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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向东流
乡下人惯于把“河”称为“冲”,好比村边的那条小河,就唤作“渊尾冲”,
我到懂事的年龄,查了下大字典:“渊”,深水也——那么意思就该是“深水尽头
的河流”,我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是汛期或涨潮,那河床高也不足3 米,惟有遥望
“深”之尾后的份儿,问祖父,他对我的用语和几经解释后的问题,表现出了同样
的迷惑,只是摇着头说:“世代就这么叫的。”我只能怏然作罢。不过 “冲”之
称谓倒是深得我心,从中仿佛触摸到小河内在不息的生命状态,由是我亦欣欣然。
记忆须得跋山涉水,方能走回到我与河冲接触的源头。那是一段久远的旅程,
约六七岁或是八九岁的时候罢,在我眺望的眼睛里,业已渐见模糊。我赤着脚出门,
祖母跟在后面,一筹莫展,急促着喊道:“听话别游水去”我的应诺就跟光足磨檫
地面一般的静悄,而身体,却像祖母的声音一般,虔诚地跟随在那班大孩子后面。
这是正午恰过,河水汩汩东流,浮草苇叶欢快跳跃,它们投入漩涡的潇洒姿势,
对我们构成了下扑的极度诱惑。我的伙伴都站在桥头或码头上,把自己如炸弹般扔
了下去,换来尖叫和扑通声无数,而水花和泡沫竞相飞溅,白灿灿的,构成了一盏
尽忠职守的闪光灯,照摄下多少动人的时刻!我得惭愧地说,我毕竟是胆怯的,于
渴望和畏缩中选择的是折中,慢悠悠地由码头滑下去,然后循着岸边小心刨划,然
而那由阳光和水波之间切进去而升起的快感,已足够抚平我对祖母的歉疚的了。
大约一年之后,我方出演了我的第一次英勇行为,那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我
的伙伴们,咧着嘴说我“净读死书”、“无用匪类”,嘻嘻哈哈,张牙舞爪。我涨
红着脸,柃着松散的宽脚裤衩,爬上岸,一溜跑至桥头,仰望着天空,以90度的身
体水面角度,径直跳了下去。我知晓那属他们的激将陷阱,可就是心甘情愿掉了进
去,义无返顾。刹那的时间,处于我的热血褪减和恐惧滋生的临界点前夕,因此我
无所惊慌,反而洋洋得意,也有莫名的宽慰,总之,我的心理大获全胜。然而身体
却是相反,胳膊酿制出一片潮红,若是移植到女孩子脸蛋上,倒是可以省却不少脂
粉。祖母终是知道了,却是没有责怪,一边搓着药酒,一边跟我回忆起村里桥头的
跳水历史:掉进桥底幽洞的,给水里木桩割破肚皮的,给泥巴吸住的“3 个,3 个
了”祖母絮絮叨叨着。其时我净是感到疼痛,等我慢慢长大起来,回忆起那只有2
米多的水深,禁不住泛起一阵又一阵赊欠的惊惧。
我于那次桥头冒险中濒临透支干净的勇气,却于对岸那一株株花念子树上获得
了重生和激增。“花念”是一种土生土长的水果,小半拳头大,长时青涩,成熟后
却变得松软灿黄,有的还有很强的形象意识,脸面装饰一抹粉嫩晕色,唤作“胭脂
红”,极富诱惑性——不消说,首先轻易就把水里的我们给诱惑了,顾不上树枝扎
刺光溜溜的屁股,不顾毛毛虫烫炙胸膛,纷纷攀缘到岸上,攀缘到树上,探摘,边
迫不及待地咬下去,边把多余的扔给水里的伙伴,后者往往是给予一个漂亮的鱼跃
龙门来接迎。
“嘘,肥佬田来了!”不知谁大叫了一声,然后唿哨四起。他是花念树的主人,
但我们也不急着窜逃,反是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大肚子、拐杖和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他气急败坏地嚷着:“你班死仔包我,我告诉你父亲”
大家哄然大笑,有学着说:“你个肥佬田我,我告诉你父亲”,也有朝他扔果瓤的,
然后是接二连三地跳下水,甚至来一个高难度的仰翻屁股向他珠圆玉润的肚子致敬,
那接踵而起的小巧水花和清脆的扑通扑通声,成为了那些闷热中午别样的景致和唯
一的天籁。我有一次贪恋那只火热的“胭脂红”,结果探腰过度,又给肥佬田吓了
一下,失足掉坠,连续呛了好几口河水,鼻水横流,想来那也算是对我那不光彩行
径的变相惩罚了。
应该说,下雨是更具趣味的,单是看那些晶莹的珍珠落入河面激起的爆炸和波
纹,就够赏心悦目的了,何况还有那胜似笛子的水面奏鸣曲,何况还能攀附在漂浮
的芭蕉树上、惬意地接受雨水给予裸露肌肤的纤纤按摩、并在“雨打芭蕉”的迷人
意境里想入非非,何况还能爬到码头上一字排开仰对凉雨手指天空喊叫着“天神,
赐我力量!”。
然而,长辈们却时常对下雨的小河显得忧心忡忡,尤其是延绵的季节,河水夹
带黄泥,好像食用过饱后的胃部翻涌一般,层层向上冲突。父亲他们穿戴雨披草帽,
焦躁不安地张望着,他们脸上写满的紧张跟着河水的涨退而起伏,以严肃的方式愈
加刺激了孩子们的追逐嬉闹。每当河水有压迫堤面之势的时候,大人们就手忙脚乱,
纷纷往上加填泥土或叠加沙包,他们如临大敌,惶恐不堪,或喃喃祈祷着,或干脆
咬牙诅咒:“这鬼天!”
放晴了,河水慢慢平静了起来。“这田谷吖,算是保住了!”谁与谁见了面,
都那么感叹一句,松松懈懈。那时,河岸下面的水稻并不知道自己刚免遭了一场灭
顶之灾,兀自风骚扭动不已,就跟我们河冲里的身躯一般。
就我了解而言,父母对河冲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们是河水盈满时期的剧烈抗争
诅骂者,然而更多时间,却接受着河冲的和平招安。母亲常常到河边浇菜,每次都
收获回几棵新鲜,博来我跟姐姐的欢呼雀跃;逢有特脏的衣服或者被单草席,她就
端起那只硕大的乌木桶,朝河冲的方向走去,半晌过后,就兑换了一桶的干净回来。
母亲说:靠水吃水,近河人家呀,就是方便点。后来银亮色的自来水管昂然入侵了
村庄,母亲依然背托着河冲,做了传统的最后守望者,负隅顽抗了好一段时间,终
是不堪家里家外的双重压力,极不情愿地接受了水管的进驻家门,毕竟没能走出文
明更替的必然。
父亲,总是沉默的,就像他每天挑担河水的姿势一样,坚韧而闭合着嘴唇,惟
有在接近猪栏时,他才朝努努嗷叫着的猪群回应一两句:“叫嘛叫,就来给你们洗
身了!”这是一项繁复的工作,那些四只脚的白胖家伙丁点没有卫生意识,常常忘
记了古人“洁身自好”的教诲,把栏窝弄得邋遢不堪,父亲每每得由河冲和猪栏之
间往来五六趟方能收拾得干净。完后已是暮色渐沉,父亲稍作收拾,然后缓步到码
头,开始帮自己打扫刷洗。
傍晚时分的渊尾冲是闹腾的,大人、孩子在水面打成一片,洗檫着一天的疲劳,
或者延续着白天未尽的兴致。有时候我也跟父亲去,往往是顺带一只木桶,边游划
边捉捞肉蚬。那时正是退潮期间,我站在河中央,却还没不过胸,甚至部分河床都
不甘持续了整天的埋没,踊跃地要露把脸面。河床的泥沙是探手可及的,往往是一
插一抄,满手的泥沙中就会有十来只蚬,当然不是每只都有进入木桶的荣耀,小的
去掉,泥蚬去掉,甚至长相困难的也去掉“够一顿的了!”父亲感叹着,心满意足。
村民就是这样,也不知是商业意识没萌芽呢,还是可持续意识提早发育,总之那时
人人都满足于一两餐食之用,没有因为贪得无厌而进行不知疲倦的捕捞的。
也许是那个单纯的年代已把河冲的繁嚣透支尽,流穿到现在的就仅剩下孤寂了。
80年代后来到朝渊村的生命们,睁开眼睛后,就发现世界已为他们的闲暇布满了安
排,那是敞亮的房子、电视VCD 、电子游戏机室及日渐丰盈的零钞。他们热衷于闪
烁着电光火石的游戏机屏幕上挖掘高新陷阱,眉飞色舞,浑然忘怀了还能在河冲里
捉迷藏打泥仗;他们随手摸出一张钞票就能换回一堆的花念子,而不必担心在爬树
探摘的时候,犹随时面临肥佬田们棍子袭击的危险;即令是的当闷热难熬的中午,
他们也不会再想起村边还有条小河在等待着宠幸,而只把视线赐予了电风扇的开关。
大人们呢,毕竟也是热爱电子时代的,现在的傍晚属于热水器、洗衣机和电视里的
生离死别,他们边咀嚼白饭粒,边咀嚼琼瑶阿姨编撰的传奇,却忘了关注身边的人
事,也忘了缔造属于自己的传奇。于是,家家户户开始演绎着暮色来临后的雷同,
流水彻底带走了光阴的故事,光阴也彻底带走了流水的故事,而那条小河最终抵达
了悄然无声,仿佛一位走过时间的老人,经历几番轮回,终于复归到了远在这片土
地没有人烟之前的寂静状态。
自始至终,渊尾冲都和死亡纠缠在一起,从无间断。当面临走投无路的境地时,
村民习惯了这么表达:“大不了一卷草席自横海冲走”村民视野中的横海,就是渊
尾冲。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奈。而村里有什么人仙去,送葬的队伍都会
哭啼着经由河冲取水,遗物,该烧的烧完了,剩下大宗点的,比如长凳、床板、箱
子等,则由亲人经河冲上游放走,仿佛放走积郁的哀思。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渊尾冲还和自杀扯上了关系,我记得,有一位老太,因不
堪长年的疾病和儿媳的刻薄,眼泪汪汪地重复着,要去河冲任流水冲走,然而第二
天她还是好端端地坐在路边絮叨,有问之,她说:晚上的河水太冷了,我跳了一半
又跳回来了。人们都笑,她又唠叨着道,河面上有好多不干净的东西,四条腿,一
闪一闪的在水面跳跃,我不敢看,赶紧摸黑走掉。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谁如果“眼低”的话,谁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致。
大家没想到,传说会经由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干瘪老太的眼睛来证实,于是均愕然,
也骇然,不再作言语。可以轻而易举地猜测,那一刻,所有人都给死亡的阴霾笼罩
着。
实际上,从我记事的时候起,阴影就没有消散过,它最多只是老骥伏枥,暂时
性地隐匿了起来,等待着机会给村民下一次出其不意的惊吓。没有人知道将会是什
么时候,但所有人都知道,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时间,河水将重现吞噬的姿势,那
时,人们嘴边将有一个熟悉的唤叫符号消失,十余年来时间从不缺席,人们已经彻
底扔掉了意外之喜的希冀,无所惊奇,无所恐惧。
我没想到,我也会一样,当目睹那桩死亡事件发生时,平静如水,殊非想象中
的惶恐。
那是业,一个小我两岁的小孩,临下水还得意地对伙伴奇说:“我要泅到对岸
去。”后来他的身体就像他的声音湮没于空气一般,淹没在河中央的涡流中。奇见
业的头沉下去了,惟手在向他挥动,也就招着手回应。他等呀等,又喊了很多声,
业都没回应,就哭了起来。有大人来问,方知出了事。
午后的水流急猛,潜到下面都难以滞留,鱼网没撒到什么地方就给漂起来了,
打捞只能缓慢地进行着。业的母亲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道:“求你们了,捞
捞得仔细点”他父亲则阴郁着眼睛,在水里一没一现。傍晚时分,终于自桥底的幽
洞找到了。业平静地躺在桥头上,下面垫着草席,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一如于学
校午睡时同桌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业的双唇是灰暗的。他父亲紧绷着脸,压着
业胸部的手发着抖。他母亲嘶声说:“倒过来吧呜”旁边一个大婶眼现恻然,嘴动
了动,终于没有吭声。我看到她后来不停地摇着头。四叔婆说:“快,快去拿个瓮,
买串鞭炮来,把他叫醒!”那鞭炮盛放在闭合的瓮里面,徘徊着沉郁的回音,隐有
呜咽之声。业挨着瓮表的身体除了几缕头发道垂下来外,再没有其他反应。然后哭
声四起了,夹杂着劝慰声和唏嘘。
我站在旁边,任由晚霞斜照,只是盯着业和瓮的影子叠合在一起,想:“业这
就是死了吗?”我想起祖父说过,人死就没有影子了。我确信,彼时是殊无惊惧,
于我而言,这是一个超越常例的反应,我从来是虽泛亡死之念即颤抖的,每每村有
丧事,夜晚送来凄凉的唢呐声,我都把头深深埋进被窝里,于祖母的抚慰中,瑟缩
不已,可这次,当死亡明目张胆地展现在我面前,我反而泰然了。
大约在业出事后的两年,我于渊尾冲里直面了一次死亡的威胁。
那天我惯性地循着岸边泡划着,忽然觉得我的技术差不多了,该是横泅过去的
时候了,于是我把这忽生的豪气付诸了行动。我没想到转换方向,跟水流保持90度
角是那么艰难的一件事,我刨呀刨,快到岸边的时候,双腿疲累得不行,但软下来
后却还没能碰到河床的泥沙,只好勉强又抬起来,继续无望拍打。胸口憋闷得厉害,
像要给针尖缝合起来,嘴则张得老大,脑中只是重复着朝自己的喊叫:“千,万,
别,松,了!”我终于蹬了最后一脚,万念俱灭——谢天谢地,我绝望的脚跟碰到
了地,水刚刚漫到我的脖子位置,赶紧手忙脚乱挣了几下,爬回到码头上,闭上眼,
手按着胸膛直喘粗气。
用惊魂未定是远不能穷尽我彼时的感受的,倒仿佛那将欲随波而去的刹那念头
不经意滑出了时间的轨道,永久性地附着了在我身上,跟着我的身体一起发育、成
长,直至若干年后的今天又跟着我返去回访它的童年,然后一起颤抖。
然而一切都要成为过去,愉快与恐惧,依靠与诅咒,动与静,生与死。母亲说,
好久没人去游那条小河了。多少年流走了,从前裸身其中的孩童已然长大,散枝开
叶、迁徙或遗忘,而现今的一代们,生活在另一种景致里,那缓慢下来的河水,已
失去了渗透的本能,再也流不进他们的世界。水位低落了很多,部分河床永远丢弃
了羞涩,学会了坦然或厚颜面对天空;清澈呢,已然成为曾经流逝过村边的一个传
说,河水的容颜跟村民的肤色越来越接近,而上面漂浮的,不再有绿色的芦苇或草
叶根,而是络绎不绝的塑料瓶和红白胶袋。河对岸的花念子树,远远望去,凄凉隐
现,终日忙碌的村民已不再关心它们是不是还能开花结果,而昔日腆着大肚子骂骂
咧咧的肥佬田,已因骨癌过世5 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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