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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美独尊
长大以后,我从生活中得到的一个最重要的认识是:人与人是很不同的。真的,
人与人就是很不同的。只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我才敢在这里公开地张扬我个人的观
点而不至于招人扁。
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一种唯美的主意。我不是指那种苛求的或精益求精的,
永无止境的至美,而是指能够给我带来美感,让我觉得完满的情境。比如,象戴望
舒<<雨巷>>里的那位姑娘,就应该是眉目清秀,身长玉立才对。如果你对我说她其
实身材肥矮,满脸粉刺的疙瘩,那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我觉得,人对于完美的追
求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就象爱花就代表着一种善和美的观念一样,不一定非
要有什么解释。对于所有美的人和事,我会无私地崇拜和喜欢,并且毫无保留地加
以称赞和歌颂。但是,反过来,我不会原谅那些丑感的人,和东西,我对于丑的人
和事物的批判也是很激烈无情的。为此,我得了个非常坏的名声:刻薄。显然,我
不喜欢做一个刻薄的人,但是,我更不愿意做一个妥协的人。我一向很坚持自己对
美丑所持的爱憎度,所以,也许我善恶不分明,黑白也不分明,但我一定美丑分明。
象我这样的人在实际生活中,矛盾的烦恼很多。因为虽然我对于美有着无限强
烈的追求欲望,但我不幸生为一个并不美,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丑的人。为此,我不
得不给自己找些虚幻的希望。因为这些希望,我买衣服从来就不是按自己的身材买,
而是希望自己的身材可以去FIT 那些漂亮标准的衣裙。衣服通常太窄太长了,可我
会对自己说,没关系,过两天我就会长高,过两天我就会瘦下来,过两天我就会变
得穿这套衣服合适!可是,我发现我一米五和一百五的矮壮身材,一点也没有因为
我爱美的善良愿望而改变。我房里堆有一大堆看上去很美,就是穿不上身的衣裙。
我挑颜色很固执地喜欢纯红,只要看见红得纯正的东西,我总忍不住要买的。
我知道红色配白白的皮肤好看,于是我试了无数种的增白霜,涂了从冬瓜皮到
香瓜皮的各种护肤品,还坚持用牛奶洗了一段时间的脸。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
我发现我本来就黄中透黑的皮肤还是按照其自然规律变得越来越黄,越来越黑,一
点也没有因为我爱白而白上一点点。
其它类似的例子在我的生活中可以说是俯拾皆是,我就不再一一列举了。如果
说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烦恼的话,那我的大烦恼就存在于我的恋爱当中。说实话,
我对才子佳人的天仙之配是很向往的,而且脑海里有无数类似女孩子白裙飘飘地飞
跃进男孩怀抱的动人设想。可是,有一次当我提着长裙飞跑向我的男朋友时,他看
着我飞奔而至的样子是那么地讶异,以至于准备不及被我撞翻在地。他狼狈地从地
上爬起来时说,唉唷,你干嘛那样向我冲过来啊?你知道你象什么吗?象一列火车!
我听到这样的话,感到很沮丧。
当然,沮丧归沮丧,这并不影响我对美的热爱和执着的追求。我生活在对美的
苛求里,而且常常为美而忽视了自己。
可以想象,我在生活中拥有的实在的东西是很少的,所以我时常找些别人不要
的东西来珍惜。比如,我就常说秋天是属于我的季节。因为秋天虽然令人伤感,但
也诗意得美不胜收。秋天的萧索又是无奈的,就象我吐在风中的诗,一字一句都带
着种垂死挣扎的气息。我爱秋日里的空气,爱它的无水干燥,一如我萧条的肌肤;
我爱秋日里的风,有一种扫荡的快乐。我看着秋雨洗涤后的街面,有自己双脚踩过
的水印;我看着黄黄落下的秋叶,有着我喜欢的女孩子成熟的美丽。我在秋阳里深
深地呼吸,可秋阳也没能掩饰秋的寂寞,我的寂寞。
我从高中时候起就以无病呻吟和无愁说愁闻名于街坊邻居间。现在我已经长大
了,过去那些强说出来的忧愁烦恼如今由于我的无能而一一演变成现实。面对这种
现实,我反而说不出什么动听的东西来。我每天上班都花很长的时间去看我的办公
桌以及桌与桌之间的夹缝。我在桌上满布的划痕和墨迹间看到了许多时髦热闹的东
西,可我觉得我这种无味的生活更象那桌与桌之间的夹缝。夹缝里面黑而狭小,光
亮照不进去。里面很冷很多灰。除了有许多蚊虫蟑蚁,还有个叫林月的人正在里面
苟且偷生。我常常在夹缝里思索着生命的意义,但更多的是在质疑自己生存的能力。
我是个无能的人啊,我深深地知道。
现在,我找到了网络。网络对于一个不现实的,寂寞无聊的林月,无疑是个打
发时间的绝佳妙方。我在网上一如既往地贯彻着自己唯美的主义,当然这是在说着
谎话的前提下。因为什么东西说实在了,就不美了。聊天室里的秋说,通过我写的
东西,可以想象我是个自信的美人,至少是个有魅力的人。我看了有点惴惴不安,
因为我其实很丑啊!可我没说什么,因为我不想让秋失去对林月的兴趣,秋是在网
上陪我聊天最多的人。
我跟秋谈过很多东西,也谈过爱情。秋给我的感觉是个沉默的人,他总是在静
静地听,听我卖弄我那些不现实不值钱的观点。我谈爱的时候总是强调性格。别看
我长得难看,却绝对是个有性格的女子。我说有性格就有魅力,信不信随你。清秋
笑笑说,你怎么有性格了?我说我有性格是因为我肯投入。恋爱中的我,会在夜风
中悄然守候,在月光下嫣然浅笑,在雨雪中张开双臂,在尘嚣中带着爱呼啸着朝你
奔来,轰动如一列火车一样、、、当然,我给他的错觉是火车很快很热烈很狂野,
他不知道我说火车是因为我体重超吨位。我说我的纯情让我与爱融成一片,成为爱
的化身,并因而美丽,无法抗拒。
清秋说,他相信。
清秋问我恋爱是不是总是成功的。他这样问问得我好心酸呃。我没有正面回答
他的问题。我一向对爱含糊其词。我说爱的本身没有什么成功不成功的,你怎么评
价爱是否成功呢?以是否结婚来衡量吗?
清秋说,当然不是。
清秋好象很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我骗他说我过得很好,生活很惬意。我时不时
地玩弄些小花招来美化我一塌糊涂的贫穷生活,而他居然笃信不疑。生活环境宽松
惬意的前提给了我很大的活动空间,我在这个空间里尽情发挥,好象我是个活得潇
洒从容的人。每天,当我走在上班的路上时,我还在想,如果清秋知道那个走在桂
北乡间小路上的矮矮胖胖,行为粗丑的女人就是林月,那他肯定要失望死了。想到
这里,我总是很感谢网,是网才让我遮掩了自己,让我暂时忘记了现实而享受着完
美。
上网一段时间后,聊天室里开始有网友问我要照片。我对这样的要求总是反应
过敏。我一下咋咋呼呼地说,怎么能给照片啊?要保留点神秘感嘛!一下又扭扭捏
捏地说,其实我长得好一般的,给你们看了要失望的。我说这些话的真实原因不言
而喻了。如果我长得很好的话,根本就不用他们问了,我自己就会把我的美美照风
风光光地贴在BBS 上,供众人艳羡欣赏。可是、、、可是清秋没有问我要过照片,
他甚至连一句有关我长相的话也没问过。我倒是很好奇地频频问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根本懒于回答,直接发了张照片给我。照片上的清秋一如我苛求地斯文俊美。
就象那个在下雪的午后,为程程从身后撑开了一把雨伞的文哥。我看着他的照片为
那个影视剧做了定格。他有文哥的身才形貌,我有程程那么矮的身高,只要再减减
肥、、、我们就可以上演俊男美女的电视剧了!
每当我想象我们见面的情景,我就不是在想我自己。我在想着那个长发凄美的
倩影,是如何地扬着飘飞的裙幅轻盈如一片叶般地飘落在他挂着纯白围巾的脖沿和
怀里。当清秋说他想见我时,我吓得独自在这边对着电脑连连摆手,不!不!
当然,如果我坚持不见他的话,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可是,有天夜里衬着温
柔的月光,我忽然瞥见镜中的林月好象形象还可以。虽然眼睛还是太小,可眼里有
一丝明媚的亮光。只要我不笑,我的眼睛就不会眯成缝,他就可以看见这丝亮光。
我忽然很想向他显示显示我眼里的清光了!我希望至少这丝清光能给他留下一
些有关林月的记忆。冲动之下,我打了电话约他出来,见面!
冲动时候做出的决定总是要令人后悔的。在我给自己化妆打扮的时候,我已经
开始后悔了。开了灯,我才发现刚才镜中的景象只不过是光线一不小心跟我开的玩
笑。原来我还是我,眼睛小而无神,脸面暗而无光。为了使我的眼睛看起来大一点,
我开始细细地涂黑眼圈。为了使我看起来性感一点,我满满地涂了腥红的口唇。为
了使我看起来高一点点,我穿了七寸高的高跟鞋,走起路来都有点跛了。为了掩饰
我肥胖踟蹰的身材,我使用了百无一失的绝招,就是穿一件及踝的长外套,其实也
就是普通人的中长大衣。我就这样做作如忌般地站在茶庄的门口,艰难地挺着双脚,
等待清秋前来。
清秋来了,果然细高的个子,斯文一如北京大街上的秋杨。他穿着浅灰的风衣,
桂林秋日特有的寒风将他的衣摆长长地吹荡在他的双腿间,满身的书卷气。我看见
他清秀的鼻子在寒气中英武地挺立,没有眼镜怎么也那么书卷?我不由笑了。原来
我的清秋真的很高,真的很英俊,很有味道。清秋仔细地看着林月,好象有点不甘
心地问,怎么她真的这么矮?矮得他要蹲下来才吻得着吧?怎么她还要笑,她笑起
来眼睛都看不见了!怎么她还在笑,笑得她的红嘴唇已经开裂到两个耳边、、、我
知道清秋已经开始怀疑了。他在想,难道<<歌仙>>的故事是真的?真的可以有说话
如兰长得却如此难看的女子?我看到清秋的脸色在变。这回我变聪明了,我没有象
一列火车一样飞扑到他的身边。我安静地站在属于我的站台里,耐心地等着他的失
望慢慢过去。
他过来对我说,嗨,你就是林月吗?我听了笑得弯了腰。我知道这样很失态,
可我已经放弃了,放弃了完成一份网恋的美丽。我不再在乎他怎么想我怎么看我,
我知道在他见到我的一瞬间,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他迟疑地掏了块手帕递给我说
:“外面太冷了,你在流清鼻涕。”我没有接,抬手用衣服的袖口在鼻子下面一揩。
我们走进茶庄,随便喝了一盏茶就出来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想走,根本没有
心思停留。我们在门口分手的时候,我对清秋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清秋显然
不同意,他说,有的,我在等。我们相互挥手告别。我仔细地看了一眼这网上的恋
人,我知道我们都没有意思要第二次见面。我心里默默地念了声“爱你”,可是没
有真的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了也不值钱的。
我沿着大街往北门走,感觉华灯在一点点地随着繁华的地段远逝。我又要回到
自己原来的生活中去了,回到那种夹缝中狭隘空洞的生活。我看着街面路灯倒映的
水影,开始一声重似一声地叹气。我在计算着我与清秋相分离的速度。他走在一个
与我截然相反的方向,南。我每走一步,我们的距离就远一分。我们分离的速度是
我行走的速度与他行走速度的和。想到这里,我停住了脚步。好了,现在我行走的
速度是0 了。我忽然间伤心得泪流。没有什么啊?没有什么啊!可是我心中的痛,
在这一刻,如潮涌至。我再一次地稳了稳心绪,想要自己对着那夜色的温柔,潇洒
或不潇洒地挥一挥衣袖。可是我蓦然转身,长身而起。在这一瞬间,我心中那经典
的长发美女托着我飞出了我生活中的夹缝。我高扬着自己的脸,感觉外面的阳光绚
烂而刺目。我倔强地张着双目看向那片华光,华光笼罩下的林月眉目清秀,美色逼
人。我听见自己在心中呼喊:不要再躲了!于是,我双手提着我高腰的长裙,脚上
踏着平底鞋,一路拍打着雨水,如鬼似魅地,朝着清秋消失的方向紧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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