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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二 鬼圈
地图上只标明这里是山区,至于那些沟沟叉叉的名字,也仅有几个老座地户们
才知晓的。
山里夜总是黑煞煞的透着压抑,偶有月的夜却拢着仞仞刀削似的山影,黑朦朦
的延伸在村边的小河畔。
奶奶在的时候,管那黑影叫“鬼圈”,从来也不让我晚上去那里玩耍。
“小孩子家,去了会叫‘屈死鬼’圈住,再也回不来了!”
奶奶的确一次都没有去过“鬼圈”,可还是在一个月夜被鬼给带走了。奶奶走
后的日子,我就常常跟着柱子哥趁着夏日的月在小河里抓鱼虾摸蛤蟆,然后就偷偷
的躲在“鬼圈”的角落里拢一堆篝火,烤上我们的晚餐,当野味飘香的时候,我们
就从河中露出了头------
柱子哥只念了三年书就不念了。他爹放牛,他就也跟着上山。可很想再去念书,
可家里没有钱。他哥得了脑炎,又花了很多钱才捡了条命。从医院回来后,整天呆
头呆脑的拖个瘸腿乱跑。柱子平时不愿说话,不愿跟他爹待在一起,他爹说他死倔
死倔的。小村里他只跟我好,常借我的教科书到山上去读,还时他就送我一些野果、
山核桃、柳笛什么的。柱子手巧,伙伴中他做的柳笛、楸皮喇叭、鱼篓子是最棒的,
他还会用些树的根、枝、叶做成各种各样的小玩艺术。村里要出门的姑娘总是很害
羞的拖柱子用白柳条给编一个针线笸箩,那可是当年顶时兴的嫁妆。
柱子的傻哥不再乱跑了,整天在家磨柱子娘给讨媳妇,不理他就摔盆砸碗。柱
子爹娘慌了神,忙套上牛车从大台子请来个双眼瞎的“狐大仙”。
满屋了里弥漫着草香,熏得傻哥呆呵呵的直打嗑睡,他望着浑身坠满红绿线,
摇头晃尾,口吐白沫的“狐大仙”,恐怖地瞪在了双眼。当大仙“哇呀呀”的一声
怪叫之后,他便晕了过去。
于是,舞得大汗淋漓的大仙手握涂红了鸡血的桃木剑,绕着围观的人群转了起
来,口中阴阳怪调的唱道:
何处游魂野鬼你听真,
如今狐家大仙亲降临。
投胎转世你才是正路,
屈死冤魂要把冥王寻。
请马上离去,消灾祸--
大仙突然发怒似的全身颤栗,点着一串画满圆圈的纸钱,大喝一声:“该死的
畜牲哪里躲!”那滴血的桃木剑飞速的在众人面前转动,最后停在了正打嗑睡的柱
子面前。
柱子便被大仙揪了出来,大仙喝了口烧酒,“噗”的一口喷到了柱子的脸上,
并对柱子的爹娘说,是柱子从“鬼地”带回了女恶鬼,附在了傻哥身上。便让柱子
三步一嗑把鬼给送回去,柱子被激怒了,带着一身酒气消失在夜色中。
狐仙忙兴风作法来降服掳走柱子的恶鬼,他要柱子爹替柱子跪拜他这半仙之体,
认他作干爹。从此,柱子爹娘再也不喊他“柱子”了,而是“拴柱、拴柱”的叫他,
可柱子却从来也不应,我也还是叫他柱子哥,还偷偷的和他在晚间到“鬼圈”去玩。
从那以后傻哥不知怎的东西是不砸了,可还是整天拖个瘸腿到处乱跑,逢人就喊着
要媳妇。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只听人说过柱子带着一个叫娟子的姑娘在一个月夜
从“鬼圈”逃到山外去了。
娟子是被人拐卖后偷着跑进山里来的,她晕倒在“鬼圈”旁的山道上,柱子把
她背到家,柱子娘原以为是个从“鬼圈”带来的女煞星,不让留在家里,知道了她
的身世后,就同情的留下了。庄户人家再穷也一怕多一口少一口的。娟子比柱子小
两岁,也叫他柱子哥,白天就跟着他一起干活,时间长了就像亲兄妹一样。一天晚
饭的时候,柱子偷听到村里媒婆劝柱子娘把娟子嫁给傻哥。当天晚上,柱子和娟子
就都不见了。柱子娘到“鬼圈”的庙上以是上香又是烧纸钱,可也不见柱子回来。
她逢人就讲柱子如何孝顺,怨老媒婆多嘴,时间一长,柱子娘想儿子,就常在夜晚
去“鬼圈”那里坐着,可越是这样,村里的人就越相信“鬼圈”有邪气的老话,柱
子家也都是被“鬼圈”闹的,就更不让自己家的孩子晚间到那去玩了。
许多年以后的一个秋天,我踏着月光回到了那个养育我的小山村。倚山的河沿
上黑朦朦的延伸着群山的影子,象一块透着微光的黑布,当月光与一溜的山影相遇,
那份依恋与亲切就倍增了。“鬼圈”,我童年的“鬼圈”,我的记忆连同这“鬼圈”
还有柱子、狐仙、傻哥都一起复活了。
故乡不是当年的故乡,可“鬼圈”还是当年的“鬼圈”吗?我在轻轻的问自己,
脚步也徒然间变得沉重了。来接我叔叔还是喋喋不休的说着家里这几年来巨大的变
化:“——对了,柱子回来了,还有娟子和他们的儿子他们在外面混得还行,挣了
些钱,这不在‘鬼圈’办了个工艺品厂。嘿,你说怪不怪,满山的破树根和烂树叶
子居然能换回大把大把的美元,如今,这乡里乡亲的都在柱子的厂子里上班呢---"
顺着叔叔指的方向,我看到了我们当年拢起篝火的地方,现在是一排灯火通明
的大厂房。
我心里一个劲的为柱子哥高兴,可脑子里还是在昏昏噩噩的想着:
傻哥呢?
阴风口
夕阳将坠了,眷恋的黄昏浸透了西边的天空。这个时候,山风就会沿着村路,
从村口两侧刀劈似的石崖中间“呜咽!呜咽!”的撞进村来。老年人管山风叫“阴
风”。村口就叫“阴风口”了。村里的人总赶着起阴风的时候,在阴风口烧些“阴
币”给死去的人。
通向山外的村路几经修筑,终于有些路的模样了,可黄沙的路面经不住一次次
暴雨的冲刷,裸露出了坑坑洼洼的表皮。村口处,傍着村路的地方有几间破败的青
瓦房,那是村里废弃了多年的老学堂,里面住着一位花甲的退休老教师。他的老伴
过世了,儿子军校毕业留在了边疆。他在这里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也是情有独钟,
甘愿为这座老学堂看家护院。
新堂建成后,同事和孩子们都走了。清淡的日子里多了一种失落感。于是,他
自费订阅了几十种报刊杂志,并整理了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书籍,办了村唯一的图
书馆。老学堂又成了村里的文化中心。孩子们放学后都愿意来这写作业,不会的时
候就抢着去问爷爷。大人们闲暇时,也不再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了,时不时的也到
图书馆来看看书、读读报,了解了解农时,基至有的专门到这里学习农业知识,给
自己的经济项目把诊下药。
老人的图书馆也是越来越红火,村里富了的人都会买些新书、好书送给老人,
村里人都知道老人的倔脾气——给他钱,他是一分都不会要的。
日子如水一样染白了老人的头发,小村的农民在老人的图书馆里泡富了,泡的
知书达理了,小村也成为省里挂牌的文明村。孩子们则一批一批的走出大山,去闯
世界,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都说老了的人喜欢沐浴在夕阳中坐等日落,而老人却喜欢早起看鲜红的太阳从
阴风口如火一样升起。他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打扫图书馆、小操场、做早饭。吃
早饭的时候,他总是高兴的摆上三幅碗筷;老伴的、儿子的、自己的。多年来,他
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虽然从前一家三口人平平淡淡的生活作古多年,他却终生难
忘。
这一天,老人起的特别早,按他的习惯打扫了小操场和图书馆后,他在图书馆
门前挂了一块只在逢年过节时才挂出的小牌子——“今天休息”,接着。他在操场
上的每一棵树上都系了一朵小白花早餐也是特别丰富,老人摆齐了三幅碗筷却一口
都没有吃,只是呆呆的坐着整个学堂静极了,就连孩子放学的时候,那几个顽皮的
小家伙也没有来闹他。
傍晚的时候,老人才走出学堂,顺着村路向村外缓缓的行着,时不时的向前遥
望着,不知不觉中穿过了阴风口,向村外走去。
“儿子来信说,南方小涨了大水,他们的部队已经接到了命令,要到抗洪一线
上去。原定回来给他母亲烧祭日的事,只能等洪水退了再说了。”天色渐渐暗了下
来,老人一边走一边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村路上偶尔有几辆货车驰过,老人就被车
尾的灰尘淹没了。
“咳,今年这水发的可真够大了,南方、北方都受灾。电视里也是天天都在作
抗洪报道,几个月来,那些战士们就那么泡在水里,淋在雨里,可真是受苦了。儿
也该累瘦了吧!中国人就是团结,军民齐抗洪,硬是把这洪水给震住了。儿了也真
够粗心的了,连封信也没有。只是村长说,部队上来信了,说儿了立了大功,很快
就会回来看我的。今个是他娘三周年的祭日,儿了应该回来的。”老人已经走出了
很远。
城里的客车带着一天的疲惫,在坑洼的村路上颠簸着,同时也颠簸着老人渴盼
的心。“三年了,自从儿子军校毕业后,已经三年多没见到儿子,我这么大岁数的
糟头子还想迎一迎自己的儿子,哪个爹不想儿呀!从前,我出门的时候,儿子也总
是老早就迎出了家门,迎着客车呼喊着。”当客车快要与老人擦间而过的时候,老
人张大了嘴,可嗓子却发紧,喉节只是轻轻的儒动了几下,客车也渐渐的在老人的
视线中消逝了。“难道是又跟三年前一样,说好了回来看他生命垂危的母亲,可他
娘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她的宝贝儿子。说来也奇怪,儿子为啥不
来信,部队上到是给村里来了信,村长那天也是神经兮兮的”,老人真的不敢再想
下去了。他总觉得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又转过身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向
村口走来。
人毕竟老了,腿脚也没以前利落了,老人费了好大劲才遥遥看到了阴风口的石
崖。再呜咽呜咽的阴风声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团火正在燃烧着。四周散发着黄表纸
燃着的香味。“莫非是儿子回来了?”老人兴奋的向阴风口跑去。当他满眼的泪花
还在干瘪的眼眶中打着转的时候,他看清楚了,也什么都明白了------
在阴风口的石崖下站满了村民和他的孩子门,每个人手中都那着一朵洁白、晶
莹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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