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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二)
我叫July. 我总是这样简单地介绍自己。我常去一家叫puzzle的酒吧,那时我
在上海。
我在一个月前来到这个城市。我想我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已经到过了许多
城市,这里只是在路途中,或许就是终点。我并不知道。
很多时候,我发现自己无法停留。
在puzzle里我常见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他总是在下午五点三刻出现。
他和我一样,只喝威士忌加冰。
我在南京西路的一家公司里做平面设计。
我在办公桌前拉了一块厚厚的丝绒窗帘,然后在电脑里做各种设计。我是不喜
欢亮光的人,我更喜欢黑暗。我在美院念书的时候,总是晚上到走廊去画图,那时
候我才有灵感。长期的熬夜使我有了轻微的神经衰弱,但我从不担心。我还有抽烟
的习惯,它们给我灵感,也给我依赖。
就这样我完成了美院的学业。
楚寒是我的同学。
你是个英俊的男孩。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毫不掩饰地说。他很开心地笑。我看
着他,然后我说,真的。
他就很好奇地看着我。
你的眼神好凌厉。他说。
因为是晚上。我说。
那个男人坐到了我的对面。我叫陆,他说。
他很瘦,脸上几乎没有笑容。但他的眼睛很有神,明亮而直接。
我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我低下头去。
我把冰块放进嘴里嚼碎,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喜欢这些大的冰块。
我买来很多的阿司匹林放在抽屉里。
晴一直用讶异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她问,你干什么?
我会头痛,怕光。我说。
我看见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不屑地转过头去。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大三的暑假我和楚寒去黄山写生。那一段时间我完全脱离了烟和酒精,感觉惬
意和自然。那时候我才知道,我需要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空气,这就是宿命。
下山的时候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掌磨出了血。我咬牙忍痛爬起来,自己掏出
手绢来包扎。
楚寒连忙跑过来,我看见他苍白着脸。他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擦拭。
你是一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女孩,他说。我看见了他眼中的疼惜。
他突然紧紧地拥抱我。
你做什么?我问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楚寒说我如果还是这样,总有一天会
憔悴而死。可是如果没有阿司匹林,烟和酒精,我不知道该怎样生活。
软件,陆说。总是玩改错的游戏。
游戏?我说,你的工作像游戏?
陆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对我来说是的,他说,就像大富翁。他喝完
了最后一口威士忌。
我在一家画廊里找了份兼职,可以在家做。这样我才有更多的钱维持生活。我
是个毫无计划的人,随意买喜欢的东西,从来不计较价钱,所以有时会非常拮据。
如果卖画,运气好的时候会得到一笔不菲的钱。用来抽烟,泡吧或者买衣服,
余下的也就所剩无几。
我只买黑色的衣服,然后散乱地放在衣橱里。
楚寒总是帮我计划好一切。包括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抽多少烟等等。
我耐心地听他的嘱咐,但总是常常从床上爬起来到走廊上去画画,这是我的习惯,
始终无法改变。
头痛的时候我就吃阿司匹林,一次两片。
你的脸色苍白,楚寒说。
我就用力地咬自己的嘴唇,然后看见它慢慢地红润起来。
画廊的兼职并不轻松,我常常熬夜地做。这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想我应
该已经习惯了。我抽烟越来越凶,有时候一个晚上就可以抽掉大半包,然后再画。
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到星期五终于又卖出一幅画。
晚上我到南京路上逛,看那些大幅的海报和风情万种的女子。看见了舒淇为RED
EARTH 拍的广告,她不是很漂亮,但是让人感觉舒服。听说赵薇已经为RED EARTH
拍了新的广告,不久就要换新。
但是舒淇是美丽的。
我叹了口气,我听见了有人叫我的名字。
陆和他的女友凌在一起。
凌是个温柔的女孩,穿ESPRIT的吊带裙子,有精致的状颜和甜美的笑容。
我终于知道陆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去puzzle,凌和我们不一样。
有空去喝咖啡吗?我说,我请客。
我们去了真锅。我感到光线的直射,我举起右手挡住了它们。
毕业的时候我和楚寒去了北京。
我依然半夜起来抽烟,画画。楚寒常常在深夜里被我弄醒,他终于忍无可忍。
他弄断了我的画笔。我沉默,在烟雾中我看见他脸色苍白。
我终于无法再画。我撕了所有画纸,我吞了很多阿司匹林,我感到内心无边无
际的空洞。我突然地恐惧,我不停地颤抖,我抱着头蹲在地上。
然后我告诉楚寒,我要离开他。
我在puzzle里遇见陆,他告诉我凌出差去了苏州。
他很平静,甚至在学我吃冰的时候。我知道他受不了舌头的麻木,所以他不再
轻易去碰那些冰块。
我突然开始怀疑。
你喜欢凌吗?我问。
喜欢,他说,和孙小美一样。
我笑。原来沉沦在游戏中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激情。
我从我和楚寒住的地方跑了出来。
楚寒还是找到了我。我们冷冷地对望,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他转身走了。他说,July,你会后悔的。
我难受地弯下了腰,我感觉自己头痛欲裂。那个疼惜我,曾经紧紧拥抱我的人
不见了。
星期天我呆在家里画画。画廊催得很紧,可是我始终没有灵感。我不停地抽烟,
感觉自己像一个空虚的躯壳,随时可以虚脱和漂移。
我没有去puzzle,但我想陆一定在。
星期一去上班,感觉疲倦和乏力。
天气晴朗,外面有灿烂的阳光。可是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不适应的。我倒了杯
水,吞下了两片阿司匹林。
晴厌烦地看着我和我的窗帘。她突然大声地咒骂,她说着极快的上海话。我茫
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突然伸手扯下了窗帘。
窗外的阳光猛射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我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突然听不到
四周的声音,我只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我梦见了楚寒。你是个英俊的男孩。我说。我看见他开心地笑。然后他突然走
远,我拼命地追赶,但他终于消失。
July,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知道。真的。我说。
我终于开始画最后一幅画。我依旧抽很多的烟,大声地咳嗽,直到咳出眼泪来。
画上的轮廓渐渐显现。那是一个男人的素描。他穿着灰色的风衣,他有着英俊
的笑容,他的眼神明亮而直接。
他微伸着手,是空洞和绝望的样子。
我把头埋在手臂中间,我想我这是在哪里呢,我是在画谁,是楚寒还是陆?怎
么还有自己的影子?
我终于流下泪来。
我把画卖给了画廊。我去了puzzle,我决定离开上海。
吧台的小姐叫住我,她说您是July吗?有位先生有留言给你。
我看见了八个数字,我想应该是陆的电话。
我在数字下面写了一句话。我爱这个喝威士忌却不轻易吃冰的男人。然后我签
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色。我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五点三刻的时候陆来了。他买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给凌。
我们平静地喝完手中的威士忌,然后走出了puzzle.
天色是阴沉的,看来要下雨。
我看着这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我问他,你爱我吗?
他抬起头来,他平静地说,也许吧。
我快乐地笑了。我走过去拥抱他,他俯下身来亲吻我的头发。我说,再见。
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我把纸条放进了他的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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