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墙角有灰
很小的时候,我家住的是那种只有一层楼的平房。平房的房子门朝两边开,中
间只有一堵薄墙隔开。我的小床那时就紧挨着墙放着。墙那边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妇。
我猜他们的床也是紧挨着那堵墙放着,因为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常常听见床沿撞墙
的声音。那种声音在年幼的我听来,只说明了床的位置,和墙那边有人。旧房子的
墙角总是有灰。每当墙被撞的时候,我就仿佛在黑暗中看到墙角的灰尘簌簌地往下
落。为此我感到很紧张,因为灰尘会落到我的床上,沾脏我的头发和脸。我曾用手
指轻轻地敲过那堵墙,很想要他们的床不要再撞,可是一点用也没有。那时我实在
不明白,为什么晚上他们不睡觉,而非要把床弄得吱吱响?而且还笑,笑的声音那
么大那么吵。这个问题在以后我成长的岁月里,伴随了我很久。甚至在我们搬家以
后,他们的笑声还时常萦绕耳际。我总是在问自己,他们那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
那样笑?搞得墙角的灰都落下来了。
上学以后,每年暑假我会到乡下的外婆家去住。外婆家养了头大肥猪,每天晚
上都要给猪煮一大锅猪食。在煮猪食的时候,我就坐在灶旁帮外婆朝火里扔干草。
草灰里埋着甜红薯,那是专门烤给我吃的。总是在这个时候,伴着旺旺的炉火,还
有四周漆黑的夜,外婆开始给我讲树兜兜的故事了。她的故事天天都是这个,从来
没有变过。
树兜兜的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呢,有个儿子,和一个母亲。那个儿子很不孝顺,
对母亲动不动就发脾气。儿子在地里干活,母亲每天送饭。饭做得咸了,儿子就生
气,把他母亲大骂一顿。饭做得淡了呢,儿子也生气,把他母亲痛打一顿。天长日
久,这个母亲就有点怕儿子了。有一天,儿子在地里干活时,看到树上有个鸟窝。
老鸟飞不动了,小鸟就把虫子衔回来喂老鸟。又有一天,儿子在地里歇晌时,看见
草地上有一群羊。小羊吃奶的时候,总是跪着吃的。这个儿子看着看着,心里就惭
愧起来。他想,今天母亲送饭的时候,我一定要对她好一点。正想着,他远远地就
看见母亲端着饭碗朝自己走过来了。他激动地跑上前去,想迎接母亲。谁知那位母
亲看见儿子朝自己跑来,以为他是发大脾气了,吓得魂飞天外,迎头就朝地头上的
树兜兜撞了过去。一下子呢,就撞死了。她儿子冲过来,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悔
恨的泪水在他脸上纵横交流。一时间,天上也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那是连老天爷
也在心痛这样的人间惨剧啊……
每次我听到那位老母亲要撞树的时候,小小的心总是惊得要跳出来。不过,我
到外婆家住并不是专门去陪外婆的,我最喜欢的是小姑。那时小姑十九岁,长得可
漂亮了。白白的脸,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还有黑黑的大辫子搭在身后。小姑
从来没有给我讲故事,可是她带着我满山遍野地疯跑。摘野果噢,捉蜻蜓噢,玩水
噢,还到地里偷桃子和西瓜。有一年我到外婆家去的时候,小姑却要到尧山的一家
工厂去做工了。我吵着也要跟去,一向心疼我的小姑答应了。可是,从家里走到尧
山,好远的路!我们从清早走到傍晚才走到。晚上我跟小姑睡一张床。也许是太累
了,我一上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到了仙境了。
山里头清晨的阳光好亮好耀眼。我跟着小姑到外面梳洗,山里的泉水清凉刺骨,
我的瞌睡一下就被洗跑了。我站在山岩上深吸一口气,放眼一望,四周重峦叠嶂,
郁郁葱葱。这里与远处隐隐可见的桂林城,隔了岂止十万八千里?我听见小鸟就在
头顶上歌唱,我坚信自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以后在山上的日子,我常常跟着小姑到她做工的工厂去上班。那是一家糖业加
工厂,做些芝麻糖,萨其玛之类的糖果。我最感兴趣的是那里的麦芽糖,常常因为
吃糖太多吃不下饭。那家小厂的老板是个长得非常端正的年青人,为人很和气,他
和大家一起上班做事。我觉得周围的这些女孩子都很喜欢他,有事没事都跟他搭话,
还总说些好听的话吹捧他。他的女朋友好象就是这群女孩当中长得最娇媚的一个,
叫小燕。小燕样子斯文,说话声音尖细,身体柔弱,一张小脸上眉目如画。
有一次,小老板要抬一箱糖,我就站在旁边,于是自告奋勇地前去帮他。可那
箱糖不是一般地重!我的小手一提,箱子分毫未动。我用两只手又使劲抬了一下,
脸都挣红了,箱子还是纹丝不动。小老板看了看我说:“你太小了,抬不动的。”
我听了这话,很没面子地退到一边。甩了甩生疼的手,我埋怨地喊:“好重噢,把
我的腰都折痛了!”小燕在一旁听了,哼地冷笑道:“你才多大啊,就有腰?”说
完她帮着小老板把箱子抬到仓库去了。
我当时愣在一旁,又不解又生气。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我气呼呼地想,她为什
么说我没有腰啊?
山里的天气变得很快,第二天就下起雨来了。雨其实不大,可是站在山上看,
满山的雾,厚厚的,重重的。那雾缭绕在眼前,我连一尺外的树木都看不见。
白天小姑休息,我跟着她做了体操又唱了歌,笑了一整天。可傍晚她要去上班
了。她说晚上山路滑,不要我去,留我一个人在山上胡思乱想。我那时虽然对人生
没什么认识,可是很会没愁找愁。偏偏桂林傍晚的暮霭是那种很惹人生愁的浅紫,
有浅紫的天,浅紫的地。地平线上有黑色的建筑,那是小老板和小姑她们工作的加
工厂。那建筑的线条好清晰噢,直的是墙,斜的是屋顶,有仓库,有制糖间。忽然
我好象看见墙角里坐着个小女孩,那是还小的林月月。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孤单。
她双手托腮望着天,好象是在等人,又好象是在发呆。她心里常常哼着一首歌,很
老很旧的歌了,叫“失意”。歌是这样唱的:
一个女孩,名叫失意,
心中有无数秘密。
因为世上,难逢知己,
她便时时在寻觅。
她以为她,脸上没有
露出痕迹。
在她的脸上,早已经写着
孤──寂──
我把自己骗得差不多眼泪都要下来了,才心满意足地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晚上
小老板和小姑她们下了班在房间里打牌。我靠着小姑坐着,又困又累,可她们怎么
打得那么兴奋啊?为了一张牌可以吵得天翻地覆。我坚持着坚持着,终于还是睡着
了。那晚是小姑把我抱上床去的。
山里面什么都好,就是看电影很不方便,要走很远到镇上去。有天晚上我们去
看电影,去的时候我还很高兴,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说个不停。可看完电
影我就体力不支了,只好要小老板背着回来。因为是在山上走夜路,小老板让我在
他背上帮他打电筒照路。山里面夜凉如水,走在半道上,我就睡着了,电筒扑通一
声掉在地上。小姑赶紧赶上来捡起电筒,后来的路上就由小姑来照明了。那晚看的
什么电影我实在已经记不得,但小老板背着我走了很久的山路我还是记得的。
年纪越是小的小孩子通常就越会装大人。一天晚上,我开始关心小姑的终身大
事了。我问,小姑,你有没有男朋友啊?小姑说,没有啊。我说,我觉得小老板就
很好啊!小姑说,他是不错,可他是有钱人,看不上我的。那时我不太明白有钱没
钱跟看得上看不上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长得漂不漂亮。我说,可是他看
得上小燕,不是吗?小姑说,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要乱说,他们的事也还没定的。我
向小姑怂恿道,你去问一问他嘛,问他愿不愿意跟你好。如果我大两岁,我就去问
了!说着我不自觉地闪了闪眼睛,好象自己很有魅力似的。小姑一敲我的脑袋说,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你就会知道了,现在不要乱问!
天气晴朗的时候,小姑也带我去上夜班。晚上依在小姑身边走回山上,我很喜
欢看山里的月色。有天夜里收工后,杆面的大婶给我们煮了碗绿豆汤喝。我很喜欢
喝汤的,大婶说象你这样的孩子最好养了。喝完汤,我和小姑走过仓库的值班室,
我竟又听见了那种声音,那种床沿与墙相撞的声音,还有人在深夜里笑,是小燕特
有的尖细的笑……我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我禁不住捂着耳朵转身就跑。夜色漆黑
中我仿佛看到墙头有灰簌簌地落下,其实落下来的也许只是林间的树叶……小姑叫
着我的名字在后面追。我漫无目的地跑,小燕的笑声不离左右,一直在我耳边。我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霎白。小姑追上我,拽着我问,你干嘛?!我呜咽着说,
是小老板和小燕,他们……
他们怎么样,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厌恶去想他们在一起。小姑摸了
摸我的额头说,你知道什么?你想得太多了。走,我们回去,睡一觉你就好了。
那年我从尧山上下来,身体脆弱得好象重病一场。妈咪说我是因为不习惯山里
的生活,回到城里什么都好了。果然,回到学校没几天,穿着蓝白校服的我就又活
蹦乱跳,天真无邪了。
长大以后,小姑说对了,我果然明白了,至少是猜到了小时候听到的床响和笑
是什么。后来与男友热恋,跟他滚到床上时,我心不在焉地去瞟屋顶的墙角,那上
头是不是有很多灰啊?男友发现了我的不专心,吻着我问,你在想什么?我觉得自
己的紧张情绪一时半会说不清,只好敷衍地说,没想什么。男友犹豫一下,下了床
说,我该回家了。
站在街头的车站送他时,我努力压抑着自己汹涌的情欲,紧紧搂着他不让他走。
他看见公车驶近,着急起来。他掰着我的手指说,怎么这么舍不得我?以后只要你
愿意,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的是。我听了稍觉安慰,松开手臂放开了他。
他跑到车上,对我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吧,要下雨了。
那天淋着雨,我没有回家。我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眼里什么也看不清,耳
里什么也听不见。四周围的一切好象都离我很远,我的耳里寂静如深夜,然后就听
见了床响和笑……我知道童年时候的无知又在惊扰我了。我在雨中笑了笑,心想,
这是让童年时对落灰的回忆离我而去的时候了,否则我怎么面对自己的情感和成人
的世界呢?
(完)
请到林月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