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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泥水和酒
祖父呷了口米酒,悠长着嗓子说:“维嗄维——以后千万别学你爸,一辈子就
知道喝酒——”从此以后,父亲和酒开始了一生的纠缠不清。
祖父抽了口水烟,悠长着嗓子说:“维嗄维——你手臂膀都比我这水烟筒粗了,
一身牛型牛力,以后就跟你舅爷学做泥水吧——”从此以后,父亲成了个泥水匠。
多年以来,祖父跟我重复回忆着父亲的往事,表情都还原得一如既往的栩栩如
生,甚至连那咂巴嘴唇的声音和那缭绕的云雾都仿佛挽留了历史的样子,守侯着同
样的分贝和密度。然后祖父总是朗然大笑,道:“这牛精孩子呀,该听我的不听,
不该听的倒听了——”
祖父的这番话,已于无意识中触及到了父亲一生中最叛逆的年华,自那以后,
父亲的个性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茂盛生长着。我把祖父的话描述给他听,他赋予了长
久的缄默不语,剥着一粒水煮花生,添了一下碗里的酒,慢慢抬头说:“你爷爷是
在厂里蒸酒的。”又剥一粒,舔一口,看了我半晌,说:“你祖父在厂里蒸酒的!”
我终于领悟了父亲话语里的忿忿不平,仿佛他一生嗜酒全归咎于祖父的职业一般,
在我少年的感觉中,要于喝酒当头说服父亲是困难的,就只是咧着嘴笑。
实际上,这种困难一直延续到成年,当我决意给他们买保险的时候,父亲死活
不肯,他反复说:别管我,要买你们自己买,有什么冬瓜豆腐,大不了一卷草席自
横海冲走——我听着,心眼都酸得打紧,“爸,你听我讲——”他说:“你们吃米
不知米价,使什么的无谓钱!像这回家,花几十块,什么葡萄酒?不信就比家里稻
米酿的好喝!”母亲旁边瞪他眼:“儿子有你心,你该知高兴才是,喝多了你!嘴
巴装了水龙头?平时不见你话那么多!”他闷触着浊白浊白的米酒,不吱声。我说
:“爸,你信不信银行?银行有没骗过你?”我说:“爸,你信不信银行?买保险
就跟存钱一样,万一有事,它帮你付医药费;没事也亏不着,钱会返还回来”说好
说歹,还蒙骗他说,每年投入不过几百,却有上万回报——他放下杯子,拧过头道
:“几百,有这么好的事”眼睛里布满了疑虑,但口气终是有所松动,:“倒也无
妨,只怕那公司会不会倒闭”母亲又瞪他:“国有单位,你当纸糊的?”
叔叔曾经摇着头形容过:这朝渊村里的人保守短浅,殊受不得丁点风险,譬若
讲,有一笔集体收入,你要说服他们用诸投资,保证人人的胡子吹得飞起,仿佛那
钱在运作谋事就不是钱,惟其每人分到一两百元紧紧攥在手中才是实在的父亲也是,
从他宁愿把祖父所给的3 毛钱偷偷拿去买冰棒而不愿买本子文具那一刻开始,他的
眼睛就已给装裱上了围框,正如他的博彩意识永久性地停止成长一样。他当时选择
泥水活作为职业,是基于一种质朴得可爱的想法,“就算没人造屋,也会有路可铺,
就算没路可铺,也会有人架桥,就算没人架桥,也会有人葺坟吧”,若干年后父亲
的预言遭遇了无奈的破产,90年代后期建筑业持续萧条,造就了父亲的无所事事和
焦虑,母亲的唠叨也日长,他更是手足无措,话愈少,而闷酒愈多。叔叔说大哥要
不你到城里租个铺位帮我批酒,反正自家厂里有货。父亲不作声,水烟筒吸得咯咯
的,仿佛音响化地展示着他艰涩的思考过程。叔说你好歹表个态吧,他始吁了口气,
把空气摆弄得迷离恍惚,然后用舒缓而忧心忡忡的语调说:“怕给那些民工夺拥了
去”叔叔气结,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而从商的诱惑毕竟如那火烧不尽的原上野草,父亲偷偷跟母亲说:租赁铺位
太过风险,不如做些小本生意?母亲一脸怀疑,但终是说:讲你不行你准不忿,那
就试试吧。
那是一个错误的季节,仿佛专跟父亲唱对台戏而扫他面子似的,雨点滴个不停。
父亲罩着一件破雨披,载着一筐蔬菜,穿村过巷,进入了也许是他一生言语交流史
中最辉煌的时刻:沿街叫卖。可怜的父亲,我木讷的父亲,只懂反复地喊叫着:
“蔬菜,新鲜蔬菜罗——”,哪能抵得住那些乡村妇女们七嘴八舌的围攻?她们说
:我们买那么多,就不能便宜点?批发都打折啦!她们说:堂堂大男人,和我们女
人计较这5 分1 毛?!她们说:梅雨天,你带回家也要烂掉,就不信你不卖!这句
恃天气优势而倨之的要挟话叫父亲大为恐慌,直接导致了他第一次商人生涯的失败。
然而他对那个雨季耿耿于怀,后来跟母亲分析说,下雨天,卖菜是坏气候,可
如果卖雨衣就是好天了——有着小学二年级学历的父亲并未意识到,他这朴素的话
实际上已经深得辩证法的精髓了,然而于理论上蒙昧的他却于实践中做了勇敢者,
同样的雨水涟涟,同样的旧自行车,同样的箩筐,开始了同样不谙技巧的叫卖。那
一次,连骁勇善战的妇女们都失却了杀砍的兴致,父亲于苦无对手的寂寥中再度给
引渡到失败面前,我家也由此堆满了灰色的雨衣,直到我远走上海那年都没有用完。
母亲没有言语,但自那以后,父亲再没提过经商的事,死心塌地地继续着他的泥水
活。
父亲的形象于我脑中有着近乎永恒的定格:那是由浑浊和森冷矛盾构成的眼神
和紧抿的嘴唇。虽然我确信,那大抵是因为父亲表达能力欠佳而发生了神情置放差
错,可我依旧从中感受到沉默的力量和那力量后持续不息的恐惧,有时我甚至觉得,
父亲在时刻监察着我,并随时可能张扑过来,在哪怕是臆想的他的脸像面前,我都
彻底地远离了安全。也许正缘于此,我比较喜欢的是处于喝酒状态的父亲,那时候,
酒精酿出的潮红令他脸庞的线条相对平和,眼睛也因布满醉意而不再凌厉,更重要
的是,那时侯他话比较多,会专注而主动地跟我说谈,令我于刹那间脱离了那沉默
力量的压迫,获得难得的松解。那次留客人吃饭,他又喝过了量,不知南北西东,
话题莫名地扯到了我们身上,他说到父亲的责任,说到弟弟的不争气,说到我跟姐
姐对他的恐惧, “我动一下手指他们都哆嗦”,说到小时侯我给他揍过一次那是
一种推心置腹的语调,引来了客人不知所措的微笑,母亲先也是笑着,但脸色呢,
逐渐乌暗了起来,终于断声道:“不能喝就早别喝,发什么疯话!”
我知道,那并不是疯话的,关于那一次,我的记忆跟父亲的一般地深刻,他的
指头,倒仿佛不是划过我的脸庞,而是伸遮了我心头的太阳光辉,留下了恒久不褪
的阴影。那时我还小,我二六之龄的稚嫩双手在搓洗着衣物,而眼睛却别转90度,
阅读旁边板凳上放着的一本武侠小说,我的视线矢志不二,死心塌地。这个好学不
倦的举动在往后的若干年给塑成了丰碑,成为了乡村小学里的神话传说,但当时却
换不来父亲丝毫的欣赏,而是恰恰收获了相反,其时他正在楼梯上调和着补漏用的
水泥,忽然就跳了下来,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抓起那书,一把扔到阳台上,发着狠
说:“不务正业的东西,我叫你看,看”我噙着屈辱的泪花,机械地承受着父亲的
五指,机械地拿捏着桶里的衣服。那是唯一的一次,以后父亲再没打揍过我,但那
已足以叫我刻骨铭心,那五根手指刮起永恒的寒冷,深入我的骨髓,在接下来的若
干个沉溺阅读的春秋里,每当我翻及武侠书籍,尤是翻及决斗场面剑拔弩张冷眼对
峙的描写时,我的思想就奇怪地接驳到父亲的形象,因而倍加清晰地感受到沉默和
坚忍的力度,还有沉默背后深不见底的逼压和惊恐。
邻村有一个小孩,跟我一样有幸领略到父亲难得展示的英勇,其时他尚是学徒,
跟着父亲做杂务小工,父亲的手艺就是这样,多年来跟精细的距离都是一样的遥远,
无非是砌砖结水泥的粗糙活,那孩子手嫩,又吃不了苦,不免吵吵嚷嚷的。中午,
父亲抿着酒,手叉向着他,喋喋不休,指指点点,小孩不忿,顶撞了起来。大概归
咎于那个正午的炎热罢,父亲烦闷难当,顺手就是一巴,擂着桌子说:“捱不了就
趁早给我走路!”小孩果真哭着跑了。当晚,他的父兄叔伯让我见识了乡村民风的
强悍,他们在我家门外喊打喊杀,乒乒乓乓,声音震天。我白天神勇无比的父亲,
一把掀开被子,足下蹬风,往外就走,母亲焦忡而忧心地劝着:“别——”但那声
音给狼狈地甩远到后面。他径直走到厨房的砧板旁,拈起一把刀,蹑手蹑脚地闪了
过去,一把插到巷门的门栓上,又悄悄地闪回屋里,反锁上那20厘米的朱红大门,
重新钻回被窝里,对母亲说:“嘘,别声张——”若干年后,这个故事经由母亲说
了出来,我抑制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楚。
关于父亲的泥水手艺,流传的说法是很多的,祖母还在生的时候加入了不自觉
的价值判断,说他“罪”(笨),还叹息着说: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了。叔叔常给我
讲他们少时的一件事:兄弟俩受托建一个公厕,叔说每个蹲位的滑槽轨道应是倾斜
的,父亲犟着非要弄成垂直的,叔赌气道好吧那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父亲很没面子,
惟有把闷气转移到忙忙碌碌里。我辛勤的父亲,呆在一个位置,忠贞不二,砌了又
拆,拆了又砌,汗滴勾兑着水泥,待得日移光转,回得头来,叔叔已开始第三个蹲
位了;父亲盯了良久,一声不吭,亦步亦趋起来——叔感喟着:“你爸呀,胸中从
没有图纸。”我知道那并不是父亲的错,他并没有学过几何的,凡事都不自觉地应
和着伟人的箴言,摸着石头过河,过了河方知深浅。
我想起了自家造屋那次,我做传递,他在冲凉房铺地砖,我提醒他说:爸,里
面放多点水泥,顺势倾斜下来好出水。噢,知了。
父亲的姿势是绝对的精耕细作:比划、目侧、计量、淋水、上泥、铺盖、翻起、
再上泥、再铺然而,地面却终于辜负了他,叛逆地长成了犬牙交错的模样,母亲上
楼仅扫了一眼就失却了冷静,朝我大吼着:往后赚到钱,一定要把地面铲掉重新来
过!我拉了她去一边,叹了一口气,说:妈,算了,爸这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歹就这样,算了,妈。父亲在旁边默默无语,慢悠悠地摸出一根烟,点着,凝视
着火光和烟雾出神,片刻后又去专心致志地撬起地砖来了。
村里人骨子里摆脱不掉的宿命意识,常常给他们过度泛化地使用于解释上,正
如母亲常抱怨,说上天怎么就偏生把愚鲁给了父亲,说祖母怀胎时一定吃了不少木
薯,才会诞就父亲的笨拙我对母亲这个不负责任的推测很不满,就反驳:你不是也
常说弟弟顽劣吗?那是吃了什么的呢?母亲一时语塞。我吁了口气,道:“妈,虽
说爸没什么所成,可好歹不会闹出什么错,不会惹什么麻烦,你说是不是?”母亲
一时间尚接受不了我这“平淡才是真”的生活观念,于她而言那太空杳了,就哼着
说:“两爷子,一个鼻孔出气!”其实,母亲是冤枉了我的,我并不是刻意替父亲
说好话,而是的当以为,父亲的愚拙和上天或命运并无多少血缘关系,实乃他的性
格所就,以他这半辈打交道最多的泥水为言,他干活循规蹈矩,鲜少有新招数,他
常说的一句话是“怕塌了”,这凡事稳字当头的态度眷顾了安全,却也令他的手艺
几十年来云横秦岭,马蹄不前,而这停滞的状态又进一步摧毁了他的自信和勇气,
根除了他的变革欲望,从而自甘于庸下。即令是他的喝酒嗜好,也在无意识中编剧
了他的性格缺陷——不错,就是我给他买的那瓶葡萄酒,招来的第一句话是:“什
么葡萄酒,不信就比家里稻米酿的好喝?!”我在心里暗暗感叹:父亲呵,循旧排
新竟至于斯!
母亲的唠叨是长年累月的,可父亲似乎很少生气,最多的是以沉默和烟圈来作
回答,时或也会咕噜一句可能连他的耳朵也听不懂惟心里明白的话,不过看得出来,
有一种情况他特别惶然,那就是他失业的时候——这是诱发表达冲动的日子,母亲
话特别多,且如弹簧般呈现上升的重复,父亲呢,就会无事找事,制造出忙忙碌碌
的状态来。有一次他在家呆了10几天,也许是闲得慌,就在冲凉房里开了些水泥,
修复那长相困难的地板,母亲于一旁讥讽说:“早知道是无用功!”他霍然取出一
块地砖,用铁锤敲得当当响,嘴里狠狠道:“我这为的究竟是谁!”那砖块碎裂成
红色片片,掉到了地上。母亲愕了一阵,半晌才说:“你吓得了谁呀?”竟也没有
再作言语。那是我见到父亲少有的朝母亲发火的一次,他那握着铁锤而颤抖的手,
成了我心中带着厉风的持久回忆。
也不知是因为常年泥水生涯的操劳,抑或是日复一日的酒精侵蚀,父亲的胃逐
渐闹起了脾气,终是住了院。开罢刀,医生说:“你呀,自己知自己事,以后少喝
酒的为好。”父亲仰卧在病床上,叹了口气,神情凄然。此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脸上写满了憔悴,我忽然涌起了一阵奇怪的感觉,感到此刻他再也不是我心理历史
中那个沉默而让人敬畏的强者,而是彻底地还原为近在身旁的孱弱而日渐苍老的父
亲。其时我正上高三,高考的备战阶段,我握着一本历史书,一边默念德国发动闪
电战的时间,一边侧耳聆听父亲对发酵酒糟的描述:
“捏碎酒饼,手嘛用点力,但要防着不均匀——把粉末洒在糯米饭上,放上盅
盖,过得二四天,闻到屋里一阵阵酒味的时候,一经掀开,嗬”
我的眼睛莫名发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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