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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粤之恋
如果说世界上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追悔的话，而唯一不堪追悔的便是错过一份
情。我并非格言家，自从经历了两年前那次情感的灾难之后，我便有了如此痛彻心
扉的了悟。如今那场爱的风暴早已随风而去了。而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除了深深
地自责外，便是临着西风，为她深深地祝福。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春天，我和朋友阿祥背上简单的行李，告别故乡和亲人，登
上南下的列车，来到南粤这片改革开放的热土，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经过一番精
彩的面试，我们过关斩将，终于共同顺利地进入了清远一家台资企业。我做仓管，
阿祥做了物料控制员。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位非常特别的女孩——台布车间生产领
班——来自江西九江的阿英。她喜欢穿那件一袭如墨的连衣裙，苍松翠峰之间一粒
跳动的逗点，犹似山涧的精灵！我试图与她接近，可这条滑溜的美人鱼总是忽隐忽
现，若即若离。终于等到一次季度大盘点，我向领导要求调阿英来协助我的工作，
领导同意了。我禁不住带着预谋成功的窃喜，心怀忐忑地与这位工友们公认的厂花
面对面地接近了。由于羞涩，一开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已分类
的活：记数、移物、清查……看着将尽的时间飞快地过去，我终于鼓足勇气趁着工
作的间隙向她发话了：“来自革命老区的姐妹！为何大家都叫你‘黑美人’，而你
又对这一身黑装情有独衷呢？”她不笑也不恼，只是淡淡地道：“黑色是健康而坚
定的颜色，最能经得住风雨的考验！我喜欢！更喜欢它的宁静与安详！”我惊愕得
睁大了双眼。噢！难怪这么高傲，果然是语出惊人！待我回过神来，这位冷峻的黑
美人已飘扬着她那瀑布一般的秀发，飘离了车间。我仔细回味她那诗一般的语言，
第一次有了一种朦胧的心动的感觉。
我热爱文学，更是将之作为终生不移的伟业。悄悄里，我将她那句“黑色”的
警言衍作了一首散文诗寄给了清远市一家文艺杂志社。不想编辑却有我同样的眼光，
将之作刊头寄语隐喻大自然的美丽：
没有蔚蓝的圆天和大海
亦没有灿烂的星空和小月
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唯剩有光秃秃的小山依傍着南粤
山无花亦无名姑且就叫它清山
历史将荒芜和败草作礼物遗留给今天
一位清纯俊秀的女孩从清山脚下走来
带着一身的惊俗和冷艳
她喜欢黑色
一粒黑色的逗点犹似跳动的精灵
她更喜欢黑的宁静与安详
喜欢一份与世无争的日子
她的眸子清彻见底
满溢着浩瀚无穷的大海
她的秀发静静地垂于两肩
就象飞涧的瀑布突然隐没山林……
噢，一朵好美好美的黑色花
你是第一朵
也许是最后一朵
进入清山脚下的奇葩
事过不久，这位黑美人却突然带着载有小作的杂志找上我的宿舍。原来她早已
是这家杂志的忠实读者。“真是想不到，我们的大总管竟然是位大作家！”“哪里
哪里……我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且应归功于你，若没有你这精美的原型，
又怎有这则‘奇葩’呢？”“真想不到你却和我有相同的见解。茫茫人海，可谓知
音！”“知音？……”我茫然地抬起头，去看她的眼睛，看着看着就看到了一片海
……她红了脸，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呐呐中只好用杂志盖了脸跑出门去，不防
头又一下撞到门扉上……我的心潮又一次澎湃起来。阿英啊！难道你的情感天空会
因为这首散文诗而大雨滂沱么？我们的交往从此频繁了起来，从借阅书刊到促谈人
生……打工的生涯从此不再寂寞。
转眼到了中秋。八月十五中秋节，公司表彰了一部分优秀外来工。特别是阿英
和物料控制员阿祥贡献突出，都拿了个大红包。中秋月夜，公司主办了一台文艺晚
会。我原准备与阿英合演一个节目，不想她总被阿祥和工友们“劫”了去。整个晚
会我都没有精神，唯有用啤酒消磨这寂寞的时光。也不知喝到什么时候，朦胧中被
阿祥推醒：“兄弟，帮我个忙。”我不觉乜了眼：“什么事？”“帮我写一份情书！”
“情书？！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一封情书反而不会写了？”“哎呀！我那两下子
跟不上时代了。在校时你号称‘情书圣手’，给别人也写了不少，今天怎么反而不
肯帮自家兄弟！”“写给谁？”“也不知成不成呢，以后再告诉你吧。”阿祥不置
可否，转身消失在乐曲声中。我无奈地抬起头，看着那皎洁的明月，不觉更加怅然
若失。我独自一人回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辗转反覆难以入眠。阿英啊阿英，你
可知道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么？回想起以前的一幕一幕，我不觉有了一种要倾诉的冲
动。遂翻身下床，挑灯磨墨：
如果你是大海
那我便是海鸥
我要为你起舞 为你讴歌
用真情熔化你无边的寂寞
如果你是森林
那我便是你林中的小鸟
我要用我美丽的羽毛
妆点你浩瀚的沉思
如果你是大漠
那我便是你漠塔上的风铃
在霞光中唤醒你的沉醉
在风雨中伴你远航
如果你是月
那我便是星
在你漫无边际的航线上
我是你永不迷途的航标
如果你是树
那我便是藤
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
在风雪中
你负着我顽强挺拔
如果有一天
你不幸倒下
即使我也倒下
为报答你曾给我绿色的瞭望
我要开花
为你开许多芳菲的牵牛花
让一份亘古未有的缠绵
伴着爱升华……
口气写毕，方觉心事已除，遂倒头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日尺竿起，躬身
起床，却不见了昨夜手迹，惟只见一方便条留在桌上：今日借兄情诗一用，他日定
当重谢！祥。我不觉暗自苦笑：阿祥啊阿祥，你怎可将我的感受移作你用呢？做作
的情意是勉强不来的。俗！
三天过去了，不见了阿英，也不见阿祥！悄悄一打听，原来公司派他们到外地
学习去了。我方觉不妙起来。难道阿祥与我撞车，同时也喜欢上了阿英？不可能的！
我和阿英的事已是公众皆知的，料想阿祥自家兄弟不会趁虚而入。可心里又不敢肯
定，万一呢……日子在患得患失中焦急地渡过。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我一把揪
住阿祥，将他拖到宿舍：“……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追阿英？”“我、她、
其实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快……但我是真心的！”听到阿祥这一判决似的言语，我不
觉勃然大怒：“混帐东西！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卑鄙！”我照那虚伪的脑袋狠命一拳，
恨不得将它砸碎！“……我、我要和你竟争！……”呸！你懂阿英、你了解阿英吗？
你只不过拿人家的情笺去骗弄她的感情！我越想越火，提起阿祥朝墙角撞去……阿
祥脚下一歪，撞到铁架床上，撞破了脑袋……我全不顾那一串串血色的罂粟花，将
阿祥拖到走廊上，拳脚相加……工友们赶来了，厂保卫科的人赶来了，阿英赶来了
……我茫然地住了手，却见阿英走过来，将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足有五秒钟，然后俯
下身，掏出那条她心爱的黑丝巾去扎阿祥流血的头……我的心一下子跌入了低谷…
…
两天后，上面的批示下来了：开除！尽管阿祥事后曾怎样替我说情，可公司领
导依然没有收回下达的决定！我知道我完了！我错过了一次一次属于我的机会……
假若中秋节那天晚上我勇敢一些，大胆地夺过阿英；假若我事先开明一些向阿英表
白。假若我及时收回那首被阿祥利用的情诗；假若我能理智些，和阿祥勇敢竟争…
…我却一错再错，一时冲动捣乱了大局，以致无法收拾……
背起简单的行囊，我悄悄地溜出了厂门，迎着风，踏上来时的归途。阿英啊阿
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也许在某一个秋天，正如这样的日子，当我重温
那些旧日的诗句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份擦肩而过的情……
“等一等！”正当我翻过山腰时，阿祥和阿英骑着车赶来了。
“原谅我！”阿祥说。
“不！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说。
“其实，那首诗阿英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我并没有利用你！其实你满有机会
的。……”
“我明白了！这个时代在变，有很多方式也是应该改变的。……”
“我们仍然会把你当作好朋友！”阿英说。
“我也是！”我抓住他们的手，“好好珍惜这用血换来的真情！”
“我会的！”阿祥说。
我放开他们的手，告别了那座无名的清山，告别了那一对深长的身影，告别了
那一路恼人的秋风……
后记
两年后的今天，我依然在围城外徘徊……杨柳发青的时节，我收到了阿祥从家
乡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和阿英有了一个宝贝女……他们的日子幸福又温馨。……
往事，已渐渐有些淡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去的一幕一幕又涌上我的心头…
…多少回梦中醒来，脸上总是淌着泪水。……一阵揪心的颤痛之后，又有了一丝隐
隐的欣慰。真心地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将她拥簇在身边，只要她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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