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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蝴蝶一样飞翔
1.
程尘总是在梦中见到蝴蝶,美丽的蝴蝶。在正午的阳光下翩翩起舞,天空蔚蓝,
万里无云,象所有晴朗的日子一样。校园清寂而灰败,如一副色调昏暗的水彩画晾
在阳光之下。隐隐有琴音传来,诉说着百无聊奈的心事。程尘就这样茫然无助地站
在校园里,在这寂静的午后,除了那挥之不去的伤感的琴音,就是周身所及的空洞
和彷徨。也许,注定,在这样淡如开水,日复一日的校园生活里,在这样波澜不惊
的一个阳光午后,要发生一件与程尘密不可分的事件了。不然,这样的场景不会如
此频繁地出现在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梦中。
程尘在某种未知的牵引下走进那灰败的宿舍楼,楼道里经久的回荡着她迟疑的
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她径直走上四楼,她知道下一步她就该向右拐,然后笔直往
前走,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倒数第二扇门。是这里,每一次她都沿着这条熟悉的
路径到达这里。她缓缓地推开门,景物一寸一寸的在她眼前浮现。还是那略显泛黄
的墙壁,还是那四个铁骨铮铮的双层架子床,还是那扇宽大的玻璃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糜香,她觉得那是灵魂的味道,耸立在暗处吞噬着她。
正午的阳光无限媚惑地在窗外召唤着,引你全身心的靠近,顶礼膜拜。程尘还是那
样不受控制地迈向窗前,在这一刹那,她的眼前翻飞着一只巨大的蝴蝶。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这突兀的自由落体在她眼前坠落。雪白的长裙在空中
撑成一把素雅的伞,在强光的照耀下化成纸一般的苍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地看到
灵魂的飞翔,那是一种彻底地脱离,脱离周遭与之相关的一切,跳一曲自由自在舞
蹈,在清爽的阳光下,在和煦的微风中。
这样的一副场景重复敲打着程尘的梦境,梦中的她也有一股要冲破一切与之同
舞的欲望。她一次次在梦中冲动,又一次次在冲动中惊醒,她固执的以为这是某种
神谕,是命运女神遗留下来的一本无字天书,从中一定可以窥破宿命中关于前世今
生的恩怨。
2.
程尘在十九岁的那个夏日午后,从反复被这个梦境折磨着的睡眠中清醒过来,
在与梦境相同的阳光之下,她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紧接着是一阵忙碌的宴客与
道别,在这喧嚣声中,仿佛,梦中的蝴蝶也随之远离。
经过了最初的期待和紧张,程尘终于站在了这所著名的学府里。天空蔚蓝,万
里无云,校园清寂而灰败。一切的一切与梦中的背景极其相似。在热心同学吴晶晶
的引领下,程尘行走在这所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吴晶晶一路絮絮叨叨的介绍着
沿途的风景,其实,不必她说,程尘都知道哪里种着一株夹竹桃,哪里会出现一个
比较大的斜坡,哪里的树林后掩藏着一个篮球场。
很快,程尘就站立在梦中那幢灰败的宿舍楼前了,吴晶晶兴奋地介绍着:" 这
就是我们的宿舍楼,我带你上去,我们住一起吧。" 程尘机械地点了点头,这次,
她不等吴晶晶带路,自己就抢先踏上了窄仄的楼梯,径直向四楼跑去。吴晶晶在后
面追赶着叫道:" 慢点,你知道是哪一间吗?别走错了。"
程尘更是加快了脚步,整个楼道都在她的脚下颤栗。到了,右拐,直走,倒数
第二扇门,推开,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她以为她仍然是在梦中,她以为她又会马
上见到那只翻飞的蝴蝶了,但是,她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了。整个宿舍里是混乱而热
切的,到处堆的是热水瓶,塑料盆,被子,还有一地杂乱无章的书本。几个正在收
拾床铺的年轻女孩都回过头诧异地盯着程尘。
程尘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嗫嚅着不知该怎么解释,如果说自己曾在梦中到过
这个地方,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正在局面陷入僵持状态的时候,吴晶晶气喘未定
地赶了上来。她边拍着胸口边笑说:"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位置呢,原来你来过这里。"
屋内的一个女孩问吴晶晶:" 她也是这个宿舍里的?"
吴晶晶连连点头,并将程尘拉了进来。几个女孩对程尘露出了友好的笑容。吴
晶晶指着靠近窗户左边的一个双层床的下铺说:" 你就睡这里好了。" 说完,将床
铺上原本搁着的行李撂到上铺去了。
程尘忙推搪着:" 还是我睡上铺吧。" 吴晶晶上上下下打量了程尘一番,大咧
咧地说:" 瞧你,一副文弱弱风吹就倒的样子,哪里能每天爬上爬下的,不象我,
蹭一下就上去了,还是我睡上铺好了。"
程尘只好感激地笑笑,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摆在眼前,她希望梦中再也不要出
现那只巨大的蝴蝶了。也许,那个梦只是预示着程尘必定会考上大学,必定会来到
这样一个地方。听说,梦境如果与现实相合,那就再也不会做同样的梦了。程尘舒
了一口气,准备好好享受自己四年的大学生涯。
可是,那个奇怪的梦境并没有因为程尘生活空间的改变而消失,它仍然在她毫
不经意的时候敲打着程尘的大脑。
程尘努力地想忽视它,因为她经常做梦,好梦,噩梦,白日梦,她都做过,唯
一不同的只是这次的梦比较持久而已,而且,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梦中出现阳光和蝴
蝶,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问问她周围的同学吧,大概这两样东西在她们每个人的梦
中都出现过,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所以,程尘对于这样一个梦,就从最初的疑
惑到绝对的不屑一顾起来。
也许,她还是提起过这个梦的,但那也只是在闲谈中偶尔提及的,她被它坚强
的耐力打动,于是,在吴晶晶的面前说过一次。当然,吴晶晶的态度是比她更不屑
一顾。
在大学校园里,除了不请自来的蝴蝶梦外,程尘没什么不如意的。最使她开心
的是交到吴晶晶这个好朋友。吴晶晶开朗活泼,天性中就有一种能和任何人在瞬间
打得火热的能力,这正是程尘所不俱备的,所以,她欣赏她的这个新朋友。吴晶晶
的性格决定了她们这个宿舍里的大消息小广播都由她来传播。
使程尘不得不正视蝴蝶梦的是吴晶晶听回来的一个小道消息。
这天,她又象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闪进门,通常,吴晶晶用这样的方式回来后,
紧跟着的就是从她嘴里吐出一连串校际大事班内要闻。程尘看热闹似的盯着吴晶晶,
看她又能说出些什么不算鸡毛蒜皮的小事出来。没想到吴晶晶神秘兮兮地坐到了程
尘身边。
她凑到程尘的耳朵边夸张地说:" 你知道吗?就在你睡的这张床上死过人。"
程尘被她的表情逗乐了,并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话有什么了不起,只感觉到吴晶
晶的短发刷子一样在自己的耳朵边扫来扫去,令她痒得难受,她不受控制地大笑起
来。
吴晶晶见程尘不以为意,她站了起来,为了显示这个消息的可听度,她将声音
提高了八度,尖声尖气地说:" 就是从这扇窗户跳下去的。啪,颈骨就摔断了。"
吴晶晶将两手一摊,头扭过一边做了个摔断的姿势,程尘看在眼里,心里咯噔跳了
一下。
吴晶晶的话终于引起了宿舍里全体成员的高度重视,大家都凑拢过来,催吴晶
晶说下去。她得意的将刚刚从高年级学姐那里听来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跳楼的女生叫柳莺,是美术系的系花,素有" 小关之琳" 之称,追求她的人都
排成一个连了,她却对谁都不理不睬,后来,偏偏爱上校外的一个小混混,如痴如
醉,置导师和同学的劝告于不顾。最后,又被人给甩了。听说,在寝室哭了一夜,
第二天就跳楼自尽了。
话犹未尽,一室的女孩都唏嘘不已,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个无情无义的混
混,语气中的鄙夷清晰可辨。
程尘感觉到周遭一片嗡嗡的响声,却听不清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走到窗前,
想柳莺爱上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真是除了打架闹事外,一无所长,视亲情爱情
为多余的负担吗?
户外肆虐的阳光耀花了她的眼,模糊中,一只巨大的蝴蝶又在窗前翻飞,雪白
的衣裙在阳光下如纸片一样苍白。
3.
至从听过柳莺的故事后,程尘的梦中再也没有蝴蝶了,她知道,那只蝴蝶的名
字其实就叫柳莺。她曾经企图从吴晶晶的嘴里多探听到一些关于柳莺的爱情故事,
但吴晶晶也所知寥寥,她只好作罢。
柳莺,以及蝴蝶是彻底的远离程尘的生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快到元旦,冬天的寒冷如潮水般袭来。吴晶晶兴致勃勃
地忙着组织迎元旦的庆祝活动,宿舍里其他的人也好象突然不见了踪影,总是快熄
灯的时候才偷偷溜回来,也许,是忙着谈恋爱去了。程尘也乐得一个人窝在宿舍里
看看书,听听音乐,虽然寂寞,到也逍遥自在。
元旦前一天,吴晶晶为了早一点显示自己的成绩,硬拉程尘去礼堂观看她们的
彩排。诺大的礼堂中只有台上的几十个人在忙碌着,程尘就一个人坐到下面空荡荡
的观众席上。这时,跑进来一个瘦小精干的男孩,他在吴晶晶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吴晶晶的脸色就变了,她大声地嚷着:" 这怎么行?怎么说病就病了?" 男孩一脸
无辜地站在她身边。
程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吴晶晶也太霸道了,生病也需要理由,也可以选
择时间吗?
吴晶晶听见笑声,白了她一眼,跳下舞台,拉了她的手就走。程尘问她去哪里?
她只是铁青着一张脸不言不语,程尘也只好默不出声了。
她们一路往文学系的男生宿舍楼走去,沿途遇见的人看见吴晶晶急冲冲的样子
都避之惟恐不及,程尘在无数诧异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在吴晶晶身后。
终于,吴晶晶在202 室门前停了下来。程尘觉得这个门牌号真好记,爱你爱死,
呵呵,这么想着她又笑了起来。她就是这样带着甜甜的笑容出现在李源的面前的。
李源是学生会主席,又是校刊的主编,是大名鼎鼎的才子。不过,程尘这还是
第一次看见他。他看起来很清瘦,架着一副黑边眼镜,儒雅而且固执。
吴晶晶一见到李源就责问他为什么称病不愿参加明天的晚会?李源只是简单地
答了一句,不舒服。吴晶晶敲着桌子,大声地说:" 不舒服?仅仅就是不舒服就可
以逃避责任了?你让我临时上哪去找主持人?"
李源瞪着她没有出声,程尘见李源的双颊的确是泛着病态的驼红,就关切地问
他是哪里不舒服?
吴晶晶也意识到李源病得不轻,就哀恳地说:" 去打一针,明天还是坚持上吧,
好不?" 李源一头倒在床上,面向里躺着,不打算再理吴晶晶了。
吴晶晶急急地向程尘诉苦,节目明天就要拿出来了,今天还没有彩排,李源又
这样不知轻重,混搅不清,她该怎么办呢?程尘只好安慰她说让她先去礼堂,自己
带李源去看医生,也许,明天李源的病就好了呢。吴晶晶勉强点了点头,只好这样
了。
她拍了拍李源的背说:" 好好养病,我让程尘帮你再背一下台词,明天,你一
定要起来。" 李源没有回答,吴晶晶向程尘作了个拜托的手势,又赶着去礼堂彩排
去了。
离了吴晶晶,程尘突然不知道该向李源说些什么了,如果他一直这么朝里躺着,
自己该拿他怎么办呢?真后悔刚才轻易地答应了吴晶晶。
正这样想着,李源到坐了起来,看来他也不太好意思让一个陌生女孩就这么观
望他的睡姿。他对着程尘笑笑,说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躺一下就好,你有事就先
走吧。
程尘舒了一口气,李源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的人,他在吴晶晶的面前也
许是带着一点赌气的味道吧,这么说,他和吴晶晶的关系就有些朦胧难测的味道了。
程尘当然不能就这样离去,否则对吴晶晶不好交代,她只有恳求李源让她带着
去看一下医生。李源摇摇头说:" 我睡一会就好了。" 程尘想果然没有看错他,真
是固执得可以。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李源见她不肯走,只好妥协说,要不你去医务室给我拿些药吧。程尘连连点头,
飞一般冲出宿舍,她觉得自己只有确曾为李源做过一些什么才算对得起吴晶晶了。
拿了药,程尘又想起自己在家里感冒时,妈妈总是会熬一碗姜汤,喝了姜汤再
睡一觉出出汗,多重的感冒也好了。于是,她又折回小食堂去给李源熬了一碗姜汤。
等到她赶到李源那里时,他已经睡着了,无奈,程尘只好坐等他醒过来,好在这两
天学校放假,宿舍里的同学都出去玩去了,不然,程尘还真不好意思呆在那里。
李源醒来后,看到程尘还在这里,颇感意外。
程尘拿起用电杯热着的姜汤,解嘲着说:" 幸不辱命。"
李源睡出了一身汗,又吃了程尘准备的药,感觉好多了,再由程尘拿出节目单
来要他背,他怎么也不好拒绝。
等到吴晶晶来叫他们的时候,已是下午6 点多钟,节目单对于李源来说已是烂
熟于胸。吴晶晶就要谢程尘,请程尘和李源去吃饭,李源坚持该由他做东,理由也
是谢程尘。看着他们争闹嬉笑的样子,程尘觉得今天的辛劳没有白费。
4.
元旦晚会的演出非常成功,特别是李源和吴晶晶的主持,配合默契而又机警幽
默。程尘看了一半,觉得有些冷,就提前退场出来,想去宿舍拿件衣裳。
刚刚从灯火通明的晚会会场出来,校园里就显得格外的冷清,大部分的同学都
去了礼堂,沿途只能偶尔从路边的小树丛中看见一两对紧紧依偎的身影。程尘加快
了脚步,想快点回到那热闹的氛围中去。
走进宿舍,程尘没有开灯,借着月亮的清辉,她赶紧从床上抓起一件外套,就
急急的边套边往外走。
然而,室内伴随着月光的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琴声,幽怨地挥洒了一地,程尘
停住脚步,觉得这琴音有些熟悉,仿佛那琴声中的落寞是专为她而来。
她仔细分辨着琴声来的方向,好象是从正对着这幢宿舍楼的一段矮墙外传来的。
可是墙外只有截僻静的小巷。什么人,会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地方吹口琴呢?
程尘带着好奇向窗外张望着,寒风扬起了她的黑发,飘飘洒洒,似乎要把她吹
落在风中。矮墙外只有一个背影正转身欲离去,琴声也在此刻消失。
程尘满腹狐疑地向礼堂走去,沿途每遇见一个单身男子,她都不免要仔细地看
两眼,想象一下他在矮墙外寂寞吹琴的心事。
晚会的后半截演了些什么,程尘都瞢然不知,她只觉整个会场里唯有那凄凉哀
怨的琴声是挥之不去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吹琴的男子与梦中的蝴蝶有关,也许,
他就是柳莺事件中的男主角。
待程尘回过神来时,满满的观众席已经开始松散了,人们意犹未尽地站起来,
程尘也随着人流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吴晶晶就赶过来拉住了她。吴晶晶费力地
将她拉出人群,兴奋地说:" 不要走,还有自由舞会呢。" 程尘不置可否地站着。
现在,她满脑子只想着那个黑色的背影。
很快,礼堂的中央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到底是年轻学生,即使没有五彩的灯
光,大家仍然兴致勃勃。吴晶晶舒展着手臂率先舞了进去,程尘不会跳舞,只能退
到一边静静地观赏起来。
吴晶晶怕程尘一个人呆着无聊,就让同样只懂欣赏的李源过来陪她说话。李源
比程尘她们高三届,是校园里的老大哥了。程尘想对于柳莺的故事,李源一定是听
说过的。
提起柳莺,李源的神色之间充满了惋惜。本来是天之娇女,大家的宠儿,就是
因为搭上了黑社会,弄得如此下场,实在是不值。程尘问,那个黑社会分子对柳莺
好吗?李源嗤之以鼻,说那人赌博,吸毒,经常到学校里来找柳莺要钱。而且,每
次他一来,柳莺就主动把钱给他,这么好的女朋友,他还甩,真是没心没肺。
听了李源的话,程尘心里那点残存的阳光在冬夜的冷风中吹成片片冰屑。李源
见程尘有些意兴阑珊,就提议先送她回去,程尘点了点头。
二人走在三三两两退去的人流之中,沉默不语。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纠缠在一起。程尘想起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踩影子,谁踩中
了对方的影子,谁就要答应对方一件事。程尘想着,就忍不住轻轻地向李源的影子
上踏去。没想到,李源好象猜着她的心事似的,快速转到树丛后面,将影子隐藏了
起来。
程尘咯咯笑了起来,李源叫到:" 准备好了,我来踩你了。" 程尘慌忙向前跑
去,一路上的同学都大声为他们助威。程尘刚跑到宿舍门口,就被李源追上,狠狠
地在她影子上踩了一脚。程尘不依,要继续比过,李源羞她耍赖。程尘只好硬着头
皮说:" 你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在学校里,如果男生要女生做一件事,通常就会是洗衣服,因为大部分男生那
里都会积有陈年未洗的衣物或是鞋袜,就等有机会的时候一次除净。
没想到,李源只是说了一句,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之后再说吧,你
只记着欠我一个人情就好了。说完,李源的身影已经走过好几米远了。她的心里莫
名的泛起了一丝涟漪,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小径,转一个弯,消失了,好了,再也看
不见了。
程尘带着游戏未尽的微笑走进宿舍。大家并没有感到奇怪,因为今夜本就是一
个应该制造浪漫的夜晚。宿舍里打牌,嗑瓜子,笑语喧哗,大家似乎都准备着通宵
不眠。程尘望向吴晶晶的床铺,空的,她还没回,只要是校内的活动,她都会参加,
而且每一次都要坚持到最后一个离开。程尘不知道在吴晶晶的心里有没有感到过累?
程尘爬上床,关上蚊帐,有人叫她起来打牌,她只是含含糊糊的说累了,想睡。
那人也没有坚持。程尘打开随身听,里面一定是一盒张楚的磁带,《一颗不肯媚俗
的心》或是《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在大家都喜欢港台流行乐的今天,女生听张楚
是需要勇气的,那意味着你是另类,是故作高深,装腔作势的。要做一个乖巧的女
孩,就应该喜欢听许茹云,或者王菲也是可以的。但程尘惟独只听张楚,所以她的
随身听一般是不会借给别人听的,她惟恐自己成为他人饭前的调料。
在"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 的歌声
中,程尘觉得自己的脸庞写满了对爱情的渴望。她就象一部没有翻动的书本,渴望
着被掀开,被阅读。
5.
元旦过去了,最怕的期末考试看来考得也还算对得起自己,程尘就想放松一下,
她借了同学的自行车去外校的老乡那里,看看她们什么时候回家,也好约着一起走。
她们一起逛了街,吃过饭后又去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时已经十点多钟了,程
尘和老乡分手后就急急往学校里赶,宿舍楼十一点就会关门熄灯。
为了快点回学校,她大着胆子走那条小巷,穿过这里进校门是最近的一条路了。
巷道长长窄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程尘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她有些后悔刚才
去看的那场电影了,电影拖沓冗长,不知所云,现在,还得胆战心惊的赶路,实在
是太不划算了。
越是害怕,就越是出鬼。自行车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踩也踩不动,程尘只
好下来看个究竟。支好车,程尘将背包放到自行车篓子里,就蹲下身子检查起来。
原来是车轮挂住了一个弯柄钢丝,难怪骑不动了,程尘去拉钢丝,可钢丝紧紧地绞
在车轮子里了,程尘只好再趴低一点仔细地去解。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辆
自行车飞快地从程尘身边骑过,自行车后座上的人顺手拎起了程尘放在篓子里的背
包。
程尘跳起来大声喊道:" 捉贼呀!捉贼!" 可前面的自行车越来越远,她只有
干瞪眼的份。忽然,在巷道尽头发出咚的一声,似乎是自行车歪倒的声音,程尘忧
郁了一下,还是蹬着自行车赶了过去,她想,即使那两人摔倒了,自己有能力从他
们手中夺回背包吗?
渐渐地骑近了,从小巷层层叠叠的屋顶间隙中露出的一点月光,让程尘看清了,
有一个人黑衣男子正和那两个小偷打斗了起来。看到有人帮忙,程尘的胆子大了些,
在一边加油助威。那两人不敢久战,怕叫出了更多路见不平的人,其中一个人就亮
出了雪白的匕首。
黑衣男子不备,慌乱中拿手去隔,胳膊上就被拉出了长长一道血口子。程尘被
吓呆了,本能地想上去帮忙,但被另一人一背包扫到了地上。她看见明晃晃的匕首
继续向黑衣男子挥舞着,情急之中摸到了自行车的链子锁,她站起来不顾一切的将
手中的链子锁向两小偷砸过去。
黑衣男子解除了逼人的压迫,反手将小偷的匕首打落在地,二人扔下背包狼狈
的骑上自行车走了,临走还恶狠狠地对黑衣男子说:" 你等着,给我小心点。" 黑
衣男子满身是血,还要继续追赶他们,程尘死死地拉住他说:" 算了,不要赶了。
"男子挣扎开作势仍要追,但那两人已出了小巷不知所踪了,他也只能作罢。
捂着尚在流血的胳膊,男子看也不看程尘一眼,转身欲离去。虽然程尘没有受
伤,但他满身是血的样子深深刺激了她,比自己挨了一刀还要难受。她要送他去医
院,他只是粗鲁地将他推开,径直向巷外走。程尘把车子锁在路边,急急地跟在他
的身后。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大道上,男子也不回头看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就钻了进去。
程尘紧跟着钻进出租车里,对司机说了声去医院。男子这才诧异地看了看程尘,没
有表示反对。在车上,他们都没有说话,这是程尘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事情了,但看
起来那男子象是家常便饭一样的毫不在意。她知道,他们并不是一路的人,可命运
就这样把他们拉到了一辆车上,不管你是不是愿意。
到了医院,程尘忙着交费,办各种手续,男子只是冷冷地站在一边,好象程尘
所做的一切都是与他不相干了。医生看了看,说伤得不重,刀口只是划伤了皮肉,
包扎一下,打个破伤风针就好了。程尘舒了一口气,如果男子的胳膊为了他有什么
损伤,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弄好一切,他们走出了医院。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学校的门早关了,在墨
黑的街头,程尘茫然了,她不知道今夜她该去哪里过一夜。等来一部出租车,男子
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去开车门,程尘犹疑着说了声再见,他回过头,说:" 上来吧。
"明明知道有些不妥,可程尘还是不由自主地又跟上了车。
车停在市郊的一排居民区前,这里因为横穿过一条铁轨,夜晚总有轰隆隆的火
车驰过,大部分的平房都空置了。他拉程尘下车,二人坑坑洼洼地在黑暗中行走着。
到了一个两层楼的房子前,他带着她从旁边的一个铁梯子爬上去。
打开门,拧亮灯,程尘因一下子适应不了光亮,眯缝着一双眼。这是一间方方
正正的亭子间,旁边用铁皮搭出了厨房和卫生间。屋内杂乱不堪,辛辣的酒气扑鼻
而来。开门的这一面墙上有一张钢丝床,床对面极不协调的放着整套高级家庭影院,
再然后就是一地的杂志和碟片。
男子打了个哈欠,爬上了床。程尘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如何安置自己,这里除
了那张床,连一把椅子都没有。程尘就垫了杂志在地下,坐上去找碟片。杂志中抖
落出一张电费单子,写着萧桐的名字,她就着名字念了声,男子含糊着答应着:"
睡吧,我困了。" 说完,自己就向里让了让。
虽然,萧桐尽量给程尘留了一块地方,但那钢丝床实在是太窄了,程尘想,在
这里总比露宿街头好,我就坐一夜好了。看了两本杂志,程尘的呵欠就一个接一个
打起来,越是想撑着就越是困,她忍不住还是在萧桐的脚边躺了下来,两手紧紧地
抱在胸前。躺了一会,萧桐没什么动静,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6.
第二天,程尘醒来后,见萧桐仍然是昨天的样子,似乎连身都没有翻过。她感
激地望了他一眼,顺手将散落的杂志和碟片整理了一下,就走出了萧家。户外,是
一片灿烂的阳光。
回到宿舍,程尘勉强应付着大家好奇的追问,只说自己昨天在老乡那儿睡的。
她和吴晶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吴晶晶瞅着她说:" 你怎么跟掉了魂似的?" 程
尘掩饰着笑道,昨晚玩太晚,没有睡好。吴晶晶就让她休息,她歉意到对吴晶晶笑
笑,就躺到床上去了。面对吴晶晶的关心,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如果把昨晚发
生的一切都告诉她,她会怎么说?会说我轻浮吗?轻易跟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回家,
还和他睡了一张床。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干,但谁会相信呢?
连程尘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怎么了?面对萧桐,她有一股努力想亲近他的愿
望,想用自己的手去抚平他脸上的疲惫,心里的伤痕。她觉得萧桐是孤独的,就象
她一样,从来不融于任何热闹之中。她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和萧桐在一起的情景,
在医生给他上夹板的时候,他疼得直冒冷汗,可也没吭一声。她想,这就是他最可
爱的地方吧,坚强而且勇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象大学里那些青涩的男孩。
几天下来,程尘总是恍恍惚惚的,她不知道现在萧桐怎么了,伤口有没有发炎,
他有没有按时去医院换药,他一个住着谁给他做饭?这样一遍遍想着,就一遍遍地
自责起来,但她不知道她该不该去看他,也许,他已经忘了他了,那天,他甚至都
没有正眼看过她,她去了他还能认出她来吗?如果他不认识她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那天他们相识的小巷。巷子里好久
都没有听到口琴声了,也许,萧桐就是那个吹口琴的人,不然,他不会那么巧正好
在小巷经过。程尘又想,如果,那天她不是玩晚了要走小巷回来,那么,他们就不
会相识了,但她又想,如果命中注定他们要共走一段路的话,他们不以这样的方式
认识,也会以那样的方式偶遇,总之,她是一定会认识他的,程尘就是这样想的。
吴晶晶对程尘这几天的改变很是担心,她约了十几个同学,说放假之前出去玩
一趟,程尘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一同去。反正,在学校里呆着她也帮不上萧桐什么
忙,不如就出去散散心吧。
就这样,他们一伙人用两天的时间去空山洞游玩,同行的当然还有李源。在长
途汽车上,大家有说有笑,程尘也感染了这份快乐,暂时压住了迫切想见到萧桐的
心。
空山洞是一个天然的大溶洞,因抗日战争时期藏过游击队而闻名。在冬天,洞
内反而是温暖如春的,他们一路跟在导游小姐身后听各种各样的传说故事。洞里的
小径因为常年在阴湿的环境里,非常的滑,程尘就小心奕奕的走着,每在脚下打滑
的时候,她都能得到即时的扶持,她不回头,也知道李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对
于他的帮助,她既不能表示特别的好感,也不能回绝,只好对此装聋作哑。
走过一座小桥的时候,导游小姐特别介绍说这是黑心桥,传说每一个心里有鬼
的人走这座桥时都会摔跤。话音刚落,就听哎哟一声,有人摔倒了。大家轰笑起来,
纷纷询问着,是谁摔在黑心桥上了?吴晶晶,是吴晶晶。大家嘻嘻哈哈地笑问她心
里在想什么?程尘关心地望向她,正看见她也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程尘轻声对李源说:" 你还是去扶吴晶晶吧,我不要紧的。" 李源笑说:" 她
没什么的,摔一跤嘛,又没人真当她黑心,大家开玩笑,她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程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凭直觉,她感觉到她和吴晶晶之间再也不会向以前那
么要好了。
洞内的最高处就是广寒宫。嫦娥形状的石钟乳孤零零地挂在缺了半边口的洞顶
旁,导游小姐说那缺口的洞顶就象是缺口的月亮,在嫦娥的心里是总也不圆满的。
程尘仰望着广寒宫,感受着嫦娥千年不休的寂寞。
要出洞了,出口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长寿路,一个是幸福路,走什么路就可以
得到什么。程尘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往上走的幸福路。长寿比得上嫦娥吗?但嫦娥那
样的长寿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和程尘一样,他们都沿着艰难而险峻的幸福路走着,待到走
出了那逼仄的小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心里真有了幸福的想法。洞外的
阳光不也是幸福?
没想到吴晶晶到早就等在外面了,程尘有些奇怪,说你从哪里出来的?怎么这
么快?吴晶晶指了指下面的长寿路,程尘问:" 你不喜欢幸福喜欢长寿?" 吴晶晶
哈哈笑着说,你真痴,我看导游小姐走哪条路我就走哪条,因为她走的一定是好走
的那一条。这么简单的道理程尘就是没有想明白。
在回程的路上,程尘总是想着关于长寿和幸福的话题。柳莺长寿吗?不,但她
为了永恒的幸福选择在阳光下舞蹈,程尘认为她最后一定比嫦娥幸福。想起了柳莺,
程尘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回校后再去看一次萧桐。
7.
回到学校,程尘找了件白色松松垮垮的轻便羽绒服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她觉得
她必须依靠什么支持着自己才有去面对萧桐的勇气。大大的羽绒服就象是一个壳,
她可以随时把自己缩进这个壳里。后来,萧桐说起这一次见到程尘的感觉。说整个
一片萧索的背景里看到的是一个没有任何色彩的女孩,黑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被保护的欲望。他就是在那时升起一股对她的怜惜的,想代替她身上那并不强硬的
外壳来保护她。
凭着记忆,程尘来到了郊外了那排居民区,她仔细辨认了半天,找到了悬挂在
屋外的那道红色铁梯。望这那锈迹斑斑的梯子,程尘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到
底来找萧桐做什么的?他不一定会在家,如果不在家,她一定会很失望,如果在家,
她跟他说什么呢?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希望他在家还是不在家。
这样犹豫着,她迟迟没有爬上梯子的勇气。门就是在这时候打开了,他们在梯
子的两边对望着。萧桐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似乎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她了。不认
识我了吗?你的手可好些了?萧桐这才恍然大悟,他一闪身,让程尘进去坐。
经过程尘的手整理过的杂志和碟片又倔强地摊了一地,程尘笑着摇了摇了头。
萧桐指着唯一的床说,你就坐这里吧,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满地的杂志上。程尘放
松了心情,问他正准备去哪里?蹭饭。听了萧桐的回答,程尘一时明白不过来。
萧桐摊摊手说:" 你看我的手,没法做饭了,只好去别人家里吃一顿是一顿了。
"程尘这才明白,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去厨房里看了看,问:"家里有菜吗?我来
做。" 听了这话,萧桐从地上一跃而起说,要什么我马上去买。程尘皱着眉头看了
看萧桐手臂上脏兮兮的纱布条说,你没有去换药吧。萧桐嘿嘿笑了两声,程尘拉起
他说,走,我们先去换药,再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换了药,他们就去医院附近的菜场买菜。萧桐买菜就真是快,又不问价,又不
看斤两,提起就走,程尘在后面跟着看不服气,在买黄瓜的时候,程尘看着那个精
瘦的老头换了一个秤砣,趁他不备,程尘抓了两条大黄瓜塞进自己的塑料带里,萧
桐看见了,望着程尘不相信似的笑了起来,程尘指了指老头的后背也哈哈大笑着。
老头转过身,边递称好的黄瓜给他们边说,笑什么?不就是拿了我两条大黄瓜吗?
程尘惊异地捂住嘴,萧桐在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
二人嘻嘻哈哈的回到家,程尘让萧桐坐到一边等,自己就去厨房里忙碌起来,
幸好萧桐的锅碗瓢盆到是一样不缺。看着程尘忙而不乱的背影,萧桐舒适地靠在床
上打开了影碟机。
瞬间,张楚那孤独的呐喊就充盈了房间里所有的空间。程尘一怔,觉得萧桐和
她一样喜欢听张楚的歌有些不可思议,细想想,象他这样的人也只会喜欢张楚。"
鲜花象生命一样绽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没有选择,我们必须相爱" ,张楚娓
娓地撩拨着两个人的内心世界。
不到一会,程尘就端出了满满一桌菜,萧桐拿出一箱蓝带啤酒,说很久没有人
为他做这么香的菜了,程尘想问他,柳莺以前为他做过饭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忍住
了,她不想破坏他们之间刚刚融洽起来的感觉。为了凑兴,程尘也勉强喝了一罐蓝
带,她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怪里怪气的味道。
在所有的菜里,萧桐最喜欢吃康师傅才鱼片,程尘笑说,我还怕你总是吃方便
面吃厌了会不喜欢呢。萧桐说,哪里,康师傅方便面经过了你的手就完全不是以前
的味道了,现在它应该叫程师傅才鱼片。程尘笑着轻敲了他一下,说我才不要当什
么程师傅呢,难听死了。
酒喝到一半,萧桐问程尘会不会划拳?程尘摇摇头,萧桐说不要紧,我教你最
简单的。说完,就站起来比画,两手插腰,这是女人,手摸胡子,这是猎人,两手
高举就是熊,手端机关枪就是猎枪。比画完了,他又解释说:" 猎人怕女人,女人
怕熊,熊怕猎枪,猎枪怕猎人,懂了吗?" 程尘点了点头,说可以试试。
萧桐总是引程尘作出熊的样子,然后端起猎枪击毙,这样赢是最有成就感的了,
输者就象是高举双手投降一样,程尘就赌气不玩了。萧桐说,好了,不喝酒了,开
饭吧。等到萧桐跑到厨房里去一看,才发现电饭煲里的水少了,饭都煮成了夹生。
程尘内疚地说,算了,多吃一点菜吧。
萧桐却将夹生饭乘了满满一大碗,还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程尘的心里被一股
说不清的温柔牵动着,望着萧桐那棱角分明的脸,那幽黑的眼睛,就想深深地沉入
到那抹黑暗中去。
程尘想到这里,脸就红了,为了掩饰这份羞涩,她抱起啤酒猛罐了起来,萧桐
大声为她叫好,他给她看他小指上的圈圈,一排十几个拉环,排队似的站立在他的
小手指上。他不无得意地说:" 我每次和人拼酒就这样比谁喝得多,到现在为止我
还没有找到能喝过我的人呢。" 程尘这才想到,今天怎么让萧桐喝了那么多酒呢?
收拾碗筷的时候,程尘觉得自己也喝醉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经验,她的脚下
有点飘,心却好象飞扬起来,她傻傻地笑着,脚步歪歪扭扭。萧桐从背后圈住了她,
她没有动,有些晕眩。萧桐拿掉了她手中的碗,将她阪转过来,他低头寻找她的脸,
她垂着头躲躲藏藏,人就更深的埋到了他的胸前。她觉得此时的萧桐就象一把火,
烧得她燥热难耐。
萧桐将她横抱起来,放到钢丝床上,钢丝床有一丝轻微的晃动,程尘闭上眼睛,
泪水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萧桐轻轻地吻她的泪水,她不禁用手抱住了萧桐的头,
象溺水的孩子抱住了一块浮木。
8.
第二天萧桐很早就离开了亭子间,程尘醒来后,觉得自己的腿象被斧子劈过一
样的难受,浑身散了架似的瘫软无力。昨夜的事情恍恍惚惚地记不真切,她看着空
荡荡的房间,不知道萧桐是怎么想的,拿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她。
她魂不守舍地回到学校,老乡正买好了票等她一起回家。程尘收拾好行李和老
乡一起坐上了出租车,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多么茫然,这到底算怎么一
回事呢?车外阳光正好,车流和人流往来不息,她的心就象这个晃动的车厢一样无
法平静。一切,是不是就这样结束呢?程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什
么也不会发生,但她还是希望着的,她想让该来的还是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了正月十五,程尘回到了学校。新学期的开始依然是忙碌而混乱的,等一切
都安顿下来,程尘忽然觉得生活是那样的百无聊赖起来。校园里再也没有什么能引
起她的兴趣,她已经不是那个充满了自豪充满了向往的新生了。
宿舍里的同学们都唧唧呱呱的说着寒假的新闻,只有程尘带着耳机不闻不问。
她依然听张楚的歌,每次听到" 鲜花的爱情是随风飘散,他们并不寻找并不依靠,
非常的骄傲" 时,她的心就止不住的疼,她本来以为她在回家的这段日子已经把他
彻底遗忘了,但是没有,他仍然象老树盘根一样错结在她的心尖,每每午夜梦回,
她还能感受到那撕裂一般的疼痛。
李源本来还是经常到她们宿舍来玩,吴晶晶对他再也不象以前那样颐指气使了,
而是多了些虚假的客气。他到是常常会和程尘说一会话,但程尘也只是懒懒的爱理
不理。他也就不怎么来了,程尘的身边好象一下子空洞起来。
她也曾想过去找萧桐,但她毕竟是女孩子,已经低过一次头,如何还能再下贱
一次呢?她只能在这种无望的等待中继续茫然下去。
这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源坐到了她身边,他看起来更加清瘦了。最近,
每一个面临毕业的学生日子都不好过,程尘的心中有一抹悲哀。李源说他早就看出
程尘有心事了,到底她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他可以帮她。程尘只是摇头,没有人能
够帮助她,除非她可以将萧桐遗忘。
李源说他马上就要去实习了,在走之前他非常想问清楚程尘的想法,这将决定
他的去留。程尘愕然,她从来不知道她对李源的影响可以有这么大。李源说从他第
一眼看见程尘带着笑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爱上了她。程尘想起那天让她微笑的
那个寝室名" 爱你爱死" ,谁说命运不是天定呢?
爱情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你根本不知道你会在哪一种情况下爱上哪一个人?
就象李源对她,她对萧桐一样。程尘努力地想找一些比较不伤人的字眼,看怎么对
李源说出自己的立场。
二人之间陷入了一场尴尬的沉默。程尘有些着急,不知道怎么才能消除这份尴
尬。但李源微笑着开口了,他说你本来没有权利保持沉默,我可以命令你必须说出
你爱的人是谁,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但现在不必了,我收回这份权利,你再也不
欠我什么了。说完,他大声地对程尘说起毕业论文的枯燥,学生生涯的完结。程尘
松了一口气,她感谢李源的善解人意。
他们在食堂吃完饭,程尘起身正准备去洗碗,就看见一个人直冲她走来,李源
看见她愣怔在原地,就顺着她的眼光向门口望去。来的人正是萧桐,他二话没说拉
起程尘就往外走,李源伸出手拦住他们问他要干嘛?程尘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李
源若有所思的收回了手臂。沿途的人都好奇地盯着他们,这一刻,程尘真希望找个
地方躲起来。她实在没有理由就这么跟着他走,但她对他的所有猜测与恨意都在见
到他的瞬间化为灰烬。女人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动物,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都
象她这样?
萧桐一口气把她带出了校门,他问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音信?他
说他那天被一个哥们CALL出去办了点事,回来后就不见他的影子,他到学校找过她
但没找到,又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他?程尘默默地听着他的责备,心里是悲喜莫名。
喜的是他并没有忘记她,他还是爱她的吧,悲的是自己此生恐怕是再也逃不脱他了。
萧桐见到她仿佛很是高兴,他说要带她去给他的哥们认识认识。他带她到了一
家小酒吧,里面的人好象都认识他似的,个个都跟他打招呼。吧台里是一个猴精一
样的男孩,顶多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口一个师傅地叫着萧桐。
萧桐给程尘要了一杯月亮船冰淇淋,就着那冰冰凉凉的味道,程尘这一个月来
的焦虑和苦恼都烟消云散,原来幸福的味道也可以是这么沁凉的。这时,一群喝得
醉醺醺的人走进了酒吧,其中一个脸红红的人拍着萧桐的肩说:" 呵,又换了一个?!
"程尘难堪地低下了头。
萧桐冷冷地说:"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那人仍嬉皮笑脸着:" 不就是大学生
吗?牛B 什么?" 萧桐拿起吧台上的酒瓶子对着那人当头砸了下去,酒吧里的人都
哗啦一下围了过来,那人咬着牙狼一样扑了过来,揪住萧桐的衣服就打,二人扭绞
着一团,程尘想去拦又如何拦得住?
吧台上的孩子说:" 师母,你就别急了,我师傅打架可是从没输过,特狠,那
架势比起小马哥可差不到哪里去。" 这是程尘第二次看见萧桐打架,好象每次的起
因都是因为她。她看见大家都没有劝架的意思,知道在这里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也
就没怎么担心了。看着萧桐勇猛的样子,她想就是他的残酷吸引了她吧。
两个人都打累了,一起躺倒在地板上哈哈笑起来,萧桐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
再对她不敬我还打。那人笑着摇头说,知道了,没见你这么在意过。两个人的拳头
重新握在了一起,又嘻嘻哈哈的要酒喝。程尘的心里甜丝丝的,萧桐毕竟还是对她
不错,而且萧桐的生活是那么多姿多彩,和她二十年的生涯完全不同,这也是吸引
她的地方呀。
9.
一场酒喝了将近四个小时,程尘都记不清他们到底喝了多少酒了,最后,只能
由程尘扶他回家。难怪程尘第一次去萧桐家里的时候闻到的就是一股酒气呢,酒已
经占据了他的大部分生活空间了。
萧桐兴奋莫名,谈笑风生,程尘趁他心情好,就问他会不会吹口琴?他说,你
想听?想听我就吹给你听。说着,他就真从怀里掏出一管口琴出来,熟悉的琴音再
一次在程尘的耳边萦绕,程尘就问他在校外的矮墙边吹琴的人是不是他?
萧桐拿下口琴,有些伤感,说是,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认识程尘。看着萧
桐难过的样子,她一阵心疼,好象他是个找不着家的孩子,需要她的安抚与慰藉。
她将他拉过来轻轻地拍他的肩,说你难过吗?难过就哭吧,我知道柳莺是个好女孩。
萧桐点了点头,说是的,柳莺是个好女孩。
程尘想起了什么,问他现在还吸毒吗?他看了一眼程尘,沉默了一会说,吸毒
的人是柳莺。程尘大吃一惊,不相信的看着萧桐,眼里满是怀疑的神色。萧桐说,
他是在酒吧里认识柳莺的,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染上了毒瘾,开始只是因为好奇,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萧桐曾帮她戒毒,但她说那样太痛苦,于是,萧桐就将自己
的全部积蓄都交给她买毒品。柳莺是既不想继续这样被毒品控制下去,也不愿尝试
戒毒的痛苦,所以她选择了逃离。
这是程尘听到的另一个版本的柳莺故事,但她就是相信,她相信萧桐所说的这
一切全是真的,因为萧桐一点也不象大家口中的那个负心人。也许,在柳莺离去的
时候,她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萧桐,她将他在梦中托付给了程尘,让程尘一遍又一
遍的看她离去时的不舍。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环环相扣,纠缠不清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夏季。和萧桐在一起的日子温馨又甜蜜,虽然他打架
的时候很凶悍,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多情而又伤感的人。和他在一起,程尘觉得世事
都变的简单化了,他什么都为程尘做好了,不让她操半点心。只是对于他的工作,
程尘总是有些不放心。说白了,他其实就是收保护费的,外地来的老板为了安全,
主动来找他们罩着,这中间就有许许多多的好处,足够他们过一段好吃好穿的日子
了。
程尘对萧桐的依赖感越来越强,她习惯于萧桐替她思考替她排忧解难,她越来
越不想回学校了,就索性搬到亭子间来。他们在黑暗中相偎着听张楚,爱情象鲜花
一样在他们的手心里开放。
这时,程尘怀孕了,她慌乱不堪,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学业还没有结束,父
母师长面前怎么交代?她象一个没主意的小媳妇一般只等萧桐回来,她觉得自己的
书都是白读了。
终于等到萧桐如往常一样带着七分酒意回来,程尘就喜欢他似醉不醉的样子,
那可以让她也跟着陶醉起来。萧桐听了她的话很是高兴,说我们可以结婚呀。他憧
憬着他们共同生活的美好前景,让程尘大受感动。
第二天一大早,萧桐就起来说去给程尘买钻戒,要象模象样的求婚。那天天气
晴朗,艳阳高照,程尘想自己就要结婚了,这份高兴该去向谁说呢?她想起很久都
没有和吴晶晶好好谈谈了,自从搬出宿舍后,她们每次只能在课堂上点点头,算是
打过招呼了。
这样想着,程尘就去了学校,宿舍里属于她的东西都搬走了,望着那空空的床
铺,程尘百感交集。吴晶晶看见她很是高兴,她们相拥着向校院内的护城河走去,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里曾是她们互吐心事的地方。吴晶晶告诉她李源走了,可
能再也不会回本市了,这样也好,好男儿志在四方,相信他以后会有好的作为的。
程尘有些替吴晶晶惋惜,他们本可以成为不错的一对,吴晶晶只是淡然一笑,属于
你的逃也逃不掉,不属于你的求也求不来。
程尘对她说自己怀孕了,吴晶晶大吃一惊,问她以后怎么办?程尘幸福地说她
就要和萧桐结婚了。吴晶晶是第一次听到萧桐的名字,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
恶,程尘很想对她说是他们误解萧桐了,但她不愿说出真相让柳莺死后还得不到安
息,所以她只是无奈的耸了耸肩。
吴晶晶问她还要不要学业了?程尘很茫然。其实她并不想就此放弃她的大学学
业,这曾经是她的骄傲,但她更不想失去萧桐,二择其一,她宁愿选择爱情,就象
在空山洞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幸福一样。吴晶晶告诉她,她的母亲是医院里的助产
士,她可以帮她联系打掉孩子。药物堕胎,不痛不痒的。
程尘的心动了一下,这样做对学业是没有影响了,但萧桐会答应吗?那可是她
和萧桐之间的血脉结晶呀。吴晶晶看她犹豫不决,问她还记得幸福路与长寿路的故
事吗?程尘点了点头,她不知道现在吴晶晶提起这个有什么意义。吴晶晶说,其实
到达阳光的彼岸是可以有很多途径的,为什么你不选择一条比较平坦的路走呢?
程尘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考虑吴晶晶的提议,她拿不定主义,就想还是回去问
问萧桐再做决定吧。回到家,程尘意外的看见了瘦猴,就是那个叫她师母的男孩。
程尘对他笑了笑,留他在这里吃饭。瘦猴极力忍住眼泪说,师傅出事了,现在在医
院里急救。
程尘的心揪了起来,她想萧桐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这样了呢?是不是又
和人打架了?在去医院的路上,瘦猴一遍遍的自责着,说师傅是为了救他才被别人
捅了一刀了。程尘哭了,她想着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可千万不要让他一出世就没
有爸爸呀。
到了医院,萧桐的爸爸妈妈都来了,这还是程尘第一次面对萧桐的家人。他的
父母都神色凝重地和医生讨论着,程尘坐到手术室门前的条凳上,脑子里混乱一片。
医生举着血袋从程尘面前经过,袋子里暗红色的血晃晃荡荡的,摇得她头晕。只一
会,手术室的门就象一张怪兽的嘴把医生和血袋都吞没进去了,同时吞没的还有程
尘的希望。
怎么这么多的血呀,萧桐的身体里到底流出了多少血?程尘觉得胸口翻江倒海
似的难受,她冲进卫生间,呕心呕肺的吐了起来,痛苦的泪水倾泻而出,她扶着面
盆默默地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千万要挺住。她久久没有直起腰来,仿佛自己一
动,萧桐就会从水盆边溜走似的。
过了好半天,瘦猴才在外面叫她说萧桐出来了。她赶紧抹了把眼泪就冲了出来。
萧桐躺在手术台上被推了出来,因失学过多,血管都流空了,输血管只好掉在脚上,
因为那里的血管大一些。萧桐被推进了加护病房,他的眼睛紧闭着,脸如纸一样的
苍白。程尘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生怕他就此不会睁开,或是错过了他睁开的那一
瞬间,她想让他醒后第一个看见自己。
果然,萧桐第二天就醒了一次,他看见程尘居然还对她笑了一下,可那笑是比
哭还难看的呀。他让瘦猴把钻戒给他,细小的戒指镶了一颗小小的钻石。萧桐示意
程尘把手给他,程尘望了一眼萧桐的母亲,她含泪点了点头。程尘伸出了自己的手,
程尘的手指细长,戒指带在她的手上很是好看。萧桐象完成了一件心愿似的闭上了
眼睛,程尘紧紧地用带着钻戒的手握住他的手,钻戒刺得她的手指生疼,但她没有
松开,她是希望这份疼痛也能刺激萧桐麻木的神经,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他
一起疼痛着,伤感着。
10.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他终于还是没有熬过死神的威胁,他死了。
程尘觉得自己完全虚脱了,她悲伤,疲惫,脆弱,委屈,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了。他的样子就象多少个早晨程尘醒来后看见他仍然熟睡的样子,她拉住他的手,
叫他,他不理,然后她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医院扫地的老婆婆说,可怜的姑娘呀,生死有命,轮回不息,你前世欠了他的
债呀。这话更是让程尘泪如雨下,到现在她仍不相信萧桐就这么死了。
出殡的那一天,太阳毒辣辣的向四周蔓延,落在她的心间眼底。照片上的萧桐
是那么快乐的笑着,他没有望一望流不尽泪水的程尘。你去哪了,你不管我了吗?
程尘在心里呐喊着。她想起她曾经读过的一段短诗:落在我腮上的是雨不是泪我这
样对你说,挂在你屋檐下的是泪不是雨我终究还是没说。
很快,萧桐就被推进了焚化炉,写满哀伤的花圈一个个丢进了火堆之中,是不
是烧了这些字迹就不会再悲伤了呢?白色的花圈黑色的挽联统统化成黑色的灰烬,
所有的色彩原来都可以还原成一种颜色。在阳光下,黑色的灰烬翩翩起舞,绵绵不
休,似乎在对人间做最后的眷恋。程尘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只巨大的蝴蝶,翻飞,
坠落,妖娆多姿。程尘轻轻的问:" 柳莺,你寂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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