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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公司是在南京西路上。
我住在杨浦区最东边临时租住的小区里。每天早上总是要较早地起床,去赶401
路或者22路公交车,然后再换37路或者20路。
一般我都是乘22路。因为是在起站点。所以通常会有座位。但是从我租住的地
方到起点站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这段路上一直有大型货车和集装箱车经过。尘土
非常多。
401 路的站牌就在门口,但是没有座位。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22路,步行过去。
我一直喜欢步行这种方式,可以让自己安静,然后对待所有即来的事都可以保
持淡然。
厌倦了在公交车上拥挤和无处支持。我宁愿走得长一点,然后可以坐下来,只
看窗外的建筑和人群。
在一大群人中我是这样一个表情冷淡的女孩。
从提篮桥到白渡桥的这一段经常塞车,平时几分钟的路程变得无比漫长。这样
无休止的等待让人感觉疲倦。我经常听到车厢里轻微的酣声。
他们也是疲倦的。
但是我有着冷漠的耐心。
在白渡桥下车就是37路,但是非常拥挤。我总是步行经过白渡桥,到黄浦公园,
然后走南京东路的地下人行道。最后走到九江路。那是20路的起站点。
我和所有的人一样,排长长的队,然后就会有座位。
我非常喜欢上海晴朗的早晨,走到黄浦公园时会有暖暖的阳光。天空并不洁净,
有着迷蒙的黄,是灰尘的颜色。
从地下人行道走出来的时候,我仰着脸,阳光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覆盖了
我。
那一刻心里非常安静。
公司是南证大厦的38层,电梯有9 部。
仍然拥挤,很多人等在门口。时时抬头看电梯上方的指示灯,然后等候。我看
见他们都是沉默和自然的表情。也许他们和我一样早就习惯了这种等待。
电梯终于下来,人群象蜂涌的潮水,直到电梯因为超重而响起蜂鸣的声音,才
有人悻悻地退出。这时又下来一部电梯,人群又转而拥过去。
我始终一动不动,直到看见电梯终于勉强关上,然后上升。然后我看见了一个
男孩,斜斜地靠在电梯上。
他对着我微笑。
为什么不进去,他说。
我不喜欢拥挤,我简单地说,你呢?
一样。他耸耸肩,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所以常常迟到。
他的笑容很干净,让人感觉温暖。
这时下来了一部电梯。
很难得,只有两个人。他说。
我看见他按下了28层,然后我走上去,按下了38层。
我们没有再说话。电梯到达28层的时候,他对我挥手,再见。
再见。我说。
在公司里我做的是文案。
在大学里我学的是计算机。但是我不喜欢这种辐射强烈的机器。我喜欢写字,
写各种各样的经历,包括所有的希望和阴影。然后我想依靠自己的文字生活。在这
样一个拥挤的城市。
我不喜欢拥挤。但必须留在这个城市。
就像我需要这份工作。
晚上枫打电话过来,他说木儿你还好吗?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说,你什么时候过来?
电话那端是轻微的呼吸和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他小心翼翼的犹豫的声音。他
说,我尽量……
我喝了一大口冰水,然后挂掉了电话。
公司的楼下是一个奇石古玩市场,是狭小干净的店铺。
我站在那里看那些玉器。然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明亮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
然后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独自微笑了很久,直到有人问我是否喜欢这个花瓶。
策划部的主管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交给我一份产品目录让我写串词。他给我
看他设计的封面,一个灰色调的卷发女子,脸上有寂寞的笑容。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写好了五句话。
主管微笑着,他说,木儿,你好像抓不到感觉。除了最后一句,其余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都明白。
我重新坐下来修改。我感到口渴,我拼命地喝水,然后重写。
到下班的时候终于写完了剩下的四句话,一共四十五个字。
主管还是摇头,他说木儿,你还是写得太大众化了,我们的可是名牌……
我疲惫地看着他,我没有说话。然后收拾东西回家。
电梯到达28层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男孩。
下班了?他客套地笑。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没有一点力气。
一起去喝杯咖啡吧!他突然提议。
我摇摇头。我说我很累,改天吧。
好的。他愉快地说,好好休息。然后他向我挥手,再见。
再见。我说。
我感觉自己快要生病了。然后选择了坐37路转401 路。这样可以直接到家。
我看着车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我想明天我会在哪里呢?那份串词怎样写才会让
他满意?还有这样拥挤的公车和电梯……
晚上又接到枫的电话。我说,我很累,要睡。今天一整天就写五句话,而且没
有通过。我感觉自己快被熬干了。
枫说,也许这份工作并不适合你。木儿,换个轻松的工作吧。
我反问他,我说除了写字我能做什么?
枫沉默,然后我说,你什么时候过来?沈阳的工作丢不开吗?
枫说,我会尽快。
然后我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上班我迟到了,但是遇见了那个男孩,他总是微笑的模样。
在电梯里他问我,你做什么?
卖字。我说。
他惊奇地看着我,然后微笑。我是作平面设计的,很轻松。但我感觉你很辛苦。
我们不一样。我说。
这时28层到了,他向我挥手。再见。
再见。我说。
我把熬夜写出来的稿子交给主管。洁白的纸上只有四句话,像那个封面女子寂
寞的笑容。
唉,他叹气。我的拳头顿时握紧。
还是缺少灵气,他说,再改改。
然后把稿纸递给我。
我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人有时候不得不忍气吞声地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他轻
易一句话就否定了我几乎半夜的心血。我真想转身离开,但是更明确的是,我知道
自己需要这份工作,然后维持生活,直到枫来上海,可以租一套象样的公寓。
我再次坐下来,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到下午下班时终于写完,我再次把稿纸交给他。
他摇摇头,叹气。不再说话。然后他说,你先回去吧。
所有的同事都看着我,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邻桌的小寒走过来,她拍拍我的肩。轻声说,他一直这样刁难人。
我抬起头来,开始微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水。
没有遇见28层的男孩。
晚上打电话给枫,他很意外。
我累。我说,枫,你什么时候来?我感觉自己无法坚持。
枫沉默,半天才说,木儿,我想我是不会来上海了。我在北京找了份工作,在
网络公司……
我微笑,然后打断他说,为什么?
我也累了。木儿,对不起。
我挂掉电话。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又遇到男孩。
你好。他说,然后仔细地看着我,你好像很苍白。
是吗?我说,缺少睡眠就是这样。
你要放轻松点。他说。
会的,我说,有没有时间下班去喝杯咖啡。
当然。他微笑着说。
我一直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发现居然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然后我把辞呈叫
给主管,我说,以后你就自己写你满意的文字吧。
我看见他略微惊奇的眼神,然后我转身离开。
在小寒的桌上我看到了新的目录,里面是我的文字。我俯下身拥抱她,在她耳
边说,再见。
我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下离开了公司。
男孩在28层电梯里等我。我说去哪里呢?
他说,去puzzle,我几乎每天都去。
我说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在puzzle里我只要了一杯冰水。
你好像快乐了,他说。
是的,我说,以后不用再挤公车和等电梯了。
你是个奇怪的女孩,很淡漠,也没有笑容,话非常少。
今天是个很值得庆祝的日子,我说,然后我举起杯子,为我的快乐干杯。
然后我仰起头来将冰水一饮而尽。
我和男孩走在南京西路上。
我看见落地窗前自己的影子,明亮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
然后我对着自己的影子微笑。
店里的小姐问我,您喜欢这个花瓶吗?
我说是的。然后掏钱买了下来。
在外滩我决定坐22路,男孩与我告别。他俯下头来亲吻我的头发,然后拥抱我。
他向我挥手,他说,再见。
再见,我说。
然后22路开动,我看见他的手势一闪而过。
我靠在车窗看那些流光溢彩的夜景,终于感觉疲倦,然后把头靠在窗上,轻轻
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花瓶突然掉了下去,发出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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