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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梦的心
少女时代要我不做梦?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十六七岁开始,我做得最多的就
是爱情的梦。那个时候实在是很敏感,什么事都带着点想入非非的成份。如果哪个
男孩对我多看两眼,或者多说两句,我就会猜,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呀?这种猜测
事后证明都是谬误,纯属自作多情,可也没耽误我继续做梦。
大学以后的爱情美梦比高中时增多了许多可实现的成份。我觉得那段时间的梦
做得是最沉醉也最疯狂的。不过,梦终归是梦,被现实无情地教训了几遍,我也清
醒了,也心冷了。说什么动心,什么甜美,还有什么浪漫,一切都是短暂而脆弱的。
我的恋爱经验是,爱情,要么无聊,要么伤心。毕业以后,我觉得我不会再做
梦了!
如果现在还不梦醒,那一定是吃错药了。
一、
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我对心脏就特别留意。毕业后我毫不犹豫地定了心血管专
科。因为学医的都知道,心血管被称为内科之王,最可炫耀了。别的科象呼吸消化
内分泌,应付起来总有临时翻书的时间。只有心血管,最快,一听到警报声响,不
要说查书,等奔到病人床边,心电说不定已经毫不留情的只有一条直线了。在我还
不熟悉心脏急救之前,我曾很多次地跪到病人床上去为他们做心脏按压。我按得很
卖力很辛苦,也坚信我学来的这种按压有效。可是,行医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病
人的心跳能够被我按回来。
医生做了一段时间后,初有的新鲜和骄傲心态平淡下来,反而病房中常常上演
的死亡悲剧让我伤感。每逢有病人病亡,我总是感到很难过很不寻常。老主任安慰
过我说,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至少要有一百个病人死在你手上,你才会成熟起来。
这话我乍听之下,觉得心惊肉跳的。后来仔细一算,其实也不夸张。刚到心血
管三个月,死在我班上的病人已经有三个了。以这样的速度推算,一百个病人就是
一百个月,短短八年而已。八年,难道不是一个医生成熟所需要的时间吗?
我做医生是绝对敬业的,既然投身心脏,对心脏问题自然就能玩于指掌之上。
作为一名专科医生,我对心脏房室和冠脉的解剖非常熟悉。我可以很敏感地体
知手上摸到的心跳是在柔软的心尖,可以很清醒地用听诊器辨识在各心音区听到的
是哪一片瓣膜的开合微响。我曾无数次地背诵血流在心里的奔行方向,默想它们是
如何地从腔静脉无氧的暗红涌经右房室进肺,然后返回左房室喷送出主动脉含氧的
鲜红……
可是,我还是常常要问自己,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当然,心脏病要命之所以快,还是因为心律失常。心律是心血管最难掌握的东
西,难就难在它来去无踪,教人窥见蛛丝马迹却又逃之夭夭,无可再寻。我们的老
主任也常叹“心律失常就是个无底洞”。我其它东西都还学得不错,就是这心律失
常硬是划不出个道道来。所以一碰到心律失常的病人,首先心率失常的就是我──
心跳得好快了!
因为心律的难以掌握,我特别崇拜定心律为专题的医生。我曾虚心地请教过佳
琪,在心律失常的情况下,心脏到底是怎样运作的?可惜他也答不出,只吓唬我说,
心律失常的时候,有血在心腔里停滞僵固。病人的感觉先是不寻常的空落,然后就
是,不寻常的痛……我想起他说的这些话,先就觉得不寻常的空落,然后就是,不
寻常的痛了……
二、
我是在一种不动心的情况下遇见佳琪的。
在我见到佳琪之前,李云已经跟他很熟。佳琪是心血管的男医生,刚从门诊换
班回来。同他一起进病房的还有李云。我原来就认识李云,因为她是我同学。李云
心花花的,全院的科室都快转遍了,还没想好要定什么专科。我早知道佳琪是心血
管的宠儿。果然,他才回病房一天,全科上下对他的喜爱就已被我看在眼里了。也
许,在当今这个世道,女医生是太多了。加上科里清一色温柔的女护士,男医生受
欢迎的程度常常要超过我的想象。
佳琪回来后,我整天听到的话题就是佳琪。
佳琪好辛苦噢,昨晚夜班收了两个病人,一夜都没得睡。
我听了,很不平衡地想,我夜班还有收三个病人的,怎么没有人可怜我辛苦?
这是佳琪写的病历耶。他总是写得又快又好。
哼,我心想,我写的病历比他好多了,字也是他不能比的,怎么没人说我一句
好?
谁那么晚了还开医嘱出来啊?原来是你啊,臭林月!这是主班护姐在喊。
我听了,满脸的羞愧,只好赔着笑脸求她高抬贵手帮我一次,并且信誓旦旦地
保证下不为例。
这时候,佳琪过来开了份医嘱单。只见他潇洒地一挥笔,签上几个谁也看不懂
的“佳琪”二字,将医嘱递到护姐面前。我以为护姐又要发脾气了,急忙避开。想
不到佳琪嘻嘻一笑,随口对护姐说了句“麻烦你啊”,护姐已经高高兴兴地差人帮
他跑腿去了。
这样的魅力,我不能不说有点羡慕了。
佳琪问我,林月,新来的?我拖长声音说,对──啊──
他说,我原来听讲过你,就是没见过。我说,是啊,我也听说过你,也没见过。
佳琪笑着问,你听赢家讲过我死马?我说,听说你英文很好,高干病房主任一
眼就看中你了。说实话,这是他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点。高干病房,那是我挤也挤
不进去,想都没得想头的地方。
他低下头去说,也不是正子讲。我又不一定想克高干病房。那凯病人少,病又
轻,不益于积累经验,磨炼技巧。
我最懒得理这种口是心非的人。谁不想去高干病房啊?病人少,病情轻,更重
要的是,拿的钱最多,工作环境最好!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说得好听!到时候你去了就不记得你说过这种骗鬼的话了!
我气乎乎地走开了。边走的时候边想,有些人就是这样,生在福中不知福!便
宜占尽还要卖乖!
佳琪就是这样的!
或许他不是,或许只是我无端地嫉妒他?不管怎么说,在我心目中,他已经是
了。
三、
做医生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两个月又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又学了不少
东西,代价是又有两个病人死在我手里。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例外,都是在唇色变黑
的一刹那,我手中失去了他们脉搏的波动……有时,我觉得医生是最无奈的一群人
……
死亡在我脑海中已经不仅是我熟悉的心电直线了,还有刹那间乌黑的嘴唇,和
唇边堆积的白色泡沫。这里每次死亡讨论都让我受罪,因为死因太简单了,心律失
常。
面对只有一小段异常心电的监护记录,我简直无言。
在病区最为沉闷的是下午。有时我借了大本头的原版英文医书在科里看,但终
究看不久,一会儿就头晕脑胀了。相比之下,还是坐到护士办公室听大家闲扯比较
容易打发时间。于是,我走了过去。
不出所料,她们在说佳琪。
你莫看他好象好好讲话,有时也发脾气嘀呃。
你几时见过他发脾气?
上次小亭和他开玩笑,才讲了一声“你嗯爸”朗子朗子,他脸色就变了。他讲,
你朗子讲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扯到我老爹!
我在旁边听了,不禁嫣然一笑。我想起原来男友跟别人斗嘴时也说,你们怎么
说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扯到我老婆!
佳琪再来找我时说,我克和上面讲了,你在大内科转完,进高干病房。什么?
我睁大眼睛站了起来。他问,不是你自己讲嘀?你想进高干病房。我一下被他
弄晕了头。会不会是他来小耍我的?我毫不领情地说,我想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他也不管我说什么,径自道,反正你拿到下一张科室轮转表就会看到。你进克转一
下也好,想留就嘴巴甜点;不想留更容易,迟到早退两次,没得人敢要你。我怀疑
地问:是真的?他说,这种事情莫过那过还骗你?我心里其实已经很高兴了,就嘻
嘻笑了两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好象有点不好意思了。在他转身走出去时,
他说,为了你啊。为了你我可以做很多事的。
在他走出去以后,我才感到一阵狂喜的心跳。老天,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又
是我在自作多情了?我不禁深深地叹起气来,这种感觉怎么这般地熟悉而又陌生啊!
四、
晚上佳琪给我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好罗嗦噢!我也知道他其实没什么事,只
是想跟我说说话而已。
我有些嘲笑地拿着电话在听。我说得很少,只是“嗯”、“啊”、“是吗”那
样地应付他。
在我们占线至少40分钟后,老爸有意见了。他频频使着眼色让我挂断。
这是他的电话,我没有选择。
我对佳琪说,我们明天再聊吧,我爸要用电话了。
他只好说,那好吧。
这个佳琪!我放下电话时想,难道你的意思我还不懂?只是你这种追女孩的手
段也未免太老旧了。
我踱着懒懒的脚步倒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看我一边想,嘿嘿,林月,你想要
他吗?
说实话,这个时候我不太想恋爱,因为在大学里已经爱烦了,爱麻木了,只觉
得累。再者,我已经不那么容易去做有关爱情的梦了。我的心里容不下那么多。我
不想再放任自己去将生活搞得疯癫痴狂。目前这段心灵平静稳健的日子,是我伤心
了好久,粉碎了好多残梦才得来的,我应该格外珍惜才对。
五、
第二天一早上班,护士们正围着佳琪开玩笑。她们说,李云讲她昨天晚上梦倒
你了!
我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佳琪故意将脸一板。他说,哎,你嗯莫在这凯乱讲啊!她现在二十四五岁,正
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你嗯紧讲,她要当真嘀呃!
其实李云没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她至少比我好。她比我高,腿比我长,身材比
我好,长得也比我漂亮,说话很豪爽,行医做事的作风更是从容熟练,我根本不能
比的……就算护士们不说什么,我也早知道李云在爱着佳琪。我曾看见她盯着佳琪
发呆,对着佳琪写的交班记录叹息,特别高兴与佳琪争论病例,一有操作,她必定
扯着佳琪帮她的忙……
要是是我,我宁愿去扯老主任来帮忙了。我觉得,佳琪有了李云会很幸福的。
不为别的,就为她爱他。
可是,佳琪过来对我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六、
我当然不会跟他出去吃饭。可是,晚上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盼有他的电话来。
他果然打来了。
他说,也许你不高兴听我的电话。可是,我想你了。
我笑道,今天还在一起上过班的。
他说,已经有三个小时没见你了。要等明天才能见到,好难等。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躲躲藏藏的。我不太有兴趣玩那种“你猜我猜”的游戏,就
直接问,说吧,我有什么好?
他说,你就是好嘛。我说不清,这是一种感觉。
我说,我对自己发过誓,不要嫁医生的。
他笑道,那我马上改行,不做医生了。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原来他这么冲动的!
他说,不要笑我嘛,我是认真的。
我说,我觉得李云要比我好。你追她会容易得多。
他不高兴地说,你不要我就直说好了,扯到李云干什么?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我又感到了那种熟悉无比的诱惑在我心头蠢动。以前也是
这样,我知道有人爱上我了,就瞅个没人的机会,非要他明明白白地说出爱我才善
罢甘休。看着那张面对我企图抗拒,又根本无法抗拒,不得不一一招供内心情感的
脸,我总是很难受的。这次,对佳琪,也要这样吗?
喂,你在想什么?佳琪在电话那端问。
我说,佳琪,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记得的。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就到此
为止了。说完,我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我虽然偷心有瘾,但是,不是现在,不是他。
我稳了稳自己的心绪,感到我的心在对我发出最强烈的抗议:林月,你这是为
什么?!为什么?!
我感到了一阵心律失常的慌和痛。我勉强笑着对自己辩解说,哎哟,就算是同
情李云吧。
七、
在转出心血管的时候,我感到无比的高兴。当我看到佳琪瞅着我的那种留恋的
目光,和他那种想上来与我“执子之手”的心愿,我只感到嗤嗤地想笑。我倒不是
笑他,而是在笑自己。真的,情感是什么?珍惜它的人将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可
是,蔑视它的人,就觉得它是绝对地可笑。我就觉得情感很可笑。不是因为我可以
无情,我只是觉得情感不是人生中包含一切的东西。如果为了表明自己懂感情,而
将之没有原则地上升到痛断心脉的高度,在我看来,就是可笑。
离开心血管后,我很少碰到佳琪。偶尔碰到也只是沉默地相互点点头,虽然有
时我还是忍不住会调皮地朝他鬼笑一下。这种没有男友的生活被我过得好象很惬意
似的。
可是,看到每个夜班护士都有人陪,我也不是心头不酸的。我觉得我不是不想,
而是害怕。我真的有点爱人爱怕了。虽然都是我甩别人,但那种甩人的感觉一点也
不好受。
说实话,我很怕。
冬天我生日那天要值班。我在家匆匆吃了块蛋糕就跑到医院去了。内分泌病区
穷得连暖气都没有。我只好和值班护士坐在炭盆边烤火。科里买的木炭质量很好,
烧出很兰的火苗,没有烟。只是这样的好炭烧得很快,一会儿又要去拿炭了。木炭
堆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那里没有灯,又冷又黑。我和护士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
愿走过去。
最后还是我赢了。我看她噘着可爱的小嘴气嘟嘟地拿着盛炭的破盆边走边说,
臭林月!
以后不要跟你值班了,懒得要死……我无聊地拿着火钳在拨盆里的炭灰,心里
学着寂寞女孩的样子想,唉,终于要过一个没有情人问候的生日了──就在这时,
我忽然听到有迟疑的脚步声响……然后,我抬头看见佳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装作
没事似的走过来坐在炭盆边。我看着他敞在衣领外的脖颈,仿佛闻到一股温暖醉人
的体香……
他将手伸出来烤着火说,祝你生日快乐啊,林姑娘!我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
着他,没说话。他知道我眼中的疑问,便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说,你好
狠心啊!可我一直忘不了你!他眼里有着一缕倔强的光芒。
唉,其实我又何尝有一秒钟忘记过他?
我那一瞬间觉得天下的男人好笨好可笑啊!我知道他这样一来,我又可以放肆
了!
放肆到可以将自己冰冷的手,直接放进他温暖的胸怀;放肆到可以在冰天雪地
里,推着他出去帮我找炭回来……我只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了。在那一刻,
我想说,佳琪,我爱你!
八、
就这样,我又不可避免地要恋爱一场了。我知道我无意间又成功地偷了一回心。
佳琪常常很肉麻地对我说,我好爱你的,只求你不要离开我!可是,恋爱老道
的我怎么会拿这样的话当真?我曾问过佳琪,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佳琪说,就
是在你气乎乎地说“说得好听!”的时候。我听了不由哑然失笑,原来是一句气话。
他也曾问我,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对于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有答案。也许,是
碰到他之前,听别人说高干病房想要他的时候?也许,是到后来,他在冬夜里问候
我生日的时候?
我嘻嘻笑着说,我什么时候爱上了你啊?根本没有。他听了这种话,虽然也知
道我不过是在开玩笑,可是还是止不住要伤心。我也想自己以后不要多刺激他,可
是恶习难改,防不胜防。
有他在我身边的日子,我以为这回不是作梦了,这回可以是真的了!我开始真
的投入。我开始爱他的一颦一笑,开始迷恋他的声音和他的味道,开始为了他又黑
白不分,昼夜颠倒……当我在街上靠着他的臂膀听到MARIAH CAREY撕心裂肺地乱哼
“I wantyour body to be next to mine”时,我忍不住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两个
人停在当街,尽情热吻……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爱是禁不起任何利诱的。
这天下午我一下班回家,发现家里静悄悄的。我走回房间,看到妈咪和小妹躺
在我的床上冲着我怪怪地笑。我问,你们怎么回事?在我这里笑什么?妈咪说,你
这家伙!这回又让你得逞了!我听得莫名其妙。小妹说,我们下午接了一个电话,
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啊。我迟疑了一下,问,难道是我出国的事有消息了?妈咪和妹
妹一边点头一边防备着我说,你不许得意啊!讨厌看到你得意的样子!哈哈,我还
是忍不住得意了!我一蹦三尺高地将家里的木板地蹬得咚咚直响,然后有一连串哈
哈的长笑响彻屋宇直上云霄……那一刻,我完全看不见妈咪失望的眼神,和小妹忧
伤的面影,更不记得外面还有个叫佳琪的人了!我一个鱼跃蹦到床上,双臂一边一
个搂住妈咪和小妹的脖子,笑嘻嘻地硬逼着她们听我说完我到纽约的梦想……等我
闹够了,妈咪开始问我有没有可能不去。我说,什么?不去?你打死我我也是要出
去看看的!她只好沉默地不说话了。
晚上打电话告诉佳琪时,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我终于下了决心,尽可
能将语气放轻松地说,佳琪,你想不想去美国?佳琪笑道,想啊!我英文说得不错
的,别人听我说英文都以为我出过国。我感到事情解决了,很高兴地说,那我们去
美国吧。
我先出去,再回来接你。他问,你怎么出去?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我笑道,
我也没把握的,今天才知道办成了。佳琪说,你不是真的在告诉我你要出国吧?我
说,嘿嘿,不相信我有那么能干吧?是真的!他犹豫了一下,问,什么时候?我说
很快了,拿了签证和机票就走。他沉默了一会说,你走的时候我去送你。
在接下来的那几天,我有好多事要做,开始东奔西跑地变得忙碌。我带着一种
发自内心的,无法遏止的兴奋狂躁在忙。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
为我欢欣和高兴。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出祝福我的话时,已经悄然地、自然
地、不自觉地、无可奈何地,离我远去了。那几天我对每个人都许下了许多我此生
都不可能完成的宏愿伟誓,我还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多誓的。我对着伤心落泪的父母
说我要带多多的美元回来为他们买车买房;我对着面色凄清的小妹说我要安安妥妥
地将她弄到美国最好的大学深造;我对着沉默无语的佳琪发誓说我走之前,一定跟
他做一次爱;我说我会很快回来,跟他结婚,接他出去;我说他是我最爱和只爱的
人;我说我会爱他永远,陪他一生……
佳琪看着我,只是苦笑。他轻轻把我搂在他温暖宁静的怀里,一动不动地任凭
我叽里呱啦不停地疯语。在我发了一连串的誓后,他将脸靠在我身上说,你不用发
誓,我都知道的。我不要你发什么誓,只要你知道──我很爱你……我听了,忽然
感到了一种凄沧的意味。好多天了,我这才想起要认真地捧起他的头来仔细看一看
他的脸。
他脸上分明已经憔悴,他眼里流露着无比痛惜的神情……这是怎么回事?我着
急了,我企图用我的梦和笑来赶走那浓重的离别的痛楚。我说,如果你不相信我,
我们今天就去结婚。我结了婚再走。佳琪并没有因为我这句话而激动起来。他还是
那么痛惜痛楚地望着我。也许,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我常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
些什么。他用手抚了抚我的头发,温柔地说,我不要你跟我结婚,只要你自己照顾
好自己。你知道吗?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是很不放心的。我很想照顾你一
辈子的。这次虽然不能跟你去,但是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是一直在跟着你的……我被
他说得好难受了,就轻轻凑近去吻他。他被我吻着,不能说话了……他下意识地将
我搂紧,然后就有他的泪沾进我的唇里。我尝着他苦涩的泪,也禁不住鼻子酸了。
可是,每晚临睡时,我还是很甜丝丝地想,我们的未来很好的。我会回来接佳
琪,一定会回来……
九、
我走的时候,跟父母小妹在桂林机场告别了。佳琪陪我到上海送我。在上海的
两天,他恐怕是倾尽了他一生可能的温柔和体贴来宠我。离开上海时,我们象所有
的恋人,或情人那样告别祝福。我说,记得啊,你有个女朋友在美国的。他点点头
说,我会记得。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每次出门都兴高采烈,一过安检门就
直奔飞机而去,从不回头。这个缺点我原来也没注意,是老爹曾伤心地说过,我和
你妈看着你走进去了,原以为你至少会回过头来再看我们一眼的,可你竟没有!一
眼也没有!现在,我离开佳琪走过了安检门,我习惯性地随着人流走,没有回头。
忽然,我听见佳琪叫了我一声,林月!这一声叫得我感觉奇异至极,因为从来没有
人在我过了安检门以后叫我,连我父母也没有。我的脚步停住了。因为是冬天,我
身上穿得很多,肩上还背着包。我觉得我已经挡了后面人的道。他们也穿得很多背
着包。我觉得后面的人在挤我,可是我没动。我极不习惯地回过头去,看见站在安
检门那边的佳琪。他的眼睛已经湿了。我的泪也一下滚落下来。我仿佛在这一声中
被彻底地剥掉了做梦的伪装!
我仿佛在这一声中看到佳琪被我天生无情撕成了千千碎片的心思心血!我忍不
住朝着他喊,佳琪……
……
当飞机穿越云端时,我在想着地面好象还在下雨。佳琪怎样了?一想到他,我
不由难过地闭上了眼睛。我虚伪地对自己想,我没有甩他,我会回去接他,或者为
他回去的。可是,我看见佳琪朝我走过来了。他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温柔得如同
晨起的阳光……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他的笑,就象我永远记得他的爱一样。我在心
里轻笑着对他说,佳琪,你喜欢的是那个还会做梦的女孩呢!为了你,我还是可以
做梦的,我的梦会因为你而永远地做下去。而且,在我的梦中,永远只有我,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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