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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鱼、水
(一) 飞鸟
飞鸟怎么去爱,怎会爱上水里的鱼?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九岁。
她在阳光中回过头来微笑。她说你好,我叫非儿。她的笑容很纯净。那是第一
天在新的班级里,我第一个认识的同学,她是我的同桌。
我随父母从上海来到这个安静的小城。
那年我十岁。
在此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上海,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一步。我一直是个循规蹈矩
的孩子。
这个小城有着上海永远也不会有的宁静和安静。新鲜的空气和清澈的溪水,还
有每个季节都绽放的野花和各种各样的野果。
与上海截然不同的新鲜生活使我很好奇。她教我怎样识别颜色各异的野生蘑菇。
我们会在不同的季节去采摘不同的野果。我告诉她上海外滩的钟楼,那些石砌的建
筑以及江上的航船。她的脸上总是幻想和满足的表情,恬淡的纯净的笑容。
长大了我也要去上海,你带我去。她说。
我们两家住得很近。通常上学的时候我会在家门口等着她,看见她笑着向我跑
来,然后一起去学校,一起念书,一起写作业,然后一起回家。
回家的时候我总是小心地牵她的手。我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把她的手深深地藏
进了我的手心里。
有一次我们放了学去采野草莓,山上开满了缤纷的野菊。非儿摘了很多野菊,
坐在草地上编花环。我则去采那些鲜红的草莓,然后在溪水里洗干净。
我们并肩坐在草地上。非儿把花环拿给我看,草茎泛着嫩嫩的青色。我把她的
长发拢到肩后,把花环戴在她头上。她仰着脸,轻轻地笑。
你像一只鸟。她突然对我说。
为什么?我问。
她眯起眼睛,仰起头来,你会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
我是一条鱼。她调皮地笑,用手指着淙淙的溪水。在那里游来游去。她说。
小城的天气是多雨的,经常毫无预兆地下很大的雨。
我让非儿留在教室里,自己跑回家去拿雨伞。我撑着伞跑回学校时已经湿透了。
在校门口我看见了瘦小的非儿,她一直在张望,看见我就立即跑来。我看见她脚下
一滑,跌在了地上。
我扔了伞向她跑去,她的脸上都是雨水。我抱着她颤抖的身子,她紧紧依在我
的怀里。她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好怕。
不要怕,我在。我说。
她突然哭了。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陆,我好怕好怕。
我紧紧抱着她。我说好,以后不了,一定不了。
我伸出手来。我说,跟我走。
非儿说好。然后她把手放进了我的手心。
六年后父母工作再次调动,我又回到了上海。
离开小城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非儿又去摘草莓。我们摘了很多,但是谁也没
有吃。我们并肩坐在草地上。
你要走了,非儿说。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都是泪水,但她没有让它流下来。
是,但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我会带你去上海,去看大船和石砌的房子。我说。
非儿的脸色苍白。你是一只鸟,她喃喃地说,你会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
她低下头去,而我是一条鱼,只能在水里游来游去。
我看着她,我伸出手来,我说,跟我走。
非儿说好,然后她把手放进了我的手心里。
(二) 鱼
鱼说,你看不见我的泪,因为我在水中。
我第一次见到木儿,是在公司的电梯里。
她散着长发,神情慵懒地靠在电梯间里。她经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有一股淡淡
的烟草味道。她抬起头来,对着我微笑,眼神明亮而清澈。
那时我已经在公司呆了三年,平淡的毫无建树的三年。
木儿是新来的同事。
在电梯里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你的冷淡。她对我说,酒吧的光线昏暗而暧
昧,她似笑非笑。
是吗?我点起一支烟,漫不经心地问。
她伸手从我的手指中拿走烟,放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了青烟。
烟雾在灯光中忽明忽暗,她的表情无法捉摸。
26岁的男人,懒散而平淡地活着。她戏谑地说,还不够吗?
我抬起头来直视她,她的眼神肆无忌惮。
我总是会从梦里清醒过来。
梦里是小城满山缤纷的野菊和坐在草地上编花环的女孩,她的笑容出奇的纯净。
她的脸色苍白。
拧亮床前台灯的时候,我的手指触到了枕头上湿冷的眼泪。
我是一只鸟。我看着木儿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哦?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用她一贯的眼神肆无忌惮地看着我。
我从她手里夺过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摁灭烟蒂,拿起外套离开puzzle.
puzzle是我每天都去的酒吧的名字。
在我招手叫车的时候,木儿追了出来。
她不屑地看着我。原来你这么没礼貌,她说,不过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打开车门。我说,有没有兴趣去我家。
她又开始嘲弄地笑,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的房间是凌乱的。电脑,光碟,软盘和书,扔得一地都是。木儿皱了皱眉,
然后又笑了起来。陆,你这样一个男人,得找一个贤妻良母的女孩呀。
是啊。我一边脱外套,一边随手打开了灯。
她像是熟极了的朋友那样到处走动,打开冰箱取出一听啤酒,一边开听一边四
处张望。
你这样的女孩也很少。我说,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
是啊,我们都是异类。她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说。
与女孩的约会一直是持续和随意的。
木儿常来我家,但不会帮我收拾,反而是到处乱扔喝空的啤酒听和抽完的烟蒂。
我每次都用塑料袋把它们装起来,在去上班的时候顺手扔掉。
她从来没有喝醉过,这让我常常猜想她的过去。但我们都是不肯轻易表述的人,
我们都有着一层坚硬的外壳,用以保护自己和抵抗遭遇。
一次我们在黑暗中抽烟,没有灯,没有对白。只有烟头在吸吮时绽放的光亮忽
明忽暗。
你说,要忘掉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她突然问。
我不说话,只是抽烟。
她站起来推开窗,一股清冷的空气冲了进来。
我来上海是不想呆在以前的那个城市,我厌倦了那里的生活,对任何事我只有
有限的激情。
她转过身来。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可是陆,我给了你这么长一段时间。你告诉我,还要多长时间?
我看着她。她自嘲地点头,是的,我爱上了你。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她的眼神仍然凌厉,肆无忌惮。
你是个有耐心的男人,陆,你不该是这样的。她指着挂在我床头的枯萎的野菊
花环。扔掉它吧,它已经干枯了,禁不起触碰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说,闭嘴!
木儿轻轻地笑了。然后她拿起外套,冲出了房门。
后来木儿辞去了工作,她要离开上海。
我约她去了puzzle,她在昏暗的灯光里似笑非笑。
你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意外。我说。
她点起一支烟,笑笑说,我所有的激情都被你消磨完了,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留
下来。
但你一直很快乐。我说。
我是一条鱼,而你是无法捉摸的水。你看不见我的泪,因为我在水中。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中突然有泪光闪动。她别过脸去,她说,有些人你越是忘不
掉就越是伤神,为什么不试着重新开始?
我摇摇头,我说,我没有办法……
她深深地吸了口烟,摁灭烟蒂,她走过来拥抱我,她的唇滑过我的脸颊。我爱
你,陆。最后她说。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puzzle.
(三) 水
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中。
我一如既往地过着以前的生活。我甚至不知道木儿去了哪里,她像突然出现一
样又突然离去,但我依旧是我。
我依然每天去puzzle. 每次摁灭烟蒂我都会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感觉到那种肆
无忌惮的眼神,可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回到家中,关上灯在黑暗中抽烟。
梦里我又回到了小城。洁净的天空和缤纷的野菊。坐在草地上编花环的女孩。
她的笑容很纯净。她的脸色苍白。
在大雨中她浑身颤抖,我紧紧抱着她。我伸出手来,我说跟我走。女孩说好,
然后她把手放进了我的手心里。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感觉一片冰冷。
我独自一人去了puzzle. 酒吧里依然是人声鼎沸,灯光扑朔。所有人的表情都
不可捉摸,所有的人都似曾相识。
我开始抽烟,我对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
在浓重的迷离中,木儿熟悉的眼神一闪而过。
大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我终于回到了小城。
小城依旧是干净的。满山缤纷的野菊,洁净的天空和新鲜的空气。
在非儿的书桌里我看见了那串枯黄的野菊花环。
我再也没能见到她。
我希望我是水。我对John说。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淡淡地说即使是水,你也是一滩死水。陆,男人不会像你
这样颓废。
我轻轻地笑了。我没有选择,她们都是鱼。
那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摁灭烟蒂,拿起外套离开了puzzle.
在离开小城的最后一晚,她伏在我的肩头。她用温暖的眼泪淹没了我。我发觉
自己别无选择。
我把她的手深深地藏进了我的手心里。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在闪烁的烟雾中她的脸寂静地俯向我。她的眼神肆无忌
惮。
我们都是异类。她说。
可是我爱你。
我的手指突然疼痛。燃尽的烟灰是苍凉的颜色,在我的手指上寂寞的堆积。
我在黑暗中埋下头,我的手指湿湿的。
在一丛缤纷的野菊中,那个苍白的女孩睡在里面。
我在那里木然地坐了很久,风吹得我浑身冰冷。直到她的父母强行把我拉回去。
在她的抽屉里我看到了那个野菊花环,枯黄的草茎和褪色的花瓣,像她凋零的
苍白的脸庞。
长大了我也要去上海,你带我去。她说。
我转过身来,身后空无一人。
她是我深爱过的女孩。我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了小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我平静地说。
我站起身来,走到女孩的身边。
我伸出手来,我说,跟我走。
女孩说好,然后她把手放进了我的手心里。
酒吧的光线昏暗而暧昧,她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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