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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记
在我心情最不愉快的时候 ,曾经用过这么一个影像来比喻我6 年的中学生活
:在热气蒸腾的中午,我操着正步走过四方广场,太阳,用它蹩足的快门技术,记
录下我刻板单调的身影。艺术感觉细腻的人可以明确察觉到,这个比喻泄露了我的
回首前尘的失望情绪,是的,我像一个脾气不好的导演,一度想过把这6 年的镜头
抹掉;可是当我后期制作的时候,我把这些影象逐一放慢镜,意外地发现,尽管我
在走着无聊的正步,可我始终没有忘记在同一时间用偷偷摸摸的眼睛余光来招呼广
场四周的景色,没有忘记偶尔伸手檫掉眉毛上的汗水,没有忘记在我错乱节奏导致
左手左脚的时候发出幽默的一笑。
我释然了。
很难怪我开始的偏激想法,在13岁出城那天,叔叔送我出去,我扛着锄头,叔
叔柃着木箱,我们像木桩前行在乡间的小道上。叔叔说,你扛着锄头出去,就不要
扛着回来了,我当时的反应是哈哈一笑。叔叔不是一个很能说笑话的人,这么漫不
经心的一句话几乎已经调动了他的全部幽默。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逐步体验了这
句话的沉重,这个符号就像一个巨大的阿拉伯数字“7 ”一样,以一种耀武扬威的
姿势盘踞在我的数学词典里,我每次打开都能深刻感受到它的凌厉。
我的家人都是简单的人,奶奶常常跟我回忆往事,说公社时代父亲吃2 两米的
饥饿和哭闹,说姑姑出嫁那年他请客人喝粥所饱受的嘲笑,说村尾的李牛常常对她
说的一句话:和顺妈,哪一天如果你造屋,我免费帮你挑担砖头。说着说着她的眼
睛就朦胧起来,她的孙子内心一片翻江倒海。
父亲严肃得有点古板,抽闷烟抽到兴起的时候他也会坐在缭绕的云雾里说:我
就不说你了,你自己会想。然后云雾更浓了。母亲可能骨子里有一股担心我扛着锄
头回来的恐惧,每当旁人赞美我,就站在嘿嘿傻笑的父亲旁边泼我冷水:哪,运气
好罢了;开始我是很有点埋怨的,可到了懂事的年龄我逐渐理解了她的想法,好比
是这样:你住旧房不丢脸,可建新屋如果到一半没钱而草率地搭个茅草屋顶就引人
发笑得很;我直白地感到,没到我升上大学的那天,母亲很难发自内心笑出来。
婶子天生好嗓子,他训斥我惫懒贪玩的堂弟堂妹使用频率最高的话是:不用走
出门去找,单是学你哥的一半就行了。堂弟堂妹惶惶恐恐,我也惶惶恐恐。
后来我跟一个友人聊天的时候跟她这么说:这就是长子文化,一种渗合了使命
感、责任感和样板感,交织着压力和动力,混淆着期待和忧患的复杂心态。我是一
只蜗牛,它是上面的壳,在背负的日子里我很少能伸出头来拥抱阳光。在我心情幽
默的时候,我也会一相情愿在内心暗暗替那些社会学家叹息,叹息他们错失了多么
好的一个研究个案。
语言就是这样,总不能逃脱隔离叙述的束缚,我花了这么多文墨记述受到的压
力的时候并没有只字片言提到愉悦,事实上这些压力是弥漫在整个6 年的,而愉悦
也是弥漫于整个6 年的,两者时常搏弈,交叉和纠合。
赵子曰是我正步广场用余光看到的一棵有趣的树,虽然他也拌过我脚跟,叫我
吃尽了苦头,可不能据此抹杀他的有趣。他本名并不叫赵子曰,不过他作为我们的
班主任,经常勇猛地翻越他的生物领域给我们背一些古典诗词,于是我偷偷摸摸的
给他取了这么个绰号;我记得最深的是他一次上班会的时候给我们背了首岳飞的
“满江红”,念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时候,两目圆睁得直
欲滚出来,威风凛凛。不过初时我对他最感兴趣的是他嘴角的两撇胡子,荒凉的,
长长的,感觉是本来嘴角空无一物然后每天增加一根凑数而成,或者本来浓浓密密
然后每天掉一根日渐荒废一般。讲课的时候胡子眉飞色舞,我常常忽略掉他讲的生
理卫生内容,神思恍惚着:如果把他胡子拔掉会是什么样。
我没拔过他的胡子,倒是给他剃了不少眉毛。13岁以后我对小说的阅读欲望膨
胀到了极点,我像“饥餐胡虏肉”一样生吞活剥着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赵子曰则
怀着“渴饮匈奴血”的激情来追踪和遏止我。我们猫捉老鼠的游戏锲而不舍了整个
初中3 年。我常常在上课和晚自修的时间左边打开一本教科书,右边打开一本小说,
左边书的右部分和右边书左部分交替遮掩,然后瞒天过海起来,有老师巡堂的时候,
我不慌不忙地把左边的往上一扯,然后给老师一个不亢不卑的礼貌微笑,或者招手
请教他这道数学题怎么证明或那个成语怎么用;我就靠这一套赢得了数位老师的好
感和赞叹。可赵子曰就搞不定,我常常看到一半的时候就感受到如鲠在喉的威胁,
抬头一溜,贴满报纸的玻璃窗外赫然挂着一个人头,暧昧的眼神以心照不宣的姿态
盯着我,两撇小胡子抖动的直欲分道扬镳。我的手和心都静止了好几分钟。
开学不到1 个月,我就失手被擒,跟我一块英勇阵亡的是琼瑶的“窗外”。
有一段时间大伙住在一个公共宿舍里,每晚自修以后30多个光膀子都坐在床上,
讲荤段子的讲荤段子,唱歌的唱歌,吃零食的吃零食,看书的看书,沸沸扬扬得很。
而大门,正在3 米外摆设着一个今夜不设防的姿势。
我檫了一把汗,垂下了帐子。又开始修炼了,阿埠笑着说。拿你当练把子,我
从帐子里探出脑袋反击。那时候,巴顿将军是我偶像。
周围的噪音显得很遥远,惟有武当山的风吹拂着脸,我的情绪跟着书里的人物
漂泊,因为张三丰的睥睨松峦而洗刷胸襟,因为翠山夫妇的血溅当场而感伤莫名,
因为金毛狮王的沉重遭遇而积滤愤怒,因为张无忌的情感优柔而顾影自怜。然后赵
子曰的手悄悄伸进来了,好象他悄悄进来的脚步一样。其实在他进来的时候光膀子
们都沉默了,阿埠“老师好”的声调甚至比平时提高了好几倍,只是我游览武当山
时太过乐不思蜀,终于在我挖掘的陷阱面前又一次人仰马翻。
日练三伏,不容易啊。赵子曰和他的胡子一块感叹着,然后赏了一个坦白从宽
的眼神。我报以了心领意会的胆怯一笑,磨磨蹭蹭着从枕头底下把剩下几本“倚天
屠龙记”掏出来,恭敬着放在他手里。然后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我跟在后面。
老师,能不能一个月他忽然站住了,转过头,我赶紧一溜烟跑了回去,叹了一
晚的闷气。
不是吹嘘,我的记忆力实在不错,可以把武侠书里白发道人跟黑衣和尚交手时
发的第30招叫什么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并在小圈子类似的诘难比试中赢了不少夜
宵,可我就是记不住值日的时间,赵子曰老跟我急。我们每隔一两个礼拜就谈一次
心,因为评分黑板上初一(3 )的一栏每隔这个一个时间周期就少那么一两分。有
一次他骂我说,你的脑袋长到狗身上去了,狗的脑袋长到你身上来了。我在心里奉
还他一句:你丫的,狗都把你脑袋捐给猪了。
那时侯,巴顿将军是我偶像。
赵子曰没有白念那些古典诗词,从中获得了不少尖酸刻薄的神韵。有个叫立德
的同学跟我是难兄难弟,赵子曰对他的敬词是:刘立德,立什么德,为初一(3 )
积点阴德拉。后来阿埠绘声绘色地学着描述给我们听,我们都笑撑了。我跟立德取
得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我最惨重的一次,是值日前夜特意用碳素钢笔在左手心写了几个草书:明天中
午值班。第二天中午倒没忘,晚上去买廉价水果,却来不及赶回来。当天晚自修我
又一次荣幸地被请到了办公室,赵子曰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我的手板,居然没有了平
时的瞪眉突眼,而是快活地笑了起来,说你他妈的真是个好家伙。那晚我们谈得很
投机,时间也特别长,回去以后阿埠趁中间休息的时间神神秘秘的闪过来说:你进
门时的表情像刚被强暴一样。我踢了他一脚。
我的思路曲径分叉到卫生评分,另一个有趣的老师开始出现在我的视野。肥李,
负责检查卫生的后勤老师,从某个侧面看过去,他的身体弧线构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弦,我们尊称他为“李广”。据说他年轻时心狠手辣,曾经命令一个2 年级小男生
当众脱掉裤子,然后他一丝不苟地在后面盖了2 个对称的印章。时光流水30年,李
广韬光养晦了,除了皮鞋磨檫地面的沉重以外,其他的都控制得很好。
几乎每晚关灯都有黑话要说,几把处于转型期的男生嗓子把夜晚搅拌得一团糟,
隔壁也在应和着。忽然就会听到门上“砰”的一声,我们就知道,肯定是李广弯着
腰窃听我们谈话时无意中头部前冲所发出的,有人窃笑着说:嘘,林老师警告了。
于是有了几分钟的安分守己。第二天李广金戈铁马地进来,巡视了一个圈以后,忽
然凑到某个人的床边低声说:昨天有点太黄了,注意点。然后若无其事地金戈铁马
到隔壁去了。
在我沉迷武侠的时候,常常拒绝了夜话的诱惑,独自跑到洗手间,开了灯,倒
放一个水桶在地面,铺上两张报纸,然后开始饮马江湖。李广对我这一手明察秋毫,
他会绕到宿舍大楼后面的停车场,打发一束强劲的手电光上来,扯着浑厚的嗓子说
:501 !他的眼光是如此厉害,我就算在洗手间的窗户上糊上报纸也没用,最后不
得不请出我的手电筒,让光线会聚一点才避开了李广瞄准的眼睛。
处于检查状态的李广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夸张,我们搞卫生时偷懒的角落,一
个个给他挖了出来:电灯泡,开关按钮,瓷砖的空隙,鞋子底下的灰尘有时候我们
咬牙切齿起来就咕噜着骂他:真变态——他转过身:说什么?我就变态给你看——
径直走到铁制衣柜旁边,仰望了一下衣柜的顶部,然后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跳了起
来,可怜他的身形啊! 跳了几次,他终于能够伸出一个手指头,飞快地在上面一
刮。站稳了,用另外一只手檫檫汗,感叹着说:上面能写字啊。在积分表上扣了2
分后,心满意足地走掉了。
有时候我禁不住把李广和赵子曰联系起来,李广检查卫生的执着专一和踌躇满
志的脚步,赵子曰训导学生的唾沫横飞和妙语连珠,都让人记恨不起来,反而有点
幽默的感动。他们好象已经活出了一种境界,就跟“棋王”里的王一生一样,他们
不计较行为的结果,而是纯粹变成了享受其中的过程。其实每个人心中岂不都存在
一种生活境界,芸芸苍生都在忙碌奔波着,而只有少数幸运者才能接近它,大多数
人只是在进行无意义的跋涉和奔波。
细心的人可以发现,在前面我不止一次提到阿埠这个名字,他是我的死党,或
者叫最佳拍档,我一直有这个预想:哪一天我们能搭档讲评书的话,钱币和掌声一
定会腊月雪片般飞来,可惜他后来专一于工科,对我的建议不屑一顾。
我们默契的物理条件是这样的:我喜欢说,他也喜欢说;我喜欢说他,他也喜
欢说我。后来我说,咱们干嘛局限在2 个人的小天地里,联合起来说别人不就得了。
他对这个扩张性的提议很满意,请我吃了一只苹果,纯种美国,火红的。
我们的工作室草草成立以后,选择了绰号这个领域切入,赵子曰,李广,是我
们的牛刀初试,我们喜出望外地发现,市场销售效果良好。这刺激了我们的创作欲
望,我们抖擞精神,越战越勇,很多同学和老师成了我们的标靶,后来我们杀红了
眼,抛弃了联合对外的盟约,威猛地把枪眼瞄准了对方,因为他长的有点像周华健,
我叫他“阿贱”,他敬称我为“老妇”。后来我们见面时,在阿埠家的阳台上愉快
地计算了一下,我们能回忆起来的绰号有3/4 出自我们的工作室,其余1/4 中也有
不少是和他或者我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不过我们很快相敬如宾起来,把一些外号
的专利权推来推去,开始像推一杯香茶,后来像推一只破皮球了,大有发展成为相
敬如兵之势——阿姨及时的吃饭招呼声帮我们解了围。
我常常后悔的一件事是,我们的少年心性没有加以适当的节控,造成了一些并
非所愿的伤害。我们生产的绰号给枯闷的6 年带来了很多乐趣,也带来了阴影。有
一个女同学初中毕业以后就不愿意再报考一中,带着高分投靠一家技校去了,后来
听我的旧同桌说,她经过一中门口也不愿意进来。我没有说什么,淡淡的哦了一声。
临别的时候同桌告诉我,你刚才的笑容静静地收敛了。
过去的时间已经成为灰烬,细细想来,我并没有否定那段“绰号时代”的打算,
我对那段经历的情感很复杂,我那时很愉悦的享受着,也许那是我中学最接近赵子
曰训导和李广检查的那种境界的时光,若干年后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实习文案时,
也仿佛看见了这种境界的背影,可惜在我赶上去之前,我的实习生涯就结束了。我
毕业后去了一家电视台,成天跟一堆数据无言以对。
我始终固执地认为,绰号像光线一般,唰一声能很快缩短两个星球的距离,交
往很浅的人我一般不会请他享受我的绰号,也不会向他提出分享要求。绰号是一种
浓缩情感和能说故事的符号,在大街上遇到一个似生似熟的人,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你是牛王!感觉就像遭遇一场春雨一样。
我很乐意跟记忆中的另两位宿舍兄弟热情地打个招呼:草子和阿吕。
草子跟赵子曰是本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身形跟我相若,我唤他肥佬,中
学第一场寒风刮来,他迫不及待的换了件皮衣,于是肥佬谐音升级为皮草,然后学
英文学到“TROUSERS”这个单词,我和阿埠拍掌叹为惊艳,以为跟草子的发音很接
近,于是慷慨大方地进贡给了皮草,于是最新版本的裤子绰号诞生。很巧合的是,
10年以后,草子千里迢迢地跑到江西做业务,也是和服装有关,这是我们工作室作
出的最成功的预言了,两位主创常常陶醉而互相恭维。
说到草子第一次穿皮草的时候,我用了迫不及待这个词语,因为我觉得它能微
妙的折射出草子当时的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是我们后来经过了很多生活细节
才总结的——死要面子。寒风萧瑟,草子在我们面前闪亮着一身的乌黑,叫彼时只
知穿着3 个纽扣长袖衣的我们看得叹为观止。不过很快皮衣就把他出卖了,腋下位
置裂了道口子,草子带着羞赧的笑容,见到我们就说:劣货,劣货。仿佛是他的错,
或者他有解释的义务一样。我后来仔细剖析了他的心理状态:他骨子里渗透着一种
没来由的虚荣和自尊,他的虚荣攀附在皮草上神采飞扬了好几天,然后夭折了,于
是被虚荣遮掩的自尊得以露面,所以他占据了一个主动自嘲的位置,为的就是防止
我们去嘲笑他,从这个意义来说,他的自尊就是他的自卑。
我的想入非非这一次没有干扰我的分析,很多生活片段可以为我佐证。比如他
在我们的鼓动下参加了800 米长跑,很遗憾,成了给观众加油鼓劲跑完全程的一分
子,回来以后喋喋不休的抱怨他的钉鞋,还把长短不一的胶钉指给我们看。数学题
没做出来向我请教时他会说,昨天打球玩得太晚了,没来得及看书。甚至有时候因
为手头紧向其他人借债,他都会编一个借口:没法,前天刚买了双波鞋。他好象以
为我们时刻都在关注和怀疑他,因此每做一件事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解释,开始我
们都会意一笑,后来阿埠就毫不客气地说:死要面子。草子就是这样背对着坦坦荡
荡的阳光,生活在自己为自己制造的阴影中,他应该很累。听说了他远走江西的消
息以后,我一直在怀疑,这是他的自我放逐,因为之前他是在一家书店做销售员,
以他的眼光来看,显然不是个体面的工作,而在外乡即使摔得再重,也没有熟悉的
人看到,也就远离了解释的必要。
阿吕,想到这两个字我避免不了一阵揪痛,这两个字的周围飘荡着一股感伤的
气息,我失落的鼻子一次一次感受到了。1995年5 月23日,这个字符的主人在农村
老家喝下了一瓶农药,而22日的上午,我在校道碰到他的时候,他还用1990年9 月
1日我们初次认识的明朗笑脸朝我打了个招呼。如今当我满怀深情地思忆起他的时候,
关于他的生活细节居然没法像想到阿埠、草子、赵子曰和李广一样清晰地还原出来,
记忆的冲印机莫名失效。惟有他的样子特别清楚,黑得恰倒好处的皮肤很是流光溢
彩,洗得很干净的天蓝上衣,和饱含明亮笑意的眼睛向13岁的我传达了淳朴的友善。
他的死因我一直没弄清楚,好象和家庭纠纷有关,又好象和看言情小说导致的精神
分裂联系着,这种扑朔迷离的状态增加了我的感伤和遗憾。
阿吕的出事,我第一次如此地接近死亡。我一直以为我很惧怕它,儿时每当听
到悲凄的唢呐声,我就会钻到被窝里,让祖父遥远的故事分散我的注意力,可现在
它卤莽地来了,不预先打任何招呼,在接连的好几天内潜匿在操场朦胧飞扬的尘灰
上,教室窗外的班驳树影中,校道白玉兰的阵阵飘香里,窒息着我们的说话,我们
小心翼翼地选择着交流的字眼,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笑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
阿吕直欲上浮的身影按回到记忆的深处。
恐惧是什么?我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把它等同于死亡,即使我没法细致的描绘出
它的样子,但我知道它是和黑色联系在一块的,这种想法一直潜伏到我坐第一趟飞
机的时候。仿佛上帝用烟雾弹帮我们加了一把力,我们一下子从深度能见掉进了白
色的影影绰绰之中,天边的那抹橙红线条,几千米下面微微荡漾的水波,还有我老
莫名其妙地想象为去刃子弹头的引擎,都恍若隔世了,我在一个小时的旅程中首次
接收到恐惧的冲击。原来当你的视野不能容纳下一片清晰的时候,恐惧也就诞生了,
除了黑色以外,它可以穿上任何颜色的外衣。后来我进一步想,是不是当我无法把
握自己命运时,我就不自觉滋生恐惧的情绪?比如在飞机上,假若天气或鸟儿或其
他什么东西跟我们过不去的话,我除了奢求运气以外,作为一个有自我意志的个体,
我还能做点什么?
如果说吕是和恐惧这个字眼捆绑在一块,粗暴地落入我的生命的话,宁则象一
个美丽的矿工一般,把我作为一个二七少年的羞涩挖掘了出来,只不过我的外层包
着一层古拙的料色,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早慧的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早熟的人,因此我几乎在上学第一天就留意到宁的
存在。我的左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右脑禁不住骂我扯淡,因为宁就是坐在我的
左前方,一个视觉正常的人都会接收到她的存在——我的左右脑就是这样常常各攥
一个绳头拉拔不停,由此产生了我很多的痛苦和甜蜜——不管怎么说,宁是进入了
我的视野,而且是带着一个优雅的比喻进入的,那天她穿这一套洁白的运动服,微
笑嫣然,我的内心赞叹不已:真像一朵水莲花。我那时并不知道,一个长我几十岁
的当代智者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比喻是危险的,从你对一个女孩赋予了第一个比
喻开始,一种危险的情绪就呼之欲出了。
在一个14岁少年的感觉中,宁的眼睛仿佛有着扭转宇宙时空的魔力,每当她忽
然回过头说笑或者讨教数学难题的时候,我的时钟就会停顿足足好几秒。很奇怪的
一件事,我一直都是个很能废话连篇的人,可在宁面前,就好象内心奔跑着一匹骏
马,吧吧嗒嗒的马蹄声催促着我赶快把话说完,所以我们每次交谈我都觉得有点不
自然,说完了以后又后悔没有把话说清楚,留下了一种不知所措的遗憾,直到1996
年我们高三重新分到文科班依然如此。
我是一个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这种控制经常给人另一个背道而驰的印象,
所以在我的生活中,往往会出现这么一种悖论:沉静就是跳跃,凝重就是释然,漠
然就是关心,薄情就是多情,等等。我敢打赌,让我们班上任何一个人包括宁本人
下注,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宝压在我对宁没意思那个方位上,谁也没有意识到,
我的内心正在炽热地细水长流着。有时候我细细的剖析一下自己当时的心理,结果
是连我自己都惘然迷失起来,我竟像不自觉地沉溺在那种痛苦的控制一样,越是控
制情绪得成功,我就好象越感到一种怪异的满足,然后这种满足反过来给我鼓励和
压力,这种心理可以用这么一句话来表达:我就是不对你宁动心,如果动心了我就
不是我了。我的魔由心生带来的唯一结果是:暗恋得到了茁壮的成长,而爱情却被
早早葬送。
在若干年以后,我在大学碰上了另一个叫我内心同样赞叹不已的女孩茵,可惜
的是,我对待她的态度剔除了时间和地点的因素,几乎就是宁的版本的翻录,也许
还有一个因素是不同的:我对宁的感觉是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的,而对茵的感情却
像火山一般平静地运动着,有朝一日才辉煌喷发,使我处理起来显得狼狈不堪。
无数个下午,我下课以后都不会立即回宿舍,而是呆在座位上在做功课或者看
闲书,宁也是。一声声的再见,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我和宁的空间不断扩大,
我的心里在确认这一点。我这样做事实上纯洁得毫无目的,只是在感知上酿造一个
单独相对的场合而已。我像一个剔除功利性的农夫一样专心致志地播点着种子,如
果她会回过头来问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的意外收获的玉米棒子了。
把爱情和洗手间联系起来总有点焚琴煮鹤和相显滑稽,可我的确是这样过。在
高一高二我们分班的那段时间里,很多个夕阳西坠或雨水飘扬的黄昏,我都会提早
光顾一次洗手间,然后估算着宁回家的时间,装作施施然地踱步出来,在路上制造
一次人为的偶然相遇,简单的微笑致意后就檫肩而过,从来没有回头。我对那个时
间的把握很少出错。
高考以后的离开是没心没肺的,没有痛苦流涕的拥抱,没有执手泪眼的祝福,
我就背着一个书包跨出了一中的大门。我中学阶段最后停留在宁身上的一个眼光,
记录的是她和另外一个女生谈笑风生的样子。我的眼光没有停留。
3 年以后在1000多公里外的上海,我从一个远道而来的同学口中得到了这么一
个消息:宁自从进入大学后就完全变了一副样子,染者金黄的头发,烟一根接一根,
话语越来越前卫。我是个老古董了,同学嘲谑着说。我没有搭腔,只是呆呆地望着
窗外的老梧桐,我感觉水塘正在变地污浊,上面的白莲花也正在被玷秽而憔悴,我
分明地听到了内心深处的一声叹息。
宁的转变给我触动很大,我以为每个人体内都存在着很多种对立的元素,比如
感性和理性,宁静和狂野,善良和凶恶,内敛和外张它们时刻都在剑拔弩张地博弈
着,当一方取得胜利的时候,另一方也没有消失,它只不过是潜伏在意识的底层积
聚能量,等待着有朝一日的破茧而出。因此平静安逸的下面也许就是波澜壮阔,玩
世不恭背后也许就是一丝不苟,热情如火的表象也许隐藏着心如止水,纯情洁净也
许遮掩着狂放不羁。宁在高中和大学的间隙放松了劲,压遏已久的潜意识马上趁虚
而入,然后宁的性格天空令人难过地换了颜色。
在我愉快地进行回忆的时候,细心的人很容易会发现这么一个事实:我对那个
叫新会的城市几乎没有铺陈任何笔墨,哪怕轻描淡写的都没有。因为于我而言,我
就像一叶路过的船只一样,只和脚下的滔滔江水和同路的余舟愉快地结伴前行,却
对即使近在咫尺的堤岸毫不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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