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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
1 我们始终无奈，我们始终孤独。
我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
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乘拥挤的公车，等缓慢的电梯。公司在南京西路，很远。
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然后周而复始。
有时下班后会沿着南京西路漫无目的地闲逛，看街边店铺里时尚的衣服和精致
的皮包，或者独自去看一场电影。散场后会路过一家音像店，买喜欢的磁带和CD.
租的房子向阴，窗外有很大的香樟，已经是春末了，风吹来还会掉很多叶子。
我拾起来看，它们是干枯的，有脆弱清晰的脉络，但是没有血液。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颓败，以及芳香。
空闲的时候会上网，在OICQ里和陌生的人聊天，或者看一些文字。聊天有时候
会持续到深夜，我觉得疲倦，但精神是轻松和愉悦的。可以遭遇到许多不相干的人
和事，然后慢慢遗忘，甚至再也无法想起。
网上的文字是暧昧和模糊的，它们会带来虚幻的想象，无奈和孤独。在下线的
瞬间灰飞烟灭。
2 如花的迷幻恍惚了我的眼睛，我依然无法看见你。
在网上遇见陆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和我同在一个城市。
那时一场台风正在横扫这个城市，天色昏暗，空气阴冷。大片大片的香樟叶子
被风吹落，雨水没有方向。
陆在一家网吧避雨，他告诉我他的衣服在滴水。
我们像熟识的朋友那样随意地聊天，一直到凌晨两点，我觉得疲倦，然后向他
告别。他说，你不要睡，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们一起出去喝咖啡。
我开始笑，我说今天刮这么大的台风。
无所谓。他说，我是个固执的人。
星期天出去闲逛，经过襄阳路看见很多狭小但干净的店铺。有一个玩具店，挂
满了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我微笑地看那些玩具，然后挑了一只鹅黄色的毛毛熊。
看见很多大幅的海报，上面是风情万种的妩媚女子。
隔着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我看见了一个长发女孩站在那里，有淡然和孤独的神
情。
陆在深夜里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是低沉的。
我知道你还没有睡，所以打电话给你。他说。
我笑，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们很相象，都是随意的人，所以有时候会心灵相通。他说，什么时候一起去
喝咖啡吧，地点你挑。
我说我还没有想见你。
无所谓。他说，我是个固执的人，但是有足够的耐心。
晚上睡觉时看到那只毛毛熊，抚摸它的时候心里很安静，想起那个神色淡然的
长发女孩。她并不知道我在看她，我们中间隔着来往的人群，但同样孤独，却不奢
望幸福。
不容易快乐，因此可以无谓地一再坚持。
这是我们的生活，它一直这样平淡，然后继续。
半夜的时候突然口渴，迷糊中伸手去拿杯子。电话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听，里面是嘈杂的雨的声音。
陆说，木儿，是我。
嗯，现在几点。我说，神智依然恍惚。
现在下很大的雨，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的情景。木儿，我打来电话只是想对你
说一句话。
什么？
我爱你。
3 我们之间，是不需要任何承诺的。
孟然是我的同事。
他是个温和的男孩子。英俊，笑容干净，是阳光般的温暖。
我的工作很辛苦，经常开会，写很多策划案。很多时候连中饭都顾不上吃。他
会不声不响地为我买来便当或者沏一杯绿茶。我抬起头来看他，他一直微笑。
这是一个怜惜我的男孩，我知道。
我们闲聊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希望中家的样子。
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需要太宽敞，但是一定要明亮。有电脑，音响，很多很
多CD和心爱的书。下班后回到家可以脱掉鞋子光着脚走来走去，听喜欢的音乐，看
小说。晚上可以看经典的片子或者写一些东西，有很多零食。
当然，要和我爱的男人在一起。我说。
这么简单？他微笑着问，有两个人，一个是你爱的一个是爱你的，你会选择谁？
我仔细想了想。我爱的，我说。
晚上看《花样年华》，已经是第四遍看了。
梁朝伟说，假如有多一张船票，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张曼玉说，假如有多一张船票，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独自看这些平淡中隐匿的深深的疼痛。他们是不自由的，最
后梁朝伟对着树洞讲出的往事，仍然会在他心里积压一生。
不需要诺言，这就是宿命，清晰地纠缠着。
所有说过的话都沉淀下来，成为一种伤口，无法愈合。
加班结束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孟然坚持要送我回家。
在香樟树下他看着我。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往下坠落，他张开手臂拥抱我。
他说，木儿，嫁给我吧，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我抬起头来，他的眼中是真诚和坚定的光芒。我看到那些落下的树叶，干净的
脉络，但是脆弱，落在他的肩头，然后轻轻滑了下去。
4 我被你爱过，这就是全部。
在OICQ的留言里，陆说，我是风，所以四处飘零。
我想我还是那个人群里平静淡漠的女孩。也许一生都不会改变。我已经习惯了
二十年来这样的生活，我保持着自己的方式。
我们是会相遇的人，但是我不爱你。我说。
在地铁里，陆的脸色黯淡苍白。
我试图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隔着地铁，我看见他温暖的眼泪，然后地铁呼啸而
去。在空旷的站台上，我沿着铁轨奔跑，只看见昏黄的灯光和寂寞的影子。
玻璃窗后那个长发女孩淡然的样子。我知道她不快乐。
爱情就像手里的流沙。
孟然在离开上海的时候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木儿，我要走了。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在我让你选择的时候，我就应该知
道。好象是一扇门，偶然我打开门，发现你经过。当我第二次开门的时候，你已经
不知去向。
你一直是个淡漠的人，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快乐。我无法给你你要的幸
福，因为我不是你爱的人。木儿，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会爱上谁。
我不会再回来，但是那天晚上的情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树叶急促地坠
落，你看着它们，你温柔地笑。
我独自去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回家。路过音像店的时候买了许茹芸很久以前的
一张专辑，我把它放进电脑里反复地听那首《沙漏》。
爱到了谷地
心却不想休息
雾慢慢散去
还看不到你
昨天是过去
明天仍在继续
这思念翻来覆去
始终是我失去你
那个在雨中打来电话只为了跟我说爱我的男孩，那个在树叶落下时拥我入怀的
男孩，像沙子一样从我的指缝中流失。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没有人能说清什么是幸福，因为彼此的淡漠和孤独，都是同样绝望的姿势。
是我固执地离开他们。
在树叶坠落的瞬间，我听到心底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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