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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雨水及其他
一直以来,我都在迷惑着,究竟是什么东西附着在老屋的天窗上,使得若干年
后我无意中和梅说起这个字眼的时候,它依然在我的回想中颤抖不已。
如果时间的流逝没有对我的记忆进行修正的话,最初的天窗应该和吃饭有关。
我们挤在一张油漆圆桌上吃饭,在我的脚下散落着粒粒白色,祖母不断地数落我,
说你的嘴巴是不是开了窗,我那时离艺术感知的门槛还很远,对祖母的这个比喻显
得心不在焉。祖母忽然放下筷子,指着头顶的天窗静悄悄的说:“天公在看着你呢。”
很多年以后,我读到一个叫米兰昆德拉的捷克人写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
轻”,有这样一句话:在人的大脑中存在着一种“诗情记忆”的空间,当一个异性
往里面送进第一个词语的时候,爱情就开始了。那么,是不是人脑中也存在一种
“惊情记忆”的空间,而那天祖母往里面送进了“天公”这个字眼,我从此开始了
和恐惧之间经久不息的纠缠。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与“天公”相比,另一个字眼对我的影响更大,那就是
“看”字。很多年以来,我胸中都不自觉的涌动着一股“有人在看着”的情绪,它
造就了我的奋力向前,造就了我的安分守己,造就了我的本性善良,也造就了我的
小心翼翼,束缚着我某些个性的自由舒展,直到2 个月前我才获得了完全的释放。
那时候我跟梅说,我最想对那个叫生活的家伙说的一句话是:“你真他妈的好极了。”
你可以指责我说了粗口,我本质上不是说粗口的人,可我的确觉得只有这3 个字才
能贴切地表达我那一刻的爆破力。
我常常不自觉的在眼前复制了这样一组画面:坐在那张饱经沧桑的四脚竹凳上,
我长时间呆望着上面那方形的玻璃块,我的目光也许并没有停留,而是逃离了安分
守己,投射向天窗外的蓝色虚空中,然后我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小跑过去,把那
厚厚的朱红木门关了起来,在吱吱嘎嘎的音响中我骤然跌入了黑暗中,眼前只有一
束金色的光亮垂直着从天窗上倾泻下来,灰尘沸沸扬扬,在我2 米外跳着奔放的舞
步。
我得冒着溢美自己的危险补充一句,年纪小小的我已经显示出想入非非的天赋,
奶奶的话一下子长驱直入的占领了我思想的领地,我模模糊糊地想,这是通往天公
家宅的绳子吗,缘着他我是不是可以爬上去然后偷偷摸摸地从窗口窥视他老人家的
模样?还是天公监视我们的眼光,即使在我没有浪费饭粒的时候也向我严厉地警示
着?
我赶快打开了大门。
祖母对白天的天窗显然没有什么兴趣,而且也忘记了那天她说过的话,她拣挑
着发育不良的白豆的手指显得很漫不经心,不耐烦的对喋喋不休地贩卖感受的我训
斥道:“那是阳光,小孩子,去,去!”
下雨就不一样,祖母对天窗的心不在焉一扫而光。也许是时间的关系,瓦片和
玻璃度过了最初几十年的蜜月期以后出现了感情危机,雨水沿着缝隙渗了进来,在
玻璃内壁经过短暂的凝聚以后开始往下滴,一会儿地面的介砖就变得眼泪汪汪了。
我靠在旁边,一边默默地想,天哭了,一边发呆般享受着雨滴和介砖碰撞时檫出的
空灵天籁。祖母慌慌张张地挪移着地面的东西,拭檫着蔓延的水滩,然后拿了一个
乌色木桶放在上面,于是声音更加清灵了。
时隔近20年,当我在记忆深处试图抚弄天窗的雨滴时,我惊讶地发现,那种空
澈的声音依然在回荡着,在80年代初期的微风中神采依然。我一直在怀疑,这是因
为里面有雨的因素。
我从来就没有掩饰我对雨水的好感,在我一相情愿的臆想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都应该和雨有关:一个季节和一首诗的开始,应该雨水滂沱;鲜花盛开的时候,应
该漫天飞雨;一段情感萌芽或枯萎,应该或多或少和细雨有着联系,因为这个怪异
的想法,我把张学友的歌曲“分手总要在雨天”唱的难得的和荡气回肠扯上点边;
甚至如果让我选择离开的方式,我都会选择斜风细雨的海面作为我灵魂的最后皈依
地,让我写意地沉没下去。
我就是这样地迷恋着雨水,它让年少的我觉得自己和另外一个世界有了种特别
的联系。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一种形而上学的危险已在发酵,
但它像酒一样浓烈地蒸发出来还是在老屋小阁楼的木板床上。
老屋的阁楼是值得书写一笔的,在传统年代的农村,家宅的拥挤把农民的智慧
逼了出来,他们用涂满黑色油漆的木板架设在空中,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小阁楼,然
后往上面堆放东西,就我家而言,碰巧这东西是我而已。在若干年以后,城市民居
开始注重室内设计,按照同样的原理摆弄出来的花样美其名曰“跃式设计”,实际
上是很得我的唾弃的,闲话。
拉灯以后,我静静地躺在阁楼上,天窗离我大概1 米远,借着微弱的自然光,
我甚至可以看到它脸上沧桑的裂纹和上面叹息般的风声。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投
向天窗外的飘渺虚无。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偶尔有云飘过,除此之外就是绝对的
静谧,我感觉到了一种宗教般的虔诚。我用了虔诚这个词,是因为我此刻闭上眼睛,
跋山涉水回到10几年的情境,第一个迎接我的词语就是它。
雨终于来了,我的无眠之夜。屋顶的瓦片鸣叫一片,像沉郁而杂乱无声的鼓点
在封闭山洞内的回音,而对天窗的敲击始终带着叮叮当当的欢愉,恍如牧童嘴边的
笛子一般轻快地在上层飘扬着。后来我认识了精于音律的女孩梅,我才羞赧地发现,
我对音乐其实是个门外汉,而且远离大门三丈以外,因此直到此刻我也把握不准我
对乐器的那两个联想是否适当,可我仅仅像一个职业道德良好的摄影师一样,忠实
地还原了当时而已。
天黑得紧,我打着手电筒聚焦在那块4 个巴掌大的玻璃上,一片又一片的水流
淌过,像温柔的波浪互相舔舐着,偶尔溅起几个微小的爆炸,于是我的内心轻烟弥
漫。水还是渗进来了,还是圆形的会聚,还是轻轻滴落在我身下2 米处的木桶上,
可感觉就是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说不出来,我不自觉地坐了起来,把手伸到天
窗的正下方,我的指缝就像鱼网一般,过滤了雨水的冰凉,任由它带着我的手温滑
向黑夜。
长时间跟天窗雨夜的对望令我心弛而目晕,玻璃上的波浪开始扩散,一圈又一
圈,我忽然看到,在水波的中央,坐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面目很朦胧,惟独眼
睛是清晰异常的蓝幽幽。在我还未接触唯物主义的童年,我见到天公了。从此以后,
我们老是在深夜的时候紧张的对峙着,直到我13岁那年出城。
20年以来,我一直在回想着,那天是我眼花吗?也许,是想象模糊了现实,还
是现实模糊了想象,我已经无法分辨。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恐惧,我关掉了电筒,
侧过身子,用整张被子把自己全身包裹了起来,于是我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在黑暗中我挣扎着获得了拯救。
做噩梦了吗?祖母的声音若远若近的传了上来。
据祖父的描述,在仙去的前一晚,祖母旧伤复发,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爬不起
来,她呼救的声音孤独地穿透了叔叔老屋的铁门,邻居大婶也是这么若远若近地问
了一句:你做噩梦了吗?12个小时以后,祖母闭上了眼睛。当时我远在千里以外的
西湖畔,那天杭州的天空宁静蔚蓝,西湖的柳树盛开着一树的翠绿色。我不知道家
乡是不是一样晴朗,但我的潜意识蛮不讲理地坚持着,那天的家乡应该雨水涟涟,
我固执地以为,我最亲爱的人应该在我最迷恋的意境中离开。
就像人世的新陈代谢一般,新建的民房逐渐弥漫了村庄,弥漫了人们的视野。
而旧屋那边一天天人丁凋零起来,老谢的老谢,出城的出城,迁居的迁居,没有了
夏夜摇着葵扇坐在门口乘凉的老太,没有了旧式收音机传出的悠长粤曲,没有了墙
角半闭半开着碧绿眼睛晒太阳的黑猫,没有了光头儿童端着饭碗互相串门的欢声笑
语,没有了雨水泛滥时小水沟里的手摺纸船,只有那些张牙舞爪的象形屋檐勾角,
长满墨绿青苔和绿草的水泥天井,颓废衰败日渐松弛的筒形瓦片,还有那寂寥的天
窗,依然在昨日的夕阳里朝朝暮暮。
回家的时候,我常常站在新屋的天台上眺望着老屋的黑色屋顶,我的想入非非
一如既往地活跃着,如果让我再一次躺在那荒屺已久的阁楼上,再一次仰望天窗,
我会不会重新获得当时的感觉?我微笑着告诉自己,答案是否定的,我可以还原彼
时阁楼的布置,可以还原彼时的弓卧姿势,却再也无法还原彼时仰望天窗所滋生的
愉悦和恐惧,它只有在我的记忆中才获得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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