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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熟人
一
跟一位在老家谋生的外省友人通话,他说:啥时回来,请你吃饭罢——我说这
哪行,好歹我也是地头蛇他笑道:“现在,在这,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我也笑了
:自古以来,有人劫舍,有人劫财,可没见像你一样,连祖籍都劫的。这是玩笑话,
实在来说,彼时我是有淡淡感伤的,虽包装在嬉皮笑脸里,但却赫然心底。于人眼
中,莫非我真的成了这块土地的 “客人”了吗?那么朝渊村,我时时循梦追溯的
家园呢?
二
有年春节回乡,陪祖父外出散步,那是坦荡的水泥马路,然而祖父的脚板已是
告别了利索,时不时给零零星星的沙石扇滑着。人老,路都不好走了。祖父直了下
腰,叹息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远方,浑浊浑浊。我也恻然,无语。“爷爷,
爷爷!”一把娇嫩的嗓音在后面喊道。听来那并非是妹妹,我们没有理会,继续蜗
步前走。一个女孩忽地从身边闪过,霍地站定了,朝祖父甜甜笑着:“爷爷!”我
诧异地望着祖父,祖父则诧异地望着女孩,半晌才说:“你是阿强(三爷)的孙儿
吧?5 年前迁去城里的”那女孩看呀看,脸蛋渐渐红艳了起来,顾不上回答,就羞
涩地跑了,顺风飘来的,是她的喃喃自语:“怎那么像”祖父开心地笑,于他而言,
那是习以为常的误会了。这小小插曲,倒起了幽默以外的作用,把他的感伤冲淡了
些,我也就逐渐舒展了起来。
然而我真的能舒展开来么?我古怪的心事,阵阵地挤迫了过来。于朝渊土地而
言,女孩和我都不过是逃离的同一种表达方式而已。很多年前,我们都从村里携带
着若干的光阴逃离,这些光阴附着在我们的脸庞上,我们的身体上,悄悄修改着我
们的样子,当我们重返时,村民们是宽容的,没有谁会站出来封阻我们的脚步,然
而光阴毕竟是小气的,是睚眦必报的,那些忠实守侯于村庄的光阴冷眼漠视叛逃者,
对给我们携带出去的光阴的重返道路以目,那是通过它们的代言人——样子——来
体现的,当女孩把祖父和三爷的样貌混合为一时,实际上,是村庄光阴对逃离光阴
的回归作出了拒绝姿态。愈加伤感的是,逃离出去的光阴们竟也不是团结一致的,
当我面对着那小女孩时,彼此都只能因陌生而茫然。
思思想想,不觉来到了村里的小学,依稀还是昨日的模样,然而那些木棉毕竟
是长高了,那砖楼的昏黄表面毕竟是惨淡下去了,像我曾经滑腻过的皮肤,而今已
写满了岁月的感叹。
既是节假日,里面自是热闹得很,玩篮球的,拔河的,下棋的,一派新年的喧
闹。祖父说要坐一会,那好罢,我也正想着要趁此跟故人们聊谈一下。
我于接摩的头肩中挤拥着,寻找着,然而目光却抑制不住逐渐的怆然。我的故
人,我的故人在哪里?物是人非的速度,确是远在我近几年来前行的步伐之上,除
了稀稀落落地觅得几个年龄相仿的,我还能认识谁?那些神情沧桑的村汉和妇人么?
那确是能依稀“辨认”,但却不能称之为“认识”的;那些拄着拐杖颤抖的花甲老
人么?他们的眼睛是不能穿透半个世纪的时间的;那些理着参差的草根头穿着紧身
衣宽脚牛仔的毛头们么?我只能从一个个身影中,读到自己对潮流的鞭长莫及,从
一张张脸庞上,读到模糊不清,读到生疏与茫然,相信于他们而然也是一样;即便
是那些曾经近届同窗的,试着去寒暄,或简单问候近况,或心不在焉地感叹唏嘘,
或半真半假地讥讽一句:“啧啧,越飞越高,不认识人了!”,除此以外,我们还
能深入些什么?呜呼,我只是想跟故人们聊谈一下而已,可我的故人呢?除了聊外,
谁会再跟我谈下去呢?
我在人丛中发着呆,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那是一个板刷头,他惊
喜地叫着:“阿赋?”“是。”我迟迟疑疑着,他是?好象是高我两届的,叫什么
龙还是弘?“刚回来么?”“是。”“好久没见了,几时得闲好好喝一杯?”“啊
—啊,好。”我忽然间觉得别扭得紧,我想离开操场了,想回家了,回去打开电视,
看看嘉士伯杯四国足球邀请赛,听听歌星们的贺岁歌曲,好歹我对那里面的脸孔更
熟悉一些。
三
我捧着一把稻谷,站在太阳和土地之间,我的影子倒挂在丛丛禾茬上,父亲踩
着脱粒机,他的喘息几乎跟脱粒机的聒噪一样响亮,而汗滴却无声无息地坠入绽飞
的谷粒里;母亲弯着腰,镰刀泛着白灿灿的热气,脊背已湿透。忽然间,天空扬起
了谁的声音:“快来,有腊肠吃拉!”,我扔了稻谷,叫了一声:“爸,妈,快去
啊——”向田埂就跑。一路跌跌撞撞,却见不到任何人影,也没有闻着丁点儿香气,
眼前却逐渐模糊了起来,连脚下都是虚空的,爸——,妈——,你们在哪?我什么
东西都看不见了,我找不到路了。
然后,我醒了。
这是一组莫名其妙的镜头,因其频频的再现,而在我罕见重复的梦境中独树一
帜。我想呀想,却每每迷失于田野稻谷和天空腊肠两种意象的过度跳跃中,逻辑是
个狡猾的脚色,从中我寻不到它清晰的运动轨迹,我的思考力人仰马翻。是那匮乏
年代食之渴求么?是对烈日劳作的怠惰逃脱?抑或如那佛氏所云,是成长期对那圆
形柱状物的直觉喜好?我无法讲服自己,或者正是由此而滋生诸多猜忖,进而激励
了该情境对睡梦中抛头露面的愈加热衷。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我返乡收割。自13岁出城,我已阔别农田10年了,我的
确感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扛一袋稻谷回大路,走不及一半,就把袋子连自己一道
扔在田埂上直呼喘;镰刀已经不再尊重我,割着割着就自作主张倾斜了角度,在我
的食指上划出红波浪;脱粒机也忘却了曾经的熟稔,踩几下就在我脚下打滑;偏生
那蚊子虫豸落井下石,咬的咬,盯的盯,稻叶也趁火打劫,用锋利的锯齿,在我手
臂裸露的肌肤上,缀朱点点。一天下来,皮肤上一块块红斑,痒得直想挠。
婶子取笑我说,“看,逃到城里了,皮肉细嫩,不识得农村了。”我也笑,不
过思想却一下子豁然起来,窜回到那个反反复复的梦境上,对的,就是这个“逃”
字,正如我扔下了稻谷,为了虚空中那根腊肠的诱惑,不断向前跑,这10年来,我
不是日渐唾弃着家园的锄头,躲避着田间的作物,一路逃出村庄,逃往小城,乃至
远遁至上海,越来越远离那片农田么?我抛弃了生我育我的灰色土地,眼下,它礼
尚往来,向我展开报复了,用蚊虫撕咬和稻叶切割的方式,在我曾几何时粗砺的皮
肤上,留下它的色彩印记,唤醒我的忏悔。
我厌倦使用“想当年”式的字眼,但目下,除此以外,我无法再给自己任何解
释和安慰。于土地而言,我是真的不济了。我仰望着太阳,摆出斗志昂扬的姿势,
但片刻就头晕目眩;我弯着腰,收割不到两米就得借喝水为名,换得一歇;我踩踏
脱粒机,即便在它脾气温驯的当口,坚持的时间也常常是如那文章序言的篇幅,正
文是属于老弟的,而以前我足下生风时,老弟除了把鼻子吸得偌响外,什么也不会。
我想起了以前,最喜欢的是赤足背心,也不戴草帽,轻便游弋田间,皮肤晒得
黝黑,却不知不适为何物;我像熟悉自己的脉络一般,对水稻的长势和构造了然于
胸,收割起来镰刀翻飞,即便不戴手套,也不会让稻叶的锯齿逞凶;有时伙伴们在
责任田间串门,净捉虫子耍,有一种叫“禾他”的,有点像蚱蜢,但长得比蚱蜢秀
气,我们常蹑手蹑脚地伏过去,一猫腰,手闪电覆盖过去,它就虽有翅也难逃了,
然后我们就用火柴点着一把稻草,稍稍烤作,争抢着就吃,满嘴尘灰色。还有一次,
我们逮了几只“臭金背”——那是一种甲壳类小昆虫,有翅,略带毒性——伸长手
臂,放在上面,竞看谁的爬得快,结果都给撒了一身尿水,味道奇特,几欲昏倒,
然而皮肤竟也未伤着。
这些,我只能赠以追忆似水流年的姿势了,因为现实已经站在了反面,我身上
的斑点开始加剧肆虐起来,最后不得不罩着长袖服,到诊所注射了一管药物,来防
止进一步的扩散。这些生性倔强的红点,一路负隅顽抗,直至我重新逃出村庄,逃
往城市,日复一日,才慢慢消散掉。
四
好些时候,我惯于傍晚时分,在村庄的道路上转悠几圈。母亲说,荷姑的儿子
好啊,在外头赚钱了还不忘本,村里的水泥路面都是他捐赠的。那是青色,那是平
滑的工业水泥,在脚板下磨檫着我的皮鞋,发出霍霍噔噔的声音,但那并不是我从
小听着长大的声音,绝对不是的,那时,足下是胶底的解放鞋,路面是黄泥土,坑
坑洼洼,人走在上面,除了不断扬起的粉尘一片,就是间或的沉闷嚓嚓声,殊不如
现在来得频繁和尖锐。那脸部僵硬神情严肃的水泥,打着现代化演进的旗号,明目
张胆地把绵延了千百年的泥土,永久性地压到了身下了,而原先赖以生存的村民们,
已然驾着摩托选择了平坦,心安理得,再也没有心思去拯救它们,让它们得以重见
天日。田野的风有时吹过路面,呜呜叫着,我有时想,那是路下面泥土的抗议,泥
土的尖叫,是泥土的哭泣。然而我能做什么呢?只能听着母亲在电话里欣喜地告诉
我说:水泥路通到村里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村中央那口池塘给填平,改造成坦荡荡
的“朝渊三道”,每天承载人们往来的践踏。
我没有勇气也没有颜面站出来说个不字,我自己,10年来除了回忆和偶尔的梦
中亲近外,不也朝着乡村的相反方向没命奔跑么?在我的潜意识里,不也时时为告
别那个灰头垢脸的艰苦年代而欢欣么?那些年头,走在乡间小道上,大凡一阵风吹
来,人就给包围住,待得那风心满意足地远去,出来的往往是一副饱受凌辱的容颜,
风尘仆仆。其时我是满怀怨言的,而当那些无数次黏附我发稍衣服的泥尘消去杳远,
我却又忍不住黯然神伤。
五
我对田野已经不再熟稔。有一次放假,母亲说,你去围里割些菜回来罢,可别
弄错了,是有竹棚子的那块田。我笑:“妈,看你说的,我能分辨得出来。”过了
一会,我回来了,车后是满满一袋卷心菜。母亲只是看着我,表情奇特。我说:
“今趟很丰收呐!”母亲缓缓地说:“败了你,我们地里今年种的全是芥菜!”我
傻眼了,不可能呀,那片地是给我脚丫子踩大的,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母亲反
复捏着那些卷心菜,“你忘了呀,村里重新划分责任田了”
噢,是了,我确实忘却了,我已经给土地剥夺了身份,已经不再是土地的主人,
我读过的一本本书籍化为了翅膀,承载着我的户口,10年来四海漂泊,辗转无定,
从新会、上海再到深圳,惟独是不属于朝渊村,那原本给我稳稳占有了13年的半亩
田地,现在已经永久性地离我而去,而今回来到村庄,我只是一个眷恋的访客而已,
从此以后,我不能退可守耕了,在我今后的岁月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奋力前行,
绝无后路,即便我摔得再重。
田间那些曲径分叉的小径,我也早已失却了分辨。
从家里出来,向北走到村尾的榕树头,沿着泥巴路向前行,右则是山坡和探出
坡崖的荔枝树,左则是水稻摇曳或撮撮禾茬,前行约30步会有一道坳口,像病人的
嘴巴苦着张开,再向前50米就是分错路口,毛茸茸的狗尾草会从草堆中跳跃出来,
左转是老庚家的鱼塘,一年四季上面都漂浮着一些白肚子的死鱼,右转走10尺,就
是我家的红薯地,四排八垅,郁郁葱葱,我曾在这里掘收时给毛毛虫烫了小腿,火
辣生疼。
这些,都是我闭上眼睛能臆想出来的景致,历历在目,而现今的实况,我完全
没把握了。10年弹指,那棵榕树该变得更加病恹恹或者亡故了罢;那条米宽的泥巴
路该已拓宽或改通他途了罢,即便依旧蜿蜒原地,那上面的尘土也已去而又来,来
而又去,再不是原来的厚度了;路左则的田野肯定因为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而更新
了容颜,可以想象,多出来的阡陌,越来越像人们脸上的皱纹;鱼塘的利润下降了,
也不知老庚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昔日袭击过我的毛毛虫,早已湮没于岁月,还
在继承着它的攻击事业的,或许有它的第几代子孙,或许没有;但至少有一点可以
肯定,我家的红薯地,业已几易主人,不知由谁种上红豆或青菜了。
父母年华的迅速逝去叫我疼惜,我常说,你们年纪也大了,讨那么多辛苦干嘛,
索性把田地扔了,有零工时打打零工,没有嘛就当休息好了。父母都不愿,有时白
我一眼说:“忘本。”有时感叹:“现在每人才剩3 分田了,还嫌苦,那时呐”然
后是一段悠长年月的叙述,有时则反问:“要那么清闲来干嘛?骨头都闲松了!”
我没话说,其实我也矛盾着,土地就是父母的命根子,要他们离开爱恨了半辈子、
颂骂了半辈子、苦乐了半辈子、张斥了半辈子,最重要是熟稔了半辈子的泥土,我
忍心么?他们甘心么?舒心么?
六
村里把地称为“田”,从我频频使用到的“土地”字眼,我已经明显感到叙述
的力不从心,叙述亲和力的缺失,我对乡土话语驾驭的日益陌生,于这个村庄而言,
我只是一个陌生的熟人,一天比一天来得新鲜和神秘,连我们之间的对话都变得举
步维艰起来。北方语言惯性已逐渐渗入到我的思维,潜移默化着我的说话方式,不
断煽动和成就着我对朝渊村的文化反叛。
有天做饭,我对老弟说:“快,去把砧板洗干净。”老弟一脸迷惑,不知所措。
我想了想,补充道:“Dem 头,洗Dem 头。”就是这块斩瓜切菜的圆形木板,完成
了对我的初始讥笑,让我有自觉的意识,从而羞赧于自身言语表达的不再鲜活。
我明显地感到了这种变化,有次跟叔叔他们讲闲话,我说“如果有时间,可以
下下棋。”这句话换成土语该说:“得闲,捉番盘棋拉。”婶子笑着对妹妹说,
“看你哥,讲话几斯文!”我顿然不好意思起来,为此我说着说着就得停顿一下,
想想有没有不妥,然后小心翼翼,把普通话思维的东西翻译成土话表达出来,我的
思路常上窜下跳,切换起来狼狈不堪。
安是我的同学,跟我背景相若,都村里长大,都北上求学,都时归故里,因而
经常聊天,聊着聊着,往往就心照不宣地笑出来,因为语言的杂交,比如看电视,
他问:“觉得这电影如何?”“差强人意吧。”又比如我们之间常用到一句话:
“都唔知点表达。”这就是最典型的语言紊乱,前面是土语,后一个词又变成了书
面话,好在我们一般都会接着说道:“明白,继续。”
有时我跟外省的朋友说:“我走先。”而回到朝渊村,又不自觉地用相反的语
序表述:“我先走拉!”于是我处在语言的夹缝,成了各不受落的两不像。
语言是一块土地的血液,我远离了这块土地的语言,终有一天会感觉不到朝渊
血液在我体内的流动,我惧怕这一天的到来。
跟父母的对话也日益困难了起来,除了生活琐事外,很难再有深入下去的话题,
我试图努力,却力有不逮,我们都找不到连通双方的话语,即便有,也不是大量的,
而只是零落的,用完后就是长长的沉默了。并不是我们的情感出了什么问题,无论
父母对我的爱,还是我对他们的尊敬,都是一如既往的,只是岁月的步履不一致。
我带了光阴和语言出去,我们一起疾步前行,我的足迹从南到北,又由北南返,沾
满不同天空下的灰尘泥土,于是跟随着我浪迹的语言也披风历霜,阅历不断丰富,
终于,它也没逃脱文化融合的特征,把朝渊土话、广东方言、普通话、英文及零星
夹带的上海话、北京话统统归囊,几经发酵,成为一个人独有的语言。而父母呢,
10年的足印始终没有踏出朝渊村的土地,他们的语言也跟那片寂静的土地一起沉积,
缓缓至今,当我日渐疏远了那片土地时,也不可避免地疏远了古老的方言、和操着
这种方言一起古老掉的父母。我竟是悲哀的,在语言的领域中,我活得越来越不纯
粹了,我朝三暮四的最终结果是:在朝渊土话里时会迷失方向,在广东方言里步履
凝滞,在普通话里屡遇关卡,在英文里举步维艰,在其他语言里更是丢盔弃甲。我
曾经自诩为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也最终没有一种语言彻底地属于我。
七
我想起了那颠沛流离的诗人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
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他毕竟是幸运的,历历数十载,还守侯得乡音
的依旧无改,我就不知道我是否也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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