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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积
见到陆的时候，已经与他分别了两年。
在喧嚣的街头。突然听见有人叫我。我转过身去，见陆在对面的街边。双手环
抱在胸前，歪着头冲我微笑。隔着来往的人，我看见他自由而散漫的眼神。
最后一次见陆是在班级的告别聚会上。所有人都在大声的说话，或者干杯，或
者哭泣。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用他的杯子碰了碰我的杯子。然后把杯中的酒
一饮而尽。他的声音涩涩的。他说，我要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陆走到我面前，还是清清瘦瘦的模样。他说，你是我回来以后遇见的第一个老
同学。他仔细看着我。两年了，你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抬起头来。我笑着说。你黑了，更瘦了。唯一没变的是你的眼神。
他大声地笑起来。他说，有没有时间去喝杯咖啡？
告别聚会后，大家陆续都散了。
我去了一家网站做某个文学版块的编辑。偶尔还与留在上海的同学聚会。我们
还谈起大学的日子。谈到陆。这个当年张狂不羁的男生。有着散漫而自由的眼神。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有与任何人联系，包括我。
我想也许我并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我知道对我来说他是。虽然我从来没有对
任何人说过，包括他。我总会在安静的时候想起他。很多时候我告诉他我所困惑于
思考或者挣扎的问题。他总是很安静地听。我们是同一类情感的人。这种心照不宣
的默契让我感动和感激。这些源于心底深处的东西。我不说，但是他明白。
我想对于他，我应该也是一样的。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下来。那家咖啡馆有着很好的情调。我要了cappucoino，
他要了espresso.
他说，我还记得你大学时最爱吃的是mountain的香草冰激淋。每次打赌都赌这
个。
我笑了起来。我说是啊，那时候你老输，每次我最开心的就是和你打赌，因为
马上就会有冰激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大学里我是个不喜欢说话的女孩，而陆是个开朗的男孩。我想也许这样的性格
才使我们的友情不会冲突。
大三那年，我与峰终于分开了。我一个人在晚上去了操场。我绕着操场一圈一
圈地走，想要消耗掉所有残存的感情。
我终于走得筋疲力尽，在操场上坐下来的时候。我把头埋在手臂中间，无法自
控地哭了。
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等我哭够了，他把手伸给我。他说，站起来。
我顺从地站起来。他看着我，他说，有些人注定是不属于你的。聚是缘散也是
缘。一切都是心结，只是看你能不能解开。
他拉起我的手，开始奔跑。他说，仰起头，深呼吸。
我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呼吸，感觉到冰冷的夜风。心开始变得平静。
陆突然放开了我的手，他仰着头张开双臂向前跑去。我看见他的背影在我的面
前越来越远。渐渐地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我大声说：" 你必须长大！"
我在一个网站里上班，很平淡，无所谓好不好。我说，你呢，这两年去了哪里，
为什么和所有人断掉联系？
我不是回来了吗？他淡淡地说。我去了深圳，北京，青岛……很多很多地方，
做过软件，推销，也写过稿子。很辛苦，但是我喜欢。
喜欢？我说，这样流浪的日子？
他笑。我是个流浪的人。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了。
我一直记得他张开双臂奔跑的背影和站在我面前大声说出的那句话。还有那夜
冷冷的风。
陆在毕业离开上海的时候在火车站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时人声嘈杂，我几乎
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只是后来听见他说，我要走了，你为什么不问我去哪里？
那不是你最后的方向。你的方向不是确定的。我知道。我说。
我听见他对我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听不清楚。我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却
挂掉了电话。
我这次是去杭州，路过上海就顺便来看看。在这里呆了四年，毕竟是有感情的。
他说。
会在杭州安顿下来吗？我说，这样大家距离不是很远。
也许吧。他微笑着。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就像今天。我以为毕业了就再也见不
到你。可是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喝咖啡
你说，毕业了是什么感觉？他顿了顿，突然问。
断线的感觉。我说。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处是五彩的霓虹。
我们一起走到外滩去看那些熟悉的夜景。在南京路上的一家冷饮店里他停了下
来，买了一支mountain的香草冰激淋给我。
给你买冰激淋的感觉很亲切，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打赌。他说，已经两年了。
我看着夜色下倒映在江水中的灯光。我说，我们不可能是那个永远眷恋着过去
的小孩子。我们必须在结束之前学会面对和承受。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没有选择的。
我们必须长大。
告别的时候我们都很平静。
我又要走了，他说。
我微笑着点头。我说，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他也笑了，然后说，你还是以前的脾气。
我点点头，我说，变不了的。
他也点点头，他说，我走了，你要过的快乐点。
我说会的，我知道。
他轻轻地转过身，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终于溶入这城市浓重
的夜色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的背影还是那个在操场上张开双臂飞跑的背影，只
是这一次他没有转过身来。
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我慢慢地转过身。我知道我们终于都长大了，终于习惯
了这样的分别和偶然的相遇。那些往事和那些人，终于完全的沉积。
后记
时间越久，感觉就越恍惚，一直无法完整。始终有些文字沉积在心里，愈久愈
痛。
我一直试图平静地讲述这一切，毕竟这些只是心中往事的交织。陆是一个影子，
他是这许多年来我的感受，与很多人的遭遇。
在试图劝服我的时候，他说完那些话，就迅速地扭过脸去，仓促地离开。我知
道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泪水。
我们隔着电话谈起那些往事，谈起即来而仍不可知的未来。一切都不在我们掌
控之中。
感谢朋友们，还能在我面前或者让我在你们面前，放肆地流下泪水，洗刷这许
多年来心底的沉积和伤痛。
始终无法忘记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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