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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洋场之一)南京路和相辉堂
(去年答应友人有空记录一些上海读书的片段给她,她很是雀跃并记挂于心,
时时吵嚷着“十里洋场该破土了”,只不过总有这这那那的原因延滞着,我拖泥带
水的态度令她不免怏怏,每每叹息着“只怕到明年樱花谢落的时候也见不着影儿”,
我信誓旦旦表示不会。一晃到早春三月,友人说:“樱花要开了。”然后笑吟吟地
望着我。我无言,念来也是,想那曦园里应成一片粉白天堂了,我这文字实在该动
工了。不过我很惴惴,我知道自己要做的工作是:跑到空间里接触几何学,跑到时
间里接触心理学。我没什么把握。)
距离曦园50多米那条东西走向的小道叫南京路,路很长,跟乡村里的憨汉一样,
有一种令人感动的直;它是杨隋时期一不小心流入校园的大运河,绝对的交通要枢,
到什么方位几乎都得经过,平日上课或下堂人特别多,宛如一场实力失衡的足球赛,
喧闹但呈现明显方向性。想来它是效上海外滩畔南京路而名之,取其汇聚人流的相
通点,不过鉴于这名字背后的繁嚣,我始终忿忿然,怏怏然,我以为对于道路旁边
那青砖黑檐的宿舍和有着岁月般灰色的老梧桐而言,这个名字在制造着一种深刻的
伤害。
我于颜色素来是敏感的,报到那天行走在南京路的时候,我的眼睛无意识地扫
过蓝得忧郁的天空、收藏着历史光泽的青砖楼房和内敛的水泥地,不知怎么就觉得
手上提着的红色皮箱很不相宜,仿佛破坏了那娴静的气质一般,人无缘无故惶惶起
来,感觉自己像一个异类。领路的师兄看了我一眼,把我皮箱接了过去,奇怪,我
的羞赧和不安也如给接了过去似的,自下火车以来,我一直惴惴不安着,此刻绷直
的心弦才获得了一个打瞌睡的机会。路上人很多,喧哗一片,我和师兄有一搭没一
搭地说着话,渐渐也就踏实了起来。
这是一组仿佛包裹在蒸笼里的片段,在后来我无数次往返于南京路上,却很少
再能捕捉得到同样的温暖,更多的时候我是在人流中孤单地游走。哦,不,还有一
个夜晚是不应忘记的,那天吃过了散伙饭,大伙依依在蓝天饭店拥挤的空间里,谁
提议说到相辉堂拉歌去,于是情绪又高涨起来,收拾了泪光,手拉手互相扶持着向
前走。我们穿过拐入北区的小门,余嫜忽然很认真地说:“齐丽,东区不让男生进
的,怎么大家都往里走呀?”有人哄笑,有人问:“余嫜你喝了多少?”“我没有
喝醉,没有——奇怪了,阿姨也不阻拦。”我们的阵线像长蛇逶迤在南京路上,有
点月光,有点凉风,梧桐树叶摇动的影子鬼鬼祟祟的,不知怎么的歌声就起来了,
从“咱当兵的人”到“打靶归来”,都是能叙事的歌,叫我想起了大二一起军训的
日子;歌声五音不全地弥散在婆娑的枝叶里,路上经过的人都投来了奇异的眼神,
旁边宿舍楼有的窗门则打开了,一些脑袋探出来和唱着:“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一样的足迹留给山高水长——”我记得有一把男音里有着“远上寒山石径斜”的险
仄。旁边的晓杨忽然就呜咽起来了,眼红红地看着队伍的后方,我握着她的手,也
无言,竭力想睁直眼睛,却老是眨动。
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必然,这两组画面在我的大学生涯中构成了两个温暖的音符,
一前一后跳跃着熠亮了我在光华园的整个4 年,于是它们逐渐在我记忆中从散文演
化成了诗。后来我常常试图回忆起领路师兄的样子,可结果是一片模糊,只记得是
敦敦实实的,很亲和。
我常在南京路游走,如夜晚的壁虎,漫无目的。于茫然之中,时也泛起凄然来
:总得给思想找个出路吧——有次就刻意数着,从6 号楼走到相辉堂用了512 步,
耗费了15分钟,中间的过程,除了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外,脑中什么都没有想,却也
有简单的快乐。梧桐树有一段历史了,为了守得南京路的开旷,树都给砍得剩下主
干,傍着水泥柱子,愈发孤零零的流露着伤感的突兀。不过我有时又怀疑,在烙下
江南雅致印子的校园里,这个意象是不是以孤独的方式构成了苍凉略带悲壮的姿态,
从而搏来了我潜意识的某种感动呢?我竟没能走出文人们的情结,以为秋天的梧影
桐风深得我心,最好地上的黄叶是能飘动的,好一直飘到我寂寥的骨子里去。不过
我终究不喜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的意境,那是属于女性的着于形迹。我常常在
路上走着就忽然停下来望着自己的影子出神,我在不断的往返中逐渐爱上了一个人
的状态,或者说,我在孤单的漫步中衍生了一种轻微的自恋情绪。也许正是这样我
在别人的眼中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人。
沉默,寡言,恐怕我的内心不会虚心接受这些字眼,但别人好象如是理解。一
位热于东奔西走的女生,曾于班会上吹嘘自己的外交成就,说开学一个月几乎跟班
上所有男生都说过话,惟独有两座堡垒没有攻下来,其中一座就是我。我倒没有想
到自己是个军事好手,无意中修筑了如此稳固的防御工事,别人纷纷扭过头朝着我
笑,我还以羞红的无辜。以前村里一个长辈也取笑我,说这孩子几锥子都扎不出一
个牛屁——安知不是你拿锥的手法不对?再说我又不是一头牛——我竟不知自己是
那样吝于言辞的,可总觉得委屈,我不是一向爱取绰号与人打趣的吗?我不是一向
废话连篇的吗?董旺说不用狡辩,我们晚上说黑话最多也是5 人行的,你从来不参
与。我淡淡地笑着,不作言语。我刚去时普通话并不好,我脸皮嫩怕人笑话,我怯
于当众表达自己,我信奉低调的做派,我不爱好于窜跳都可以作为我论证自己并不
沉默的根据,但我终于没有辩说,或许是懒,或许是不必,或许是不屑,说不清。
大多数时候,我沿着南京路散步,指向的都是相辉堂。那是我们的礼堂,名字
各取两个老校长马相伯、李登辉一字而合成,以示纪念之意。每逢提到这个典故的
时候,我们都快活地笑起来,说起来有意思,台湾那个道貌岸然的还是咱老校长的
儿子辈呢。礼堂前是一块开阔的草坪,为校园之冠者,乃情侣们放风筝谈心事和偎
依缠绵的好所在,有一次我在地面拾得一张纸条,上面反复又凌乱地写着:“此生
谁料,身在香山,心老苏州。”推估背后是一段北京和江苏之间的苦涩故事,我也
没来由的神思恍惚起来。光华园的诸多景致,曦园过于匠气,燕园失之幽深(那里
的树木影影绰绰,不易发现,枝干多略高于脖子,据说是想不开之君一喜好处所,
学生都称它为“野猪林”),旗坪太狭促,泽东像又不免招摇,惟这相辉堂简洁开
朗而气之趋大。民间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凡在校园拍照必然得拍相辉堂,
否则相辉堂不同意,草坪不同意,你的相机和菲林也不同意。
铺一张报纸,在情侣和情侣之间安顿下来。我总是先躺下来仰望着天空,那是
我儿时仰望天窗习惯的延续,保持这个姿势让我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回访我经已远走
高飞的童年。逝者如斯,难得暂留,让自己的脑袋停顿那么几分钟是很享受的事,
不过也仅仅几分钟,因为其中蕴涵的悠然意味已经自然而然地接驳到了我的孩时,
我赶着鹅群,在田野里踉踉跄跄,蹦蹦跳跳,我和小伙伴河边沐浴黄昏的霞光,烧
烤红薯一脸黑炭。经常在愉快的回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天空会有灰鸟或飞机掠过,
它们的自由又把我从彼岸拽了回来,转而羡慕起来。思路一旦空灵了就特别舒畅,
就算天空只是蔚蓝中缀饰数朵白云,也是令人感动的蓝和白。
Stop!我须得不断提醒自己,因为不那样的话我会完全迷失在臆想中,我的乐
不思蜀会使我殆于读书,转而恨悔时光流逝的。仰着、俯着或者站着,读几段杂书,
看几篇小说、赏鉴几个广告,背几个英文相辉堂前面的空阔仿佛也拉阔了大脑,虽
说缺乏群学的交流,可思考起来觉得头脑特别的清晰,感觉思维像相辉堂前那蓬勃
的野草般坚韧成长起来,这,是感性影响理性的极致明白的佐证了吧。我想起了佛
陀,那苦行的哲人,不也是守着一片自我空间成就思索的吗?我疑心我的思考力也
有不可或缺的部分,是在相辉堂的草坪上呱呱坠地、呀呀学语和发育长大的。不过
得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心无旁骛的人,有一次我一边吟诵着英语文本,一边绕圈子,
踱到一对蜷伏在草地上缠绵的情侣身边,在他们的蓦然回首中若无其事地绕回来,
眼睛盯在书本上,肚子却偷笑得闹腾。
6 月29日的黄昏,独自一个人来到了相辉堂,这是我的大学里的最后一次。我
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姿势仰卧着,看着天色慢慢由蓝到红再到黑,草坪由碧绿转
向灰暗,人由多变少,在我散焦的视野中交替轮换着我的自由、我的个人空间、我
的无所事事、我的想入非非、我的独立思考、我的恶作剧、我的愉快和我的憋闷,
我知道,我是在一处熟悉的地方举行一场恋恋不舍的告别仪式,我仿佛看到我无忧
无虑的20岁正在转过身子弃我而去,就像10年前出城时那天真的小孩弃我而去般的
决绝。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湿了,我下意识地竖起双腿遮挡了前方,却没有意识到
时近傍晚,相辉堂已是没什么人了的。
我们搬过一次宿舍,原来是10号楼330 ,处于南京路向东的尽头拐角,那里楼
道宽阔,我们时有练习足球射门,有一次老驴瞧住一个死角起脚,我竟没守住,球
唰一声就飞到西边电子工程系那边去了,把一个打饭回来的眼镜吓得赶快闪到屋里。
大一搞寝室唱歌比赛,我们改编了歌曲“大中国”为我们的室歌,歌词不太记
得了,大意是:“我们拥有一个家,名叫三三零;里面住有6 条龙,地上怎干净?
家里摆着两张桌,桌上报纸多;还有墙角那衣柜,堆满了被窝“我们的调侃博
得一阵掌声,居然也掩饰了6 把嗓子合起的破锣效果,获得8 分多,让我们骄傲了
四年。
6 号楼在南京路边,我写信给中学一些友人时常以“南京路上人家”自诩。没
有事的时候,我会从窗口望着下面的行人,这种呆望有时候是借助变焦镜头完成的,
有时候则是打发我的眼睛赤身上阵,如果正好有赏心悦目的女孩子经过,我的血液
会喜悦地相互奔跑拥抱。有一个笑话很经典,说一个聪明的小贩到男宿舍楼兜售望
远镜,然后跑到对面的女生宿舍楼兜售窗帘——可见校园里看妹妹乃风之盛行,民
间之时尚。
没有漂亮女生的话我也不失望,我很爱看着每个人走路的脚步,然后揣度着以
他们的幅度和频率走到相辉堂需要多少时间。由于10号楼和6 号楼有着挨近南京路
的本质一致性,四年来我的心里始终感觉没有搬动过一样,就像在绳子打了个结,
虽然它轻轻地移了个位,可始终还在绳子上。或者说,搬家于我而言并不是搬家,
不过是一次物品的位置变化和体力消耗的结合而已,对我的心理没有丝毫的冲击,
它依然扎根原位。
我对南京路的依恋是隐于言表的,友人说我的心理世界就是我喜欢的海洋,匿
藏得很深,真的,我几乎没有怎么跟人提过自己的感受,不过我很清楚,我在行为
上已经培养了走南京路的惯性,一天不在上面走走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一样,有一次
在5 教上完广告专业课以后,其他人都走邯郸马路,我于路口慌称有事,绕正门兜
过二教,沿着我的精神之路回家,走着走着就哼起小曲来了。
董旺说的没错,宿舍的夜话我很少参与,多数时间我更愿意把情致绵绵的耳朵
留给收音机,这种和孤僻的形式相通,自然而然让一部分人把我和这个词联系起来,
那并不奇怪,世界上很多内容截然相反的东西都会外观相类,比如大智和愚蠢往往
表现为相同的笨拙,乐极和痛极都表现为相似的哭泣,如此等等,并不是每个人都
从容于分辨的,或者是不愿,或者是不能。对一般人的误解我淡然笑之,可如果是
我在心里确认为哥们的人如此认为的话,我就会很生气,至少会相应降低他在我心
中友情坐标上的高度。我不参加夜话的原因很难以说清,或许是祖辈们的眼睛在黑
暗中盯视着,让我不敢彻底恣意放松,或许是太困了,或许是贯彻了功利主义,觉
得说一些无聊的黑话不如听听音乐更能实现时间的人生价值,或许跟臆想界泰斗普
鲁斯特一样,“我的思想不也是一个隐蔽所吗?我躲在里面很安全,甚至可以看看
外面发生的事情”,又或许应了后来我跟友人表书的态度:“为什么我要选择两个
人相处?是因为这样令我更愉快,当这点达不到的时候,我宁愿一个人过。”
然而免不了郁闷,我偏近封闭的内心在日积月累着孤单,时时像有受伤乌鸦飞
过,那黑色的翅膀在挣扎,在叹息。没有人能想到,在我形似简单的生活方式下,
沉默着一个奔腾的意识世界。我在大学还是有几个能走得很近的友人的,可我恬退
消极的交流态度,终是把我一些滚到嘴边的话截留了下来。由是我常在下堂的时候
走在南京路上,试图让喧闹的人流车流感染我的孤寂,我常常收获的是悖反,可我
还是一次一次地走着,像行宗教的仪式。我疑心南京路是不是给我的内心塑造成了
一个图腾,象征着遥不可及的群体和谐状态;而相辉堂则站在另一个度向,承托着
我的自我释放。我很希望若干年后写回忆时我能这么起笔:他,不在南京路,就在
相辉堂,不在相辉堂,就在去相辉堂的南京路上。
毕业的时候,特意租了一套学士服,在南京路留了个影,然而怎么也不能叫人
满意,觉得路没有看到的直,觉得6 号楼没有拍进去,觉得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觉
得自己的帽子没有戴正,路边的梧桐树叶也绿得过了头,总是觉得不像,总是没有
意想到的那么好,西方思考者说,唯一真实的乐园是失去的乐园,看来多少有点道
理——也曾想过再来一次,奈何本性怠惰,搁着搁着也就淡了。
也许等什么时候重返校园再实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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