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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事之三:满身血迹的父亲
在我三岁的时候,文革开始了!
记得每到接近黄昏的时候,我奶奶就坐在我家那座老房子门前的打谷场上,
手里边干活,眼里边抹泪,经常控制不住自己而低声抽泣。我知道,她是在哭被
关进长江边上的一所中学的我的父亲。
其实我的父亲并不是我奶奶亲生的。我的奶奶和爷爷他们本来有三个子女,
可是在年幼的时候都夭折了。他们就抱养了当时才两个月大的我的母亲做了女儿。
我的父亲也在年幼时失去了他的双亲,他在把自己的四个亲弟弟一一送人抱养之
后,就独自一人在外流浪、打工,同时也边读着书,后来,父亲娶了我的母亲,
倒插门到了我的爷爷奶奶家。于是,我爷爷奶奶把我父亲视为儿子,我母亲则是
女儿加媳妇了。
父亲是一所中学的老师,而且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老师。文革开始没有多久,
他先是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我父亲声辩说自己未曾发表过一篇文章、出过一本
书,够不上学术权威的资格,造反派就给他重新定性为现行反革命,被关了起来。
可怜我的父亲,在这个史无前例的年代,如当时的千千万万个知识分子一样,不
得不忍受着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失去了自由。
黄昏时分奶奶的哭泣至今仍然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虽然我的奶奶已经过世
了17年,每当在梦里遇见她时还看到她眼睛上的泪珠。那时的我除了站在奶奶的
身旁陪着大声嚎哭以外,什么话也不知道说,心里面总是掠过一阵阵的恐惧。
记不清是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有一天的晚上,奶奶对我说,明天可以和她
一起去看父亲。我当时的感觉很莫名,我几乎每天都在想着父亲,奶奶每天都在
哭他,可以现在父亲到底是什么模样,在记忆中非常模糊。我想像着父亲的模样,
在迷迷糊糊中一直睡到奶奶叫我起床。
吃过早饭,大约已经是九点多(农村的早饭较晚才吃),奶奶带我上路了。
去那所中学有十多公里的路,我没有走多久腿就迈不动了。奶奶一会儿背我,
一会儿让我自己走,到太阳西沉的时候,才走到离那所中学不远的一个小山坡上。
这时候,奶奶再也不愿意等我了,就说:“我先到中学去,你一个人慢慢走,看
见有人就问去中学的路。”然后她独自先走了。
我一个人拖着象灌了铅的一双小腿,在黑暗中向学校走去。当走到一个棉花
地的旁边时,看见有很多妇女在拣棉花(那时候的生产大队经常要群众打夜班干
活),刚刚想开口问路,一阵不可遏制的疲惫踊上来,我一头栽进棉花地里睡着
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人家的床上,已经是第二天了。那家人问我话,
于是我将父亲的姓名报上,他们就送我来到了中学。
当我找到关着我父亲的那间教室时,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只见父亲的两个
大拇指被绳子绑住,高高地吊着,双脚只是脚尖才能点地,身上穿的一件老棉布
白衬衣上满是已经凝结的血迹。奶奶正在用棉花蘸着清水,在我父亲的身体和解
开的衣服之间慢慢地擦着血迹,一边大哭一边替我父亲慢慢地将那件衣服脱下来。
奶奶哭着说,是那些“该挨千刀”的红卫兵们,用缝纫针在我父亲的身上刺的!
就是现在,我也无法想象当时父亲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不是在红卫兵用针刺
他的时候,也不是在奶奶帮他脱去满是血迹的衣服的时候,而是在他内心受到伤
害、人格和尊严受到践踏和侮辱的时候!但当时我根本就不懂这些,只是极度愤
怒,在教室门后找到一个篮球(那时以为是一个南瓜),朝在门口站岗的一个红
卫兵砸了过去!
那一天,奶奶用了多长时间将那件衣服脱下来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那情形
至今仍历历在目,不能忘怀,也不敢忘怀。回到家以后的日子里,奶奶哭得更多、
几乎将眼哭瞎了。但是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能够挽救我们?我们全家几乎在泪水、
叹惜、恐惧中整整熬了10年!
父亲出来以后又继续教书,78年调到当地的一所省重点中学,他的学生中有
千余人考上了大学。但是他落下了腰疼的老毛病,至今仍经常发作。
老K 2001.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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