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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的途径
游虚在无稽山上见到道根先生。道根先生问游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游
虚回答说:“我从来处来,到去处去。”道根先生说:“你怎么也跟世俗之辈一
样堕入不实之玄风中去呢?”游虚说:“我只是遵从过去有道德之士的指导而作
此大有道德之言行,不解先生为何指我为不实。世上凡有道德之士均有此种恍惚
之言辞,不为此则以为道不高,德不长,而先生竟以此为不实,其实不解,请先
生详言之,俾使我得能闻大道而捐小慧而入于智者之境也。”道根先生乃大喟然,
说:“过去之道德之士亦不乏欺世盗名之辈,你之所为修道之行乃非真理至道,
而已入于邪境。世上无非为利为名,不为利名者要么为蠢愚之人,要么为真正修
道有德之士,但真正修道有德者举世难得并见,此为常理,否则一旦为举世所知,
亦不免堕入名利场中,而汩没其本性,因之举世不见修道有德之士并非举世无之,
只因其表现与蠢愚之辈相等,故不为世所知,只有沉于下者方得有机会与闻修道
有德之士之行,但亦得时时留意,不然亦恐常掉臂失之而不觉,而终无所见。”
游虚又问道根先生:“那么怎样得能与之为伍而有所获益呢?”道根先生于是俯
耳而对游虚言说:“当你成为有道德者你就能见到修道有德者。”此语大出游虚
之意料,游虚正为要见修道有德者,道根先生却许之以甚高之理想,有如画饼之
不得充饥。游虚木然无以应,不知何年能到此等境界,心中纷然无措,茫然若失,
脱然若无自处之地。道根先生见游虚木然呆笨之模样,知游虚心中战斗不休,却
并不更向之指引,而悠然坐于地下歇息。道根先生从背袋中掏出烟斗,此烟斗为
红木所制,曲柄圆斗,锃然发亮,烟斗内装满上等云产烟丝,一手握打火机,亦
为美国所制,精光亮目,一见则知价格不菲,道根先生将烟丝装入烟斗,用洋产
打火机点着烟斗,于是一翕一呼之间,烟斗在阳光底下更见光彩夺目,烟丝经火
烧着火光一闪一闪,白烟袅然上升,经由烟管,口腔,入肺,反回鼻腔,道根先
生嘴巴翕动不停,而白烟亦断续从其鼻中冒出,沉着翩然极像一位修道有德之士。
游虚从茫然的遐想中回过精神,看到道根先生的模样,心中十分感动,游虚想道
根先生既名为道根,译其词义应为道德之本,那么一定是一位修道有德之士,于
是便向道根先生发问道:“先生已修成道德之境,正要讨教怎样才能到达道德之
域。”道根先生看到游虚不再遐想,并不正面回答游虚的提问,只是用烟斗磕了
磕鞋后根,笃笃定定地朝游虚看了两眼。游虚被道根先生锐利的眼光看得有些发
毛,心里七上八下,以为自己讲得不对。道根先生看了一会,然后嘿嘿一笑,说
:“你可找错了,我并非修道有德者,我的外表光鲜,内里却枵然空虚,并未得
道,而为小名小利所误,以至于徒有空言,且不免堕入斜魔外道,又何能教你修
道!”道根先生红泛的脸一变为青苍之色,颓然不振,竟有无穷追悔之意。游虚
却以为道根先生恐觉其不堪承教,故作谦语以资遣发,因穷追道根而不舍,定欲
求得至道之法。游虚的言行使得道根先生有些发急,道:“问道于盲,你非但不
能得益,反有害于修身,世间真正修道有德之士,常隐藏不见,你只去荒僻草莽
中寻找,也许能得到消息,康庄大衢修道者是不会得到的,我想找能指引修道的
人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未曾能够得到机会。”游虚听到道根先生如此说,虽觉失
望,但亦觉道根先生说得有理,因忽发奇想,既然都对道德之境怀有追求之志,
那么何不一起共同寻找,也许因之更能快速找到修道的真正门径,于是游虚要求
与他一同去寻找真正道德之境。道根先生初听此提议,起则似首肯,再则似摇头,
最后终于并不同意,说道:“修道不与求学相等,求学可同学相长,修道则独处
为上,你我所求不同,趣向不等,所修之道断不会一致,故无共学同修之理,还
是各自找寻方便之门为佳。”游虚听闻此言,心中大为不悦,以为道根先生自视
太高,拒人太甚,直有不予人方便之意,但自觉与他初见,即强之共同修道,交
浅言深,是为失策失言,故不再申说,垂头不发一言。道根先生亦大觉不悦,乃
掉头而去。
游虚乃潜心修道,俾使自己能有朝一日得闻道德家之绪论。冬夏之季,游虚
均勤力为之,不稍懈。枯坐终日,有时浑不觉时之将去,而一念不息,常自觉心
中有一大团冰块,久而不得消灭;有时却似觉有一大盘火炭,熊熊燃烧而愈烧愈
旺,不得淹息;此两者相互消长,终日战斗不休;有如酷刑,使人于生中浑不知
生,于死中浑不知死,常处生死线上,而不得终止。此等境界只在地狱偶能见之。
然而游虚均勉力挺过而修道不懈。如此三年,忽忽已过,又是一年芳草绿了。游
虚又至于无稽山,而道根先生仍坐于原处,望之俨然。游虚于是又将修道所得体
会与道根先生一一道及,道根先生无动,而身上所披粗麻布已条分缕析,均一一
掉将下来。道根先生微张银唇,所冒之白气顿为风吹走,所吐出之语音微渺不可
闻。游虚竭力屏息而听,只听得偶有几个字音,言:“我三年于兹,思维道德,
天风苦雨,吾遍尝之。觉此世界无穷,而心念亦无穷。绵绵若存,绵绵若息,而
微渺之境竟不可得。时热时冷,时紧时松,时在时不在,时去而时归,浑不知天
地中有何种道德,乃至不曾有何种境界,如斯而已,如斯而已。所谓道者,吾竟
不知何所谓。”道根先生之白发为风所折断,神情亦十分委顿,似有无穷的追思
或者绵绵若存的气息在等待着一个莫名的时刻到来。道根先生似乎已无力再讲下
去了,于是兀坐着,不再说话。游虚听不懂道根先生其中深刻的寓意,见到道根
先生有如呆坐的菩萨,以为此中定有十分的玄虚,又因为心中有太多的念头要印
证,所以他等到道根先生静下来,却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与道根先生探讨下去了。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话。过去的经历似乎使两人都感到一种压力,这种压
力随着无言的沉默逐渐加深加重,以至于空气变得十分凝重起来。游虚想印证的
念头愈发认真,那种沉重空气的迫压并未使他的情绪消沉下去,因为开始不知道
如何跟道根先生探讨道之存在与消亡的轨迹,却见到真实的道根先生形骸的存在,
虽然粗麻布已寸寸缕析,而白发亦为风所吹折,但如道之化身一般,道根先生的
动作行止无不在在感化着游虚。游虚续问道:“道之绵绵若存,吾已知之矣,敢
问其方。”道根先生依旧颓然委顿,于无言中又觉有大深意,如此一时三刻,不
动亦不言,时间却在道根先生呼出的白气、条分缕析的碎麻布中溜走了。终于,
道根先生有所动作了。他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指空无一物的口腔,只有柔软
而刚强的舌头高悬在苍青色的洞穴中,其中白气随风飘散,而一缕幽缈的游魂随
此白气而陷入无尽的太空中了。游虚知道此乃老子所惯玩之把戏,曾使孔子顿悟
其道的,而出自道根先生之手,却有些不知所谓。莫非此乃真正之道么?如此简
单,竟使多少人入此泥坑而不拔!牙齿因刚强而先没,舌头因柔软而久存,此懦
夫之道,非天行之健、自强之道也,游虚虽不曾悟其深意,却也觉得道根此回有
些不尽如人意。道者非为人后之谓也,乃先走之谓也。所谓先生者亦为走在他人
之前,故有此名;所谓得道者,自当有先于他人之义理存于心中,而方可谓之得
到。而道根先生之如此拙劣地落人窠臼,使游虚大为愤然不平。“非,非也,先
生之指示可谓甚不明智者矣。柔软者固可久存,而刚强者之得岂柔软者所能想象
于万一!摇尾于泥中,固可谓之善生矣,而衮冕于堂上,辉煌于瞬间,亦不得谓
之非善自为计也。人之存于太苍也,犹一稊米也,而人之视稊米也,犹以为甚小,
岂不知太苍之视人亦甚于人之视稊米乎!是所谓刚强者与柔软者之距离亦又何所
异者哉!辈得谓暂时之长短之形、小大之辨可以定价值之有无与大小乎!时移事
易,而意义及价值亦随之而变者矣。于人之刚直者言,屈膝于泥中而获苟存,其
价值甚贱,反不若挺直腰板、直道而行之适意于人生也。所谓大丈夫者固当与天
地之气俱在,毋事琐屑长短之计较者。若以绵绵若存之道喻之于甚贱之蝼蚁之行,
则宁舍道而得不道者也。先生之计毋乃太着形相乎?“道根先生闻游虚之言,木
然者久之。齿无发落,舌强色灰,神象委顿,僵然仆地。游虚见此形状,乃避道
而行,舍之而去。
1997/12/3 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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