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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延
我在公司里认识的第一个同事是凌。
凌是一个活泼大方的女孩。长发披肩，一直笑语晏晏。她的办公桌与我相邻。
我忙着收拾桌子的时候，她突然扔过来一块dove的巧克力。
我转过头去，她正朝我微笑。
下班的时候，陆已经等在了公司的电梯旁边。
凌笑着跑过去，亲昵地牵着陆的手。
这是我的男友陆。她对我说，然后转过头对陆说，这是木儿。
陆微笑着向我点头，我也微笑看着他。这是一个英俊的男孩子，笑的时候露出
一排洁白的牙齿，让人感到温和和亲切。
陆每天都会送dove给凌。凌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总会分给我。我笑着推迟，
我说这是陆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凌就大笑，然后说，这是我自己要给你的，你怎么不能要，然后就硬塞到了我
的手里。
我把这些巧克力装在盒子里，锁进了抽屉。
与陆渐渐熟识。有时候我们三人一起去喝下午茶。过马路时陆总是左手揽住凌，
右手扶在我的肩上。
他总是小心翼翼的保护我们两个。凌笑着说。
我转头去看陆，陆也看着我。我低下头去，我们都没有说话。
陆过生日那天，凌约我去她家开party.
那天凌的家里来了好多人，都是陆的同事和朋友。在一大群人中，没有我认识
的人。
你是公司里我唯一欣赏的人，知道吗？凌说，你比他们都率直。还有，她神秘
地笑笑，你的表情始终是淡漠的，而我永远也不能淡漠。
我微微地笑了。在凌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真诚。我相信它们。
Party 结束时已是午夜，人渐渐地都散了。凌已经醉了，伏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我去收拾，你把凌扶到卧室去，这么睡会感冒的。我说。
陆点点头，俯身抱起凌。
我在厨房里洗那些杯子和碗筷，用清水把它们冲干净，然后再整齐地摆放起来。
做完这一切走出厨房，我看见陆靠在门边抽烟。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看见一个男人抽烟的样子像他这样。他沉静着，一动不
动。隔着烟雾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和她已经六年了。他突然说，声音很冷静。
我知道，我说，凌早就告诉我了。
我很累，他说，她根本就不了解我。我送她的东西，她总是轻易地分给别人。
她是个随意的人。我说，那些巧克力，她给了我。可是，我顿了顿，我不会要。
陆突然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苍白。他看着我。
为什么你的表情一直是淡漠的，始终漫不经心？他的嗓子突然哑了。
可是她爱你。我说。
凌一直是快乐的样子。
陆依然下了班来接她。我远远地看着他们。陆伸手揽着凌，凌的长发像瀑布一
样覆盖了他的手臂。
我常常想起那天晚上陆抽烟的样子，烟雾中迷离的眼神和无法捉摸的表情。
我伸出手来摸自己的脸，我知道自己是漫不经心的。
我想我快要嫁给他了。凌说。在公司外面的广场上，她仰起头微笑。我看见阳
光像花一样在她脸上盛开。
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木儿？凌眯起眼睛，看着天空说，我想没了他，我一定
没有勇气生活下去。
你不会失去他的。我说。
是的，凌快乐地说，我一定不会失去他的。
凌与陆的婚期终于定了下来，是在三个月以后。凌常常拉着我陪她逛街。在婚
纱店里一呆就是很长时间，试各种款式的婚纱。她脸上的幸福竟让我有些眩晕。
我一定要做陆最漂亮的新娘。她说，我们一定会相爱到老。
我静静地看着她，我一个字也没有说。
婚礼的前一天我去了凌家里，陆也在。看见我只是一个淡淡的勉强的笑容，然
后他迅速地别过脸去。
家里没有水果了，我出去买一些。凌说，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
陆，你陪陪木儿，我很快就回来。
我陪你去，我说。然后我站了起来。
不用了。她按住我的肩，把我重新按回到座位上。
凌走后，陆开始抽烟。他抽得很凶，一支接一支。
我明天就要娶她了。他突然说。他看着我，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们一定会幸福的。我说，她很爱你，陆。
可是我已经不再爱她了。他摇摇头，眼神黯淡，我想我一定不能给她幸福，可
是她需要幸福。
你已经无法选择了。我说，这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凌家里出来，陆坚持要送我回去。
在半路上下起了大雨，陆突然拉住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只是
固执地拉住我。我看着雨水迷蒙了他的眼睛。
木儿，告诉我我还有机会，我还可以……
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说。然后我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我始
终没有再转过身去。
我一开门就听见电话铃声。我拿起听筒，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我听见电
话里也是嘈杂的雨的声音。我知道在电话那头的是陆，但是他一直不说话。
我们僵持了很久。我站立的地方洇湿了一大块。
我爱你，你应该知道。他说。
我挂掉了电话。
我终于在一家酒吧里找到了凌。
凌安静地伏在桌上。我扶起她的时候，她顺从地伏在我的肩上。光线忽明忽暗
中，我看见她满脸泪痕。
我真的爱他，木儿，我是真的爱他。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因为痛楚而失去了光泽。她一直用力地捏着我的手指，
捏得我生疼。
可是他不爱我。她喃喃地说，我一直是个单行者，可是我不知道。
在楼梯拐角处她差点摔倒，然后开始呕吐，直到脱力。在停息的时候，她抬起
头来，眼神痛楚而绝望。
他对我说他爱上了别人，他无法给我幸福。
我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我说，不会有谁离开了谁就无法生活，凌。爱情不是
我们想象中那样惨烈。或许是有背弃的，但希望一直存在。
我把凌扶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的身体因为痛苦而紧紧瑟缩起来。她一直
昏昏沉沉，不停地颤抖。
我走出房门时随手关上了灯。我回过头看她，她的脸侧在枕头上，双目紧闭，
脸色苍白。黑暗中我听见她沉重的呼吸。
我和她已经六年了。我想起了陆的眼睛，他靠在门边沉静的抽烟的样子。
你不该把巧克力分给我，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凌。我在黑暗中说。然后我
关上了门。
凌下决心离开上海的时候，我没有挽留她。她在机场紧紧拥抱我。她说，木儿，
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是淡漠的。只有淡漠才可以无谓地遭遇一切。
我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唇角扬着一缕浅浅的微笑。
我把那个装巧克力的盒子递给她。我说，它们是可以给你安慰的。
她笑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她说。
我依旧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经常一个人去喝下午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看各种各样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抚摸它们的时候我会突然地想起陆和凌来，他们已
经遥不可及。
我保持着自己淡漠的表情，这只是我的习惯。
凌晨两点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听筒，里面是嘈杂的雨的声音。
木儿，我已经离开上海了，但我始终无法忘记你。这里下着好大的雨，我突然
非常想念你。他说。
我安静地听，我没有说话。
你一直这样淡漠，他说，你始终漫不经心。
可是我爱你，你应该知道。最后他说，然后他挂掉了电话。
我收到了凌的信。
凌在心里说，木儿，经历了这一切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因为已经得到了便以
为不会再失去，所以轻易就忽略了。失去陆是一种非常疼痛的绝望，而这种疼痛会
一直蔓延，我不知道该怎样来遗忘。
我还爱他，木儿，这是无法忘记的。在他对我说他爱上了你的时候，我想狠狠
地给他一个耳光，可是我没有。我举起手来，我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一直都想尽力保护我们两个，可是他不行，也不可能。他只能离开我们两个。
我们之中他选择谁都是一种伤害，所以他走了。
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应该承受的。当我决定爱他的时候，我就必须背负这一
切。我们都是相同的遭遇，只是你始终漫不经心。
我关上灯，拉开窗帘。窗外开始下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空气很冷，但是让我清醒。
后记
或许是有背弃的，而希望一直存在。
深，所以令人陷溺令人不可自拔。
心里的颤动是层层叠叠的。
所有的遭遇已成宿命。孤独，但是会蔓延。
不会再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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