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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一)
我总是在puzzle里遇见July.
我叫July. 她总是这样简单地介绍自己。这是一个有着野性风情的女孩,她总
是穿黑色的衣服。瘦瘦的,长发凌乱,没有化妆。
她就坐在我的对面。抬头的时候,我看见她明亮的眼神,清澈干净。
我们总是在puzzle里相遇,然后各叫一杯威士忌加冰。
Puzzle里灯光十分昏暗。
这里没有亮光,所以我来。她有一次对我说。她喜欢那些大的冰块,然后放进
嘴里嚼碎,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我笑,学她的样子吃那些冰块。结果发现舌头被冻得麻木。
我们总是在五点三刻相遇,然后在六点一刻告别。
我在南京西路的一家公司里做软件。工作不是很辛苦,但也不轻松,经常是要
加班的。凌总是会在那些晚上到公司里来陪我,她只在旁边安静地看,或者玩扑克
游戏。她从不抱怨。
然后我送她回家。在路边的小店里买热饮或者冷饮,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把它们
喝完。
我穿她送的灰色风衣。
不加班的时候我会先去puzzle,喝一杯威士忌。凌从不去puzzle,因为她无法
忍受里面熏然的烟酒气味。但她从不阻止我。我从puzzle里出来再去她的公司找她,
只需要步行十分钟。
凌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女孩。
你做什么? July问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告诉我是因为离不开烟和酒精,
还有长期熬夜的结果。
软件。我简单地说,总是玩改错的游戏。
游戏?她开始微笑,你的工作像游戏?
对我来说是,我说。我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留下了大块的冰。
你喜欢什么游戏?她问。
大富翁。我说,我喜欢孙小美。
然后我和她道别,离开了puzzle.
晚上我觉得无聊,然后玩大富翁。我选择的一直是孙小美,这个丢红鞋的卡通
女孩,头上有大大的蝴蝶结。我无聊的时候,总和她一起,打遍美国,日本,台湾
和中国。最后她高兴地说,承让了。那时我就会关掉电脑,然后睡觉。
这是一个单调的游戏。抛骰子,买卡片,进医院或者监狱,用尽各种方法算计
别人。我经常玩到后来会手下留情,太快让他们破产了我就没事可干。就像看到电
影上的END 一样,一片空白。
我喜欢这种可以操纵和反复的游戏。我一直都是赢家。
周五的晚上照常是和凌在一起。我们逛整个南京路,去吃必胜客的比萨或者元
禄寿司,然后凌买漂亮的衣服。她一直都是美丽的女孩,穿各种颜色鲜艳的衣服,
梳整齐的头发,描精致的妆。
但是她走在人群里我通常都找不到。
然后我一眼就看见了July黑色的背影。
July神态慵懒地看着我,然后她说,你的女友?
我点点头。我说是的,她叫凌。
July开始笑,然后对凌说,你好,我叫July.
凌微笑地说,你好。
July说有没有空去喝杯咖啡,我请客。
我们去了真锅。
在这么明亮的地方喝东西还真有点不习惯。July笑笑,我今天终于拿到了一笔
钱,可以维持大概三,四个月的生活吧,应该庆祝的。
她抬起头来,我才发现在有光线的地方,她的脸色苍白。
然后我看见她举起右手挡住了那些直射的光。
晚上仍然无聊,我不是个习惯早点睡觉的人。我打开电脑玩大富翁,这个蹦蹦
跳跳扔红鞋的女孩,说着各种逗趣的话。我在医院的门口放了炸弹,看见阿土伯刚
出院又被炸了送进去,然后幸灾乐祸地笑。我好象始终不觉得厌烦。
最后我抢走了莎拉公主的氢弹。
孙小美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周六的时候凌出差去了苏州。
我睡了一个上午,然后胡乱地吃了些东西,穿着风衣在街上乱逛,看到南京路
和陆家嘴外滩上很多欢欢喜喜的情侣。我想我和凌也是其中的一对,但是我们一直
很平静。我从来没有吻过她。
她一直是满足和幸福的样子。
我们还在继续。
五点三刻的时候我去了puzzle,这是一个习惯,就像遇见July.
谢谢你,我说,你好象知道凌不来这里。
她是个明亮的女孩。July笑笑,和我不一样。
我看见昏暗中她明亮的眼神和红润的嘴唇,像一株诡异的植物,生长在漆黑的
地方,散发着芳香的腐败气息。
我不喜欢亮光,所以我来这里。她说,你呢?
我仔细想了想。我说,这是一个习惯,就像遇见你。
你喜欢凌吗?她突然问。
喜欢,我说,像孙小美一样。
她笑笑。然后把冰块放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晚上我上网。在OICQ里和陌生人聊天。他们问你在哪里,我说上海。他们问你
是学生吗,我说不是。他们问你是做什么的,我说软件。直到我失去了所有耐性,
然后关掉了窗口。
凌的电话打进来。她说,你刚才在干什么,总是占线。
我说上网。
凌说你要早点睡,不要熬夜。睡不着了吃颗安定,不要喝凉水。
我说好的。
最后她说你先挂电话吧,乖乖睡觉。
我就挂了电话玩大富翁。
星期天的晚上没有遇见July.
我独自一人喝完了那杯威士忌加冰,然后把冰块放进嘴里嚼碎,舌头依然感觉
麻木。
我向吧台的小姐要了纸和笔,我写下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我对小姐说,请把这
个留言交给总穿黑衣喝威士忌加冰的女孩。她叫July.
凌要到星期五晚上才回来。她说她会在星期五下午告诉我列车班次,让我去火
车站接她。
我过着无聊的生活。上班的时候对着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程序,我感觉自己失去
了耐心。下班后我去了puzzle,但始终没有遇见July,她像一滴水珠一样凭空蒸发。
晚上玩大富翁。修很多工厂造氢弹,看见谁开汽车就放一枚。孙小美在温柔的
时候会说,吃颗弹吧。而她通常说的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然后我就乐此不疲地笑。
周五上班的时候接到了凌的电话。她说火车是晚上九点的。
好的,我来接你。我说。
下班的时候经过置地广场,看见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我想象着凌穿黑衣的
样子,但是她从来没有。她一直很鲜艳。然后我把它买了下来。
我径直去了puzzle.
在puzzle里我看见了July.
她朝我笑,笑容疲惫。她扬起手中的纸条,那是我很久以前写给她的留言。
我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她说,但我想你一定会来。
你去了哪里。我问。
她笑笑。我卖掉了最后一幅画,我发现自己没有了灵感,很空虚的感觉。我想
我应该离开这里了,我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灵感,我依靠我的画生活。她说。
昏暗的光线中她抬起头来,眼神明亮,似笑非笑。
我们在puzzle门口告别。
July仰起头来看天空。她说,快要下雨了。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你爱凌吗?她问。
我看着她,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起来,然后说,可是你给她买了黑色的衣服。
她转过头去,突然问,你爱我吗?
我说,也许吧。
July快乐地笑了。她伸出双臂来拥抱我,我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头发。
她说,再见。
我赶到火车站去接凌,这时天开始下雨。
凌看见我显得非常快乐。我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两杯可乐,然后我打的送她回
家。
凌说,回家吃点药预防感冒,早点睡不要熬夜,不要喝凉水。
我说好的。然后我低下头去亲吻她的脸颊。
我看见她惊奇的表情,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把黑色的吊带背心给她。
晚上我玩大富翁。我看着约翰乔们一个个地倒闭,我开始微笑。我买到了那块
地上的最后一块地方。孙小美说,有空来坐坐吧。
从我的衣袋里掉出了一张纸条。我拾起来看,那是我一个星期前写的留言,8
个数字下面有一句话:我爱这个喝威士忌却不轻易吃冰的男人。July.
在我亲吻她的时候,她把纸条放进了我的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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