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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点
花开(正是)花落(时)
一
夏天,是恐怖的季节。
" 黑色" 七月。尽管太阳盘踞在灰色的天空吐放着耀眼的光芒,沉闷的空气笼
罩着的古城的人们依然没有因为烈日的淫威而退避三舍,他们光着头,有的甚至赤
足跣腿,夹着车流,在灼热的道路上穿梭着,演义一个正真的夏。
荆州,这座远在三国时期就誉满天下的名城,在浓烈的高考氛围中真正开始进
入旅游业旺季。四面八方的人们顶着炎炎的烈日,涌在高高的古城墙上,眺望气势
宏伟的长江,亲身感受" 折戟沉砂" 的伟大……
九五届应届高考生杨杏和赵水生亦穿梭在名胜古迹之中。这两个来自县城关中
学的高材生,在高考接近尾声的间隙跑出来游览,不能不说是一次冒险。明天将要
进行最后" 历史" 一科的考试,时间紧迫,赵水生却怂恿杨杏出来亲身感受历史的
脚步。也许由于以往各科考得还算顺手,杨杏起初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满口答应了
这个大胆而新奇的建议。他和她稍微拿了点东西,便悄悄地瞒着老师和同学溜出了
旅馆。在同学们眼中,他们两个早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师们也有所发觉,时不
时谈及到这一方面的话题,但都被他们精妙的遮掩过去了。再加上他们两个高中三
年以来成绩一直名列前矛,从无出现过滑坡现象,老师们也便放了心,私下里反而
倒祝愿他们起来。一个英俊、高大、聪颖,一个温柔、美丽、优秀,同学们心中也
是一面明镜高悬着,除了羡慕,又能如何呢?愿天下才子佳人都成眷属!
杨杏是一个性格内向、心地非常敏感的女孩,犹似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那一双含烟的眼睛似乎在诉说着心里的话,只是这一双美丽的眼睛只在两个人的世
界时才放射出最美丽的光彩。杨杏和她妈妈生活在江陵郝穴重镇,父亲却远在新疆
一自治县广播电台。一家人分居两地的日子有好几年了。最近听她爸爸来信说等杨
杏考上大学便将她们接到新疆去……
赵水生是江陵偏远乡村一农家子弟,哥儿三个他最小,也是他们家中最聪明最
有希望读大学的幸运儿。父亲早年在郝穴码头普济货场跑船,据说当年水生便是在
船上生的。
水生和邻居文大妈的女儿文莉是一对两小无猜的好朋友,可文莉刚上完初中便
被她父亲逼回了家。当初文莉哭闹过,可封建意思男尊女卑根深蒂固的老父亲永远
也没有收回他金口玉言一般的决定。好在水生并没有因为她的辍学而疏远她,反而
更加同情更加爱护她,她那颗飘浮不定的心总算逐渐安定下来。后来,在镇上工作
的舅舅给她联系到一份好工作,文家闺女的地位在村里一时高涨起来,说媒提亲的
踏破了门槛。可文大妈一直看好赵家的小儿子水生,文莉也有那个意思。文赵两家
虽未正式订亲,可在乡邻们心里已是早成定局。
水生是村里有名的秀才,两个从小青梅竹马在一块儿长大。一个文静、秀丽,
一个有貌、有才,就差那么一层薄纸未捅破了。这也是水生每每在深情流露的关键
时刻回避杨杏的原因。
……随着知识的增多,社会接触面的扩大,原本朦胧的情意却是越来越朦胧了。
" ……三国时期是封建社会中页最有代表性的一个时期。特别是这一时期的经
济、军事、文化……更是史学家们潜心研究的焦点。而荆州,这一三国时代的焦点,
更是成了焦点中的焦点。更有一些历来为人们争论不休的话题,等待我们用现代的、
科学的头脑去批评性地吸收……所以说,我们这一次出游,意义非常重大,特别是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
" 难道你有预感吗?明天的考题中会有这一方面的内容?" 杨杏不由得有点兴
致勃勃。
" 我不是胡乱测题。我只是在谈一个学习历史的观点。有了一个明确的观点,
头脑方不致糊涂!" 赵水生且走且说,不时回过头来拉一把落在后面的杨杏。转眼
已到高高的城墙之上。
" 看着飞速发展的今天,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历史的影子。有关三国时期的文
献和电影虽是看了不少,但我还是体会不到身临其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杨杏
有点吃力地感慨。
" 低下你的头看看你的脚下,那是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青砖。战争的洗礼、时
代的变迁,它已不单单只是历史的活化石……抬起头来,望着东方……对!有一位
历史的美人、才女正和你隔水相望!多少豪情,多少哀怨,尽付之东流!……" 赵
水生越说越激动,两眼禁不住熠熠放光。
" 你说的是孙夫人吧?我听说过石首市临江边的绣林山上有一座她的雕像,可
一直没有机会去一睹真容。也许她此时刻正怀着伤感!" 杨杏受到感染,不觉叹了
一口气," 哎!与其留下千古遗憾,倒不如那时……"
" 那时又怎样?孙刘联姻,只不过是那个时代特定形势下的产物。说到底还是
为了荆州——这扇窥扼荆襄的大门!情感算什么?!那也只能是被历史无情地利用!
我不同情刘备,反之倒有点讨厌他——一个野心勃勃为了领地而戏弄真情的无情无
义的男子!"
" 若换了是你,定是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风雅国君喽!" 杨杏不觉" 噗叽" 一
笑。
" 话也不能这么说," 赵水生眨眨眼睛将话峰一转," 从军事方面来讲,荆州
土地肥沃,人口稠密;北邻荆襄,摇首相望;坐镇荆江,凭借天险,对峙江东;进
可以发兵,退可以屯粮。实乃兵家必争之地……"
" 可这样一个大好之地竟被天下第一的大英雄给断送了!" 杨杏接过话头大发
感慨。
" 关羽的悲剧,历年以来大致有骄兵之说、大意之说。但用现代的观点来看,
关羽主要输在战略上。脚根还未站稳,便急求发展……相比之下,司马昭却是老谋
深算得多。历年来频发战争,耗空了国内供给,再加上农业受战事的影响,一时难
以复苏。穷兵黩武者,未等人家打来,自己便拖垮了自己。如果说失掉荆州是一个
悲剧,可后来的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更是将悲剧扩大了。如果说关羽缺乏战略头
脑,诸葛亮也未必高明许多。……"
" 照你这么说,那南宋时的主战派岳飞岂不错远了?!" 杨杏抓住话题大发疑
问。
" 如果单从战略方面来讲,我确实要为秦桧翻案。当时局势复杂,更应稳固而
后发展。先时宋辽交战,宋朝已耗了不少元气;以后宋金久战,又元气大伤。虽说
后时的金已是强弩之末,可金的背后有一个正逐渐强大的蒙古。南宋的抗金激情,
只是久受压抑的短时高涨现象。以后蒙古灭了金,正可以说是借他山之石攻玉。可
南宋朝廷的腐败,才是败国的根本原因……" 话音未落,却见一老者立马驳道:"
毛头小子!竟敢在青天白日之下信口开河?!你有多少斤两,在此谈古论今?!"
赵水生马上明白过来,自己的新奇观念一时还无法让沉迷于历史幽怨中的人们接受,
遂赶紧拉了杨杏,扭头飞也似地逃开。来到新南门,热闹、新鲜、繁华尽现眼前。
由于旧时的南门窄小,严重影响越来越不能满足的交通,经国务院特批,遂另建了
一个宽大的新南门。相比之下,老南门却是冷清多了。" 若在古时,把南门建在这
里是非常危险的!" 赵水生似乎并未被眼前的景观所感染,依旧沉浸在历史的潮流
之中。" 何以见得呢?" 和赵水生在一起,杨杏一改平日内向、沉静的禀性,总有
问不完的话题。" 荆曩九郡,全凭荆州这座弹丸之城把守门户,易攻不易守。而南
门,则是一扇死门,直连长江天险,是没有退路的。若要占取荆州,又非此门莫属。
昔日吕蒙攻陷荆州,全凭白衣过江麻痹之计,方攻取南门。若他明目张胆领兵来打,
窄小的南门是难以令他展兵布阵的。……"
" 平时只知道你沉迷于文学的海洋,是一位校园诗人。想不到你史学知识也很
渊博," 杨杏不觉由衷地赞赏赵水生的学识," 你的这些精湛的历史知识是从哪里
学来的?"
" 楚文化源远流长,正是因为历史的焦点推动了其发展。如陶潜、屈原……若
不熟读历史,又怎能作出精辟的文章?!" 赵水生一脸正色地说," 在课余时间里,
我读了大量的史学方面的书籍。其实,你早就应该知道的。还记得我以前给你看过
的那本《玉缕金带枕》吗?"
" 我当然还记得那个曹氏三父子围绕一个美女子甄氏的凄美故事。当时我还以
为你、以为你……" 杨杏说着说着就羞红了脸,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又放射出迷人
的光彩来。……
" 文人们说' 天下文才一石,唯子健独得八斗!' 可见世人对曹植的评价之高。
尢其是他的那首《洛神赋》,更是将一段绝世恋情推上了巅峰……爱,虽然伟大、
神奇、永恒,但有时更多的是凄迷和无佘!杨杏,也许你现在听不懂也不明白我在
说些什么,以后,你一定会懂的……" 赵水生说着说着不觉伤感起来,眼前的杨杏
又幻成文莉的影子,还有那一对深远的目光……
" 水生!今天有一句话我一定要说出来!" 杨杏忽然抬起头,一下子变得那样
坚定和勇敢," 两年多来,这句话一直埋藏在我心中,令我寝食难安!现在中学时
代结束了,禁区的地带走出了,我们可以大胆地说爱了……"
" 杨杏!别说了好吗?我知道的,我们还有大好时光,还有更艰巨的学业等待
着我们……"
" 别岔开话题!我不管你是否理解我接纳我,但我一定要说:我爱你!你是我
心中一直以来追寻的最完美的偶像!" 杨杏大声的嚷着,全不顾路人惊异的目光。
她那张皓若明月的脸庞因激动而显行分外赤红,全不是那种羞赧。她双眼大睁着,
任那眼波如雨中海棠般荡漾。是的,她长大了!少女的情愫日益成熟逐渐丰满了。
她虽然还是中学生但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中学生了。她敢说爱了!敢在大庭广众之
下毫无羞涩地说爱了!赵水生惊愕不已。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即使想到也是不想发
生的,即使发生也不是那么快就在眼前发生的。在他眼前这个流着泪的长大了的女
孩,他忽然一下子感到陌生而遥远起来。也许他不懂得在她心中的那份煎熬,那份
辛酸,那份苦涩!但他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这个面对面站得和他是那样近的女孩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内向、沉静、深不可测的杨杏了!难道这就是爱?!有着无穷的力
量的爱?!可以使人深深改变不顾一切的爱吗?!赵水生怔住了。这个他预感到了
的难题在他没有预感到的时间里发生了。
" 噢!杨杏……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先,先不要谈这方面的话
题好吗?……" 赵水生一下子蹇住了,全没了往日那般流利畅然的风采。
确确实实他还没有想好该怎样来回答杨杏。若是没有一个文莉很早就生活在他
的世界里那又该如何呢?不!怎么可能没有文莉?!我怎么可以有了如此可怕的念
头在心里?!赵水生飞快地回到现实中来。他冷静地摇摇头,坚定地对杨杏说:"
对不起,杨杏!我不能接受你的爱!"
杨杏的脸霎时变得苍白:" 为什么?!"
" 不为什么!" 赵水生几乎同时回答了她。
杨杏不解地、无助地、伤心地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喃
喃自语着慢慢向后退去,那泪水如断线的珠不停地滚下来……
赵水生!我恨你!为什么你一直以来独独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你总是在我需
要帮助的时候不顾一切挺身而出?!为什么你将那本别人视为淫书的《玉缕金带枕
》不问我是否愿意看硬是毫不在意地给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杨杏扭过头大哭着沿着城墙边缘跑去……不!我不要做那个孙夫人!昔日的江
东才女情饬古城,难道一千多年前的悲剧竟在我身上重演?!荆州古城,你令一个
为遗憾了一千多年的女人伤心,更令我伤心!
" 杨杏!你听我说!" 赵水生紧跟着追了过来,可被游人挡了又挡,总是追不
上。
赵水生你错了!你知道一个本就情窦初开的女孩两年多来为了学业为了家庭为
了你想爱又不能向你表白,唯有将那份常人难以明了的苦涩在心里掩埋?好不容易
等到今天结业了长大了可以向你表白了,你却如此狠心!你可以婉转地拒绝甚至可
以撒一下谎给那颗驿动的心不算其安慰的安慰,可你偏偏不!又偏偏说不出一个拒
绝的理由来!你的情感到哪里去了?难道你是一个外表火热而内心冷漠的外星人?
……
看着看着和杨杏拉开了距离,赵水生急得心烦意乱。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原本欲出来散一散被考场压抑了几天的心情,放松一下为
明天的最后一考作好充分准备。却不料将事情弄得那样糟!杨杏本没有错,难道是
我错了?
赵水生一阵猛赶,渐渐近了。拭目一看,却见杨杏被三个长发盖耳的男人围在
中间。
" ……小美人,你撞得哥哥我好痛啊……"
拉住杨杏的那个男人肆无忌弹的姿意妄为,引来杨杏惊慌失措一阵阵惊叫:
" 放开我、放开我!……"
" 二哥飞遇艳福,不可独自享受啊!让小弟我也来尝尝鲜!"
" 哈!看样子还是个处货呢!"
就在文明的古城墙上,一幕野性的悔辱剧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持无恐地上演……
" 住手!"
赵水生冲过来,喷着满腔怒火大喝一声。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
三个长发男人吃了一吓,扭过头来一看,见是一个白脸学生,便大骂着挥拳扑
过来:" 他妈的!臭小子多管闲事!你也不打听爷们是谁?!欠揍啊你?!"
赵水生浑然不惧,敏捷地抓住飞过来的拳头,用运动员的身手一带,那男人吃
不住惯性的力量,一个嘴啃泥摔在地上。
" 臭小子,你他妈的找死?!"
第二个男人" 呼" 地一个" 黑虎掏心" ,直拳当胸朝赵水生击来。赵水生迅即
将身一顿,待这一拳击空," 呼" 地一个" 羊头" ,狠狠地撞在那家伙的小腹上,
直撞得那男人横着身子平飞出去……
"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悄悄地喝起采来。
赵水生平时只跟体育老师练过几个应急招式,不想今日在这关键时刻派上了用
场。
" 好!有两下子!" 那个叫" 二哥的男人放开杨杏,将上衣一抖,露出一身的
横肉来," 二爷来陪你玩两招!"
赵水生知道今天的麻烦惹大了,但为了保护杨杏,他决定铤而走险。
" 快走啊,杨杏!" 赵水生一边躲着拳头一边冲着杨杏喊。杨杏却如被吓呆了
一般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三个男人一齐围上来,将赵水生逼到城墙边。赵水生穷于应付,毫无还手之力,
嘴角、眼角溢出殷红的血来……
" 啊!——" 随着杨杏一声惊叫,赵水生如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般向护城河落去
……
二
俗话说:万里长江,险在荆江!
也不知源于何朝何代,始于何年何月,大江挤过窄小的上游,携着余威,在江
陵地带撕出一个大大的浅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浅滩逐渐增大越来越威胁着
荆江两岸的安全。河床增高,水流湍急,航道变窄……就连坐镇在观音垱铁牛矶的
铁牛也渐渐地变了深沉眷愈江南风光的无限神色。它耽心着,唯恐一旦控制不住内
心的激动,抛却天规禁条,一不小心铁牛涉江,没了消息……铁牛是不敢轻易涉险,
而天生就爱涉险的江陵人却是异常胆大,他们驾着各色各样的船只,穿梭在激流之
上,打捞着江底有着神秘色彩的五色石,运作远近的大小码头去卖。他们好象永远
是那样执着,即使船沉人亡的事经常发生,他们依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机智、顽
强地顶着飞沫,用一股惊天地、泣鬼神的豪情,谱写着荡气回肠的风雨人生……有
着慈悲心肠的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看到江流水急,死了不少无辜的子民,便
大发慈悲,从普陀山运来大批顽石抛置江中,欲缓阻水流。这些顽石被江水冲到下
游不远的五洲,便化成了绚丽多彩的五色石……水流不知道缓解了多少,五色石却
是越来越多。坚硬、均匀、美观的五色石是建筑用上好材料,五色石也便成了江陵
水域特产。边远地僻的人们,只要听到这个美丽动人的传说,便禁不住怦然心动,
毅然加入掏石捞砂的行列,用一份辛苦,换得一份甘甜……
郝穴云村水湾子大汉赵伏海便是这一行列中的佼佼者。他从七零年一开始在郝
穴普济码头跑船,风里来,浪里去,练就了一身水上本领和一凛凛的骨格。在那个
动荡荡的年代里,他用勤劳和艰辛,使家人过得比同村人稍微好些。可自从那一次
石沉船毁后,他和小儿子水生从水里捡得两条命,艰难地从浪里游到岸上来,从此
结束了水上生涯……
那一年初,他再一次获得一个儿子。由于当时老婆生产时情况紧急,只得将第
三个儿子生在船上。赵伏海欣喜之余感慨万分,遂给儿子取名为水生。赵伏海非常
喜爱这个儿子,他时常将水生带在身边,让他从小便经受风浪,领略风雨,长大了
做一个毅志非凡的人。儿子由于奶水不够,八个月便断了奶。赵伏海干脆将老婆丢
在家,将水生独个儿带到船上和他作伴。他用从江里钓上来的黄鱼将水生喂得结结
实实的。在风浪大的时候,他总是让儿子趴在船头,煅练就与他一样坚强的骨格。
可那一次他真的后悔了。
那天,他与水生和一个请来的水手从五洲运了满满一船五色石逆流而上。行至
中途,江面忽起风浪,他凭着多年的经验,牢牢地握着舵杆,迎着风,劈着浪,艰
难地前进。刚到那个拐弯处,上游却迎面驶来一艘庞大的" 江瑜" 客轮,他急忙将
船头向岸边靠云。还未调过头来,遇上了回流,船头不听使唤地朝客轮扬过去……
赵伏海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吩咐水手抽掉装货的闸板,让石子流进江里去以减轻
船身的负荷。" 左满舵!全速倒车!" 他大吼着镇定自己,敏捷地操纵着,力图将
船头从逆回流的夹缝中抽出来,可船身犹如陷进了泥淖的老牛,挣扎中是那样无力。
眼看着客轮是越来越近了,汹涌的波涛已翻滚着卷来。就在这关键时刻,小船却突
然死车!赵伏海绝望了。他抱起水生冲出驾驶部,作好了弃船的准备。那惊慌失措
乱了方寸的水手却在这时将锚放了下去。" 不!不能抛锚!" 赵伏海大喊一声。未
等话音落定,锚已沉底,船头向下顺水随波逐流的小船突然一顿,旋即翻了过云…
…赵伏海在冰冷的江水中清醒过来,手上已没了儿子。他奋力地浮出水面,哪里有
水生的影子?唯只见渐远的客轮扬长而去。赵伏海稳住身子,凭着精湛的水下功夫
游近自己的船边,却听见反扣着的船下面传来儿子的哭声。" 儿子!" 赵伏海一阵
惊喜,一个深猛子扎进去。儿子!我可以没有船,没有一切,甚至于我的生命,但
我决不可以没有你!当赵伏海托着儿子,顶着风浪游到岸边时,这个高大的江汉子
莫名其妙地放声大哭了起来……是沧桑,还是劫后余生?连赵伏海自己也说不明白。
那位雇来的水手却是没能生还,后来在下游石首的回尸湾找到了他的尸体。赵伏海
倾家荡产料理了这位水手的后事,便结束了曾经无比辉煌过的水上生涯……
有了那次大难不死的经历,小水生的名气一下子在云村鼎盛起来,甚至盖过了
他父亲赵伏海在当地一带响当当的万儿。" 真不愧是虎父虎子!这孩子长大后一定
有出息!" 邻居文大妈更是啧啧之声赞不绝口。只是她连生三胎都无一个儿子,便
不管子赵伏海一家是否同意便强行认水生作义子。恰恰水生又和她的二女儿文莉同
岁,村人们是看在眼里,明在心头。
大人们爱怎么看怎么说那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却管不了那么多,他们只是用
那份天真无邪妆点他们自己的小世界。后来他们干脆" 哥" 呀" 妹" 地称呼起来,
一是省事些叫得顺口,二是本来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直到上初中的时候,文
莉那少女的情怀渐渐明了事理,便羞涩地改口称" 水生哥" 了。刚开始水生还生气
了几天,以为自己在哪些地方得罪了文莉,文莉在变着法子和他疏远。可后来听到
小孩子们受到大人们的怂恿背后叫他们小夫妻,水生方明白过来。其实这" 水生哥
" 叫起来也挺婉转亲切的,从某一方面来讲却更比叫" 哥" 好听得多。水生也便非
懂似懂地接受了,亦改称文莉为" 莉妹".文大妈刚刚听到他们改了称呼也怔了好几
天。问文莉,文莉羞红了脸不说;问水生呢,水生也吱吱唔唔顾左右言其它说不出
个所以然来。她暗地里按照自己的思维仔细推究品尝个中滋味,方明白其中道理。
文大妈一阵欣喜过后又不免细细推算起来:文莉水生两个十五岁读完初中,再高中
三年,大学四年后办他们的事还得七年!文莉上不上大学倒无所谓,水生可是一定
要上大学且一定会上大学的。若等到水生上完大学说不定年轻人见了世面看花了眼,
到时吃亏的可是文莉,那可不行!可现在又太小……对!等水生考取大学一接到录
取通知书就给他们定了!对,就是这样!于是又悄悄地拿着他们两个的生辰八字给
算命先生去算。不知那算命先生是真有天眼呢还是为了赚钱,一见到这对八字便惊
叫此乃天作地合之缘,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将一些风闻的事道给文大妈听,直哄得
她眉开眼笑喜上心头更加坚定不移。这一秘密行动自然没能瞒过精明聪颖的大女儿
文秀。文秀未免半真半假讥笑她妈道:
" 您可别先割小麦再割大麦噢!"
文大妈也就认真地自我解嘲针锋相对:
" 可小麦先比大麦熟,大麦反是头笨猪!"
文秀便撒起娇来,也不顾自己已是十七、八的大闺女:
" 您偏心!您自小便给二妹找女婿,哪里有疼文莉一半疼我?当妈的给自己闺
女找女婿,也不怕人家笑话……既然那么会找,那也给我找一个……"
笑得把妈边流泪边用拳头追打文秀:
" 好好好!就将村头的那个大傻找给你!"
" 好!我以后就嫁个大傻给你们看!"
不知文秀是真说还是闹着玩,文大妈也未在意,只当大丫头" 疯" 罢了。可谁
想以后文秀竟真真嫁了一个三十多岁又黑又丑的不是大傻却更似大傻的矮男人呢?
文家一朵妖艳的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文大妈死活不同意,她哭过、劝过、骂过、闹
过,甚至要寻死寻活。可文秀犹是鹞子吃称砣——铁了飞的心!文大叔气得是旧病
复发,拚了老命要大正家规。文秀却毫不屈服,挣脱绑住她的绳索逃出家门再也没
有回来。
文莉虽已渐知情事但也不解。
文秀深长地对文莉说:
" 妹妹,假若爸妈不让你跟水生好你愿不愿意?"
文莉迷惑地摇摇头。
" 现在你姐选中的人就好比你的水生,他忠厚、为人正直、有才华……年龄虽
是大了点,可那不能阻挠爱!……你以后会明白姐这么做的。"
可文莉还是有些不明白。
文大妈是更不明白。
文大叔却说文秀是被书给害的,他盛怒之下烧光了文莉的书,并强迫拉文莉离
开了学堂!
文莉简直要疯了。
那个和水生比翼双飞的梦突然破灭。姐姐呀,为了你的爱可害苦了我!
对文莉的中途失学,水生甚是大惑不解。他想好万般充分的理由去劝说文莉的
父母,文大妈虽对文秀的事还在伤心,但也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且文家由文大叔
说了算。文大叔是云村出了名的犟牛,任凭水生口若悬河,竟毫无回旋的余地。水
生又请来了班主任和诸多老师,但一个个均败下阵来,辍学终成定局!
文莉伤心极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流了三天的眼泪。
后来还是水生安慰劝勉住了她。水生说:
大人们虽然是固执得不可理喻,但我们何不来他个" 暗渡陈仓" 呢?只要能达
到求学的目的,只要不泯灭求知的心,就是不进学校那又算什么呢?!
水生又悄悄地弄来一套教科书给文莉,并隔三叉五地对她进行辅导,文莉总算
安定了她那颗沧澜的心。
后来文莉舅舅又给文莉联系了镇上一家诊所做了卫生员,文莉才彻底地从姐姐
出走和辍学的阴影中走出来。
由于工作、学业的关系,渐渐地他们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初中毕业后水生考取了县城关中学。文莉虽是心中替他暗暗高兴,也未免略现
几分感叹和惆怅:看来我今生是与大学无缘了!水生却没因为时间和环境的改变而
疏远文莉,他每回一次家便给文莉带回一些医学方面的书籍和信息,并畅谈一些医
学上文莉感兴趣的话题以解文莉的寂寞之苦。就是杨杏闯入了他的世界他也一丁点
儿都没有动摇文莉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和改变那份一如继往的执着。而杨杏又实实在
在是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女孩,尤其是在理科方面,就连师生们都一致认为最有前
途的赵水生都自叹弗如。
高中时期是中学生最激烈最容易冲动的年代。在短短的一千多个日子里,他们
要承受繁重的学业,身体和心理方面逐渐发育成熟的朦动,社会方面的舆论、关注
和第一次爱潮的冲击。有多少优秀的准高材生被这些汇在一起的旋流所吞没,又有
多少默默无闻的少年以惊人的毅力涉过险滩踏上了科学道路上的" 坦途" ?!那些
自认为独具慧眼自命不凡的" 知名" 作家和言情高手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纷纷
云集到这个苦涩的乐园采新觅奇了!但真正又有几许人能真正品尝个中滋味呢?时
代在变,环境在变,观念在变……即使你有万般才华、笔如刀凿,又怎可以抓住飞
逝的时间、越来越复杂的心灵、瞬间即变的风云呢?还是不知是哪一位的名人说得
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们即使穷其毕生的精力,也只能略探一分……时间,
可以不存在;爱,也只能到海枯石烂,而唯有生命才是永恒!一道道风景,一个个
生命,在存在中毁灭,在毁灭中存在!
赵水生越来越感觉到杨杏的存在了。
在课堂里,在睡梦中,在余光里,在不经意地回头的一瞬间,他第一个感觉到
无时无刻不与他存在的莫不是杨杏的影子!在这个时候,他便努力地势图想起文莉,
可文莉的影子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我完了!赵水生深深地陷入莫大的绝望与悲哀之
中。一粒铁屑,即使依附在岩石之中,在强大的磁场里,也不得不无可奈何地顺应
了众所属向。不!我要扰乱这个磁场!赵水生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用伦理和
良心在自己的胸口捅了一刀!
他开始有意避开杨杏,疏远杨杏。在一个偶然的场合里,实在不好那么明显地
避开,为了坚守他心中的意念,他竟然违心地当着杨杏的面向那个他一直恶心的女
同学大谈关于中学生恋爱这一明显又敏感的话题。结果可想而知,那位受宠若惊的
一直做着天鹅梦的女孩如" 醒糊灌顶" 般向他洒来一封封甜言蜜语的情信并为他苦
恼了好一阵子。赵水生如情场高手一般见好就收,他冷漠地处理了那些情笺之后,
又导演了几幕有意而无意的闹剧。他的目的是要捣坏自己在女同学们心中的形象,
让冰清玉洁的杨杏受假象蒙骗而唾弃他。可杨杏依然是那样的沉静,一点也没有激
动或不安的样子。赵水生却感到不安了。虽然他于心不忍但或多或少总希望杨杏有
一点激动或不安的情绪,可她越是沉静越是不在意越是显示了她心中那份对他的执
着。后来赵水生看了一本《处世哲学》方明白其中奥秘。
疏远并不一定能逃避,正如想得到的难以得到,不想得到的随处可抓一样。人
性是那样的微妙,世事又是那样的难缠。正如两个武功绝顶的高手,你的表面招式
他都能一一避开。" 假为真时真亦假" 赵水生领悟到了个中含义。他改变了过去那
种错误的做法,正常而警慎地对待与杨杏的交往。只是每每看到杨杏那双会说话的
眼睛欲说话时,他便抢先一步错开话题,婉转而又不露痕迹,不显山不显水,让杨
杏总是感到没有插入正题的时机。好在杨杏稳重、灵秀,敏感而又不是那种情绪轻
易波动的女孩。在一起时,是生动的充满新意的知识方面的话题;不在一起时,又
是建立在学业海洋里的钻井机。
越是平静的湖水,越是隐藏着巨大的波澜。当平静掩盖着水面的时候,波澜潜
在水底并没有湮息。一旦深蕴的激情再不甘沉寂而要冲破平静时,那是一种真正的
久经默默的力量!
有一股强制压抑的波澜和一股不断声势壮大的波澜在一次偶然的又是必然的事
件中不经意地却又有那么一种奇怪地撞到了解一起,两股波澜汇合却又并未形成更
大的波澜,遗憾中又不无遗憾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你能说那仅只是一种平静吗?
那又是一种怎样的平静啊!
校教导处有一位身材矮小的苟主任,却生了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宝贝儿子。这
位宝贝儿子苟兵由于深得母后的溺爱,背后成了学校公开的一霸。全校师生忌于德
高望众的苟主任,也唯有忍气吞声。如一些上课睡觉、迟到早退、不太出格的小事
端全都睁只眼闭只眼。谁又有闲情雅致吃饱了没事干去惹火上身呢?苟兵同杨杏、
赵水生他们本不是一个班,可他却强烈地要求插入他们这个班来。班主任罗老师本
是极不愿意,苟主母又想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这个班优秀、好学生多,能激
发苟兵的学习热情。苟主任一听这个建议也点头连说好,可学校有规定:劣等生不
得插入优等班!可怜天下父母心!苟主任为了能使儿子成材不惜冒着犯错误的危险
上下走动终使苟兵如愿以偿。可惜他太过于沉迷教育工作,疏忽和看错了自己的儿
子,以致铸成大错失了晚节。
杨杏是全校师生们一致公认的校花。学习不怎么样身体却发育早熟有着一颗蠢
蠢朦动的心的情种苟兵原来是为了杨杏而来的。爱本没有错,若因为爱和美而使苟
兵彻底地改变过来成为一个优秀生那倒不失为一段佳话,也不负苟主母与苟主任的
那份苦心。可苟兵全没有因为人家的优秀而激发自己的自尊心,他绞尽脑汁变戏法
一般总是想接近杨杏而讨她的欢心。杨杏反感极了。
面对苟兵的一次次有意无意的纠缠不休,她忍无可忍终于将情况汇报给了班主
任。班主任罗老师赶紧向苟主任作了汇报。
可还未等罗老师说完,苟主任便拉下脸来,给予了完全否定的番回答。
" ……我说老罗啊,你最近是不是关于中学生恋爱方面的书看多了?!虽然我
们不赞成中学生早恋,但我们更不能草木皆兵!看到了一些表面的迹象便毫无事实
根据的妄下定论。请问你是抓到他们写的情书了还是看见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手拉
手了?……回答不出来?!也就是没有!我知道也清楚做老师的都只喜欢优秀的学
生,只注重升学率!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的天
职是教育下一代让他们更有知识更健康地成长,而不是仅仅只将目光放在升学率那
些抽象的数字上……
不要因为苟兵是我的儿子就对他过于苛刻或过于放松,你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
学生或者是一位老农的儿子好了!我由于工作忙而疏忽了对他的辅导,其实苟兵这
孩子还是蛮有自尊心上进心的嘛。最近据我观察发现这孩子勤奋了,肯学习了,这
是一个好现象!也许因为学习的问题他和其他女同学之间的交往多了些,但我们更
应擦亮眼睛,不可思想太过保守,将一些莫须有的念头强加在一些无辜的孩子身上
……我现在正在探讨一种新的教学方法,苟兵这个好的例子给了我新的启示。我们
以后还应打破传统的教学观点,渗进优劣交融的方式将教育质量搞上去……老罗啊
老罗,我们都是过来人了,等待我们去做的还有很多很多,而我们工作的时间又不
是太多了……"
罗老师窝了一肚子气从教导处出来。他不明白也不理解苟主任究竟是怎样教导
儿子的。苟兵这粒老鼠屎你要坏我一锅汤?!哼,没那么容易!我好歹要把你踢出
去!
由于得到父亲的支持和老师们的束手无策,苟兵更加胆大地恣意妄为起来,他
甚至将一些赤裸裸的语言用到匿名情信上无处不有地飞现在杨可周围。杨杏感到恐
慌了,她拿着这些情笺去求助于水生。未料水生平静地看过匿名情信之后,竟对里
面的言辞大加赞叹一番:
" 真是一颗痴情的种子!其用情至深简直可以和勃朗宁夫人爱情十四行相提并
论!"
杨杏听后,气得将情信撕个粉碎,扭头夺路就走。
赵水生见杨杏当真恼了,遂赶紧正色冲上前去道歉。杨杏杏眼噙泪忿忿不平地
道:
" 人家把你当个好……好同学求助于你,想不到反惹一身笑话!"
" 开个玩笑,谁知你竟象林妹妹一般多愁善感。"
" 林妹妹多愁善感爱使小性儿,可她还有一个宝哥哥去安慰她!我那里比得了
林妹妹……"
" 好了好了!说了一句竟又引得你一车子的话来。你不是要问我的主意吗?主
意倒有一个,可是说出来又怕你恼!"
" 你也忒小看我了!既是好主意,你说。我不恼就是!"
" 我的意思是让你……让你和他做朋友……"
杨杏不将话听完扭头又走。
" 我说就是嘛!话还未说完你又恼了!"
水生边走边说追上前去。
" 谁知你竟出这个馊主意?!看来我求你是求错了!" 杨杏并不回头。
" 我说的是表面上的假象嘛,谁忍心让你真和他去做朋友!"
" 那真相呢?"
" 真相就是:你向他正式许诺,若他能考得全年级第一便答应和他做朋友。"
水生狡猾地笑了笑。
杨杏沉下头想了一会说:
" 这样未必行得通。即使他真正发愤也难免……反正我就这样决定了:谁全年
级第一,我便和他做朋友!"
杨杏说完心下未免得意起来,这可是你赵水生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苟兵?!
哼!凭他再读十年也难超过我和赵水生。
赵水生看到杨杏心内喜悦的样子也不禁乐了。全年级第一的是你才女杨杏,你
以为我自己给自己套了个套子?你杨杏的理科比我强,到时我做个第二便不错了。
你杨杏自己和自己做朋友去吧。
第二天,杨杏便当着苟兵和其他同学的面当众销毁了那一封封情信,又当众许
下诺言:谁要是全年级第一便和谁做朋友!
同学们非常赞同杨杏的举措,并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些一些个别人赖哈蟆想吃天
鹅肉的愚蠢举动。更有一些男同学或有意或无意跃跃欲欲试地对杨杏说:" 说过的
话不可以反悔响!说不定这次考试我就能拿到第一。"
全班上下唯有赵水生和苟兵异常沉静得出奇。赵水生是冷眼看世界,大有决胜
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之态,苟兵的沉静之下掩盖的却是内心的惶恐不安和黔
驴技穷之后的失落……一样的表情,两样的感受。
坐在最后一排左边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叫李金的小个子男生,人送雅号"
小诸葛"." 小诸葛" 平时成绩一般,可每逢大考却甚是出人预料,成绩仅排在杨杏、
赵水生之后。李金平日独自一个人不大合众,却单单与苟兵很是投缘。苟兵也经常
将家里的那些美味拿出来与李金分享。那些别致的情书难免不是李金的杰作。苟兵
见发出去的无数封情笺均无消息,且更招来杨杏拒人千里之外的举措,未免如剪不
断理还乱的心情再次向李金求助。李金听完苟兵的陈述,气得摘了深邃的眼镜勃然
大怒:
" 你杨杏也太过自傲,且不说我那些赛过琼瑶的情诗,你竟然毫不将人放在眼
里,不扳倒你我就不是小诸葛!"
他斩钉截铁地拍拍苟兵的肩膀," 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放心,我一定有妙策助
你马到成功!" 又探头附近苟兵耳旁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直说得苟兵暗暗偷笑,
满意而去。
自那以后,杨杏再也未见到匿名情书和苟兵无处不在的骚扰。杨杏轻松之余禁
不往称赞赵水生的招高。再看苟兵,好象变了大样,人老实了也肯学习了。苟主任
看到这个现象,未免对自己的儿子大大赞赏一番,又不无得意地叫来班主任罗老师
狠狠地训戒了一个晚上。
杨杏是放下了心,可赵水生却发觉大有文章了。苟兵虽不算什么,可他背后有
一个深不可测的" 小诸葛".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可告人的阴谋。
转眼又到了期末考试。
自古以来,考试一直是老师检验学生成绩的唯一法宝。更有一些别出心裁的"
考官" 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深,竟然违背学习的宗旨,莫明其妙地出些连自己都搞不
懂的偏题来为难学生。结果可想而知,一些很有造就的学生被糊里糊涂地阻在了大
学校门之外。
山高可量,海深可测,而世事却是难以预料。
经过紧张的一个星期的角逐,考试成绩出来了。杨杏是理所当然地遥遥领先,
而谁都没有想到的苟兵却是爆了个大大的冷门,他以一分之先压倒赵水生占居第二!
杨杏惊呆了!
同学们惊呆了,老师们惊呆了,班主任罗老师惊呆了!
而有三个人确切地说应该说是四个人没有被呆住。
第一个是欣喜若狂的苟主任。他兴奋之余大摆一桌筵席宴请授课老师们,被请
了嘉宾中单单没有班主任罗老师。他庆幸自己的儿子争气,也庆幸自己的教育新路
成功。
第二人是苟兵,他似乎显得并没在想象中的那么兴奋,而是平静得有点出奇,
好一个虚怀若谷!
第三个却是赵水生。这是他预料到了的,所谓预者不惊,他仍是那副淡淡的表
情,淡淡中似乎还淡出一份鄙异。
第四个应该是那位深葳不露智谋非凡的" 小诸葛" 李金了。
真正吃一大惊的莫过于班主任罗老师。他再一次抽出苟兵的试卷警惕审阅,竟
无丝毫破绽。他不禁陷入迷茫了,难道正是我错了?……
" 小诸葛" 李金这次终考却是名落孙山。这也不为奇,因为他平时总不那么显
眼,经常大起大落。爆热门的是他,爆冷门的也是他,有时甚至" 迂" 得出不来而
经常忘了课序,上语文课时摆出了物理书,上数学课时又抱了英语课本……全班师
生都有不大看好李金,对于他的存在均不以为然。而有一个人却觉得李金非同一般,
更为他的学习方法而惊倒。这个人便是赵水生。
赵水生对这次考试结果非常怀疑。苟兵竟然一下子能跃居于他之上,这是他不
能接受也不能理解的。如果换了是李金,他会心安理得些。莫非李金和苟兵调了包?
对!大有可能。
赵水生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班主任。班主任一听甚觉有理,便赶紧找出了李金
的试卷和以前的作业练习一对照,方真相大白:原来李金在考试时用了苟兵的名字
和笔迹!
班主任气得摔了眼镜,立马便要去找苟主任道明真相一泄心中以往累积的怨气。
赵水生急忙劝住了他:
" 罗老师!您掌握的证据还不能足以令苟主任相信,为了揭开苟兵的真面目,
您何不来他个' 齐王听竽' 呢?……"
罗老师一听,禁不住眉开眼笑连连说" 妙!妙……"
这一天晚上,是苟主任宴请各位老师的日子。苟主任放下平日高高在上的架子,
亲自一一为老师们斟酒:
" ……感谢各位老师不辞辛劳,终将小子引入学途……他日高考得中,再表敬
意!来来来,先喝了这杯旗开得胜的庆功酒……"
正在各位老师嘴唇衔杯之际,却见斑主任罗老师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 来迟、来迟……少了我这位不速之客,岂不扫兴?!"
" 那是、那是!刚才正说呢,怎么就少了罗老师呢?上面坐、上面坐!"
几位老师忙起身将罗老师拉过来。
苟主任先是目光一顿,待回过神来,遂不明不白地道:
" 我还以为罗老师不肯赏脸呢……既然来迟,理应先罚三杯!苟兵!……快过
来给罗老师敬酒!"
罗老师也不以为然,赤喇喇坐在苟主任的位置,欣然接受苟兵的敬酒。
待三杯酒下肚,罗老师眨了眨有点兴奋的眼睛,望望苟主任,又望望在座的各
位老师,有点激动地大声发话了:
" 各位老师,看着苟兵同学惊人的进步,我也由衷地打心里高兴……不了给今
天的喜庆助助兴,我建议:咱们各位授课的老师轮流现场给苟兵这位同学出题……
"
苟主任一听马上板起脸孔:
" 怎么?你罗老师怀疑苟兵的成绩?!"
" 主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罗老师起身离席且走且说," 旧时有金殿对题,
今日有临场答辩!为了让各位老师对苟兵同学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也为了使苟主任
放心……"
" 好!好!好!" 不等罗老师说完苟主任便接过话来," 苟兵你站到前面来,
好好回答老师们的问题,使罗老师放心,也为爸爸妈妈争一口气!"
这一突变是苟兵没有想到的,也是" 小诸葛" 李金没有想到的。在各位老师的
众目睽睽之下,在苟主任的盛气凌人之下,苟兵极不情愿地扭扭捏捏地站到前面灯
光最亮的地方来,心存侥幸心怀不安地等待着老师们的提问。
老师们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也不知罗老师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
个个大眼瞪小眼,不发话不出声不知所措。
" 还是我来先出题吧。"
罗老师对着老师们点点头,转过身面邪站着的苟兵," 请问苟兵同学:《狂人
日记》里的' 狂人'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苟兵低下了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不出声。
罗老师平静地再出了一道题:
" 火烧赤壁曹操败走华容道,最后是谁释放了曹操?"
" 关羽!" 苟兵突然抬起头应声答道。
" 好象是诸葛亮。" 座下老师们骚动了。
罗老师摇摇头,慢慢地回到座椅上:
" 其实,这本是这次考试的三道题,你想好了可以再回答我。我的问题问完了,
其他老师开始吧。"
苟主任的脸色渐渐有些变了。
物理老师相继提了三个以前曾在课堂上反复强调的也是十分重要的问题,可苟
兵仅答对了半个。物理老师气横了眼,抱抱拳对苟主任一躬:
" 苟主任!这顿酒我没脸喝!" 转身不告而辞。苟主任还欲挽留,却已说不出
话。
数学老师、英语老师、化学老师……均一个个红了脸败下阵来,讪讪地相继离
席而去。
偌大的客厅一下子变得沉静空荡起来。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独自沸腾得起劲的
火锅上,将一阵一阵喘息的蒸气弥满开来……
斑主任罗老师想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将顺便带来的试卷
和苟兵以往的作业本无声地放在了布满佳肴的桌上,然后扶了扶眼镜,似笑非笑的
离开了苟主任的家。
第二天,苟兵没有来上课。同学们先是不解,待弄得明白都无一不叫起好来。
苟兵还是被退回了他原来的班级,班主任总算舒了一口气。可事情并没有完。
据杨杏反映,每次在她独自一个晚回宿舍时便看见一个黑影跟随着她,她想喊
又不见人,更难肯定那黑影是谁。一股恐怖的气氛笼罩着校园。
起初听杨杏心有余悸地诉说赵水生还不敢相信,后来听到其他女生也这样说,
赵水生不得不有点相信了。可他暗中观察探索了几次,却又不见黑影再次出现。随
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这黑影剧院在女同学们心中也便淡忘了。
就在高考临近的前夕,同学们都在紧张地备考的时候,那被遗忘的黑影再次出
现了!
又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十点已过,第一次熄灯铃响起,杨杏方最后一个离
开教室。
教室和女生宿舍相隔本不算太远,可要绕过一个池塘,再越过一条树丛。杨杏
出了教室门,抬头望望深邃的天空,幽黝黝的竟无一粒星。明天又是一个坏天气!
杨杏摇摇头,感到一阵寒冷,遂赶紧向宿舍跑去。刚绕过池塘,却见一个高大的黑
影突然从树丛里跃出来。杨杏吃了一吓,正待惊叫,那黑影已敏捷地扑上来捂住了
她的嘴,并将她拖向池塘尽头的围墙边。杨杏并未被吓软,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猛踢
猛打,无耐身单力薄,在黑影强有力的控制下怎么也挣不脱。那黑影又腾出一只手
来,慌乱地去解杨杏的腰带。杨杏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地护住腹部。那
黑影见久不得手,又掏出一把小刀,将杨杏的腰带割开……正在这慌乱时刻,一束
强烈的手电筒光照过来,在黑影脸上。
" 苟兵!想不到真是你?!我已注视你多时了!" 是赵水生!
杨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觉浑身充满无穷的力量。她双腿猛地一蹬,终于掐
脱了苟兵的控制,奋力向水生这边跑过来。
" 赵水生!你不要逼我!"
苟兵恼羞成怒,举起小刀向赵水生扎过来。
赵水生全不躲避,手电筒光始终未离苟兵的眼睛。等到苟兵冲近了,赵水生手
电筒一掷,拉住杨杏将身一闪,只听" 扑通" 一声,苟兵冲进池塘。
杨杏扭身扑在赵水生肩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校警赶来了,同学们赶来了,老师们赶来了。三百多名师生大骂不已,将池塘
团团围住,吓得苟兵不敢上来。几位身强力大的老师一齐跳进池塘,象老鹰抓小鸡
一般将苟兵拖上岸……
一辆呜咽着的警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拖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划破了黑
夜的沉静……
苟兵被判处了五年徒刑。
苟主母住进了精神病院。
苟主任这位教育界的老领导因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失了晚节,被迫离开了县城关
中学,被迫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岗位……
事件很快平息下去了。而杨杏那颗被波动的心永远也不会平息。她一下子觉得
自己成熟了许多。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里朦生了。可高考却
在这个时候来临。她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时间。……
三
" ……有人落到护城河里去了!"
" 什么?是跳下去自杀的吧。唉,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这自杀的也不怕死,
那么高的城墙,就这么一下子跳下去了……要寻死也得寻个舒适的死法,何苦这等
作贱自己?……"
" 后来,又一个女的也跳下去了!"
" 噢!这就怪了。想必是一对不成眷属的小情人。这做父母的也忒狠了,非要
逼出人命不可……唉,这对小恋人也真是想不开,学做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对傻男
女,何不私奔呢?"
" ……那男的是被几个男人打下去的!"
" 什么什么?被人打下去的!定是三角恋抢了人家的女朋友,被人打了也话该!
只是这女的便太不该了。一不该脚踩两只船,二不该喜新厌旧……跳下去殉情,还
值得一点同情!"
" 不是殉情!是去救人!……"
" 救人?!简直不可思议。一个女的去救一男的?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
……"
" 哼哼!想不到吧。那女的水性还挺好呢!"
"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 后来这女的把那男的救上了岸,又将他背上了一辆出租车!这女的力气也真
大!"
" 那一定是一个壮女人!"
" 不是!那女的是一个纤细的学生!"
" 一个纤细的女学生?!她怎么背得起那么重的一个大男人?令人难以相信。
"
"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亲眼见到!还听见一个大男人这么问那女学生:' 你这
个瘦弱的女孩子!背这么重一个男人不累吗?' 你猜那女学生她怎么说?"
" 怎么说?!还不是说自己力气大呗!"
" 那女学生说:' 若是相应的一个重量我一定背不起,但我背的不是一个重量!
' ……"
" 这我就搞不懂了!人和重量还有什么不同的吗?一个物体背不起,人就背得
起了?!"
" 真是奇怪!……"
杨杏又将昏迷不醒的赵水生背进市人民医院,背进门诊部,背进急救室……
" 病人伤势严重,得住院治疗!" 医生摘下听筒,十分平静地说," 先去住院
部交押金!然后办理住院手序。"
" 医生!求求您了……不住院行吗?" 杨杏极力想说一个理由出来,却被医生
蛮横地打断了:"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出了问题谁负责?!"
" 可是……他明天还有重要的考试啊!" 杨杏几乎要下跪了,眼泪悄悄地溢出
了她的眼角。
" 考试?!……唉,我真是弄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让他明天出院去参加考试?
除非神仙!"
明天,我一定要……杨杏飞快地想好一个计策,也不再和医生啰嗦,遂去住院
部交钱。可掏尽两人身上所有的口袋,却只凑得两百多块钱,离那个押金数字相差
遥远。杨杏又把一块精致的" 梅花王" 女表押上去。那块" 梅花王" 是她爸爸给她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收费的值班医生有点不耐烦了:
" 这是医院,不是当铺!不交齐押金不给发药!"
" 先发一部分药好吗?我马上回去凑钱来,医生!"
" 也只能这样了!你们这些人真是麻烦。话可说好了响,快去快回。来迟了可
当真不给发药噢!"
" 谢谢了!……"
杨杏出得医院,飞快地往家里赶。好在郝穴与荆州并不算太远,一趟班车就到。
好不容易挤上去郝穴的车,茫然坐定,杨杏又想该怎样向妈妈要钱。
一千块!那可是妈妈两个多月的工资啊!怎么向妈妈说呢?就说过马路不小心
撞伤了人家的小孩……不行不行!妈妈肯定不会相信,因为她太了解她的女儿了。
干脆就明说了!说自己独自一人上街遇上了歹徒,被正义的勇士救了。勇士负了伤,
住进了医院。若妈妈感激之余非要赶了来呢?那岂不要破坏明天的计划?管不了那
么多了,先拿到钱再说。万一不行,再相机行事。
杨杏风尘仆仆赶回家,已是下午五点了。等她找到妈妈向妈妈说明情况时,这
位善良的中年妇女感动得流下了热泪。妈妈二话没说,凑足钱就要同杨杏一起夜赴
荆州。杨杏想好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阻止妈妈同行,可妈妈非得要去看一看那位受伤
的勇士,亲口对那位勇士说衷心地谢谢他。可杨杏实在不想连累妈妈往返劳苦奔波,
又编造了一番违心的谎言欺骗了妈妈。" ……医生说他还没有度过危险期,不能受
刺激更不能见任何人……" 妈妈捻地打消了心中的念头,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
放行。
杨杏如脱得攀篱一般飞快地往回赶。赶到医院时已是万家灯火了。
赵水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还没有醒来。苍白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愈是苍白
如雪。点滴液悄悄地有节奏的滴响,氛造了一个沉静的世界。杨杏轻轻地拧干一条
洁白的毛巾,轻轻地盖在赵水生的额头,再一次仔细地端详那张在她心头永远也不
会磨灭的脸。真正离得近了,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那是一张英俊的脸、智慧
的脸、威而不露的脸、老成中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这是一张复杂的令我心动又
令我心酸的脸!这张热情而冷漠的脸掩盖下了到底是一颗怎样的心呢?
偌大的病房空荡荡的灯光将一坐一卧的两个人影定格在雪白的墙上。时光在一
呼一吸中缓缓地静止了。爱因斯坦说时光不存在,此是此刻,杨杏却感到时光真正
不存在了。不要明天,不要考试……就这样该有多好。
" ……文莉!不要走!文莉!……"
赵水生突然在朦胧中嘶叫起来,起先是吓了杨杏一跳,接着便是将一份温馨的
沉静打破了。时光,一下子又回到原始的现实中来。
这个文莉是谁?杨杏探过头去接近赵水生的脸,似乎想从他的呓语中探出点什
么来。可赵水生实在累极了,模糊地咕噜了一番又沉沉睡去……一切又恢复了先前
的沉静。杨杏的心却不平静了。她似乎感觉到有一个女孩强烈地占踞着赵水生的心。
她一下子找到了以往难以解释的所有答案。我要见见她!文莉,这个富有诗意的名
字,你到底凭什么夺走了赵水生的心?!可是这个文莉,你到底生活在哪里呢?难
道你生活在赵水生的一个童话世界?不!我决不会轻易放弃!即使你有绝对强大的
优势,我也要和你竞争!
杨杏深情地盯着逐渐红晕起来的赵水生的脸,一件件难忘的温馨的往事又粒粒
在目了。
那一年刚上高一,杨杏与赵水生虽然已不算陌生,但也不算太熟悉。在一次意
外的体育锻炼之后,杨杏却牢牢地记住了赵水生的名字。那天做体能长跑训练,杨
杏刚开始便感到腹部有些隐隐作痛,可她不是那种娇生惯养轻易叫苦的娇小姐。她
咬着牙坚持着……可右下腹的痛楚却加剧起来,豆大的汗珠从她霎白的脸上滚下来。
跟着的同学向体育老师汇报了她的情况。体育老师以为她是体力不支,叫她停下来
休息。赵水生发现了掉了队的杨杏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遂跑到杨杏身边询问她的
具体情况。当他得知杨杏痛楚的部位后,他马上意识到" 急性阑尾炎" 的症状,不
由分说背起杨杏就朝医院跑……果真是" 急性阑尾炎" !由于医治得及时,杨杏很
快恢复了健康。从此以后,赵水生的名字便深深地烙在了杨杏心中。
真正令杨杏佩服的是高二那次期中考试。
赵水生以两分之先夺取了第一。可在杨杏和他一起复兑试卷时发现赵水生有一
道题解得不算彻底,老师也给了满分。赵水生发现了这一问题立即向老师作了汇报,
并根据实应得分情况自行降下了分数,又将第一名的奖品当众退给了当之无愧的杨
杏。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早晨。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赵水生和班主任罗老师一起从走廊走上讲台。
罗老师放下讲义夹,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还是赵水生先发了
话:
" 同学们!期中考试结束了。在统计成绩的过程中出了点失误,最后正确的结
果应该是——本次期中考试总分全年级第一,杨杏同学!杨杏同学才是真正的状元!
不是我赵水生。对此,我深表歉意……"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 不!你才是真正的第一!" 杨杏激动得热泪盈眶,并为赵水生的学品和人格
深深折服。事情过去很久了,每当杨杏想起那个动人场面,仍不禁为之心动。……
心是一只小船
泪是湛蓝的海
用眼神的篝火
将你的海水
引燃……
杨杏扑在赵水生身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今天的劳苦已超越
了她平日负荷的最大极限。她睡得是那样沉、那样香。那神情犹似一个贪睡的婴儿,
睡梦中也不忘咂咂残留在唇际的乳汁……
就在杨杏吐气如兰,沉沉睡去的时候,赵水生慢慢地在艰难中醒来了。他努力
地想睁开眼来,随即却引来头颅似要裂开的撕痛。他好象觉得身子已不是他的了。
他不知道手在哪里、脚在哪里,只感觉有一股清泉正流进心间。当他的意念经过艰
苦地回旋逐渐清醒时,第一个揪心的念头便是不知杨杏怎么样了。她安全了吗?她
是否摆脱了歹徒的追逐?不!我不能扔下她不管,我要去找到她!赵水生陡觉一股
激流流遍全身,冲开昏沉的脑袋,一下子将他带到光明的现实中来。他终于睁开眼
来,看到了洁白的天花板反射的散光。我这是到了哪里?他转动着眼珠,在余视里
又看到了点滴液和支架。他想动一动手和腿,却感觉得手腿麻木得不听使唤了。就
在他欲努力地挣扎的时候,他触到了一条温暖的手臂,并清晰地感觉到正是那条温
暖的手臂将源源不断的热流向他的身心传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
睡得正香的脸。噢,杨杏!他感到一阵猛烈的惊喜,惊喜之际又是一阵昏沉地天旋
地转,他再一次在清醒中昏厥过去……
……纷沓而至的脚步声撕碎了第三考区的沉静。
杨杏努力地伸长脖颈,欲在人流中寻找赵水生的影子……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
的面孔在她眼前逐一恍过,却哪里有赵水生呢?
" ……杨杏!快进去吧。再等可就迟了!"
杨杏急切地应了一声,紧走几步又回过头来,仍不死心地盯着渐渐将尽的人流。
赵水生啊赵水生,你不可以不出现的!你不是答应过我一起上大学的吗?你怎
么可以不参加考试呢?这最后的" 历史" 一科可是你的拿手好戏啊!文北大,理清
华。填自愿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选了" 北大" ,为了你我也填了" 北大" ,答应过
的事不可食言的噢!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躲着我呢?不!我一定要见到你!你不
进考场,我也不进考场!……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就是生气也犯不着啊……最
后一张沉着脸孔的高大身影掠过杨杏面前时,她彻底失望了。
" 赵水生!——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杨杏伤心欲绝的狂喊,却惊回了那个高大的沉着头的人的脸。
苟兵!怎么可能是你?!
杨杏痴痴地惊大了眼睛。
你不是坐进了监狱吗?你怎么出来了?!
" 哼!想不到吧?!我的本事大着呢!有谁可以阻挡我?!我要怎样便怎样!
"
苟兵狰狞着面目向杨杏冲过来," 我要得到你!看今天有谁可以帮你?!你认
命吧!"
杨杏惶恐地扭头逃走。越是恐惧越是跑不动,看着苟兵渐渐近了,杨杏急得大
叫,却又叫不出,急得汗如雨下。……
惊恐至极,却见一轮红日自窗前冉冉升起。一群护士推着一位病人匆匆走过…
…原来是一场恶梦!
杨杏惊觉地扑至门边,也不顾残延腮边的梦涎。初升的阳光殷红的光线虽不那
么耀眼,却也刺得人一阵发旋。杨杏探了探头,发现无人向她们这边走来,又抬腕
看了看时间,时针与分针交叉成45度角:七点半!不好!来不及了!杨杏飞快地扑
回赵水生身边,拔下针头,收拾好点滴瓶。赵水生仍没有醒。杨杏急了,也不顾羞
涩,扑到赵水生身上,用手指使劲的掐赵水生的人中……经过一番折腾,赵水生总
算醒来了。
" 杨、杏……你、你没、没……"
赵水生乍见杨杏,仍不觉一阵惊喜,无力而生涩地叫起来。
" 快!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杨杏一把将赵水生拉了起来,又帮他穿好鞋子。
" 我好累!" 赵水生只觉浑身无力,软软地晃了晃摇摇欲倒。
" 坚强点!赵水生!" 这一刻杨杏似乎变得异常坚定," 我们马上赶回去——
考试!"
" 考试?!"
赵水生只觉头脑一震,目光一撅,浑身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走!"
他突然来了劲,一把挣开杨杏搀扶的手,大踏步朝门口走去。
杨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赵水生,好样的!你是男子汉!
杨杏惊喜之余,又赶上前去扶住赵水生的胳膊,一路无人般地出了住院部。
幸好不曾撞见昨晚的值班医生和护士,二人从容地出了医院大门。
走不多远,赵水生却渐感不支起来。先是杨杏被赵水生带着走,后来便是他大
半个身子匍匐在杨杏肩上。
挺住啊,水生!我求你了。杨杏禁不住一遍遍在心里低喊。出了" 乌衣苍" 就
可以乘车了……杨杏再一次全力以赴,几乎是驾着赵水生艰难地" 窜" 出了" 乌衣
苍".
" 不要管我了,杨杏!" 赵水生喘着粗气,惨若白纸的脸上大汗淋漓," 你走
吧!……"
" 不!杨杏干脆将赵水生整个的负在背上,坚定而又执着地擦一把汗," 就是
背,我也要把你背进考场!"
" 你这是何苦呢?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不要因为我而连累了你!"
杨杏根本不听赵水生的哀求,也不再说话。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赵水生攀着
车门,大喘着上了车。杨杏正要跟着进去,却见赵水生猛地一掌推来。杨杏身子一
晃,歪倒在一边正要爬起,车门已" 砰" 地一声关上,再也牢不可开。
" 水生,你?!"
赵水生亦不顾车外的杨杏,一个劲地摧司机开车。司机不解地启动了马达:
" 去哪儿?"
" 去……去荆州沙路二十八号……"
" 水生!你这是干什么?开门啦,你!" 杨杏跟着追了过来。
司机迷惑地踏住了刹车。
" 别管她,开车!"
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飞跑的杨杏被摞得越来越远……一行清泪,不由自主地从
赵水生脸上流将下来……
上午九时过五分。荆州中学第三考区清碎地铃声再一次响起……空大的考场禁
区内除了杨杏再无一个人。该进考场了!杨杏扭回头来,也不顾脸上淌着的眼泪,
径直走进了考场的大门……
四
没有风。也没有月。
天边,那几颗翕弱的星兀自凄凉地眨巴着暗淡的光。象濒临绝境的眼睛,象遭
受遗弃的泪滴;象将要熄去的火种,象游弋在天际的幽灵……星星啊,星星!你欲
说些什么?
没有载着驴子的诺亚方舟在黑暗里飘浮着,毫无阻拦地驶向人间地狱……没有
驴子,为什么却有驴子的嘶鸣在空旷里响起?
星星不见了,驴子的嘶鸣也渐渐远去了……空旷变成了一个莫大的黑洞!一个
沉重的灵魂茫然地挣扎着……
灵魂?难道这就是虚无缥渺的灵魂?……
……赵水生只觉得整个身躯和意念均飘飘然起来,犹似一株浮动的蒲公英,不
由自主地飘呀飘……也许,那正是一个游弋的灵魂吧。一矗高高的飘扬着五星红旗
的旗杆巍然挡在了面前," 蒲公英" 徐徐地沿着旗杆落了下去……噢,北京!天安
门!……一座雄伟的宫殿屹立在眼前——北大!我梦中的校园!我终于走进你的大
门了……一阵风扑来," 蒲公英" 随风飞起,辉煌的北大校园在无奈中渐去渐远…
…一个到处都开满鲜花的园子,依傍着绿水青山。一个个馋人的鲜艳欲滴的果子,
泛着奕奕红光。噢,这就是神话一般的伊甸园么?" 蒲公英" 想:那是亚当和夏娃
居住的地方。亚当啊亚当,我的夏娃呢?一个婀娜的倩影飘了过来,又径直而去。
文莉?那不是文莉吗?我的夏娃!为什么你理也不一我一眼就走了呢?难道你不愿
意做我的夏娃吗?" 我是夏娃!" 噢,杨杏!你只是杨杏,你不是夏娃,不是!杨
杏的影子消失了,一个大胆的仙女闯进来,勇敢地扑向那些娇艳欲滴的果子,张口
就吃!" 别、别!那是禁果……" 旋即,一阵飓风卷来," 蒲公英" 陷入了低谷…
…一个红光满面的慈祥的老妇人,扎着蓝色的头巾,徐步走来。啊,奶奶!我是水
儿啊!" 蒲公英" 飞了过去。" 水儿么?你不是水儿!我的水儿好乖,他会光宗耀
祖……" 老妇人收起了慈祥的面容,化着一阵霞光,在狰狞的笑声中飞逝而去……
" 奶奶!……"
" 奶奶!奶奶!"
赵水生嘶叫着坐了起来,大睁着茫然无神的眼睛。冷汗涔涔而下。
" 这下可好了!"
一位中年男人坐了过来,抓住赵水生的手," 水儿!你在三叔这儿可是昏睡了
两天了!瞧,我人手少走不开,也没通知你爸。刚见了你,可实在是吓了我一跳。
多亏了郑老医生这祖传秘方儿,这药酒啊内服外敷,内伤都提出来了……水儿!究
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人下如此狠手,将你伤这么重?!告诉三叔,三叔找两个人
操尽他祖宗八代……荆州这地方,他也不打听打听赵三爷是谁!想当年我和你爸闯
荡江湖,联手打过一条街……"
" 谢谢三叔了!……都是我不好……打挠了三叔几天,损失了您不少生意,我
也该回去了!" 赵水生说着就要下床。
赵三叔慌忙起身将水生一把按住:
" 三叔和你爸虽不是亲兄弟,但胜过亲兄弟!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水儿,
你尽管安心养伤好了。你也不常来三叔这儿玩,说什么三叔也不能就这样让你走…
…你放心好了!我也不敢告知你爸,待三叔查出那几个狗崽子来,为你报仇!"
水生还欲说些什么,赵三叔已转过身去,吩咐两个打杂的去买些好酒好菜,好
好地款待这位久未谋面的侄儿。
赵水生赤赤地复身躺下。想起几天来发生的事,恍若隔世一般。自己录取是无
望了,虽然来年可以再考,但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向父母交待,向乡邻交待,向文莉
交待,向对他负以厚望的老师和同学们交待。我该怎样面对这一切呢?
赵水生不敢想,也想不了,古城的天空又下起雨来。这雨啊,你下得可真不是
时候。
" 嗬!下雨啰!下雨啰——"
春娃子放下水桶和扃担,兴高采烈地舞了一个圈,又唱起流行不衰的经典歌曲
" 三月里的小雨" 来。
" 唉!这下可好了,棉苗得救了!"
文大妈舒了一口气,转身对她内侄女春娃子说," 闺女!麻烦你大老远地跑来
帮忙。现在呢不用急了,你索性玩两天,等你文莉姐回来。要是你大秀姐在,也…
…"
" 你别提那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文大叔立刻打断他老婆的话,磕了磕烟杆,拿了把锹要出去。
" 闺女她爹!这些天你也累坏了,就歇一歇吧。"
文大妈咽了提文秀的话,看着苍老了许多的丈夫,体贴地拉了拉文大叔的胳膊。
" 你和闺女先歇着吧。我要去疏通疏通那几条直沟。俗话说' 久晴必有久雨,
' 这雨呀也说不准儿,还是防备一下的好。若是再遭水一淹,今年可得喝西北风!
"
文大叔也不回头,提着锹一路去了。
" 哎!老头子!——穿上蓑衣——" 等文大妈拿了蓑衣出来,却哪里还有老头
子的影子?
" 大姑妈!让我给大姑爹送去!"
春娃子拿过她姑妈手中的蓑衣,一阵风跑走了。
" 哎!闺女!可别让雨淋着啊——这热雨淋了易感冒!"
" 哎——"
晌午时分,文莉打着花伞穿着连衣裙回来了。
" 文莉姐!"
还是春娃子眼尖腿快,放下还未吃完的碗筷,冒雨接了出来。
" 这死丫头!迟不回早不回,一下雨就回来了!"
文大妈见了文莉这身打扮,看不惯地唠叨起来。
" 妈——人家也不得闲啊!一回来您就吵,以后我不回来了!"
文莉不耐烦地收了雨伞,气咻咻地进了屋。
" 好不容易见上我闺女一面,我还没说完呢。瞧你这人模鬼样的!真是' 一年
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娘'.趁你未出阁我要看仔细了你,免得日后啊水生骂我管
教不严……"
" 妈——您有完没完?!"
" 文莉姐呀就是长得好!水生哥要能娶了她,那才算是他的福气呢!"
春娃子扮了个鬼脸,钻进了文莉的闺房。
" 好、好!我不说了。真是' 儿大不由娘' 啊!" 文大妈咂了咂嘴,响叮礑地
收拾着碗筷," 饭菜还热着呢!春娃子——吃饱了不?"
" 我饱了饱了!姑妈姑爹慢慢吃!"
" 文莉!你不来吃一碗算了?!"
" 我早饱了!"
" 老头子!你看你闺女……"
" 好了!" 文大叔装上一袋烟," 我看都少说两句!下午呢也没啥事了,文莉
和春娃子去接文蕾……"
雨,还在下。淋淋沥沥地,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烟。" 早上的雨,不歇中,下到
鸡上笼……" 文莉和春娃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村子。文蕾和春娃子同龄,在镇
中读初中,是文家唯一的希望。自从大姐文秀出走,二姐文莉辍学,文蕾担惊受怕,
深恐失学的命运降临到自己头上。好在她刻苦用功,文大叔总算手下留情,让小女
儿继续读下去。相比之下,春娃子的命运却苦多了。她是文莉二舅的长女,下面尚
有两个弟弟。由于家境困顿,尽管她聪明好学、活泼可爱,却未能逃脱失学的命运。
……又是暑假了!
" ……' 留得残荷听雨声' ,我看不如' 乡野农闲听雨声'.文莉姐,你看我这
一改意境如何?"
春娃子驻下足来,抹一抹腿上的稀泥,就路边青草擦一擦手,一路上叽叽喳喳
道个不停。
" 这几年来我的文艺细胞近乎衰亡了。还是等你水生哥回来,你们好好地推敲
推敲吧。"
文莉撸一撸秀丽的长发,望着春娃子星星般闪烁的眼睛,不觉悲从中来。
" 我来你们家两天了,一点儿也没有打听到水生哥的消息。听说高考都结束好
几天了,不知水生哥考得怎么样。不过我想,水生哥一定不会有问题。"
文莉回过神来,与春娃子相视一笑:
" 就这两天了!你干脆等你水生哥回来,见了真佛再去……"
两人这里正说着话,却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朦胧的人影,顶着雨雾,兀自迎面而
来。
文莉定目一看,心头不禁一阵惊喜:那熟悉的轮廓,那身材,那脚步,那神情,
那在雾里也看得清的脸……不是水生还能有谁?只是下这么大雨,伞也不打一把,
还是这样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回头生病了,我狠狠地给你扎上两针……
" 水生哥!——"
春娃子一下子便认出了巍巍而来的赵水生,也不顾身边的文莉姐,迎头冲了过
来。
这位水生哥对她的印象是太深了。虽然他们只见过几次面,但每一次都令她难
以忘怀。
春娃子本来收" 春桂" ,第一次相处,水生哥便婉转地谈起她这名字不通。
" 春天里怎么会有桂花呢?桂花是在八月开的呀……"
春娃子不觉红了脸:
" 我父母没什么文化……我是大的,又是女孩,便胡乱给我取了个名字。"
" 是我冒昧了……依我看呢不如将' 桂' 字改为' 归' ,叫' 春归' ,挺有诗
意的……"
" 好!我以后就叫' 春归' !"
" ……其实,女孩子取名为花已经很俗了。曹雪芹在取名这一学问上可谓别出
心裁。《红楼梦》里的甄士隐谐作' 真事隐' ,' 贾雨村' 谐作' 假语村' ……还
有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取名' 元、迎、探、惜' ,其寓意之深远,却
是无人能及……"
春娃子听得呆了。听眼前这位大哥说话,就象读一部意义深刻的书。……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一句是什么意境呢?"
" 菊,是陶渊明喜爱的一种奇特的花。它不因沃而肥,也不因瘠而瘦,不卑不
亢,独立寒秋……最能表达隐士清高的品质。觅见生长在篱下的菊花,诗人如遇故
知,心情畅然,径自采之。俯身躬腰,不经意的余视里,山青水秀的南山以挡不住
的诱惑飞入眼底……其境其情,最是写意,更是天下独之……田园诗人,其特点在
于将原始的纯真回归自然。如' 桃花源记' ……"
"'世外桃源' ,那并不存在啊!"
"'世外桃源' ,在凡人眼里是不存在,即使亲身躬临,也恍若梦中。但在诗人
眼里,却是永远存在。那并不幻想,而是一种高不可及的追求,一种常人无法达到
的境界……"
" 那' 皇帝的新装' 又怎样理解呢?"
" 安徒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童话大师。皇帝的新装,我们姑且将之比作唯心主义
理念的产物。高级骗子先给了那些愚人一双理念的眼睛,也就是说,美丽的新装并
不是大众能一睹其风彩的。可皇帝和大臣们却要将之展示于众,而' 平凡' 的大众
却没有封锁住' 智能们' 精神桎梏的理念,于是便导演了一幕荒天的闹剧。' 世外
桃源' 那是大众化了的一种美好追求,能为大众理解。也只有那些愚蠢的少数人,
脱离了现实去采踪觅迹,最后只好懊恼而返了。' 世外桃源' 给了人们一个启示:
只要我们大众勤奋耕耘,热爱美好与和平,那个意想中的世外桃源是可以达到的。
正如那首' 国际歌' ,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 英特纳耐尔' 就一定会实现……"
春娃子和水生哥在一起,就仿佛置身于大学的校园。对于这个不幸过早失学了
却有着一颗永不泯灭求知之心的女孩子来说,水生哥不仅只是一个温和宽容的大哥
哥,还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好老师。和水生哥在一起,她便忘了一切的劳累和不公平。
快乐之余,便又不禁羡慕起她的文莉姐来。文莉姐啊,你真幸运、真幸福……
赵水生这里正埋头紧走,忽闻一声惊叫,一个女孩迎面冲了过来。原来是春娃
子!
赵水生逢雨而回,原想不致碰上熟悉的面孔,却未料事与愿违,又见文莉文静
地立在一边,脸上尽是关切的神色。心内一紧一热,不提防脚下一滑,摔了个八叉
朝天。
" 啊?!"
文莉这厢观得真切,双眼始终未离赵水生的脸。见赵水生猝然摔跤,心坎甚是
吃了一吓,双手" 咯登" 一颤,扔了雨伞扑了过来。文莉后发先至,早春娃子一步
扑至赵水生身边,一把抓住他满是泥泞的胳膊,使出浑身力气去拉,却哪里拉得动。
春娃子也是大吃一惊,急忙奔至水生哥跟前,与文莉姐一左一右架住赵水生的胳膊,
满口急切地呼喊:
" 水生哥!水生哥——你这是怎么啦?"
赵水生先是头脑一沉,脚下一轻,一阵晕旋眼冒金星。待明白过来想要爬起,
却又四肢无力。努力地一挣扎,反而把文莉和春娃子两上一并带倒。……等到三个
人狼狈地爬起来,却一个个变成了猴子似的泥脸。春娃子第一个大笑了起来。
" 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
文莉欲笑却又笑不出声,一边用衣袖拭脸,一边斜着眼睛偷偷地去看水生。赵
水生却是一脸一无奈,全没了往日般的贻情雅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痴痴地
望着文莉自个儿发呆。
好些天不见,文莉出落得是越发水灵清秀了。虽然是雨湿了头发泥污了脸,却
更似带雨的梨花分外娇艳。我该怎么对她说呢?虽然是对她不起,可是我……
" 水生哥!我难得上你们这儿来一回,也不理我一理儿……"
春娃子受到冷落,半气半嗔地嘟长了嘴,也不擦脸上的泥迹。
赵水生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
" 我被跌昏了头了……下着雨呢。你们也不在家里歇着,顶着雨出来做什么呢?
"
文莉未语先红了脸:" 我们去接文蕾……"
" 接文蕾是假,接水生哥是真!……"
春娃子扮起鬼脸耍贫嘴。
"'春归' 子!别看有人护着你,你就越发了不得了!"
文莉蕴敲葳机,亦不甘示弱。
" 啊呀呀!这几天我是看在眼里明在心头……好多媒婆子上大姑妈家来,嘀嘀
咕咕的,也不知为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 好了好了!" 赵水生知她们婊姐妹戏谑,也不在意,遂及时打住话头," 文
蕾也接不成了……哎,还是先回去吧。"
春娃子面带喜色,一付得胜得令的神情,抢过赵水生的行李包即窜向前去。行
了两步,又转回身来:" 水生哥!有好多问题我要问你,就是等你不回。辟如说这
' 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 对仗极不工整,后句也没有前句景致天成,极是生
涩……"
" 这是古人留下的千古难题,你水生哥又不是大文豪,一时也难对得上来……
"
赵水生气色极是疲惫,答话也是少有的有气无力。
" 大才女,我与你对一句' 山鸟逐声飞' 怎么样?"
文莉乍见水生,心里喜极,兴致却是异常勃勃,一时来了灵感,禁不住才情大
发。
" 好一句' 山鸟逐声飞' !空旷的山谷里,一只孤独的鸟儿,鸣叫着寻找同类。
不防山谷里的回声传来,一唱一合,一起一落,以为是近在眼际的同伴,遂逐着回
声飞寻……其情其境,与' 池花对影落' 相得宜彰,天衣无缝……真是'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春娃子感慨横生,却又不防来点嬉戏。
" 你才' 近墨者黑' 呢!"
文莉及时将" 导弹" 弹了回去。
" 好!好。我是' 近墨者黑' !你是' 近朱者赤' !这下该得了吧。"
春娃子抿着嘴暗笑,也不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赵水生怔了一怔,深感眼前的这两个女孩改变了许多。
过去的日子,犹似一片云烟。而我,却已不是" 涛声依旧" 了!昨天的故事,
可以一遍一遍地追忆,明天的故事,却不知该怎样发生……
"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这一张旧船票,
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春娃子也不管渐摞渐远的水生哥与文莉姐,独自唱着由
唐朝诗人张继的《枫桥夜泊》改编的歌曲" 涛声依旧" 渐行渐远……
" 走啊?!"
文莉不住地摧水生。
赵水生走了几步,颓然停下,望着文莉含着烟的眼睛,嚅动嘴唇,若一个饥饿
无助的孩子,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样开口。眼角里不知是雨水是汗水还是泪,自他
苍白的脸庞画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沿着下颊结珠而落。
文莉撑高了伞,望着水生这付凄然的脸孔,心疼得不得了,一边用另一只手去
擦水生脸上的水迹,一边轻声地说:
" 还是这样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
水生至脸上抓住文莉的手,涩涩地说:
" 文莉!……我有话要对你说!"
" 看你身上都湿成这样子了。有什么话不能回家再说?先洗个热水澡,再睡个
好觉……若是感冒了,看我不……"
" 文莉!你也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 这还用问?!这么多年来我清楚你比我自己还甚。你是全村人公认的大秀才,
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名列前茅……你就在家里安心地等候录取通知书吧。只是上了大
学,不知你是否会变……"
" 可是、我、考砸了!"
文莉甩下赵水生的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 你别蒙我了!你要学《姊妹易嫁》里的状元试妻?!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
"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 不管是真是假,我还是一样对你、一样喜欢你!没有谁可以代替你在我心中
的位置!"
文莉咬紧下唇,两眼闪烁着灼热的火花。
赵水生只觉得心头一悸,为文莉这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下意识地握紧文莉
的双手,越发觉得有一股巨大的热力自她手上传来。
噢,文莉!冰清玉洁的文莉!你是我的支柱、我的唯一、我的全部……
" ……我有一位同学叫杨杏……"
赵水生觉得在文莉面前没有理由隐瞒事情的真相。其实早就应该向她说了。一
来赵水生以为没有必要,他认为与杨杏交往只是正常的同学之间的友谊;二来文莉
处事太过谨慎,以免引起她无谓的多心。所以,近三年来,文莉并不知道有一个杨
杏在赵水生的周围存在。
突然从赵水生嘴里得知有一个要好的女同学,文莉确实受了一击。
这个杨杏一定比我优秀得多!
她呆呆地想,心里犹似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来……
我太不幸了!水生是我唯一的寄托和欢乐,想不到可恶的杨杏你竟然要抢走!
可是水生,你竟为了那个杨杏而错过了考试?!赵水生!我恨你!!文莉抽回自己
的手,无限凄楚地摇摇头,转身大哭着冲向风雨中……
" 文莉!文莉——"
任凭赵水生怎样嘶喊,文莉再也没有回头。
越来越大的雨雾,将一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村落的尽头……
" 文莉姐!你们俩也真够浪漫的……水生哥呢?"
春娃子见文莉姐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放下手里正在浆洗的水生哥的衣服,扭过
头来问。
文莉并未回答春娃子的提问,失魂落魄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春娃子大惑不解了。这一对小恋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了脸呢?
水生啊水生,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全是一些幼稚
荒唐的、不着边际的梦!我原本不欲在你身上乞求些什么,也不想你飞黄腾达荫及
于我,就是你上不上大学对我都无所谓。我甚至想到过要和姐姐一样与你远走高飞,
过一份平淡而温馨的日子……可你竟然……赵水生!我恨你!文莉伏头大哭,全不
顾身上水淋淋的衣衫,一边又去翻以往赵水生用不同方式赠的贺卡、信物及厚厚的
一札情笺。翻一件撕一件,把个小小闺房弄了个梨花满地,惨不忍睹……
春娃子闻得房里传来哭声,放下手里的衣物,来到文莉的房前敲门。
" 文莉姐!你这是怎么啦?开门——"
门不见开,屋内哭声更甚。
春娃子顾不了那么多了,使劲用背将门撞开,却见文莉姐举着一个像框正要向
地上砸去,遂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夺了过来。原来是一帧水生哥的英姿留影…
…一向整洁幽雅的闺房,此时却锋如八国联军洗劫过后的园明园。春娃子不觉呆了。
文莉姐啊文莉姐,水生哥对你那么好,十多年来风雨不改,有口皆碑!你却身在福
中不知福……要是水生哥见到这个场面,他该有多伤心啊!就是你们有天大的误会,
也犯不着如此啊。文莉姐啊你也忒任性,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子的。究竟为了什么事
呢?难道水生哥他……春娃子百思不得其解。对!去找水生哥,一切问题可就迎刃
而解了。
大姑爹挖沟去了还没有回来,大姑妈八成又去" 修筑长城" 了。春娃子叹了口
气,拢了拢还未干的长发,径向水生哥的家而去。
这雨呀下了也快一天了,却没有停下的势头。
" 海生哥!下雨了你也不歇一歇儿。难怪大英嫂子经常夸你——赛似一条牛呢!
"
春娃子绕过一道水洼子穿巷,来到赵水生的家门前,却见水生哥的大哥海生蓑
衣斗笠全付武装顶雨清除菜园子的水沟。汩汩的浊水,顺着新辟开的渠道向远处的
池塘流去。
" 噢,是春桂呀!"
海生抬起头来,摆一摆脚上的泥泞," 干了这些天,若是再让水一泡,秋花准
保不住。我还想多吃几个秋茄子呢!"
" 茄子!削皮、切成丁……用鸡油一煨……你说好吃么?"
春娃子笑嬉嬉地接过话头,随口说出一大串《红楼梦》中" 茄子" 的做法来。
" 其实那样做并不好吃,我试过的!依法做出来油汪汪的一大片,浪费的东西
不说,心情也弄坏了。" 海生摇摇头,一脸的无奈。
" 是你做的工序不对吧,怎么会那样子的呢?……" 春娃子叹了口气,置疑中
有点失望。
" 关于《红楼梦》中的食谱,早有研究' 红学' 的专家质疑过,也有这方面的
报导……其实你应该想到:一个人精通医术、通晓建筑、琴棋书画样样皆精,还懂
烹调……除非他是神仙!"
" 可是,《红楼梦》是世界级的名著啊!怎么会是这样子呢?"
" 《红楼梦》是登峰造极的文学名著我不否认,但是,艺术的真实与生活的真
实是不能等同的。艺术来源于生活又超越于生活……寻访艺术的真实,尢如愚蠢的
渔人寻访世外桃源一样。"
" 真实、真实!只有钱才是真的!……"
" 大英嫂子!——"
水声一响,一位身段窈窕的年青媳妇穿着高跟凉鞋,低着头,提着裤脚,大着
嗓门闯了过来。
" 春娃呀!你一来就给你姑妈带来了财运,今天又让她给和了个满贯。你呀,
可真是我的克星!"
" 大英嫂子,你一向都是常胜将军,今个儿知道我来了,抽不出时间去买菜招
待我,就假托麻将照顾我姑妈,小妹我这里谢过!"
" 好个春归子!生就一张花嘴,怪不得别人都喜欢你。回头我就去给你姑妈提,
一定给你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婆家!"
" 大英嫂子越来越会耍贪嘴了。"
" 真的!哎,可惜我没有像你这么大的弟弟,没福!若是有,娶了春桂做小舅
母,那才真正是老天有眼呢!"
" 我看你呀还是正儿巴经替水生哥向我姑妈求我的二婊姐文莉姐吧。"
" 哼!他们这事啊,我看还得由老天决定!"
" 你是说、说……"
" 这事啊有头脑的人都明白着呢。你文莉姐条件那么好,水生要是考不上大学
……"
" 不会的、不会的!再说我婊姐也不是那样的人," 春娃子急了起来。
" 这事啊不在他们两个身上," 大英嫂子眨了眨眼," 关键在你大姑爹、大姑
妈身上!"
" 这你就多心了!我大姑爹大姑妈喜欢水生哥啊还胜过亲生的呢。你们家啊就
快快准备好了聘礼迎我婊姐过门吧!到时候我婊姐进了你们家的门,你就有了对头
了!哈哈……"
" 不见得!哎,老天真的长眼就好了……"
" 到底怎么啦?水生哥呢?"
" 你水生哥一回来倒头就睡,饭也不吃,话也不说,到现在还没起来……"
" 怎么会这样?中午我还见过他呢……"
" 八成是考砸了。好妹子,你和他最好,去劝劝他。没考上明年再考,嫂子我
支持他!" 说着说着,好心的大嫂就红了眼睛。
" 嫂子!你真好!" 春娃子也感动得扑在大英嫂子肩上流起泪来。……
春娃子走进大门,却见水生哥的妈坐在一边悄悄地抹眼泪。" 大妈!您还好吧。
"
赵大妈见有人来了,赶紧擦干泪痕,起身让座。
" 闺女!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不等春娃子坐定,赵大妈又去倒茶。
" 大妈!我经常来您这儿玩的,一来就把您忙成这样,搞得我都过意不去了…
…"
" 还说经常来!你一年才来几次啊?每次来了饭都不吃就走了。今天啊一定要
留你吃饭!"
" 大妈!我刚吃过了……我来找水生哥。"
" 水生啊,哎!——还躺着呢。也不知怎么搞的,饭也不吃,板着脸不说话…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一定是撞了邪了!"
" 水生哥!"
春娃子对着赵水生的卧室门轻轻地叫了一声。见没有应声,便轻轻地推门进去。
光线已有些暗了,但那些挂在墙上的字画依然清晰夺目。那些字画全是水生哥
自己作的。有一幅" 霸桥风雪图" 特别令春娃子动心。关于" 霸桥风雪图" 春娃子
听都未曾听说过,相信赵水生也只听说过" 霸桥风雪图" 的故事,可从水生哥的笔
下描绘的骑着瘦驴的风霜老人却是那样的传神。特别是那几缕凄凉的花白胡子,衬
映着桥边凋残的柳枝,别出洞心,撼人心魄……还有一首写给文莉姐的诗:
我愿意是篝火
在寒夜里
将自己静静地燃烧
只要我的爱人
从我湛蓝色的火焰上
感受到生命的温暖
和春天的微笑
我愿意是森林
在沙漠里
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只要我的爱人
在人生的旅途中
不受风暴袭击
和冷漠的忧伤
我愿意是飞雪
在严冬里
将凛冽和朔风埋葬
只要我的爱人
是雪中的红梅
在我的精心的呵护中
灿烂地开放
我愿意是航标
在风浪里
默默地扼守礁石和险滩
只要我的爱人
是快乐的帆船
在我的安全的港湾里
自由地遨翔
我愿意是流星
是眼泪
是影子
是烈酒
是你眼泪里的诗行……
爱人啊——
晚风里的钟声已经敲响
忘掉烦恼和忧伤
我眼神里流露的
是你——
笑傲的辉煌……
还有那大气磅礴的" 腾飞" ,龙飞凤舞的" 奋斗" ……简直就是一个书画院。
房子很大,简洁而不单调。一个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有国内国外的名著,
有文集,有报刊杂志……一个简单的书桌,一盏台灯、两把椅子、一把椅子上放着
一双筷子和一碗已没了热气的没有动过的面条。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占去了屋子的一
角,床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杂物:衣服、被子、牙膏、书籍……
赵水生胡乱地卧在床上,鞋子也未脱,凌乱的头发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遮
住了。脸颊消瘦而苍白。一双大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抓着一张相片……
" 水生哥!" 春娃子凑过去轻轻地唤了一声。
赵水生躺在床上仍没有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
春娃子伸出手去摸了摸赵水生的额头。哎哟!好烫。在发烧!春娃子替赵水生
脱掉鞋,将被子盖上。做完这一切,赵水生还没有醒。春娃子瓣过赵水生的手,定
目一看:是文莉姐的照片!一个秀丽的倩影,被定格在湖光水色之中。娴静似娇花
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春娃子心内一阵悸动,不觉有些呆了。水生哥啊水生哥,
你既然那么喜欢文莉姐,可你为什么又要惹她生气呢?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文莉
姐的事?难道你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求求你,水生哥!快快醒来告诉我这到
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色已晚了,赵水生仍没有醒来。春娃子黯然地从水生哥的卧室里出来,看见
赵大妈正跪在中堂正前的观音神像前喃喃祈祷:
" ……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士音菩萨,请保佑我的水儿平平安安……就是折我
的阳寿我也心甘!……"
春娃子张了张嘴,欲向赵大妈告辞,见老人家合目低喃,心已入定,便打消了
这个念头,悄没声息地离开了水生哥的家。
" 闺女!托你的运气,姑妈今天手气好,赢了八十多块!来,给你分红!"
文大妈乐滋滋地凯旋而归,看见春娃子,便将手里捧着的一大把零钱递过去。
" 拿!拿呀——"
春娃子淡淡地摇了摇头。
" 啊?!今天是怎么啦?一个个都象掉了魂似的!前一阵子忙,姑妈没工夫怠
慢了你,明天好好地给你打打牙祭!"
" 姑妈!水生哥回来了!"
" 你水生哥回来了?!那太好了!闺女,你现在也不用急着回去了,替我好好
陪陪你水生哥!……文莉!文莉——"
文大妈语音未落,却见文莉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吃力地走出门来。
" 二妞?!你、你这是干嘛?"
" 干嘛!回单位呗!"
" 这么晚了还回单位?!你不想见水生?"
" 您想见您自个儿见吧,我可得走了!"
" 这、这、这是什么话?!你、你、你给我回来!见不着的时候想念得不得了,
回来了反而又不见了!你发了什么疯?!"
" 我才不发疯呢!您那个干儿子早就喜欢上别的女孩子……"
" 不可能!水生哥可不是那样的人!"
" 对!水生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人老实、心眼好!决不是那种负情薄义的人!
"
文大妈把头摇得像个货郎鼓,她心目中准女婿的形象是十多年来垒积起来的。
" 是不是你这败家女在外面花了眼,结识了什么阔高干,啊?!你说!"
" 姑妈!婊姐不是那样的人!"
"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老婆子可被你们搅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赵水生他不可能考上大学了!"
" 啊?!你说什么?!" 春娃子和文大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大吃一惊。
" 赵水生为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同学和别人打架,被打成重伤而误了考试……"
文莉痛心切齿地说," 凭他是天下第一才子,漏考一科,也决没有中榜的希望!…
…"
" 噢!……"
" 难道……"
" ……其实,考不考得上大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春娃子突然抬起头,毅然坚定地说。
" 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刚开始我也不相信……可这是事实!"
" 真的?!既然是那样,那小子无情,可别怪我文家无义了!" 文大妈怒冲冲
地说。
" 你们不能这样对水生哥!" 春娃子急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 婊妹,有很多事你还不懂……将来,等你长大了,你会懂的!" 文莉伸出手
擦了擦春娃子的眼泪," 我这里已没多少他的东西了。有一些书我想丢掉,但那些
书是无辜的!你正好用得着,就留给你吧。"
" 表姐,你真的不想再见水生哥了吗?"
" 我已经伤心透了!有一些东西我不想去面对……我想,我以后不会再有快乐
了!"
" 不要走!表姐!其实,水生哥还是喜欢你的!他在昏迷中还在叫你的名字…
…"
" 我的心好乱……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文莉抽泣着走了出去,任凭春娃
子和文大妈怎样叫也没有回头。
雨,已停了。灰蒙蒙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轮弯弯的毛月。夜,静极了。蜇伏在田
野里的蜫虫又叫起来。莹火虫迫不及待地提着它们的灯笼飞舞着,像穿了花衣裳的
小姑娘找到了可以展示的舞台……吸足了水份的禾苗" 滋滋" 地生长着,耷拉着叶
子更显得生机勃勃。七月雨啊甜丝丝,你是大地的甘霖!
" 谁知道角落这个地方,爱情已将它久久遗忘……"
村子里的单身汉张三哥又扯起了他的破嗓子唱了起来。
刚走出村口的文莉乍听到这凄凉的歌声蓦地痉摩了一下,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
我就这样走了?我要走向哪里?我该怎么办?我要学张三哥的情人一样远走他乡么?
……
当年,村尾的张三哥和村头的红梅苦苦相恋,全因为张三哥家里太穷,被红梅
的父母活活拆散了。后来,红梅的父母将她许配给了镇上一家卖杂货的断了弦的人
为妻。在成亲的前一天晚上,红梅悄悄地逃了出来,便远走了他乡……一晃十多年
了,再也没有了红梅的消息。据说,红梅出逃的那个晚上有人见到她曾会过张三哥
一面,而为什么张三哥却没有和她一起出逃这便成了一个迷。再后来呢,张三哥便
半疯半癫地再也没讨老婆,只是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似疯似傻地破了嗓子
唱情歌,成了村头村尾的一大笑柄。……
文莉,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张三哥的门前。
"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
千九百……"
张三哥搬了个板凳坐在屋子外面,正一个劲儿地高歌。没有人围观,也没有人
聆听。左邻右舍已早早地熄灯就寝了,似乎早已习惯。没人阻止,也没有人指责。
久而久之,张三哥的歌声也便成了云村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 ……正打中我的头……" 歌声嘎然而止。
" 红、红梅!"
张三哥盯着蓦然出现的文莉,打了个寒颤,转身飞也似地逃进屋里去,将门闩
上,用背顶着,牢不可开。
" 开门啦!张三哥!我是……" 文莉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冲上去边捶门边喊。
" 不、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你、你走吧!" 张三哥心中似乎压抑着一股怨气,
恶狠狠地说。
" 我、我不是红梅,我是文莉呀!"
" 哼!你不用骗我了!我不会跟你一起走的!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贱人!……
"
" 我、我骗了你什么呀?"
文莉心里一动,似乎觉得这个隐藏了多年的迷今晚可以因为误撞而解开,便索
性将红梅这个角色扮演下去。
" 你?!你既然跟我好,又为什么和别人睡觉?"
" 我、我没有啊!"
" 哼!我亲眼看见的!我看见你、你和那个死了老婆的睡在一张床上……"
" 我、我没有!" 文莉觉得这不可能。即使有也一定是给红梅家里人逼的。
" 还说没有?!是你妈叫我去看见的。"
这一定是个骗局!是个阴谋!
" 是我妈逼的!当时我被绑在床上……" 文莉边回答边想,当时一定是这样的,
可惜老实忠厚的张三哥给假相欺骗了。这一误会便导致了一对有情人天各一方,生
死未卜,含恨终生。
" 可是、可是……"
" 可是什么?!你真糊涂啊!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在成婚的前一夜逃出来
找你?要和你一起远走高飞?你……我真是瞎了眼了!"
可怜的红梅啊!当时你一定伤透了心,又找不避而不见你的张三哥,便含恨远
走天涯……
" 对不起,红梅!我真糊涂啊!"
门豁然开了,啼泪横流的张三哥捶胸顿足地爬了出来。
" 我真笨!我该死!我怎么就想不到……红梅!" 张三哥哭着爬到文莉面前,
不敢抬头," 我错怪了你,红梅!你打我吧……"
文莉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像个小孩子一般哭闹不堪,有点哭笑不得。
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
"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红梅!"
" 你?!" 张三哥茫然抬起头," 你不是红梅?!我的红梅呢?红梅!——"
凄凉的嘶喊,在夜阔里回荡。可惜,可怜的红梅却无法听到这生命的呼喊了。
红梅啊红梅,你在哪里?
" 是男子汉就去把你的红梅找回来!" 文莉热血沸腾地大喊一声。
" 找回来!" 张三哥浑身一颤,呓语般地呢喃着," 把红梅找回来!红梅,她
在哪里?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 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 十年了?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个梦怎么那么长?……红梅!不管你去了哪里,
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回来!"
张三哥甩了甩头,向自己的家门望了一眼,毅然向村口走去。……
文莉没有阻拦张三哥,尽管觅途渺茫。十多年来张三哥心中积闷的爱的桎梏解
开了,爱就是爱!尽管曲折辛酸,只要你投入地付出,谁也不会输掉你付出的真爱!
红梅啊红梅,虽然你太不幸,但你终没有爱错!有些事做错了,可以重来,但爱错
了,决不可以重来!哀大莫于心死。情由心生,心死情难灭!生命只有一次,刻骨
铭心的爱也只有一次!
张三哥带着希望和信念走了,文莉感到即欣慰又落寞。我该怎么办呢?难道我
就这样走了吗?红梅呀,我真羡慕你……
人,是贪婪的。面对现实,又辜负了浪漫,想要一份至真至爱,又不能容忍一
丁点的瑕疵……文莉呀文莉,爱一个人,要爱他的优点也要爱他的缺点。虽然爱是
自私,可你自私得也太超越了点。你爱他,不是要让他溶入你的世界,而是要你溶
入他的世界。这些年来,赵水生虽然占据着你整个的心灵,但你了解你知道他的世
界么?赵水生是优秀的,他身边的人谁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但并不只有你才慧眼情
郎啊。虽然你占据了天时、地利、可你……
你也和张三哥一样,你怎么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呢?你真糊涂啊。赵水生若是真
的喜欢上了别的女孩,他又何必要对你说出来?这也正是他对你坦诚的一面啊。他
考试受挫,正需要你的安慰,你不但不理解他,反而还伤了他的心!他已经伤痕累
累了,你还……
文莉的心飞快地旋转着。我到底在做什么呀?我怎么轻易放弃本应属于我的呢?
红梅的悲剧不会再在我身上重演!我要去看他!我要去把他夺回来!水生,无论你
做了什么,我的心始终不变!即使你真的不再爱我,我也决不可能再去爱别人……
文莉的心激烈地颤动着。心动不如行动!我还犹豫什么?!文莉调转头坚定地
向赵水生的家走去。
赵水生的家与村支书的家在同一条居民线上。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当年,赵水
生的爷爷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村支书扩建新居时特地请来赵老先生看地。据说
云村水洼子前朝出过一位在大官和一位进士,是块风水宝地。村支书是村里最大的
官,且为官为人正道,理应拨得头筹。赵老先生八卦罗盘定乾坤,测得南头榆树桩
为上好地皮。那是一片被弃之多年的荒地,葬过坟,也处决过犯人。历传此地因一
棵三百多年的老榆树而得名。文革期间,因为这棵老榆树上吊死过不少人,有" 牛
鬼蛇神" ,也有良家寡妇,加之经常闹鬼,造反派们便将这棵有着历史象征意义的
古树伐了。据说当时七个人锯了一天,并锯断了三把锯条……老榆树只剩下个桩,
那口相依为伴的榆树井也被荒弃。华盖如亭的参天大树没有了,原本甘甜爽口的井
水了也变得甘涩难咽。……开垦宅基的时候,有人建议将树桩挖掉,把井填上。赵
老先生极力反对,并道出了玄机。" 榆者,玉也;井者,金也;地脉衔玉则灵,拥
金则贵,此乃天地之造化,万万不可将之毁去!……" 一番蕴藏天机之语,说得老
支书心悦诚服,深信不疑。后来老支书的儿子不负众望,一路高升,做到县公安局
长,村人方始相信赵老先生的天眼。赵老先生呢,却付出了一双眼睛的代价。在赵
老先生六十三岁上那一年,也就是老支书的儿子升为公安局长的前一年,两眼便莫
明其妙地看不见东西了。赵老爷子临终的时候,驱散围榻亲属,独留儿子赵伏海遗
言:
" ……几十年来,我作了一些恶,也做了不少善事……看得最准的就是老支书
那块宅基地,把一双眼睛也给搭上了。……南犯白虎,北必出青龙……就在被拆掉
的火神庙边坎上。……他占白虎,我赵家占住青龙,一、两代内就可超过他!切记!
切记!……"
赵伏海谨记老爷子的遗训,不惜一切代价将火神庙那块地挣了过来,并建上了
永久性的宅子。后来,县公安局长因涉嫌贪污受贿,被摘掉了乌纱……赵老爷子临
终遗言再一次得到了应验。" ……一、两代内就超过他!对!就应在水生身上。水
生一定会中' 状元' !" 赵伏海坚守着他心中的信念,等待着喜悦的到来。
这一条路太熟了。文莉几乎闭着眼都能找到赵水生的家。
雨已冷,夜已凉。
文莉的心内却一团火热。什么都可以放弃,惟有真情才是无价!
" ……老嫂子!我看这事还得从长什议。" 文莉贴近窗子一听,听出了是她妈
的声音。
" 你这做干妈的,可是早就点了头的……"
" 可是,可是我们家老头子是块铁呢。……" 文莉听了这话,心里" 咯登" 一
紧。
" 水儿他干爹和我喝酒时,是拍了胸脯的!" 赵伏海抽着水烟,眼神在烟雾中
依然犀利。
" 文莉她爹喝醉酒说的话,大哥你别当真!"
" 水儿和莉儿他们从小就好,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赵大妈的声音是越来
越低了。
" 小孩子的事,怎么当得真?!……其实呢,这也是我们家老头子的意思!前
一阵子,王镇长派人来提亲,老头子就应了……"
不!文莉急得差一点就叫了出来。你们害了姐姐,又来害我!……
" 好!你别反悔!我们家水生以后再也不会上你文家的门!"
赵伏海" 嚯" 地站起,将手里的水烟筒掼在地上," 叭" 的一声巨响,水烟筒
开了。
" 只有空着的和尚,没有空着的庙!这是你们家水生的东西,我全给带来了!
从今以后,文家赵家一刀两断!"
文大妈随手一抖,将顺便带来的一包春娃子给水生洗的几件尚未干的衣服抖落
于地,随后摔门而去。
" 他大妈!这黑灯瞎火的,拿上个手电,可别摔伤了身子骨……"
赵大妈拿了支手电紧跟着追了出来,却不防脚下有个东西一绊,整个身子平摔
了出去……
" 孩他妈!你怎么啦?!"
赵伏海听得老婆惨叫一声,急忙提了灯出来。却见老伴绻着身子,口吐白沫,
浑身抽搐着说不出话。一块枕头大小的尖石,堪堪挺住了腰部。
文莉正想冲过来,却见赵水生惊叫着扑了出来。
" 妈!妈!——" 水生哭喊着将苦不堪言的母亲抱起,扭头对吓呆了的文大妈
吼道:" 老妖婆!我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回头看见立在墙后的文
莉,赵水生目光一顿,脚步缓了一缓,什么话也没说,和父亲将母亲抬进屋去,"
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
文莉的脚步跟着挪了挪,欲进屋看看,却被大门堵着,整个人也呆了。
" 大哥!大哥!——快!将妈抬去医院!"
赵家上下突然惊慌起来。海生和大英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急忙忙用躺椅做了一
具简易担架,铺上棉被,将母亲向镇卫生院抬去……
左邻右舍也被惊动了。有的跟着去了卫生院,,以防帮手不够,有的主动担起
了帮着看屋的责任……夜已渐深了,大家唏嘘着仍不肯离去。没有谁理文莉,也没
有谁理文莉她妈……不知什么时候,一颗遥远的流星从天际滑落,不知向何处坠去
了……两行眼泪,自文莉木然的脸庞流将下来……
第二天,邻居从卫生院带来消息:赵大妈主神经断裂,颅腔破解……
八月初,遍地桂花灿烂时,赵大妈带着她的慈祥在一个月的昏迷中走完了人生
的旅程。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生命却在一瞬间划上了句号。含辛茹苦,
任劳任怨,温和慈祥的赵大妈带着遗憾告别了亲人,告别了她热爱的和热爱她的乡
人,驾鹤归去!这一噩耗震动了云村,震动了水洼子穿巷的人们……
春娃子得到这一消息,也从家里赶来了。
全村的人都来吊唁,唯有文家问心有愧。文蕾前来拜祭,却被水生的二哥路生
轰了出去。当春娃子出现在灵堂之上时,曾有几位赵氏本家怒骂不休,欲将她赶出
去,春娃子哭了:
" 我并不是文家的人!大妈平日待我就像她老人家的亲闺女一样,我要送她老
人家最后一程……"
水生感激地将春娃子拉了起来。
" 谢谢你!春娃子!我妈会因为你而含笑九泉的。"
文大叔和文大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们知道赵家不会原谅他们文家。文大叔
虽是条犟牛也不得不收敛了平日里的犟劲,文蕾被轰也未发火。文大妈呢则像一个
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般,整日跪在观音神像前赎罪。没有人看见文莉,不知道她是
回了单位还是去了哪里。若是她在家也是断然不敢前来拜祭的。虽说平日里赵大妈
待她就像过了门的媳妇,但赵大妈的死终因她咎。赵水生倒是希望文莉来拜上一拜,
虽然拜过之后还是要将她轰走。毕竟赵大妈对她关爱甚多,明媳实女,有口皆碑!
" ……文莉这闺女也忒狠心了!不说别的,难道赵大妈会真生她的气么?还不
是她老子娘惹的祸!"
邻居周妈蹲在赵大妈的灵前,一面虔诚地烧纸,一面喃喃嘘吁。跪在香案正前
的赵水生,定定地望着火盆里一阵一阵窜起的火苗,母亲生前的一幕一幕,如火光
般在思绪里又闪现开了。……
" ……水儿呀水儿,你是妈在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孩子呢!……那一年,你才
四个月大。那个晚上,半夜过了,你爹突然肚痛,又是吐又是泻,害了" 霍乱症"
(急性肠胃炎)。我想去请医生来看看,你爹仗着身子骨壮,强着不肯。直到凌晨
四点,他眼都白了!我慌了神,和海生拉了辆板车拉你爹去卫生院,也没顾得上管
你。那时你二哥也才两岁多,放在姥姥家……走了一个钟头的路程,才到镇卫生院。
你大哥海生才六岁,可怜的儿肩胛都拉破了,流了好多血!幸亏到得及时,医生们
都在,你爹算命大。安顿好你爹,天还没亮,我想起家里就一个四月大的孩子,又
急忙往回赶。赶回家,开了门一看,我的心都凉了。我的水儿从床上摔了下来,鼻
子摔破了,红红地流了一地血,音也没了,气也没了……我找了块红布,把你包好,
哭着上了乱葬岗。半路上碰见去放牛的张二叔,张二叔和你爹是一起被批斗的' 资
本主义尾巴' ,平时除了这些被批斗的对象,也没人搭我们一茬儿。当时张二叔问
我:' 大嫂子,这大清早的你上哪去?' 我没吱声,只是往前走。张二叔再问了一
声,' 大嫂子!你和大哥吵架了不?!这么早的往娘家赶,犯不着啊!回去吧。'
我哭着答道:' 我、我的水儿——没了!''啊?!——怎么搞的?' 张二叔跑过来,
' 让我看看!' 他接过孩子,打开红布,又是吹气又是拍打,整了好半天,我苦命
的水儿才哭出声来……"
" ……一想我的娘,十月怀胎把我养,吃不下饭来睡不香……"
颂经道士舞动招魂幡,一边颂来一边唱,抑扬顿挫,娓娓动情,吟哦之声在凄
凉的灵堂中央回荡……大英嫂子再一次嘶哑着嗓子嘤嘤地哭了起来;海生和路生,
已经哭倒在黑棺之上;满堂的亲属和乡邻,都红肿着眼睛,捏着鼻子在咽泣……流
不尽的眼泪," 哗哗" 地从赵水生的眼眶滚出来,一遍又一遍,模糊了灵前的烛光
……
那一年水生五岁,赵大妈带着他回娘家。走进芦苇荡那条小道的时候,钻出来
两个劫财的大汉。赵大妈丢下一切值钱的物件,只紧紧抱了儿子缩在一旁。两个强
盗仍不满足,疑心有什么更值钱的东西藏在小孩身上,便喝骂着冲过去夺抢水生。
小水生惊叫着大哭了起来。儿子的哭声惊醒了本能的母性,赵大妈大骂着" 狗东西!
别动我儿子!" 像一头发了威的母狮,冲向两个强盗。两个强盗傻了眼,一个被赵
大妈的十指和铁牙所伤,一个丢下水生落荒而逃……
所有前来吊唁的人中,只有赵伏海一个没有哭。他那张刀刻般的脸庞又多增了
几缕刀刻般的皱纹。谁都没有去惊扰他,但谁都知道他心里正承受着最大的痛苦。
他是云村水洼子出了名的铁汉,眼泪似乎早就从他眼眶里消失了。但眼泪又能换来
什么呢?能换回失去的亲人吗?能换回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吗?有几个老哥们还有以
前曾患难与共的张二叔、赵三叔都来安慰安慰这位老大哥,但赵伏海只是平静地摆
了摆手,老哥儿们便都心有灵犀轻轻地退了出去。生与死,在赵伏海眼里早就看破
了。这么多年的水上生涯,哪一天不是在和死神接吻?人,有谁能逃过一死?但赵
伏海认为老婆死得太不值。他心中充满了恨和怨气,虽然恨透了文家,但更恨老天
……
赵大妈的娘家在当地没什么地位,也没有多少亲戚本族,但赵大妈的葬礼,却
是云村平民百姓中史无前例的最隆重的一次。虽然排场没有多大,但川流不息的吊
唁人流和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足以压服以往所有的殡葬。赵大妈的坟要葬在了一块
古代遗留下来的" 上马石" 的后面,这是赵伏海的意思,村里干部也没什么意见。
因为,也可以这么说,赵大妈是云村最有资格的女性。
送殡的队伍缓缓地开上" 山地" 了。远离送殡队伍遥遥的有一个人影相系着。
那就是文莉!文莉穿了一身素衣,一路暗送着。没有人发现她,包括回了几次头的
赵水生。即使发现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大妈!让我永远做您的女儿吧!"
文莉流着泪,在赵大妈和她一起经常洗衣服的地方长跪不起……
八月的天气特别的短,也特别珍贵。对于江汉平原的植棉区来说,应该是一个
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忙碌的季节。
八月二十八日,是一个非常晴朗的日子。云村的人们,都在棉花地里穿梭去了。
一辆颜色鲜艳的邮车,停在了棉地小道的中央路上。
" 喂!——谁叫赵水生?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啦!——"
邮递员手拿着一个烫金红本,望着棉花地里星星点点的人头,放声高呼着。距
离最近的一位乡邻从地里走出来:
" 喂,同志!叫谁呢?"
" 你们村不是有一个叫赵水生的吗?我给他送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北京大学
——重点中的重点,真了不起!"
" 啊!——" 乡邻一下子跳了起来,并转身向水洼子的责任田跑去,一路高呼
着,好象是他考取了大学一样高兴。" 赵老爷子!——你家水生考中' 状元' 啦!
——"
叫声惊动了田野里的人们。一个个乡邻从棉丛里穿将出来,放下各自沉重的包
袱,将邮递员围在路中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 看看、看看!咱云村出才子了。文北大、理清华!真了不起!"
" 别弄坏了!小心点!这是赵家的光荣,也是咱云村人的光荣……"
" 快!快去给赵大伯送喜讯去,老爷子不知会高兴成啥样呢!……"
第一个跑过来的赵家人是海生的媳妇大英。大英从乡邻手里接过通知书,眼泪
一下子" 唰" 地涌了出来。她来不及擦干泪水,又返身向赵大妈的坟头跑去。
" ……妈!您的儿子出息了!您可以放心了!妈——"
闻讯赶来的赵伏海颤抖着双手从媳妇儿手中接过至宝一般的录取通知书,高高
地举过头顶,绕着老伴的坟头走了一圈,郑重地祭在墓前。
" 秀芝!你的儿子给你争气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这个铁汉子的眼眶横流而出……
海生赶着从商店里买了香烟和粮果来,见人就发,满脸的笑容彻底地赶走了一
个多月积闷下来的不快……
同在相距不远的棉地里的文大妈和文大叔也得知了这一快讯。他们两个不敢过
来,只是伸长了脖子远远地望着,失落和不安,写满了无奈的脸颊……
赵水生却呆在棉地里懵了。怎么回事呢?该不是搞错了吧。满脸的迷惑笼罩了
他的双眼。
乡邻们围了过来,伸出一双双热诚的手将赵水生举起来抛向空中。……
赵水生的头都给乡邻们抛晕了,他挣扎着下了地,拿过通知书一看," 不好!
" 他皱着眉低叫了一声,随手扔下通知书,沿着小道向大路跑去……这突如其来的
变化吓坏了乡邻们,他们一个个全都楞在了地里,慌乱着不知所措。有几个年青一
点的学过《范进中举》的男人醒悟过来,跟着追上去。却哪里赶得上?眼看着赵水
生飞一样地在他们眼里消失……
" 不好啦!水生这孩子喜疯啦——"
乡邻们惊叫着找到赵伏海,将眼前的经过道给他听。赵伏海和海生夫妇均吓了
一跳,焦虑地不知如何是好。
" 老天爷!我赵伏海前世做了什么恶?这辈子这样折磨我?!……"
赵伏海悲怆地大喊一声,整个人随即瘫倒在地上。
" 爹?!爹——" 大英哭叫着将老人家扶了起来,又扭头对傻了一样的海生喊,
" 快去把弟弟找回来!"
" 噢!" 海生应了一声,扭头向郝穴方向跑去。
赵家围满了叹息的乡邻。有几个年龄大的老者见多识广,安慰赵伏海说:
" 水生这孩子是痰迷了心窍,找个他最恨的人气他一气,把痰吐出来,也就好
了。"
" 水生这孩子最恨的人莫过于' 文二牛' 的老婆,找她去!"
" 可文赵两家新近结怨,怕那死婆子不肯。"
" 去试试看。那死婆子原本也没那么坏,全是势利冲昏了头……"
" 有一件事情若是答应了她,也许能成。"
" 什么事啊?"
" 就是允许她女儿文莉重新与水生定下婚约。"
" 什么?!不可以" 赵伏海气得站了起来,将桌子擂得山响," 就是世上的女
孩儿死光了,我赵家也不娶他文家的人!"
" 可是……"
还是大英识得大体,一边劝她爹息怒,一边私下里找人去请文大妈。文大妈先
是不肯,借口对赵家不起,后来经不住大英的苦苦哀求,并许文莉与水生事包在她
身上,文大妈才松了口,答应试一试。……
赵水生一路不停地狂奔到郝穴镇沿江路老街十二号。那是杨杏家里的地址。
好不容易敲开十二号的门,出来一老头却说这里没有姓杨的。赵水生细心地再
三比划给老头听,老头不知道是装聋作哑还是不耐烦,咕咕咙咙说了一大串不相干
的话关上了门。赵水生犯疑了:不会的呀,以前我来找她的时候就是这里,怎么会
错呢!赵水生再次敲门,门却没有开。他仍不死心地守候在这里。杨杏啊杨杏,你
怎么这么傻,学" 小诸葛" 而牺牲自己呢?……等了好久好久,一位中年妇女走了
过来。
" 请问阿姨,有一们姓杨的女孩是不是住在这里?" 赵水生礼貌地走上前去问。
" 姓杨的?我想想看……嗯、没有……噢!以前倒是有姓杨的两母女住在这儿,
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不是她们?"
" 对!就是她们!"
" 哎呀!她们俩母女一个月前搬走了……大概说是去新疆……噢,对了!她们
临走时,那个挺秀丽的女孩子还留下了一封信,交待说' 若是以后有个男孩子来找
她,就把这封信给她' 你等着啊,我这就去给你拿信!"
原来,你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杨杏!为什么要那样做?你怎么那么
傻……赵水生扯着被汗水湿透的头发,心里一阵揪心地颤痛。好心的阿姨拿了信出
来,却见赵水生可怕地苍白着脸歪在地上,甚是吃了一惊。
" 小伙子!你怎么了?"
" 我没事!谢谢您,阿姨!" 赵水生感激地接过信,也不着急拆开,步履蹒跚
地离开了杨杏以前的家。
赵水生一路到荆江边,坐在一块红色的岩石上,颤抖着双手拆开了杨杏的信。
水生:
请原谅我的不辞远别。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远去了新疆,再不回来了——我们去和和爸爸团
聚。
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为了你,我也不惜做任何事。只是,我们相识太迟
了!我知道,有一个很好的女孩占据着你的心,我羡慕她、嫉妒她,可我始终改变
不了已成的事实……而你,也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别认为我傻,其实,我做的都
是应该偿还你为我付出的。既然上天注定了我们不能走在一起,这便是我们最好的
结局。我应该感谢" 小诸葛" ,他真的很聪明。我真心地祝愿他能考上清华!
水生!你千万要记住一点:别为了我而赌气不去上大学!其实你应该比我考得
更好,你是当之无愧的!若你真赌气不去上大学,不仅牺牲了我,也牺牲你——那
太不值得了,我会永远不安的!如果你听我的话,我们也许还会有相见的一天……
" ……赵水生——你的家人在找你!听到广播后,请速来汽车站办公室……"
赵水生轻轻地收好信件,叹了口长气,望了一眼远去的船只,扭头向江边的郝
穴镇汽车站走去……
九月的云村,有如过节一般喜气洋洋。全县唯一的录取北大的考生就出在云村,
这是一件多么令云村人震奋的事情啊。镇政府、镇文化部门派人送来了红匾,高高
地挂在云村小学和村办公室的中堂上。" 上马石" 前早已搭好的彩台,一匹挂着红
花的高头大马被赵伏海牵着,一路清脆地" 嘀哒" 着穿过拥簇的人群来到" 上马石
" 前。
" 儿啊!上马!"
赵伏海满面笑容地高喝一声,将赵水生拉上" 上马石".
鞭炮响了起来,锣鼓敲了起来……赵水生却没有半点喜悦的样子,他木然地上
了马,举手和乡亲们道了一声别,便出了村子,和父亲一路向沙市火车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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