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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盘点系列：对理想的缅怀与断想(2)
在我的一篇自我介绍里，填写“理想”一栏时，我非常肯定地写了一个字：
“无”。毫无疑问这是指现在的我无异于行尸走肉、无聊透顶的一种生存状态，
但也部分地说明在过去的个人历史档案里，是出现过几次理想的空白的。
第一次出现理想空白是在1975年。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因为不小心弄丢了家
里的1 元9 角钱，就急火攻心地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至今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病，总之，老是上吐下泻，还生蛔虫，一直到上了初中，这病还是不见好。几乎
初中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就是在病中度过的。
我的初中是在父亲任教的中学上的，那是一所离家较远的一个公社中学，用
那个时候流行的叫法，被冠名为某某“五七”中学。因为病老是不好的缘故，父
亲从他一个月28元的工资中抠出一点点钱，带我到公社的卫生所去看过两次，也
抓了几服药，但病情还是照旧。那时的生活应该说非常艰苦，几乎所有的老师和
同学都吃不饱肚子，然而对于我来讲，有饥饿感是一种幸福，因为我没有饥饿感。
每次吃饭，父亲从他盛着三两米饭的碗里拨出一点点给我，我就合着米汤把饭艰
难地喝进胃里。现在回想起来，还能品味到那饭在嘴里、咽喉里的苦涩味道。后
来的好日子里，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总是说恨不能在自己的肚子装上一个拉链，
需要吃饭的时候就拉开，把饭菜到进去，不吃饭的时候就把拉链合上，这极具创
意的伟大设想就是在那个时候想到的
那个时候的我，瘦弱得像一片树叶，只要风儿一吹，整个人就随着摇摇晃晃，
站不住脚。不知道现在吃摇头丸后的效果是不是也是如此。毫无疑问，那时我面
临的最大问题是生存问题，希望自己能和其他同学一样，有刚刚吃完饭就马上叫
喊饥饿的感觉，以便自己比较能肯定我还是能够继续存活下去的，理想问题就不
得不暂时搁到一边，因为对于我来说，理想已经是一种非常奢侈的东西了。我不
承认这个想与别人一样能活下去的念头就是一种理想，至少，理想应该是在能够
活下去的前提下，对活的方式和目的的一种假想。按照这样的定义，我在那个近
一年的时间里面，的的确确是没有了理想的。
父亲那个时候不再被红卫兵关着，可以继续教书了，但是心情仍然很不好，
当然也就不可能很好地照顾我。从父亲的冷漠和周边人群的态度中，我似乎认识
到自己生命的意义其实不大，于是自己也不再在意这病了，想着能活一天就算一
天，真的活不成了也无所谓。脑子里经常幻想着自己临死时的情境以及死后人们
会对我怎么议论等等这些无聊的东西，就像在放电影一般，有着丰富的情节。有
时，假想的情景非常地悲剧化，也能感动得自己悲痛起来，如果是在夜半时分情
绪最脆弱的时候，还会抹两把眼泪。毕竟，那时的我其实是很贪生怕死的。
也许因为自己觉得死亡比艰难地活着更好，所以后来当我数次目睹生活无路
的农民仅仅因为一点点小事而喝药跳水上吊自杀身亡的时候，内心总为他们庆幸，
因为对于他们而言，死亡的确是一种解脱，要千万倍地优越于挣扎求生的痛苦。
若干年以后看电影《寡妇村》，那里的寡妇最后步入大海求死，银幕上展现着她
们的背影，前面是无边的波涛，她们面向死亡时非常地镇定和从容，我认为这原
因就是，只有她们才真正懂得死亡的意义。
大约在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的病竟然慢慢地好起来了，根据就是我
不吐了，也不泻了，最可靠的证据是我感到很饿了，和其他同学一样，不吃饭不
要紧，可一吃就把饥饿的感觉勾引了上来。而这个时候也发现，其实饥饿的滋味
不比生病的滋味好受多少。但不管怎么说，活下去这个问题是解决了，准确的讲
应该是这个问题暂时没有了。
病虽然好了，但是挥之不去的饥饿感使我还不可能去思索崇高的理想，直到
发生了下面这件事。
那时，老师们每天傍晚都要去食堂打热水。一般是一个热水瓶装开水，是用
来喝的，另外还有一个篮球，因为破了，就干脆开了一个大洞，安上一个木柄，
用来装热水，而热水是用来洗簌的。以前生病的时候，从来我都没有替父亲去打
过水。一天，一个老师开玩笑地对我父亲讲：看看你儿子能不能把这装满水的热
水瓶和篮球提起来。我父亲看看我的身体，大约他觉得我已经快12岁了，提起这
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就要我试试。我自己也被那位老师的话气不过，决定要给
父亲一点面子。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蹲下去，一手提热水瓶，一手提篮球，憋红
着脸想站起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人是站起来了，可手里的篮球丢在了地上，
热水泼湿了自己一身！周围顿时一堂哄笑，父亲也在一旁尴尬地陪着大家笑，我
自己则如同受到奇耻大辱，从人缝中钻了出去。
此后的很多天我都成为大家的笑柄，见到谁我都要低头，小男子汉的尊严在
那一刻被残酷地摧毁得鲜血淋淋、惨不忍睹！曾经每天挑满一缸水的我，竟然被
一个篮球的水打败在地！我觉得自己不仅仅让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面子，让
别人认为他养不好一个儿子，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尊严已经被那么多的人踩到地
上，被踏上了无数的脚印。痛定思痛之后，就开始认真考虑如何捡回自己的面子
这个很重要的人生课题。而对这件事情的操作终于又和我的第二个理想联系到了
一起。也就是说，我在一个篮球的水全部泼洒在地、颜面失尽的时候，也结束了
这段没有理想的日子。
老K 2001年12月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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