桌子抬柜子之类的,并不是因为我。在见过我们全家以后,他当然也
见到我了。他笑着走近来对我说:“我就住对面,叫黄朴彦。你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男孩子有如此迷人的笑脸。我说:“我叫林月。”
这样我们就住了对门。
“看起来我们应该差不多大。你几年级?在哪个学校?”在后来的一天,他在
锁自行车时碰到我,这样问。
“高一,桂中。”我在低头锁自行车时,这样答。
“哇,高才生啊!”他夸张地惊叫起来,我又看见了他的笑。
“你呢?几年级?在哪里?”我问。
“和你一样,高一,二中。”他说,说完他从自行车上取下书包,临进家门侃
了我一句:“以后学习上的事还要向你多多请教。”
我从自行车上取下书包,临进家门也回了他一声:“呵呵,这个,好说好说。”
就这样,他知道了我在桂中,我知道了他在二中,我们同年级。
三 桂中的高才生
在桂中这个以分数来评判一切的学校里,我的日子过得很苦。我人不聪明,自
学能力也差,所以学习刻苦,压力也大。我特别适应那种典型的、传统的、“填鸭
式”
的教学方法。只有教什么考什么,我才能考出好成绩;反过来,碰到那种教学
灵活,教什么不考什么的,我就第一个完蛋!
不过在桂中读书就这点好,无论我完不完蛋,别人都称我为“高才生”。“高
才生”
这种说法很满足过我一些天生的虚荣心,只不过那只是在桂中校门外。关起门
来,在桂中自己的校园里,高不高才的竞争是白热化的。
当时在各门功课中,我的语文成绩最好,还当上了语文课代表。本来语文课就
将于死记硬背的过程中顺利结束,但叫人无法意料的是,高一下学期我们的语文老
师调走了,接替她的是位有副校长头衔的大胖子。在他给我们上了第一堂课后,我
立刻方寸大乱。
首先,他不备课。
其次,他不按课本讲。
再次,他讲课象聊天,没有主题,没有含义,天马行空,聊到哪算哪。
这样的课在我们班上,简直人人喜欢。那时我们就缺时间聊天,这下可好了,
一上语文课就开始顺着老师的话题往下聊,一个个地聊得好不快活!
可我不善聊天,只善背书做笔记,还有考试。我的课堂笔记本总是写得工工整
整、密密麻麻的,有时候我用来欣赏笔记的时间比我真正看笔记的时间还多。
老师的个人形象也不中看,偏偏还洋洋得意。他总是在踏入教室的前一秒,才
扔掉手上的烟头,用脚踩灭。即便如此,当他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我还是能闻到他
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味。不是那种新鲜的烟,而是一种霉旧得令人作呕的烟。
他一堂课下来,我如坠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他写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可惜就是太吝啬。在黑板上写完课文标题,他就不
再多添一笔。也许那真的不叫字,叫艺术。
他给我们上了一学期的课,我没有任何笔记,课本笔记本全部空空如野。他的
课也没有作业,所以我做课代表很轻松,不用收作业本。
我还以为有了这个老师上课,我们期末免考语文。可是考试如期而来。
其实说他什么也没教我们,那并不公平。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给我们说过一个非
常生动的作文例子。那是一个描写不当的例子。他说,有个学生想描写菜市场里人
群攒动的样子,他是这样写的:“只见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到处都是人头滚动……”
他说这读了真让人不知是置身菜场还是刑场。我听后大笑,从此决不用“人头滚动”
来形容人多的场面。
可这并不能帮助我考试。
那天他笑吟吟地拿着考卷走进教室,我帮他发卷子。他说:“我们班这次考得
不错,差点儿就百分之百得全优!可惜只有一个人下了八十,得了个七十九!”
“啊?”全班一阵遗憾地轻呼,“是谁?”
他看着他的课代表,沉默了一下,说:“是林月。”说完他笑将起来,“这就
叫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
他一说完,全班哗然,残酷的笑声叠起。我发完了试卷,坐在座位上,手里拿
着自己的卷子。看着卷子上那红红的分数,七十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全身颤抖不已。
坐在我后面的男生,悄声对我说:“你怎么搞了个七十九?真是害群之马!”
我没有说话,只是脸在燃烧。
从那以后,“老鼠屎”和“害群之马”这两个词,在我心目中是咒人最恶毒的
词,我从来不用。因为我深知其重,非人所能背负。
高一期末考试结束后,我因为没有得到全优而心情沉重,面色灰暗。
黄朴彦却来向我讨教学习上的问题。
四 曾经的朋友
黄朴彦第一次到我家来时,是在我们住对门住了快一年以后。他来是向我要桂
中的考卷的,他妈要他把那些卷子拿回去当练习题作。我把所有的考卷都给了他,
只保留了那份得分七十九的。
他翻着我的考卷赞道:“哇,你那么厉害啊!尽是九十多分!”
我笑道:“考得差的我都藏起来了。”
他不信地对我闪了闪眼睛,以为我是跟他开玩笑的。在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
忽然说:“你好象总是在家呆着,不怎么出去玩?”
我没有说话,因为这是实情,但我并不想承认。
他劝我说:“以后有时间就出去走走吧,那样你也许会快乐点。”
我说“好的”,他拿着试卷走进对面的门里去了。
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出去玩,只是能玩得来的朋友很难找。
那时跟我来往的只有阿敏。我和阿敏因为在别处都寻不到理解和温暖,所以就
盲目地互相欣赏,抱成一团。我曾对自己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背叛
阿敏!而且在她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她身边!”
我只在阿敏面前说真话,其它在校在家的时候,都谎话成篇。
可是阿敏的学习并不好,为她发愁的人远比欣赏她的人多。我爸就不是很欣赏
她,所以她不太敢上我家来。我们常在放学后,在外面约一个地方见面,然后逛一
趟大街。
等大人都下班了,才各自回家。
阿敏说:“林,我想搬来跟你住。”
我说:“我也想,但是我爸不会同意。”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们就那样,背着书包,兜里没有分文,在桂林市中心的大街小巷,到处逛。
我个子比她高一点,所以她挽着我的胳膊。我说:“阿敏,如果我是男的,我就娶
你。”
她听了脸上一派幸福的样子,偎得我更紧。她说:“林,如果你是男的,我一
定嫁你。”
说完我们哈哈大笑。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嫁娶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样可以一直在一起,所以就说了
那样的话。
寒假里的一个星期天,家里停水,我妈让我到漓江里去给洗了一半的衣服抖水。
我身上穿着笨重的棉衣,胳膊上套着两只袖笼,心里不情不愿地,光着手捧着锑盆,
顶着风走到江边。我将衣服一件件抛进水中,再一件件抖开来过水绞干,放回盆里。
冬天的漓江水很浅,江水清澈透明。我勾着背站在江边的石岸上,尽管很小心,
可鞋子还是沾了水打湿了。那时江边的风可真大真冷啊,吹着我湿淋淋的双手,又
红又僵。
我做事的特点是比较慢,所以那盆衣服在我看来,简直不花完我的一生就抖不
完。这样想的时候,我眼前的江水,卵石,或者冷风,以及江对岸萧条的树木,都
仿佛在告诉我:这就是人生,孤寂,劳作,容不下幻想,容不下希望。
可是我一回头,偶然地回头,阿敏就站在那里,在我身后高我两级的石阶上,
看着我。
她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脸上笑得甜咪咪的。
我站直了弯得很酸的腰,手里拿着的一件红外套掉进了水里。我问她:“什么
时候来的?”
可以看得出来她也被风吹得很冷。她脖子上的围巾和脑袋上的头发都被风吹得
飘飞乱舞。可是她好象极愉快地笑道:“看了你好久啦~~~~~~~ ”
我说:“你再等等,我马上就洗好了。”
等我回过头来,那件红色的外套已经被水冲远。我跳进水里三步两步就把它追
了回来。
我明明白白地在心中感到了一股暖流通过。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说: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背叛阿敏!而且在她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她身
边!”
可是,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并未能在她身边。
不久后她家就调回广东去了。从此后我们通信。她的信勤如雪片,练就了我一
身又快又好的回信本领。在她走后我就没能再见到她。她在信中的口气是:“林,
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只想快点找个人把自己嫁掉算了……”
除了信,她还给我寄来了很多漂亮的卡片和风铃。其中一张卡片的图画是,一
个穿着裘皮大袄的女郎,临窗站着,凝视着外面漫天飘飞的雪花。画面边上的字是
:寒天如雪,但我心温暖。
我拿着她的风铃回家,是包在一张旧报纸里。我把它挂在窗前,有风的时候,
它就哑哑地响两声。
五 习题与联想
阿敏走后,我的家门前就凄清静悄可以罗雀,可我家对门却是另外一副热闹景
象。黄朴彦看来是真的有很多朋友,一到周末或放假,他家门口,从早到晚,老有
人叫他的名字。他们或男或女,都那样斜腿撑着山地车,一昂脖子就张开嗓门大叫
:“黄朴彦──”
我非常羡慕那些叫他的人,因为我也想象他们那样大声地叫他的名字:“黄朴
彦──”,可是我没有。
从来没有。
然后就看见他笑嘻嘻地出来,跟他们说话,调笑。
他从我这拿了题目回去做,果然就有做不出来的需要我当面讲解。他来找我解
题的时候,我就将他引到我的书桌前,请他坐下,然后看题,解题。
做题的时候,我很专心。我的专心让我的样子显得特别地娴静,好象我很贤惠,
能做许多“正事”。我拿着笔在洁白的草稿纸上演算给他看。他有时看得懂,有时
看不明白,看不明白时就开口问。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就慢慢体会到,虽然桂中和二中在用着同样的教学课本,
可是它们教给学生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套解题思路和思维方法。我不想告诉他怎么去
解某一道题,我想告诉他的是桂中学生拿到题目后是怎么想和怎么做的。可是,我
没有那么高的水平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将我和他之间的思维差别讲清楚。每当他
拿着题目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离去时,我都在他身后痛下决心:“下次,等他下次来,
我一定跟他讲清楚!”
可是直到高考结束,我还是没能讲清楚。
观察他一阵后,我可以看得出来,我在他眼中是个称职称名的桂中学生,没有
浪得虚名。而他在我眼中,虽然我从刚开始就知道在考试上他不是我的对手,但我
觉得他是个真真正正在生活的人。因为他看上去健康,快乐,笑脸迷人。而这些,
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我没有。
我曾经在给他解题时观察过他,他也曾在我给他解题时观察过我。我尽管尽力
掩饰,可动作还是有点怪怪的。
高二深秋的时候,我常在晚上九点左右借口学累了到江边去走两圈。那时我常
穿的衣服是白色的衬衫和深蓝的布裤,这样的衣服非常地便宜也很朴素。深秋时节
江边的风已经很凉,水里倒影的月亮很亮很美。因为这个习惯,我对漓江边的竹林、
月色、灯影和江风都非常熟悉。我看着那缓流无声的江水慢慢从我跟前流过,我就
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学过的那些散文,比如什么,月色,荷塘。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
的裙……”
在那个时候,习题不见了,来的全是联想。我不自觉地就把自己白色的衬衫,
想成白色的长裙曳地;或者将自己齐耳的短发,想成曳地的长发飘飘;而我在这江
边的慢步,也变成了是徜佯在云端,或者飞翔在云端。我的身影从云端倒映回地面,
就变得极其极其地,修长……
每次我从江边回来,都因为忘记了习题拥有了联想而心情愉快。
在我回家时,黄朴彦碰到过我几次。我看见他,总有被人撞见的惊惧感。
有一次,他说:“晚上那么冷,你不多穿点?”
我摇头说还好,我不觉得。
另外一次,他说:“外面下露了,你的头发和脸都是湿的。”
我自己还是不觉得。我睁着润湿的眉毛和眼睫,年轻的眼睛深深地看他一眼,
没有说话,走回家了。
我知道他觉得我有点怪。
进屋后我脸上的肌肉立刻松了下来,换了副平淡冷漠的平常模样。妈咪看见我
就劈口大骂:“那么冷的天你穿那么少,冷死你克!”
我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我心里想的是:“冷死吧,巴不得!我本来就不想活
那么久!”
可现在我却想活得越久越好,最好永远,虽然没有永远。
六 花季的少女与父母
那个时候我与家人的不能沟通我不想在这里着墨过多,因为那是比我跟黄朴彦
之间更难说得清楚的东西。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要大哭一场才好受点,我就在家里的
床上大哭了,哭得昏天暗地,涕泪交流。我嚎啕大哭的事没有避开父母,他们就站
在床边看着我哭,可是他们不能劝也不明白。哭完后我擦干眼泪就感觉好多了。他
们看着我没事,就象在街头看着别人聚众闹事散掉了一样,说了声“莫明其妙”,
无趣地走开。
然后隔一段时间,我又来一次。
他们找我谈心,我只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了解我,没有一个人,能了解我!
其它就说不出什么。
当然现在我觉得人人都很了解我。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多年后当我听到别人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
一个人能了解我!”时,我的感觉怪怪的。我觉得,这应该是典型的花季少年的话
啊!
有天早上我不想吃早点,妈咪硬逼着我吃。我在十分隐忍地喝完一杯牛奶吃完
一个菜肉包后,已经是悲愤满怀!出门的时候,我用力将门在妈咪面前摔上,发出
“梆──”
的一声巨响。那是我第一次那样,所以那声响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我爸
就猛地打开门追了出来。他掐着我的细脖子,把我象拎小鸡一样给拎了回去。我双
手推着他,叫道:“放开我,我要迟到了!”他“啪”地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的
眼泪给打出来了。我扭头转身就走。在我冲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唯一的印象是,老
爸愤怒得眼睛血红。他咬着牙厉声喝斥我:“叫你敢对你妈这样!”
“叫你敢对你妈这样!”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学是肯定不用上了。令人惊奇的是,平时我连欠交
一次作业都吓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我旷课一整天却没有一点
害怕的感觉。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去哪里。后来我想起了我在北门的姑妈,
还有她家的小院,院里有棵长年青绿的柚子树。姑妈一向是宠爱我的,好久没有看
到她了,我决心去姑妈那里。于是,我在文明路搭上了开往北站的一路车。上车后
才发现自己没有一分钱。
在发现自己没钱后,本来我想马上下的,但车子已经开动了。我想要不要跟售
票员阿姨解释一下,可转念又想反正她未必查票,我趁着人多混下车就好了。车过
十字街口,上车的人已经多得挤成一团。我看着人多,简直沾沾自喜。可车一过观
音阁,满车的人就下空了,我登时觉得要大事不妙。果然,车到北站后,乘客就只
剩我和另外一个人。车门打开后,售票员阿姨问我要票。我站在她面前,低垂着脑
袋,满脸的沮丧,哑口无言。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把你的校徽押在这里,回头来补票。”
我老老实实地把校徽从衣服上取了下来,交给她。她放我走了。
我走在去姑妈家的路上,眼泪是少不了沿着大街一路掉。那个时候,我真真正
正是一无所有了。没有钱,无家可归,百般无奈地投奔姑妈,还把自己最后的自尊
给丢了。
想着那枚被扣的校徽,我手足无措,只知道哭。后来又有点无赖起来,冷眼看
四周的人如云烟。看着看着又悲从中来,再接着哭。那一路走得凄凉,果然就有六
月飘雪的样子。后来姑妈带着我到南站去交了罚款陪了不是取回了我那只宝贵的桂
中校徽。经过了那次,我都有点不想做重点学校的学生了。
当天晚上,爸妈就开着车子来把我押回了家。
七 对爱的体验
在家呆了几天后,我正式向父母提出了离开家到姑妈那去住一段时间的申请。
他们经过慎重考虑,答应了。
我选了个星期天,收拾好一个小衣包,还有自己的书包,绑在自行车上,一个
人向北站进发。那天早上下着雨,我在楼下绑东西时,碰到了黄朴彦。他看着我奇
怪地问:“怎么?你家来客了?怎么连你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冷淡地对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骑着车子走了。
当时肯定是没有什么,但现在我可以想象的是,当我骑着车子车后驮着一个衣
包,在细雨中慢慢远离那栋有着我的和他的家的楼巷时,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我,看
着我一个人离开的背影,而我的背影情景寂寥。
也许这也并不是我的想象,而是真实地发生过。
那次我在姑妈家住了半个月。
姑妈不是要管我的人,她只是以她那惯有的慈善来嘱咐我路上小心,放学早点
回家。
我在姑妈那里绝对是个乖孩子,我心甘情愿地听她的话。她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饭菜,她喜欢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饭喝汤,喜欢听我跟她说学校里的事。她和我住的
那间砖瓦小房,给我留下了非常舒适温暖的印象。她老人家在那段时间给予我的爱
和巨大慰籍,从此奠定了我一生在心理和情感上的坚实基础。她让我在以后无论经
历什么,都想得明白想得开。从她那回家后,我安静多了。
我安静了,是因为我体会到了一种真实的情感,叫做爱。它的可贵在于,没有
假设,也没有条件。
当然父母并不明白我一夜之间改变的原因何在。从姑妈那回家后,我就象完全
换了个人,他们让我笑我就笑,让我吃我就吃。无论他们让我做什么事,我都照办。
显然我不是变得赞同他们了,我只是在一切想通以后,做了个非常重大的决定。那
就是,我妥协。
这种妥协让我变得非常随和,所以直到如今,我仍是个非常随和的人。随和以
后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我的父母仿佛又找回了童年时代那个又听话又可爱的林月
月。他们开始给我零花钱帮我买新衣新裤和新鞋,妈咪还破例亲自带我上理发店给
我吹剪了一个新发型。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发型,我简直不认为这个人是我。可是人
人都说这新发型好看,好看得居然把在桂中读书的林月都变得有一点点精神有一点
点漂亮了!虽然我自己感觉很难受,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只好这么办了,反
正我没有力气再去和谁争论什么。我不再想坚持什么了,因为人们就是高兴看见你
渐渐地变得跟他们一样。如果你想坚持你自己,那你的生活就会变得很艰难,异常
地艰难,艰难得一塌糊涂!所以你只有妥协了,而只要你妥协了,那一切都好说。
人人都是这么生活的。这其中唯一微妙的差别是,只有你自己才清楚你还是不是你
自己。
八 逸仙中学
随和以后的我除了学习就不再分心闹别的事。黄朴彦看见我回来后很高兴,虽
然他并没有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晚上的时候,他又常来找我问习题,顺便也跟我
聊聊天。
说实话我每次面对他都不是太自然。他不在我面前时,我会想念他的面容,他
的声音和眼睛,但当他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又不太敢看了。
不过每次遇见他,他的样子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他的眼睛和笑容,跟我盼望
中的一模一样。
当然也只有他才可能有我盼望中的那双眼睛和那种笑了。就象现在也只有他才
有我想念的那种柔情那种抚摸和那些对话一样。
那时他常跟我说的是发生在他们班上的事和他们学校的活动。惭愧的是,我虽
然在滨江住了很久,但从来没有过过文昌桥,也没有去过二中。有一天下午放学后,
我看看天色还早,就骑着车子经过了文昌桥,专门到二中去了一次。
没有任何事,我就是专门去看那个学校的,为了他。
逸仙中学非常好找,下了文昌桥没多远就到了。它的大门全漆着绿漆,本来是
想给人留下一种新绿的清新印象吧。可惜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觉它门栏上积
的灰尘很厚,所以绿色上面覆着层土黄,显得陈旧。后来进了那所学校,才发现那
整个学校的灰尘都很大。
二中一进门也是一条主道,可那条道并不长。它将你引向的地方,不是教室,
也不是图书馆,而是一个巨大的、泥土裸露的运动场。那片场地占地很大,给我的
感觉是占掉了二中校园的绝大部分。运动场上有几个人在黄灰里奔跑,而更多的黄
灰也就因此更加飞扬。我看着这个运动场,心里想的是,啊,原来黄朴彦就是在这
里踢球、跑步和参加校运会的!
我在它们的停车棚里锁了自行车,向右走向他们的教室。二中的教室全是平房,
没有楼。教室周围的地面也是裸露的,不过那全是黏土,没有灰。教室间四下地散
落着几株姿态怪异的大树,树枝横枝斜逸,我甚至怀疑它们是不是为了与“逸仙”
二字相符合才长成这样。
绕过那几株树,我好奇心重重地去看他们的教室。他们各间教室的门上都钉着
“初中部XX班”或“高中部XX班”的班牌。我找到了他的班牌,就站在那间教室的
窗外,探头探脑地朝里面望。那时二中已经放学,教室里没有一个人,门也锁着。
那间教室的黑板还是那种老式的漆了黑漆的墙面,黑板上面贴着四个方块大字,白
底红字,是“好好学习”。我看着那里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感觉上与我上课的地
方大同小异。
我不知道他的座位在哪里,但我猜是在后排。于是我就非常仔细地看了一遍后
三排的所有座位,直到我肯定我一定看到了那个归属他坐的座位,我才心满意足地
喘了口气。
原来,是这里,就是这里,是他每天上课都呆着的地方,他每天每天都在这里!
看着看着我忽然紧张起来,如果他忽然有事回学校,在这里碰见我可怎么办啊?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四下里望了望。
可是我并没有碰见他。
总算是知道他的学校是怎么样的了!我一个人在他的教室旁呆了一会,目的达
到,就取了自行车离开了。
九 第一封情书
本来这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恋情是藏在心里,不会暴露的。可是它在得到对
方的认可后,就变得疯狂而不可自制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家门口碰到他,看见他穿着件崭新的夹衣外套还有熨出直线
的长裤,脚下还是擦得镗亮的皮鞋,就忍不住取笑道:“哎呀,你今天穿得好漂亮!”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身子往雪白的墙上一靠,眼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
:“林月──”
“什么?”我平常总是跟他说完一两句话就开门回家。今天见他这个样子,仿
佛有什么话要说似的,我停了下来。
他问:“你说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心就跳得特别慌跳得特别厉害啊?”
“你?没有吧~~~ ”我简直惊奇得叫起来,“我才心跳是真的!你?看不出啊!”
“真的。”他皱了皱眉头,好象无限苦恼似的说:“就是你,就是在你面前才
这样!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说完我赶紧开门溜回家去了。再不走我的心就要跳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的心才开始真真正正地牵在了他的身上。
想他并不是件好受的事。虽然我们住得近在咫尺,可并不能任着性子见面。我
在客厅甚至可以听得见他在对门说话的声音,还有走动的脚步声,可是我并不能走
过去说:“普闲,我想看到你。”
于是这种近距离的思念让我在静夜里饱尝寂寞的痛苦。我的日记本里开始频频
地出现他的名字:朴彦,朴彦,朴彦……
其实我对他并不了解,我只是特别喜欢他的眼睛和笑,还有那种不做作的、平
易近人的味道。那时我们的老师盯早恋的学生盯得很紧,可他们通常只盯本班的,
不会知道外校的。我对于本班的男生,可以说是完全绝缘。那不仅是因为他们都笑
过我是“老鼠屎”和“害群之马”,还因为他们身上奶油味比较重。也许因为都是
才子吧,我们班的男生一个一个比女孩子还要娇气。他们在桂林的冬天穿毛衣棉衣,
穿毛裤棉裤,戴手套,脚套,头套,还有耳套!可是朴彦在桂林最冷的几天也只是
里一件绒衫外一件夹克的外套!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冷死朴彦,我只是觉得这体现了两种不同的男孩风格。其实
我也说不清这两种男孩差别的本质在哪里,但我喜欢朴彦那种类型,那是毫无疑问
的。
或者干脆说,我喜欢黄朴彦!
一天晚上,我在做完作业后,不自觉地回想了一遍二中的校园,还有他上课的
教室。
想着想着,我忽然间醒悟到,知道了他的教室,就相当于知道了他的信址!我
虽然不能随随便便走过去见他,但我可以象给阿敏写信一样,给他写信!想到这里,
我异常激动,马上动笔就写了起来。
那封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你尽可以把它看作是我平生写给男孩子的第一封
情书,如果情书真有那么特别的话。
虽说是经典意义上的情书,但我敢担保那里面没有一个“爱”字。
信是怎么写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但如果我对自己了解得足够充分的话,我可
以猜到我是用“梦”来向他说明我的“爱”的。因为我梦见过他的眼睛和笑,那是
非常肯定的事实。
于是,我就那样写了:“朴彦,不知为什么,我梦见你的眼睛和笑了……”
我将信发了出去。
这封信寄到了二中,应该与桂中无关。
可模糊之处就出在这里!我的同学都说他们看到了我的第一封情书,而且说这
封情书最终落到了我们的班主任手里。
我跟他们力争:“不可能!”
他们却众口一词,异口同声:“就是!那个家伙欺骗了你!他把你的情书交了
出来,我们还看过了!”
所以我糊涂了。作为当事人,我真的不知情。
这里面还有个重要细节需要交代,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我以为我是
朴彦认识的唯一一个桂中学生,但显然他交友范围的广泛大大地超出了我以为的程
度。我们班上有几个男生是桂中专门招进来为学校的体育事业增光的。(不好意思,
我并不是说体育好的学生学习一定不好,但这几个人学习成绩不敢恭维是真的。)
我忽略了他们跟朴彦的许多相似之处:比如热衷踢球,身体都很棒,都是踢球踢出
来的难兄难弟……
所以,朴彦是认识他们的,而且常跟他们在一起。
我不认为朴彦给他们看了信,但他跟他们提起过那封信肯定是有的。
然后我在班上的境况就很窘了。
我一早上去上学,班上后面几排的男生就冲着我坏兮兮地笑:“好啊,林月~~~~~”
我看着他们,满脸的疑问,困惑,无辜,和不解。
“你都做了什么好事了~~~~?”平时从来不跟我说话的他们,突然对我特别地
感起兴趣来。
我本能地感到他们知道了我的一些本不该他们知道的事。
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问我有没有什么心事需要告诉他。
他对我的宠爱是从高一就开始的,我在毕业时以全班女生第一的成绩回报了他。我
还以为他对我是特别地宠,后来才知道他对每个学生都这样的,并非只对我一个。
我猜到事情败露了,但我并没有就此招供。他见我负隅顽抗,就一口一个“恋
爱”,“恋爱”,“男女”,“恋爱”的词语来刺激我。我说过我这个人就是经不
住刺激,也许还是面皮较薄,最终抵抗不住就哭了。
他们的工作方针就是这样,只要你一哭,就了事。现在我想起来就好笑,而他
这句话居然是当着我面说的。他一看我哭了,脸上就轻松起来:“好了,你终于哭
了!哭了就说明你知道错了,知道错就好,你可以回去了。”我当时就想:吗的,
早知如此我早就哭了,还硬撑这么久干嘛啊?!
这件事过去后,我并没有想到要怪谁。朴彦的眼睛和笑,还有那些属于他的味
道,在我心中,仍是同从前一样地美好。我对他的信任与渴念,一点也没有因此而
改变。
不过再傻的人恐怕也不敢再给他写信了。我当然就更不敢给他写了。
从那以后就没写过。
十 朴彦的女友
第一次见到朴彦的女朋友,是快放暑假的时候。那时天气已经很热。一天中午
在楼道口,我清楚地看见朴彦正力图地去靠近和抓一个女孩子的手。他挤着她瘦瘦
的身子说:“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个女孩子小脸一翘,“哼”地一声说:“什么关系?同学关系!”
“同学就同学吧!”朴彦笑着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了。
我看着他们,整个人仿佛爆炸了般,全身热血翻涌。我的眼睛一直盯在他们身
上,当然我主要想看的是那个女孩子,我想看清楚她的样子。
她的样子很瘦,体形纤长,皮肤洁白,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短衣和短裙。我记得
她在说跟朴彦是“同学关系”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是集微笑与骄傲为一体。她给
人的印象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桂林很多女孩子都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类型。不过从那以后,如果
我以“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来形容一个女孩子,那么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一
点也不喜欢她!或者说,我非常非常地讨厌她!
所有请千万不要误会我说你“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是好事。
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就能将他从我心头拂去。他就象我的阳光一样,我是阳光下
的一朵小花。这朵小花的颜色也许憔悴阴郁,但她渴望阳光的照耀与别的美丽花朵
别无二致。
每一次,当她意识到阳光的即将逝去,她就跟着萎顿凋谢,然后在阴影里,花
瓣零碎,随风暗泣:
“朴彦,我是真心地喜欢你,你知道不知道啊?”
十一 带刺的玫瑰
六月里朴彦过生日的时候,我为他买了一束玫瑰。
如果说我与一般的女孩子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肯买花送给男孩子。而且
我买花买得激情浪漫,绝不扭捏,绝不砍价!当然我也很希望能收到男孩子的鲜花,
只不过那样的情况比较少而已。
我将鲜花绑在车上,心里洋溢着爱的春风,一路骑着车子,人仿佛飞在了半空,
朝着我心中爱的圣地──他在二中的教室,飞驰而去。
那时路边的小桥流水,行人树木,仿佛都是与我全不相干的风景,从我耳后飞
快地消逝。我眼前仅有的画面是:林月,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即将满十七岁,手
里执着自己平生的第一束玫瑰,站在她曾经去过一次的二中的教室,朝着她心爱的
男孩子,大声地叫着她已经想叫了很久很久的他的名字:“黄朴彦──”,然后朝
他奔两步,热烈地将花一递,递到他的跟前,眼前,和胸前,由衷地说:“祝你,
生日快乐!”
朴彦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脸上会露出惊喜的样子。然后,他的眼角,嘴角,
就会慢慢地、一丝丝地闪现那个我在梦中出现过百遍的,让我感觉无比熟悉的,晴
朗如白云的笑脸……
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幻想冲进二中的。不要说到他们班,一路上就是一般的路人,
看见一个手里拿着一束玫瑰的年轻女孩,脸上兴冲冲地朝着二中飞跑,就已经觉得
她足够傻气的了。
我跑近他的教室,教室里面竟很热闹。我站在后窗朝里一望,只见桌椅已经被
人搬开,教室中间留出了一块空地。里面几个男孩子,包括我在桂中班上的几个体
育拔尖的同学,都在那里。还有几个女孩子,包括那个“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的,正围着朴彦大摇汽水瓶为他庆生呢。在我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大家逗得哈哈大
笑,笑容灿烂,无遮无掩。
我一直在窗外看着他,看着我的朴彦。
朴彦样子很酷地站在众人中央,怀里抱着吉它。他笑道:“你们莫吵啊!再吵
我就不唱了的啊!”说完他就弹唱了一首我在他对门的屋里听过了许多许多遍的阿
伦的经典歌曲:
“谁令我心中,痴痴地醉?
在我身边,每天为我洒滴滴眼泪……“
他唱得未必很好,可我在外面听得鼻子酸酸的。我的双手背在身后,手里藏着
一束玫瑰,枚枝倒垂。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我没有任何可能的空间。我不得不收起自己有关他的所有
幻想,转身离去。
买的玫瑰如刺扎手。我找了最近的一个垃圾桶,赶紧扔掉了。
十二 男人的温柔
如此好象故事就已经结束,但还没有。
我与他相安无事、心平气和地考完了高考。考试结束后,我马上感觉自己长大
了,因为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了,而是准大学生了。我开始以大人的姿态来思考和处
理自己的生活和情感问题。
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我一般在太阳落山的五六点钟下江游泳,游个半小时再
回家洗澡吃饭。朴彦下水却晚得多,他下午一般要出去踢球,所以下水总是在八点
以后。等他游完,我已经洗完澡吃过饭,浑身香喷喷地在江边散步了。
可是我在江边散步从来没能碰到他。
有天晚上,实在太想见他了,我就上他家去找。敲门后,是他爸开的门。
看见是我,他爸说:“林月啊,来找朴彦是吗?”
我点点头说:“是啊。他在吗?”
他爸笑道:“这小子到漓江游泳还没回来,你要不要进屋坐会儿等他?”
我说:“不用了,我晚点再来就是。”
告别他爸后我就折回了江边。原来他还在江里啊!可是这条江那么长,我还是
没能找到他。
看看已经九点半了,我猜他肯定回去了,就再去他家。这次是他开的门。
他看起来刚刚洗完澡,头发是用毛巾擦过的那种湿,还赤着上身。他见是我,
笑着将我让进屋。他说“你稍等等”,然后转身拿了件套头的短衫穿上。
这就是我喜欢的男孩子的作风!我敢说我喜欢的每一个男孩子,都是如此地知
书达理,品行优秀!
他将我带到他的房间,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说:“哎,我来找过你一次的。”
他说:“我知道,我爸跟我说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让我感觉意外的是,他的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干净
整齐得多。房里一张单人小床,上面整齐地叠着枕头和被单。临窗一张书桌,一张
座椅,还有一个有橱窗的立柜,柜子上面放着他小时候的黑白照片。
我看着照片上的他,笑了一下。他的样子可真稚气。
他问:“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那时的我头发已经留长过肩。我晃着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篷篷松松的直发,回过
头来对他一笑,说:“是的,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的眼睛直视着他说:“朴彦,我很喜欢你。”
“唉──”,他听了脸上有一丝笑意,嘴里却长叹一口气。他将双手伸出来,
握住了我的双手说:“这个我早知道。林月,我也喜欢你!”
“真的吗?”我忍不住微笑,脸上却红了。
他也看着我笑,笑容却不是往常那种灿烂如阳光的开怀,而是一种反常的,只
是有那么一点点笑意的笑,温柔如月亮。
他将我的手捏了捏,然后就松开了。他起身出去给我倒了杯凉茶,还端了盘水
果进来。
我端着凉茶喝,他坐在我对面。我们中间隔着张茶几。他说:“现在天气好热,
你觉不觉得?”
那时确已盛夏,天气的确很热,特别在市区里象我们住着的这种挤得很密的楼
房,四周都是高楼,仿佛铜墙铁壁,连空气都是凝固的,没有一丝风。
我当时穿着件粉红细格的短袖布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粉色长裤,脚上没穿袜
子,光脚踏着双皮凉鞋。我撩开了堆在脖子间的头发,说:“是的,很热。”
他“哈”地一声轻笑,随手抄起身边的一面小扇子,对着我轻轻扇了扇,说:
“这样好点没有?”
“这样好点没有?”
我感觉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穿透了衣衫。我错愕地望着他,他却什么事也没
有,还是那样在眼里盛着笑,眼光温柔地看着我。
他在给我打扇子,扇得很轻。他问我:“这样好点没有?”
“这样好点没有?”
我不想写出我当时的感受!我能说的只是,如果我在前世或者今生,曾经拥有
或体会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男人的温柔的话,那他就是让我体会的第一个!
当时我只想放下杯子,伸出手去碰一碰他。
我不知道他怎么样,反正我是肯定不知道任何有关拥抱或亲吻的事,也没有想。
我只想放下杯子,伸出手去碰一碰他。可当时即使单纯的念头如此,我没有做。我
只是坐在原位,安静地笑着,微低着头继续把我的凉茶喝完。
将近十点的时候,他家有人回来了。我起身告辞,他将我送到门外。
当我在晚风中跟他道“晚安”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并没有爱上他。我对他的
要求不是爱,而是一点点的温柔,一点点的好感,如此而已。在那个晚上,他给了
我我对他要求的东西,他让我体会到了我对他索求的情感。从此,我终于就可以将
他彻底永远地,从心头放下了。
十三 家在榕荫路
上大学之后再回桂林,我的花季就应该算结束了。在一个夏日的凌晨,出租车
将我从南站径直拉到了榕荫路。我将行李留在车里,对司机说:“麻烦您等一下,
我还得找找我的家。”然后我就拿着家信,在榕荫路上找自家的门牌号码。好在那
个门牌很好找,我一按门铃,妈咪就跑了出来。我和她一起到车里将行李拿了,我
妈付的车资。
“啊,房子是旧了点,可地段很好嘛!”我走进家里将鞋一踢,倒在沙发上说
:“逛小香港很方便!”
从那以后,我就住在榕荫路了,我和朴彦就不再住对门,我也没有再见过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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