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山桃未红的日子
在我有生的日子里,最使我难忘的是童年那段辛酸的时光。很多年过去了,昔
日的那七个青色的毛桃已颓成坚硬的光秃的桃核,但它已驻进我生命里,就象夜空
的北斗,指引着我人生之路,永不迷航。
那是十年浩劫的第四个春天,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一场大的政治磨难和自然灾
害,我的家也被卷入那场政治漩流之中。我的父亲被划为右派被打入了牛棚,妈妈
带着我和小我两岁的妹妹被迫从城市放逐到乡下外婆家生活。那一年我十岁。
舅舅一家因为我们的关糸受到牵连,在生产队一下子抬不起头来。舅舅恨透了
我爸爸,他执意要妈妈和爸爸断绝关系,可妈妈坚决不同意。她说爸爸是清白的,
我们不能在他受打击最需要亲情的时候离开他。舅舅大怒之下,不顾外婆的苦苦哀
求,在一个风雨天,他挥舞着扁担,将我们赶出了外婆的家。妈妈噙着泪,用一条
白布带扎好被打破的头,拉起两个泪流满面哭叫无助的孩子,走向风雨中……
幸得昔日的老队长好心收留,给了我们一间舍弃很久的公用过的茅屋,我们娘
儿仨才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尽管那间茅屋是怎样的破败不堪,但有妈妈那双勤
劳的巧手和两个听话懂事的孩子,这个家格外温馨。
城里的造反派们没有从妈妈那里得到令他们满意的材料,他们一路追到乡下,
追到小山,找到了我们的茅屋。他们逼着妈妈,没日没夜地抓妈妈去批斗、游街。
妈妈那张曾经是光彩照人的脸庞,渐渐地失去了往日灿烂的颜色。在我幼小的
眼光里,从妈妈饱经风霜的脸上,我过早地领悟了含辛茹苦的意义。
操劳累不垮妈妈,折磨摧不倒妈妈……可就在妈妈收到来自牛棚的信后,妈妈
倒下了。原来是爸爸破指血书,违心地声明和我们断绝了关系。三天了,妈妈不吃
也不喝,那张极少流过泪的脸庞整日挂着泪花。看见妈妈哭,妹妹也哭;听见妹妹
哭,妈妈强忍着不哭,可背后更是默默地泪如雨下。我也想哭,泪水一直在眼眶里
打转,可我不能哭!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男子汉!为了不让妈妈看见妹妹哭,
我把妹妹拉到外面,学鸟叫、爬在地上做马让妹妹骑……各种法子都使尽,可就是
不生效。我急了,一边替她抹眼泪一边哄骗她说:“莫哭、莫哭!哥哥给桃你吃…
…“桃,那是我们最爱吃的水果。红红的山桃,是爸爸每次出差必带的水果。
回想起以前,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甜甜的山桃,日子多温馨啦!妹妹果真不
哭了:”桃?!给妈妈吃,妈妈就不哭了!“好乖的妹妹!可我哪里有桃呢?想起
爸爸以前说山桃是山里的山桃树结的,我们现在就住在山里,为何不上山去找?我
顿开茅塞,兴奋地背起妹妹,小心地趟过门前的小溪,上山去找桃。可从早上找到
中午,连一棵桃树的影子都未找到,又恐妈妈担心,只得又无奈地回去。半路上碰
见好朋友黑子,黑子问我们上山干吗,我说找桃。黑子一听马上笑了:”这鬼山上
哪里有桃呢?只是造反派头头毛狗家里有两棵。可现在桃未熟呢!“黑子说罢便要
马上去给我摘桃。”妈妈教我们不能拿人家的东西!……“我阻住黑子喊。”嗨!
真是城里来的小书呆子。你没有听说过‘路边的果子,港边的船’?就那么几个毛
毛桃,出不了什么事!“黑子说罢便跑远了。我还欲喊,一抬头看见妹妹的脸,不
觉心又软了下来。也许妈妈不会怪罪我们罢。
少顷,黑子便弄了两兜桃来。他全都给了我,只笑了笑便上山打柴去了。我不
知是喜是忧地牵着妹妹往回走,半路上碰见毛狗的儿子贼眉鼠眼地盯着我看,我赶
紧捂实了鼓鼓的口袋,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径自回家去。回到家,不见了妈妈,想
必又下地干活去了。我打来水洗净了毛桃叫妹妹吃。可妹妹说要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我只好将毛桃又包了起来。
我们做饭的做饭,扫地的扫地,做好家务活等妈妈回来。
将近黄昏,远远地看见妈妈回来了。可后面跟了一群民兵,有毛狗,还有毛狗
的儿子。我一看方觉不妙,赶紧将毛桃藏在褥子下,又叫妹妹睡在上面,叫她别怕、
别说。刚做好这一切,妈妈的声音传来了——“我自己的孩子我最清楚。他们就是
饿死也不会去偷东西!”“哼!他妈的,你们这些右派份子我一看就不像好人……
可别让我给翻出来!“毛狗气汹汹地闯了进来,提起枪柁朝那口被他们破过一
次的水缸砸去。可怜的缸再一次渗出水来。我忿恨到了极点,一头向毛狗撞去——”
你赔我的缸!你赔我的缸!“毛狗一把拽住我的头发,一脚将我踢倒在地上:”臭
小子!等会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妈妈扑过来将我搂在怀里:”别动我的孩子!
“
屋里的东西被翻遍了,就是没有他们要找的。毛狗不甘心地再一次捣腾,还是
一无所获。他汗流满面地转悠着,忽然冲过去抓起妹妹,用枪尖将褥子一挑,大声
喝斥道:“他妈的!这是什么?!”毛桃赫然现于面前。看到眼前这一切,妈妈一
下子晕倒在地上。“妈妈!妈妈!……”我们哭叫着扑到妈妈身边。“去!弄一碗
水来。”
毛狗分咐一个民兵打来一碗凉水泼在妈妈脸上。妈妈醒来了。她转过身,一脚
将我踢倒在地上,跑出去扯了一根紫荆藤:“孽子!跪下!你坏了你爸爸清白的名
声…
…“那藤条狠狠地抽在我屁股上,我只觉得火辣辣的。妈妈!我痛!第一次挨
打,委屈的泪水奔腾而出。轻一点儿,妈妈!再轻一点儿,妈妈……”妈妈!别打
哥哥……不是哥哥,是……“”别说!……“别说出黑子!我望着妹妹在心里喊。
妹妹听懂了我的话,”……妈妈!都是琼子不好,要打,您就打琼子吧!“妹妹哭
着用她瘦小的身子去挡妈妈的藤条。妈妈望着泪流满面的妹妹,拿藤条的手无力地
垂下……
“你是不是在演戏?!”毛狗一把夺过妈妈手中的藤条,劈头盖脸朝我打来。
我顿觉仿佛置身于暴风雨中,浑身像有成千上万条挣扎的小虫要从身体里钻出
来。
一串串绚丽的红花迅即开在我脸上、手上、腿上、脖子上……幻成一串串红红
的山桃!我紧咬牙关,一滴泪也不流下。“哇!……”一口鲜血从妈妈嘴里喷将出
来。
“哥哥!……”妹妹的哭喊,我已觉得恍若天边。毛狗打着打着,就像打在木
头上一般。他挥洒着汗,像一头暴跳的公牛。“妈妈!哥哥!……”妹妹的哭声,
突然尖锐起来。我睁开眼睛,却见那藤条在她瘦弱的身子上翻飞。一腔怒火在我体
内燃烧起来,“要打就打我!你别想动我妹妹!" 我滚动着血肉模糊的身子滚到妹
妹身边,用后背护着妹妹。”好小子!是个男子汉。老子今天就成全你!“那藤条
下去得更狠了。……”哇!……“妈妈吐着鲜血扑了过来,将我们罩在她的身子下
……
“住手!”一声震天的怒吼从门口传来,“畜牲!你竟然对这些孩子下毒手!”
老队长带着他的火枪赶来了,毛狗一伙人方灰溜溜地散去。望着威武详和的老
队长,一腔清泪从我眼角流了下来……
夜深了,茅屋内燃起了一缕青白的光。
……妈妈一手抹着泪,一手用煮过的盐水替我轻轻地擦拭伤口。“妈妈,哥哥
没去偷桃,桃是黑子哥给的。”妈妈又是一口鲜血吐将出来……“妈妈!妈妈!…
…“我们扑进妈妈怀里,哭着擦拭妈妈嘴边的血迹。”我的好孩子!妈妈对不
起你们!妈妈不是好妈妈!……“”不!您是好妈妈!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妈妈!
……“
第二天,妈妈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带着一丝宽慰的笑容……
后来,爸爸回来了,带红山桃回来了!可妈妈没有回来,没有回来和我们一起
吃她最爱吃的红山桃了!
那七个被妈妈的血染红的毛桃,被我小心地收藏了起来。多少个风风雨雨的日
子在思念中过去了。每当我想起妈妈的时候,我便打开那个盒子,看到那一个个坚
硬的核,便又仿佛回到了妈妈身边,回到了那个辛酸苦涩的童年。
请到边城浪子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