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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
南方的夏天,更多是一种心理概念,拉延了的季节,于99年而言,竟仿佛站在
了悠长的对立面,匆匆回首时,望得的惟有模糊的背影了;是3 月开始罢,至7 月
止,G 广告公司业务二局,一段挥霍思考的实习时光,我们遗落了热情,却拾获了
笑声无数。
局里人
对于“局”字,开始时我是愤然的,以为身染一腔机构官僚气,于广告的自由
灵魂而言,乃莫大的羞辱,后来闻说学自东瀛,始豁然:彼邦的严谨刻板原不比咱
5000年的优良传统差的,此番施以“拿来主义”可谓深谙“相得益彰”之道了——
但终是未能释然:虽有师夷长技之幌子,套上文化交流之冠冕帽,可拿来归拿来,
极致如斯之必要性却需商榷,何不把彼一步三躬之美秀礼数一道搬回?
思想是思想,自己终究也成了一个局里人了。
局长姓伏,名“镇南”,广东人,有南方罕见的高大,顶上已发生地貌变迁,
地中海之势呼之欲出,又像武侠传说里练有硬派外功的高手一般,须以须发的荒凉
为代价——乍一看貌类其名,横刀跃马的,有如儿时所阅的评书里描述,“威猛凛
凛,杀气腾腾,实上将也”,初时我就于内心赞叹不绝:好一条汉子!
局长性子急,合乎南粤农妇常说的“榄核臀”,少有坐得住的时候,常常背叠
着手在走廊低头踱步,走步有古时地主压镇黎民的霸道,且往往越来越匆忙,好象
日有万机要理偏又无从理起,惟有运用全部身体语言来表达出这么几个字:这可怎
生是好?怎生是好!
他嗓门大,嗡嗡哼哼的,要是改行当歌星,估计不用麦克风,就能在广州天河
体育场开演唱会;我们坐在他隔壁,常能听到他通话时的声音:“我、我、我他妈
的——”整个屋子都乐个不停,我想,不知年轻时谈情说爱,他是否也用同一调子
呢?虽则身材穿上了北方的伪装,惟其普通话马虎,一启腔即暴露出他不过跟我一
样,乃纯正血统的南国土著一名。有一次他接了个竞标项目,是改革开放20年成就
展的展览设计,介绍情况时老说“焦包焦包”,我们都相对愕然,猜测不透这“焦
包”是什么东西,是烧焦的面包?是一种包子新品种?是香蕉面包?——可跟我们
又有什么关系呢?后来他雷厉风行地重复了好几遍,方知是“招标”之误。大家都
哄笑,他则满脸狐疑,不知所以,可爱极了。
二局有主创四人:老邝、王剑客、简隼和小兵哥。老邝严肃而近于严酷,头发
剪成板寸,摆出一幅意欲短兵相接的防御姿势,叫人望而却步,脸上则经年少见阳
光,怀疑即便强行凿以锥子,也难把笑容刻上去,因此早早把我们的亲近之心根绝
了。小兵哥是我师兄,其人极趣稚,留代后说。这里先让剑客粉墨登场,应了闻名
不如见面的话罢,他长一张阔脸,红通通的,跟酒糟鼻子相映成趣,脸上丘陵起伏,
显示了青春的郁郁葱葱——竟无丝毫剑客风范,距我意想中“长眉修目,鼻若悬胆,
三缕长须飘”的形象甚远,由是好生失望。然而他随和,言谈热诚,殊无架子,又
放得开,很能说说笑话,因此很快跟我们打成一片,尤以华雨跟他最熟,常威胁说
要到他家,施行“新三光政策”:吃光、喝光、拿光——也真扫荡过几次,他呵呵
而笑,不思抵抗,可媲美30年代末的老蒋,反有“你要打左脸,我把右脸也示于你”
的慷慨,管我们吃喝外,还留宿。华雨言必称剑客,剑客也唯华雨之命是从,我取
笑她广州之行最大的收获是多了个崇拜者,又警告:“你都名花有主了,别给人家
徒劳的希望。”有个周末我们加班,华雨在家呆得无聊,打电话回公司,是小兵哥
接的,她说“喂,小兵?”师兄很高兴,准备享受师妹的温柔,谁知道她接着说:
“王剑客在吗?”师兄气得发笑,一言不发,扔下话筒,在一边抽闷气,本来准备
请的一顿麦当劳,也委屈地迫省了。剑客很好玩,俨然大顽童,有一次吃过晚饭想
创意,有好事者跟他打赌,说如果他还能吃10根香蕉,翌日请他吃饭,他眼睛发亮,
几个女孩也都站他一边,他益发勇猛起来,塞一根,就在房间兜一个圈,终是啖完
了10之数,大家唏嘘、喝彩,他也昂昂然不知西东,陶醉其中而忘了吃饭之赌约。
听说他夜晚起来了,捧着肚子,在房里亢奋地走不停。以后每逢吃饭,大家都跟他
打趣:剑客,你能把这盘“水煮肉片”喝掉,我们请你他朗朗大笑,却再没应战过,
大概勇气已透支干净了。
简隼,二局的美术指导,苗条刚直若笋干,我思疑是他生活太过不羁所致。他
脸部没什么肉,显得两眼睛贼溜溜的乱转,尤面前走过年轻异性时,更转得天昏地
暗,惟眼角一圈暗黑色我自岿然不动,示白着他夜生活是如何的丰富。他老跟我吹
嘘他的风流史,又将他的情场心得倾囊相授,一点不顾知识产权,我见他情绪激昂,
不便于直接冷落打击,便断断续续加入一些时评或感叹,他竟引为知己,益发精神
抖擞,常提议带我去发廊,可惜我胆小如鼠,以喜好长发推托,终是辜负他了。
他的美术功底好,脑子转得也不慢,就是作风偏懒散,一副欲睡还休的模样,
我诧异的是,他的生物钟像是颠倒了过来,而且颠倒得恰如其分,常常白天黄鹤杳
杳,傍晚就借着暮色掩护,悄然而至,翌日清晨又随着黑夜隐匿。总之,他对自由
的喜好程度不亚于裴多菲,甚或到了无节制的地步,铁碗总监老丁忍无可忍,几次
发出了警告,但不知何故,竟没有动他;他跟小兵哥搭档,每每勤恳的小兵哥将文
案早早准备好,简隼的美术却姗姗来迟,由是将作品的完工推向遥遥无期,我常听
到可怜的师兄在咬牙切齿:“这鸟人!”痛心疾首中混合无可奈何。
客户人员比较多,深印象的是钟山和夏芸。钟山也是师兄的搭档,负责东北一
个保健品客户。其人脸白无须,惟眉毛显黑,远看素淡中一抹墨色飘逸,形象演绎
了金庸先生的力作:“雪山飞狐”;他跟师兄走一起,两张白脸似南北极冰峰,可
争一时之长短,被我们誉为二局的“纯情组合”。30好几的人了,可脸庞波澜不惊,
大有抗拒岁月馈赠的风霜之势,叫华雨她们几个女孩羡慕得伤心。听说他孩子都已
三四岁,我想,他带孩子出去,会不会给误解成是大哥小弟?
钟山力图弥补形象孩化之不足,平时刻意塑造稳重,总是作出板脸样子,可本
性毕竟也能开玩笑,有一次我在他桌上留了个纸条:“钟山,临收获时节,天涯思
君,芙蓉相约,聚于百花洲。”我是闹玩的,里面用了几个文学刊物的名字串成—
—他拿着纸条参详了半天,喃喃自语:“什么意思?百花洲,哪里呀?又没留时间。”
问是不是我写的,有没看到是谁写的?我强忍着笑,说不是我,为了证明,特意写
了几个字给他看,他比画研究,智慧地点头:果真不是!还和我一本正经地研讨起
谁谁的可能性,最后得出结论:是华雨写的。我在肚子里笑得晕了过去。
夏芸,公司的资深客户人员,40多岁的腰身,即便放于20岁的姑娘中,也是很
有竞争力的,从而和钟山的青春脸庞一道,叫华雨齐丽她们狠狠地绝望了两把。不
过她的脸长得有点凶,眼神扫旋之间,隐隐有森然,我们开始彻底误读了她,以为
难以相处,齐丽坐她对面,常常头皮发麻,尤其是电话响时,心态很矛盾:不接?
别人忙着你都不主动点,实习生的架子都那么大!接?电话说找谁谁,你连名字都
记不全,瞎帮什么倒忙?!因此我们一般是以夏芸的神色为指引坐标的,她厉然抬
头,我们就按兵不动,她神色和蔼,我们就抓起话筒:“你好,G 广告公司。”心
理常受煎熬,因此大抵而言,我们初时是不喜欢电话的。后来因为联通而有了合作,
方知晓她是个没什么城府之人,对人也很真诚,很照顾我们,到我家玩的那个周末,
我们在路上碰到她,她还塞给200 元,说假日过得愉快点,虽则后来退了回去,可
犹是沐浴到温暖的。
偶做创意
好歹在二局是呆下来了,人事也渐渐熟稔,心绪也松放了。华雨、齐丽和我构
成了一支机动部队,由老邝、王剑客和小兵哥交替指挥。也许是不习惯,也许是不
放心,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不必要,三个施令者始时颇羞答,后来就老实不客
气,常在隔壁就直接施展“千里传音”——“小陈!”“!”——我们也就日渐忙
了起来。工作?无非是策划、创意或文案,有时蒙蒙别人,有时蒙蒙自己,然而乐
趣是有的,比如体验“头脑风暴”,三五人围坐,嚼着香蕉,轮流贩卖自己的想法,
正经或不正经地,姑且不论创意,笑声倒是生产了不少,遗散在1999年的夏天里。
有一次给联通的“零月租”促销出电视短片,王剑客提了个点子:医生给垂危的病
人急救,然而无论怎么弄,他的心电图都是一潭死水,医生一筹莫展。这时,手机
响起来,朋友兴奋地告诉他,联通实行零月租了!医生还没反应,那心电图就快活
得乱蹦乱跳,病人则嚯一声坐了起来——大伙都笑,本来凝重的空气一下子流通了。
我也笑,窃以为剑客的思维虽是明显的西式幽默,可把“零月租绝对心动”的概念
表现得挺到位。还有一次,我们给一只洁厕剂出广告语,数以百计的出来,又数以
百计给枪毙,我们都头脑空白,我急红了眼,怒声道:“干脆来个直接的,‘坑坑
干净,处处留香’!”大伙拍掌,以为俗之大者,老邝说可列入二局之经典文案之
列——虽是插科打诨,然而昏胀的脑门是稍有轻松了。
洁厕剂把我们迫害了几个月,到5 月甚至惊动了创意总监老丁。是时马路上雨
水飘飞,七、八个民工在挖水渠,老丁指着外面,笑眯眯地对我们说:“看到了吗?”
我们点头:“看到了。”老丁笑得更眯——比起他来,李广弯弓搭箭时眼睛的狭逢
也算不了什么——说:“创意是脑力的工作,干不了的话,外面挖阴沟的多的是。”
我们愤然,又悲哀起来:想不到洗了2 个月卫生间,又面临挖阴沟的危险!然而还
是不安了,这种不安把我送进了绵桓的烟圈里,抵达了彻夜的失眠。当天,洁厕剂
外,师兄还给了我一个任务:出一个蚝油创意。这是一个难以忘怀的晚上,我的思
考细水长流,在一只叫“厕清”的洗洁剂和一只叫“海天”的蚝油之间来回奔波,
我二十有二了,尚是首次同时经受香和臭的洗礼,我的左脑充满了阳光海滩蚝油青
菜等赏心悦目的意象,右脑则让马桶厕盆毛刷口罩长驱直入,我不得不在筹划着如
何把蚝油青菜炒得有滋有味的同时,匆匆记下一些如何展示马桶的想法。在凌乱的
笔记里,“青菜吃出海鲜味”和“星级洗手间”这样的句子,羞羞答答地比邻而居,
携手共度五味人生——折腾到7 月,洁厕剂的创意终于没有出来。
创意是苦的,感觉像变成了一个西瓜,由着勺子一下一下的往外掏,虽是每掏
一下都带来甜的感受,可自己却也慢慢的空浮了起来。灵感波涛汹涌的时候是有的,
更多的却是干涸如沙漠,我们常常趴在桌上,跟思想谈判,跟厚厚的稿纸横眉冷对。
有一次华雨甚至做了噩梦,梦中,王剑客手持斧头,气势汹汹地追问:“创意?联
通的创意?”华雨说得雨打梨花,王剑客也觉理亏,赶忙把我们拉到麦当劳抚恤了
一番,算是对华雨心有余悸的补偿。创意也是乐的,仿佛触摸到思维在汩汩流动,
有生命活跃的快感,尤其遭遇妙绝的概念和点子,心情就跟恋爱一般,不由自主就
会把你能支配的时间,都打发过去想着她,琢磨她,回味她,竟惧怕思路一断,她
就会杳然失去,不复返回。我有过这种经验,那天晚上是为联通想电视片,深夜了,
脑子在运动着,眼睛已迷糊了,忽然一句话涌了出来:当我们越做越大时,世界正
变得越来越小。用于通讯广告,多好的语言!我赶快坐起来,怕就此睡着了——又
想这话怎么表现,何不采用小孩做创意元素?能激起人们的喜爱,又能体现联通作
为一个新兴网络的活力,好,就这样:让一个孩子在雪地上堆雪人,其他孩子跑来,
开始是观看,逐渐也加入进去,他们互相配合,合力堆成了一个大雪人;在合作沟
通过程中,孩子们也由陌生变得熟悉,最后手拉手围着雪人欢跳;画面应是充满欢
声笑语的,背景音乐就配贝多芬的“欢乐颂”——无端端的兴奋了起来,打开灯,
在笔记本上把纲要记录下来,才安心地躺下去,然而意识在跑步,竟是一夜无眠了。
这是我最满意的一个作品,由于种种原因终未投诸拍摄,我深以为憾。2 年后广东
移动出来一个电视广告,同样是一群孩子,同样是蹦跳,同样是以“欢乐颂”为音
乐——我无言,只觉嘴角有淡淡的苦涩,淡淡的苦痛,也有淡淡的负疚,就像一个
医生,知道怎么去救一个病人,也知道会成功,但却是没有赋行;于我而言,这个
病人恐怕是创意本身。
我的体验但凡创意人都有过,比如说华雨,她给联通出过一个创意,表现“零
月租”的,利用的是达芬奇的故事:从画蛋开始,一个,两个,三个不断地画,不
断地扔掉,终于画出了完美的蛋,后来又完成了旷世的蒙娜丽莎微笑;广告语是:
为了得到您满意的笑容,我们不惜从零开始。我很是欣赏,以为虽则学院味稍浓,
仍不失新鲜曼妙——然而也给毙了,我揶揄华雨,说你好不容易孵了个好蛋,小鸡
也快出来了,就这么玩完,好比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一般。她苦笑。不过也有放怀
的时候,她出的“金鱼篇”终于给春兰空调采用了,笑得嘴合不拢,直叫人疑心是
有意炫耀天生的那一副好牙。我们也替她高兴,男友辛威更是当仁不让,他一看就
是个信贷消费的好手,以透支之势挥霍她的快乐,并越俎代庖,帮她筹划着未来如
何在外企开展拳脚。可惜几天后,华雨的眉开眼笑就夭折了,她又梦见了王剑客手
持斧头索要点子。创意人喔,苦而乐,乐而又苦,情绪高山低谷游走,反复何堪!
许姑娘的微笑
许姑娘是二局的一个客户,我思疑伊读过“诗经”,并竭力模拟“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之情态,可我从伊笑容里读到的则是暧昧含混,直欲叫板蒙娜丽莎,可
惜没有达芬奇帮伊画下来;细看,仿佛智者洞悉了一切,又仿佛虽然你说了深奥的
话,可她还是领悟了很多,并略带迫切地提示你继续一样。她的微笑是那么的敬业,
开会时挂着,吃饭时挂着,聊天时也挂着,竟是拒绝休息的亢奋样子,有时候我看
得发毛,就想许姑娘应合宜外交谈判,有事没事先笑一顿,把对手笑蒙再说。不幸,
这次她的对手是小兵哥。她可能练过“如影随形”的贴身跟踪工夫,总能黏附在小
兵哥左右,我暗暗发誓,哪天我成了女子足球教练的话,定会招伊入队,委以盯人
中卫之大任,我对伊有莫大信心。她三天两头就为着一些必要或不必要的事来往,
甚至在二局留连忘返。我开始以为是师嫂,甚为她“比翼连理”的痴缠而赞叹,又
以为是公司同事,就不失殷勤地问了一句:“你是文案还是美术?”于是直面了一
次神秘莫测的发生。师兄很是苦恼,她一来我们就抽不出时间为其他品牌服务,我
思疑她是故意的,毕竟时间是有限的资源,你瓜分的多,别人染指的就少。
许姑娘思路摇摆之剧,并不是用墙头草就能形容的,至少也是8 级大风中的墙
头草,要不是摇动的对象是我们的话,理应是叹为观止的,然而我们深受其迫害,
报以的就只能是牙齿痒痒了。她仿佛附着了西方雕像里那铁饼勇士的魂灵,摆着一
个永恒的扔的姿势,随时准备扔掉我们的、或是我们和她一起商定下来的东西,在
我们按照原有策略加班加点时,她也在搜集着否定既有想法的证据,兴致勃勃。有
段时间的焦点是沐浴露的上市推广,原定是硬广告为主,她就要我们想创意,后来
她提出渗透软性路线,得准备一批软文,我们就建议系列文章以引导消费观念为核
心,她也认同,但当我们着手撰写时,她又说看到某香皂以消费者经验分享为表现
的文章很好,可以模仿,我们争辩未果后就忍声吞气照改,谁知几天后她又说追随
对手不妥当最后一篇文字也没用上。我们创作电视片,我们撰写文稿,我们研究媒
介,我们策划活动,最终我们白忙一场。我痛恨她思想的优柔,执行的欠果,否定
之否定的作风,也痛惜我们心血的付之东流。齐丽终于和她发生了争吵,针尖对麦
芒,那是我记忆中伊的微笑少有的休憩。我也有在一次讨论会上,对她的冗长发言
置若罔闻,沉默是金。事后,少年老成的师兄找上我,婉转地批评了我的赌气:
“非暴力不抵抗,没用的呀!”,并不失时机地向我推销他的“非暴力抵抗”策略,
归结为10个字:不是沉默,而是“保留意见”。师兄的批评不无道理,从效果论,
我的沉默丝毫无助于遏制许姑娘的气焰,她的脸上依然蒙娜丽莎,她的想法依然新
陈代谢,我的抗议在沉默中遭遇了彻头彻尾的死亡。过了几天,积劳积怨的小兵哥
实现了沉默中的爆发,他在办公室里大发脾气,口口声声地宣称:他,小兵,就算
打死也不再为这种客户服务了!他的声音是那么吓人,好象全广州城的爆竹都燃放
在里面了。同事们都跑了过来,给予了微风细雨的安抚。最后他没有给打死,也没
有兑现“不再为这种客户服务”的誓言,依旧带着我们,兴高采烈围着许姑娘转。
客户有时就这样,如果改掉余光中先生的一句诗,就是“这年头啊,广告/ 是
一个小小的打气筒/ 我在这头,你在那一头”。一个犹记尊严的广告人曾感慨:咱
们的就像接客的,唯一能祈求上苍的,就是莫碰上性虐待——也许我们的祈求不够
虔诚罢,上苍竟没满足我们。然而也有例外,听说一个叫“意识形态”的公司,坚
持以后现代风格制作广告,为了保持主体性,她甚至有节制地选择客户——内心于
感伤中竟得到了些须温暖和力量。
师兄,你好
师兄大号“小兵”,名字义无返顾地表明了其生于“文革”的时代背景。虽说
没有米之八九,也欠缺胡子拉渣,可性喜足球,身子骨倒算硬朗,脸上线条也刚坚,
加上师吾辈于前,按理我们是应必恭必敬的,奈何他的名字,老以孩童神态和卡通
手势,诱惑我们视之以儿戏眼光,实属无计。
他毕竟有意思,时不时还幽生活一默。有一次我在他床头看到一张纸条,首先
扑过来的是几个勇猛的黑体字:“读书计划”,仿佛出身王侯世家,有显赫的嚣张。
我肃然起敬,敛气看下去:
19:00—20:00 普通充电
20:00—22:00 加强充电
名词解释:
普通充电:随意读书。
加强充电:研读经济管理类专业书刊。
我乐得不行,师兄还怕自己忘了是什么意思,非要加个注释呀?不像,或是如
有人分析的**日记一样,专门为给外界发现而写的?感情!——无论如何,师兄齐
整的作风,和齐整背后的幽默算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了。
他是认真的,做事板是板,眼是眼,功底也好,有练家子马步的扎实,能把一
本策划书洋洋洒洒写成几斤重量,让我从此领悟了为什么有“言重”之说——我侧
目视之,心想师兄改行做拉面师傅,也不会差哪儿去。有一次他给某酱油写一篇介
绍性文字,纵横捭阖,从盘古开天辟地扯到“调鼎”的典故,我们有幸观摩到,给
扯得头昏脑胀,释卷而拜服,华雨进贡了不少溢美言辞,师兄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
却掩饰不住嘴角的微微牵动。他通过电话汇报,然而客户显然是个历史漠然者,对
师兄盘古开天辟地的开局很不满意,还没等他讲到“调鼎”就粗鲁地打断了:“能
不能简略一点?”华雨嘻嘻而笑,师兄好不惆怅,又惋惜世之伯乐少。他创作文字
喜欢运用对仗,被我们誉为“四六之王”(他本也姓王)。比如“海天”酱油,他
说:“味味新鲜,尽在海天”,联通则说:“同庆世界电信日,共享联通时代风”,
青岛啤酒则说:“极品青岛啤酒,啤酒中的极品”,世事移易,而文风顽强不变,
我们一看到类似的句式就颔首会意:“噢,师兄又有神来之笔了。”后来听说他从
小就对诗辞弓马娴熟,在中学素负“神童”之誉,于是哈哈大笑,相顾莞然。
不过,稳重的小兵哥,也有叫我诧异的时候。有天,师兄、我和老陆——他在
公司同事过,现已成功创业——出去喝酒,那是赛马地旁边一个露天酒吧,夜幕暗
垂,迷人的青草摇曳,映得啤酒女郎愈加迷人,在月色下赏心悦目。喝着喝着,彼
此说了很多心里话,先回顾了老陆激动人心的过去,然后肯定了师兄差强人意的现
在,又描绘了我们三个美妙熠熠的未来;借着几杯青啤,一向沉稳内敛的师兄冒险
发布了很多不满言论,对自己的,对公司的,对社会的——我暗暗吃惊,仿佛于醉
眼中窥见了另一个小兵哥;借着另外几杯青啤,我们开始神游八极,师兄对“奔驰”
汽车情有独钟,驾驶着在柏油马路上乐不思蜀,不知释手,亏得我们提醒他:世事
之道,张弛有度——才肯于环山别墅小憩片刻,旋即又吵嚷着购置飞机云游世界自
那以后,我开始知晓到,在梦想领域,每个人心中都卧虎藏龙,哪怕是如师兄般稳
坐钓鱼台的人;然而有梦总是好的,有一个广告语深得我心:“只要有梦想,凡事
可成真”,这是从商业角度阐释了食指“相信未来”一诗的罢。我想,无论如何,
梦想都将会在未来的岁月温和地注视着我,给予经久不息的支持和指引。
说说师兄的情事,此乃二局一焦点。他迄今仍单身,本姓王,算应了“王”老
五之说了,但据闻他求女友如西方之灭萨达姆,非不欲也,乃不能也。他家老爷子
比他还急,数次致电公司,跟他讨论时局大势,无非“尔既二十有五,当娶妻耳”
之类的话,益发增添了他的焦躁。周围人也热心,老陆既已闯荡于江湖,业务所至
广州、惠州、佛山诸地,都帮师兄物色把关,颇有古代巡回选秀之仪象,也听说介
绍过几个,言谈晤面结果不得而知,惟常听老陆饭席间抱怨:“你这人,平时讲创
意一套套,怎么和女孩讲话就”从老陆摇首之剧烈程度判断,不显乐观。
我们到位后,闻说了师兄的情路坎坷,顿生使命感,适逢彼时美国影片“拯救
大兵雷恩”登岸,就信誓旦旦,将发起“拯救小兵”运动,我尤为热心,近水楼台,
不过不是得月而是托月,率先把齐丽、满葛推介出去,华雨嘛,尘埃已落定,我跟
她男友辛威关系还不赖,就暂时作罢,或者等辛威得罪我时再考虑。她们把我臭骂
了一顿,然而小兵哥兴致盎然,向我旁敲侧击,我则索性报以桃李,由零碎透露晋
到直言相告,言无不尽。她们说,咱班在报社实习的净莉也素怀求友之心,何不撮
合?我以为妙绝,就约于东风路麦当劳——后来网络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一纸
风行,男主人公约会女主人公于麦当劳,以为“美”眉则不失体面,恐龙则无损元
气,于感情和经济上形成“进可攻,退可守”之势,深为少男少女模仿,孰不知咱
师兄先于两年就已洞察,慧眼一至于斯,旁话。
师兄竟长了个鬼心眼,悄悄拉了净莉,陈仓暗渡,把我们弃于公司,亏得紧要
关头,我们锲而不舍的品质经住了考验,不断拨号,终于逼迫他接了手机,他装出
一副吃惊的样子:“你们没去吗?我以为!”我们气结。餐间师兄一扫木讷,口若
悬河,然而内容多涉传媒广告,正气凛然的,怎么看都是放在会议室比较合宜的话。
我隐隐觉得不妥,果然,麦当劳后两人没了下文,师兄想当“买单佬”的机会都没
有,套问净莉口风,伊吞吞吐吐,曰不高,不帅,言辞欠漂亮,云云。我们怃然,
高、俊,又能说,师兄岂不成明星了?不甘,怂恿师兄再主动,然而他脸嫩,不肯。
我急了,顺手抓起电话,对着空气说:“喂,净莉呀,找小兵?等等。”师兄手在
抖动,然而眼睛尽是狐疑:“不可能吧,铃声没响。”身体欲进还退。我佯装不耐
烦,说:“净莉,他不来。”挂了电话。他盯了我好几眼,我则还以不满的目光。
他喃喃自语:“怎么没听见响?”央我,问伊说了什么言辞,我翻白眼:“我又不
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自己问去。”其实心里笑得波涛汹涌,华雨她们也在旁边数落
其傲慢,描述净莉此刻的伤心欲绝状,又起哄要他打回去。他踌躇不语,我们尽嘘
之。下午,他找上我,气愤地说:“她说没有打过给我!”我不屑地用眼睛呸了几
下天空,然后换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她说?人家女孩子,打给你经已是放下
矜持了,你竟还不接,回过头叫她怎么承认?羞呀,怒呀,委屈呀,师兄!”他沉
吟着,以为然——可惜我们的努力尽化一江春水,他们终成流水落花,各自精彩了。
我们甚觉气馁,然而也刺激,衍变成愈战愈勇,游说他不妨注意95级的师姐,又提
示他,毛氏说得好,“风物长宜放眼量”,97级的小师妹实习之期也不远,闻说小
妹妹皆属可人,华雨笑曰:无耻!岂不是要将咱新闻学院女生一网打尽?我提醒她
:止于撒网阶段而已,是不是,师兄?
同一屋檐下
初初找房子,颇费了一番气力,终于定在石牌,无他,性能价格比较为诱惑:
六、七十平方的屋子,两室一厅,500 元每月,用房东老太的话:“打着灯笼难找。”
我开始是嗤之的,摸扑了两天,乖乖跑回原地,阿姨前阿姨后叫得很甜,竟还骗来
了几张木床,算是对油嘴滑舌的回赠了。
地方是足够宽裕的,满葛齐丽住一房,两张床安顿下去,尚显得孤零零,呜呼,
欲求亲密无间也不能;客厅略加布置可权当赛场,请李小双们来表演自由体操的;
冲凉房也大,若然嫌弃天气寒冷,不妨卧下,伸展手脚做百十个掌上压,或者踢踢
腿,等身体发热了才拧水龙——反正空间有的是。然而潮湿阴暗,仿佛跟太阳结了
仇,非要一刀两断不可,由是便宜了电灯,可以时刻瞪大眼睛,向我们显耀它的重
要性;遇上绵雨天,空气黏乎乎,竟像要滴出水来,而晾挂的衣服则眼泪汪汪,一
副委屈情态,好久而抚慰不得。萧鬼在北京的时候,曾于电话里信誓旦旦,非要在
我那住“他妈一两天、两三天”不可,语气是萧式的牛,并要我“是兄弟就别说不”,
我是兄弟,只好沉默。后来他南下,由辛威领着,撑着一把非油纸做的伞,趟过悠
长但并不寂寥的雨巷,丁香般的姑娘没有遭遇上,倒是惹上一身泥污,但大伙见上
面,也算对惆怅的略微补偿了。由进屋后的唏嘘判之,他对石牌的恶劣环境显然缺
乏基本的心理准备,虽则我热情挽留他,住“他妈一两天、两三天”,他马上坚决
谢绝了,以为还是倒两趟公车,跟辛威回报社的好。
终于安顿。初始华雨也住一起,后来伊见色忘友,亲近辛威去了,继而满葛搬
了进来,又凑齐鼎足之数。男女共住,不方便之处难免,比如晾衣服:屋里阴森,
需得拿到顶楼,我开始比较迂腐,以为私人物事,楚河汉界的好,后来见楼梯陡峭,
又常雨滑,就逐渐改掉了拘泥,时有帮她们收拿。晚上是悠长的,没有音乐,没有
电视,连象样的桌子都没有,有时我们会变“无聊”为“有聊”,围在破落的饭桌
前天南地北,也算是一辑简陋版的“锵锵三人行”;不过我常“锵锵”了几十分钟
后就偃旗息鼓,霍然站起,把自己反锁房间里,把目瞪口呆留给满葛和齐丽。我对
谈话的三心两意,和对房间的死心塌地,逃脱不了冷漠或耍酷的嫌疑,而事实是,
我抵挡不了新买的金庸和余华文集的引诱。小说的存在,是对虚空的成功排遣。我
放逐自己出雁门关,与乔峰竞相长嗥;我呆坐光明顶,盘算着赵周殷昭到底哪个更
好,患得患失;我于灰黄的田埂上,与一位叫福贵的老人促膝长谈,倾听他蒲柳般
枯涩而坚韧的一生;我跟随山岗兄弟,胆战心惊,又满怀隐秘的激情,穿行于手足
相残的血肉横飞中,见证他们的劫数难逃那么多的夜晚,我就如睿勇的余华说的一
样,“当我现实的人生越来越贫乏时,我虚构的人生已经异常丰富了”,在房间里,
我实现了真正的流浪。
于那段同一屋檐下的日子,我应是忏悔的,至少没有体现男士风度,尽到照顾
之责,闲时我常说一句话:“男人节目”,借以支开她们,后来每逢周末,当我假
惺惺地问怎么安排时,她们就意味深长地说:“忙你的罢,知道了,男人节目!”
或许夹杂着揶揄,气愤,失望和理解,我只好讪讪的,不再言语。其实我也并没有
什么特殊,所谓“男人节目”不过是访访同学,聚聚旧,一来语言,二来涉及旧人
旧事,恐满葛齐丽在场,不能酣畅,她们也孤零尴尬,谁知后来竟成了我们之间一
道壁垒分明的壕沟,也是我所始料不及的,然而已成骑虎势,惟有男人到底了。
有一段时间是有“家”之气息的,她们会在路上买些花,回去后裁一个塑料瓶,
权当安插之用——于是我们简陋的客厅也成了芝兰之室,环流醉人之气,可惜后来
忙乱,回去也得想创意,心思就逐渐枯萎了,于是鲜花也枯萎,我至今犹记得那支
睡莲歪倒在墙上的模样,茎干灰暗,仿佛以干瘪瘪的眼睛,哀怜地望着我。开始那
阵,我们还买了个电饭锅,原说烧水用,后来我忽然萌发了" 煮男" 的冲动,跑去
买来红薯鸡蛋,调试了一锅:粤语叫" 糖水" ,普通话叫" 甜羹" ,而我内心称为
“东西”的每人一碗分了,虽是马虎得可笑,然而围趴桌子上,拈起勺子,望着白
烟升腾,吹口气," 唆" 一声,清脆极了,有寒冻啖阳春面的质感,她们都说好,
我思疑是瞧我眼巴巴的份上,不过也满足。满葛齐丽勤快地刷碗,我呢,端坐着,
回味刚才那一阵温暖的氤氲白气。我的糖水工夫就这样传了出去,辛威还特意跑来
尝过一次,啧啧称赞,然而此君言辞素来浮夸,虽是声情并茂,我却以为水分比旁
边那锅东西还要足,但那乐也融融的氛围,终是打不了折扣的。由此而来的感动,
算是对我屋檐下忏悔的些须弥补吧。
广州治安之恶,名闻遐迩,而临时人口云集的石牌村,更不是仅仅用复杂就能
形容,我常从傍晚的灯红酒绿里,读到了光怪陆离。有一次满葛齐丽就遇贼了,虽
演变成一场生活幽默,然而也算虚惊。那天下班,我碰巧又有" 男人节目" ,她们
就等公车回去。边嚼着菠萝,边赏鉴马路的尘土飞扬,满葛忽然感觉背包在动,咽
了一口,回头,见皮包拉链开到一半,正巧妨碍着一个小伙子手指的滑动,他为此
正苦恼地试图掌挤进去。四目茫然相对了好一会,满葛醒起该喊点什么,就叫道:
“毛贼!”小伙子大概也醒起该做点什么,就撒腿跑。然而他看来并非是径道好手,
满葛齐丽轻易就追赶了上去。满葛一扫平日的卡通神色,换以威猛凛凛:“拿来!”
小伙子说:“什么?”她很鄙夷,想:我的电话卡就在你口袋露着脸,装什么蒜—
—瞪大眼睛,更加威猛凛凛:“拿来!!”小伙子正要摆出一个无辜的手势,满葛
倏然伸手到他口袋,一把全取了出来——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怕也是这样
的了,然后命令他:“走!”他不敢言语,一溜跑了,仿佛刚才没用上的速度现弥
补上去。满葛细看,诸多物事竟不是自己的,方知乌龙了一把,自己反成劫匪了,
细看战利品,有钱包,碎纸币,电话卡(一试,里面有10几块余额),于是快活地
笑起来——忽然听见有人叫“姐姐”,声音怯怯的,再回头,居然是那毛贼,他说
:“姐姐,能不能给我一块钱坐公车?”当然了!“姐姐”是豆腐心,又给叫得心
花怒放,给足了两块,算是预留换车之用——我在叙说时好象遗忘了齐丽,事实上,
在整个过程,她都拈着兰花指,不断数落着毛贼的不是,惊叹小伙的滑入歧途,直
至他领了两块钱离去,其背影依然有幸瞻睹到她的十指纤纤,和聆听到她谆谆的道
德教育。假设若干年后,改邪归正的小伙子无意中读到康德的一段话:“世界上只
有两样东西能深深震撼我们的心灵,一样是我们上面璀璨的星空,另一样是高悬我
们心头的道德力量”,他必然会怀念起齐丽的样子。
满葛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咭咭呱呱,把我笑得半死,然而少不了会想:幸好是
初出道的,才成了笑剧——由是唤醒了我被“男人节目”排挤掉的责任感,专门开
多个心眼,顾及她们的安全。有晚,满葛说肚子饿,出去吃东西,我在屋里阅纸,
见到一条新闻,说昨天石牌发生碎尸事件,我很震撼,赶忙锁上门,跑到常去的那
家饭店,她果然在,见我进来,颇为诧异。我走了一路以后,已恢复了平静,就说
没什么,不知怎么的,忽然也想喝点东西。完了回去,我走在她身后,只觉她颠扑
颠扑在前面才踏实。进屋后,我把报纸给她看,她果真战战兢兢起来,那是无可非
议的恐慌,况且她又是长于形象思考的,有精细还原的本领!后来又发生了两起谋
杀案,她彻底抛弃了中华民族安土重迁的优良传统,时时吵嚷搬家,并积极运动,
也拉我去找过一次,然而合适的房子不多,工作又忙,在提心吊胆中也就慢慢淡了。
乡村之路
期间,回过一趟家,辛威华雨满葛齐丽同行,算是忙乱中的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们是懂得斗争策略的,白天太阳气焰嚣张,不便正面攫其锋,待到黄昏,它
筋疲力尽了,就是我们的神气时候。我们穿行于村庄,路上,戏耍的孩童,骑车的
农夫,纳凉的老太,皆向我们行注目礼,然而毕竟没在军营里正规训练过,这礼行
得暧昧,掩饰不住眼珠里的诧异。老太太们巍巍颤颤了,可确切地说,我是畏惧她
们的,她们盯人的眼神是那么原始,况且在你还没走过的时候就会发布评论:“谁
人呢?”“某某的儿子吧,在外面读书的。”“啊—啊,这么大啦!”她们整天没
事,又爱嚼言消磨,是传播学二级传播理论里典型的“意见领袖”,有什么新鲜传
闻,马上不顾老迈力衰,四处游走,卖力广播。有她们在,村里是没什么秘密的,
甚至,她们会制造秘密,然后使之非秘密化。先前我们骑车去买鸡翅,我带着齐丽,
伊们就在咬耳朵,我审时度视,终是单骑回来,把齐丽转交给辛威。此刻,又来了!
我赶紧领他们走向野外。
夏日,傍晚的风是令人感动的爽,田野里的水稻已近成熟,叶子绿得粘稠,而
串串谷子已成雏形,禾秆也就有了人到中年的沉重,弯着腰叹息。荔枝林里,闻着
稻香,坐在一棵参天芒果树盘错的根节上,听由微风在衣服上倾泻,腿脚晃动,自
由得想醉下去。隔50米的地方,一位带着灰色草笠的农妇一边往红豆丛里浇粪,一
边狐疑地朝我们张看,满葛她们报以热烈的回望。我说,伊怕我们偷红豆,又恐吓
她们:草丛中躲藏着一只明察秋毫的狗,已就必扑之势,只等你们流露意图了——
然而心酸酸地想:都没找到相思的人儿,偷你红豆又何用?又想,吾本庄子所云的
鲲鹏,非琼枝不栖的,区区红豆又怎值得动手?——可惜没有荔枝。
沿乡野回去,暮色已涌于身畔,准备烧烤。正好母亲做的酱油鸡也端上来了,
大家尝了几块,华雨齐丽满葛的不坚定就现形了,她们抛弃了原有立场,说能不能
吃完再去烧?我不忍看那鸡翅玉米们备受冷落,又洞察到胃口短时间内的不可再生
性,就断言说:“不可!”其实,在那嫩红的酱油鸡皮诱惑下,我的意志也濒临崩
溃,施以果敢语气,也有断绝自己之意,好比楚人行兵前之砸掉盘锅,击沉舟楫。
她们还依恋着,我以夜暮和月亮意境诱惑之,终是把她们骗出了屋门。
洗菜,以沙子磨叉,搬砖头垒炉子,谁知风向不对,半天点不着火,于是遍地
找报纸,买煤油,弄得如白居易所说“满脸尘灰烟火色”,火总算红起来了,半生
不熟地啖了第一块鸡翅,脑中忽然冒出岳飞“满讲红”的两句词,“壮志饥餐胡虏
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豪则豪矣,就是附带野蛮的觉受。红肠容易烧,但玉米最
好,我开始是矢志做绅士的,逢谁探手到我身边拿,我都效法汪伦李白,送上一山
水里程,后来碟中越来越空,卒之只剩一根棒子了,而华雨们犹在啧啧赞叹,我终
于失却了镇定,一把抓起串在叉子上,大家哄然,为我的原形毕露而唏嘘,我也觉
得自己有点岳不群。暮色愈沉了,情绪却相反。辛威没学过高数,却显示了计算才
能,他疑心碳要不够,我们顿时恐慌起来。我的老友辉也在,就说,由他走一程摩
托,去外婆家取吧,女孩们顿时以崇拜的眼神看着,招致我好一阵嫉妒——碳终于
来了,挽救了遭遇夭折危险的烧烤,我感叹:改革开放大气候好啊,不但足球,连
焦碳都能请外援。又烧了好久,我开始讲村里的鬼传说,尽管装出了夜色般的嗓音,
深沉而缓缓地流动,却一个人也没吓着,唯一的战利品是:村里肥硕的蚊子不敢近
身了——但也不知是那熊熊火光之功呢,还是应记入我鬼故事之苦劳。唉,那个动
人的夏夜呐!
权当后记
毕业前夕班里弄了台晚会,有节目是表演实习趣事的,我们不约而同想起了村
野荔枝林的情境,我们是这么还原当时的:
10只脚腿在芒果树的根节上惬意晃动,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眼睛则在转溜;不
远处,一个戴草笠的农妇在低头浇粪,一只狗火辣辣地盯着我们,满葛她们报以热
烈回望;我说:伊怕我们偷红豆呢,又说:表面上看,那农妇在低头浇粪,其实她
在监视我们;表面上看那只狗在监视我们,其实它在浇粪
这样描述,跟我在“乡村之路”里的记录是有出入的:狗的位置,我说的话也
许是出于戏剧场境需要而有意修正,也许是时间对记忆的潜然换改——那么,我这
通篇关于实习的文字,又有几分是贴近历史的呢?念行于此,不禁惶惑起来,幸好
情绪是偷换不了的,就像在时空中串联珠子,即便偶有错手,也是美化了局部之颜
色,珠子的形状和珠链的大样却是无损的想着想着,心也渐渐不那么执着起来,然
而有时夜阑人静,难免会疑问自己:是回忆该向我致谢,还是我该向回忆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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