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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大合唱
写下这些文字,我很是惶惶,完整已然逝去,片段终是不能涵盖人格的全部的,
不过也罢,且随思想去,至于在记忆中走样与否,又是另一番疑虑了。
老驴。萧鬼
老驴尊姓黄,大名启明,名字流露着一种大时代背景下小知识分子的进取意识,
问他,果不其然,伯父是个正统而古板的读书人,老驴入党前还寄来了一张申请书,
一板一眼。“驴”这个字眼本来是他送我的,吃饭上课什么的他老爱说:“走吧,
你这头驴!”我觉得受之有愧,又揣度这字于他身上更符合资源优化配置的原则,
就叫他“老驴”,叫着叫着就响了,我思疑底下是我的广告专业背景帮了我的忙。
萧鬼本名萧何,跟几千年前月下追韩信那老兄的一样,每次公共课老师点名时
抑扬顿挫地念着:“萧——何——”“哎,到!”下面就欢声笑语一片,萧何也顺
便收获了不少女孩明眸善睐的回望;不过刚开学那阵子他是这样介绍的:“我叫萧
何,父亲姓萧,母亲姓何”我很乐,想:“还好阿姨不是姓张或施。”
老驴、萧鬼和我是310 里的三个外地人,彼此之间都很熟稔,相处得比较随便,
我想,大抵不会是因为我和老驴看上去都比较黑、和萧鬼看上去差不多高矮的关系
罢。
想起第一天进310 ,萧鬼坐在收拾齐整的床上,老驴和他父亲在安插帐子,见
我进来,都微笑示好,我打量眼前两人,一个黑皮肤,高大壮实,胡子拉渣,有种
稳重的认真,另一个面目轮廓粗而分明,剪板刷头,惟中间有一撮怒气冲冲地挺着
腰板,算是发顶和脸庞构成的椭圆上的一点变革;黑皮肤笑得比较温和,板刷头则
老实中点带羞涩,两人的笑脸都不带丝毫危险性,叫人能放心地解除警惕,也就给
了我最初的温暖。当时对他们的印象是:萧鬼从头到脚都书写着由内而外的憨厚忠
直,老驴则让人油然生出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觉得此人定有出色,很奇怪的直觉
;两人都可以深交。也许应了人们常说的第一印象论,黄萧两君也成了后来我交往
得最频密和最要好的友人。
老驴
老驴性情温和,三教九流搭上桌都能扯几句,有一段时间,一位穿夹克的仁兄
老来310 ,言必称启明,我们以为是老乡师兄之类,也就陪着天南地北胡盖起来,
此君谈锋颇健,惟独有点诡秘,逢我们问起年级系别,都微笑顾左右,或在言语中
释放云雾,疑惑之下就问老驴,他竟也不知道,说某日下课路上认识的,好象是法
学院的师兄——云云,我们都很感慨而佩服。
来找他的朋友多,甚至不是朋友的也多,曾有一个老乡找上门,山穷水尽的那
种,据说是另一个不是很熟的老乡介绍来的,老驴管吃管睡管找工,老乡经常暗示
缺零花,老驴就英勇地多次支援,有一次老驴下课晚了,老乡竟自觉跑到餐厅,拿
那钱吃了小炒——我们平时都在食堂打快餐的,老驴说着说着,作出了泫然欲涕状,
也算另一角度诠释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涵义了,我们也怃然,叹息。
在310 外流浪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把老乡送走,车票是老驴买的,然而他很是雀跃,
我却思疑他热心了老久,可能连老乡名字没弄清楚,于是感叹。
友人多,电话自然不少,有的竟似以颠覆正常的作息时间为乐,久而久之我们
也习惯了,逢是早上8 点前和晚上11点后有铃声,其他人都躺着不动,或者扯着嗓
子喊:“老驴,电——话——”他也就慌慌张张地从我上铺跳下来,穿着短裤的双
腿哆哆嗦嗦的,然后用一贯温柔的声音说:“喂——你呀,怎么着?”常常说着说
着声音越来越低,有时甚至躲到门外去了,于是我们就会意地笑起来。偶尔有不是
他的,他就很委屈而神气地扬起嗓子说:“谁谁,你—的!”然后雄赳赳地爬回到
被窝里,把我们上下铺的梯子踏得嘎吱作响。他讲电话时有种不安稳的幽默,就像
是因为仅仅动用了一只手一只耳朵而觉得很不解瘾,非得把其他赋闲的部位也用上
一般:转身又转回去,脚步不断挪动或交叉,关门然后拉开,站着站着就蹲地上或
者搬凳子坐——我疑心是装电脑时技术人员不留神,把"POWERPOINT"软件里的" 循
环播放" 功能装到他身上去了,又以为他是个支配资源的好手,能利用的都用上。
有时很想找机会好好统计一下不同动作的次数,可惜竟没有。
他脾气好,怎么揶揄他都不生气,那次到我家玩,夏夜,受不住房间的闷热和
凉风星空的诱惑,就一溜躺在阳台上,不知怎的就讨论起" 黄金时代" 杂志的改版
问题,谁提议说不如去掉一个字叫" 黄时代" 吧,华雨说这样太直白,缺内涵,还
是叫" 黄启民" 的好,有种新文化运动的魄力,大家大笑拊掌,以为创意奇绝,说
为了纪念我们的启明,一定得在里面给他开个专栏,叫" 黄眼看深圳" ——当时老
驴并不在,后来我们告诉他,他也不以为意,跟着我们一起笑。我四年来给他起了
很多外号:老驴,黑子,小黑驴,黑哥儿,黄黑他顶多事后气烘烘地提意见:" 怎
么能在女生面前那么叫!" 想想,是有点过分,挺对不起他的高大形象的,然而还
是叫。他也没少损我,从我的头发到我那丢三落四的习惯,都在他的讽刺之列,但
这些话就跟光阴一样去了就去了,谁也没摆在心上。我们的友谊在互相的挤兑中以
非主流的方式与日俱增着。不过也闹矛盾,记得有一次我在床上看书,他坐在椅子
上,脱了鞋,脚对着我,我说他制造污浊空气和侵犯我的视野,他很不服,我又提
了一次他都没理会,就伸手去搬他的脚,他一踢,我火了,也蹬了他一脚,然后我
们就互相指责起来,谁也不肯退让,彼此的声音都吃了兴奋剂,旁人劝说的话都成
了风。红了脸以后感觉怪怪的,虽也点头搭话,可少了很多,声调也别扭。内心很
失落,也难过,第二天就借意问他上什么课,逐渐恢复了无间的亲密。
老驴跟我不一样,如果是我不愿意见的人不愿意干的事,就算动用九头牛来拉
也不顶事,他呢,软磨那么几下大体就会去的。他的人缘在我们班算是很好,跟男
生女生都很熟稔,男生运动爱拉他一块,有一些女孩常找他吃饭说心事什么的,我
们还老拿这个取笑他,我疑心潜意识有点酸葡萄在里面,他呢,有时心情愉快起来
就开导我:" 你说你没事就闷在屋里,别老跟萧鬼在一起呀,得找些女孩子说说话。
"我笑得张牙舞爪,朝他翻白眼。不过人缘好也得他带来了一些麻烦,他远在华中的
女朋友紫杏好象有些猜疑他。大二那年紫杏来上海玩,有天坐在310 里,而我则躲
到隔壁看书,只听到一把精神抖擞的声音喊了一声" 启明" 后,我的门就响起来了,
开门,是萧敏,她说要回家,本来是来叫老驴送行的,可还没进310 门口,就看到
一个女孩子火辣辣地盯着她,神色中有磨刀霍霍的警惕,声音马上给火灼蔫了,低
三调改问:" 启明,老舍(我)在哪?" 我笑得快掉到地上,然而心酸酸的,又不
忿,为自己竟成替补而耿耿。
还有一次广电班出游浙西,老驴玩得忘乎所以,就跟七、八个女生照了张合影,
相片中他光着脚丫子坐椅子上,脸上挂一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的幸福,姑娘
们则争芳斗妍地凑近着。这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收着,紫杏一直没机会得见,后来毕
业了包大思念故园,就把大学里一些能讲故事的照片装裱在墙上,老驴的这张" 鹿
鼎图" 才曝了光,紫杏当时怎么反应我不甚了了,只在第二天的5460留言版上见到
包大留了几个字:启明,我对不起你。
萧鬼
萧鬼也温和,不过他是夕阳下静躺草地的老黄牛般的温和,平时指指戳戳都没
关系,可一旦涉及敏感之区就会激烈地竖起角,而角一旦竖起就缩不回去。香港回
归那天,我们和联谊宿舍几个女孩一起去南京路看热闹,大家手牵着手,穿行于人
流,快到交接仪式的时候,谁提议到人民广场看大屏幕直播,萧鬼牵挂时事,嘟嘟
哝哝着不愿,说还是回学校看来得保险,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其余几把嗓子和人群
的尖叫声中。好不容易挪到人民广场,还差10来分钟,很多人在等,但屏幕暗着。
女孩们说累死了先坐一会,如果不播放,就回南京路找个有电视的商店看。萧鬼闷
坐在一边,低垂着头,我和老驴估计他牛劲发作了,就上去劝慰,说你别急,肯定
不会错过的,人家女孩在旁边,摆着脸色不好,等等。" 我就是这样的!跟女生出
来,没意思,不如回去!" 老驴跑到她们那边,放大嗓门说萧何生气了,你们开解
一下。老驴的口吻是玩笑的,可我老怀疑这话给萧鬼的牛气垫了个底座,烘托上去
了就不好下来。李莹问萧何你怎么拉,是不是我们得罪你?他愈发牛了,冲冲地说
:" 我走了,回去看电视。" 站起来就想迈步,老驴赶快拖着他。女生带着不知所
以的忧虑望着。萧鬼一扯,挣脱了老驴的手,沉着嗓音说:" 走拉。" 就跑掉了,
留下一串沉甸甸的脚步和唏嘘声。老驴笑,憋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头牛!" 慢慢
的就有人开始叫他" 牛荷" ,那是马路边小食档" 牛肉炒荷粉" 的简称,我们暮色
降临肚子造反的时候老光顾,我常不安好心地打趣他说:" 萧何,走,炒牛荷去!
"他就憨厚地咧嘴,无可奈何地说:"他妈的。" 有时候他心情好起来就这么应答:
"去,怕你啊?!"把这几个字拉得像唱歌一样。
他鼻子大概不太灵光,爱吸得嗍嗍响,竟有从内心底层发出般的震撼力,令人
肃然起敬:好牛!我常心神恍惚地想起一个词牌名:水龙吟——只怕效果也不过如
此了。在宿舍或图书馆坐着,远远听到“嗍—”一声,没见到人也知是萧鬼大驾降
临——萧鬼也就隐然成了大人物,有传动千里的排场。
萧鬼的牛有种虚张声势的可爱,他常用牛气的方式说一些没有牛气必要的话,
比如我有时候叫他:" 萧何,冲凉去吧。""不去,就,不去!" 去字后的决绝叫人
像起古代行刑时的手起刀落,带着霍霍风声。他习惯在一些话里加进一些加强语气
的词,比如问他:" 萧何,下午课你上不上?""我当然上!" 有些中午或傍晚他会
在走廊上叫:" 吃饭去罗—走!" 仿佛即将从事一项使命性的工作,必须有雄赳赳
气昂昂的势态一样。
他是我们班" 四小金刚" 之一,体形有点胖,举止之间有大刀阔斧的沉重,不
过实践证明那是虚有其表,有一次,好象是我老叫他绰号,他惯性地牛了起来,我
不买他帐,他发狠说:" 你再说老子揍你一顿。" 我开始有点怯,后来想想我实心
球比他扔远3 米,引体向上比他拉多5 个,没有胆怯的理由,就跟他挨着较起力来
了,那天我状态神勇,把他挤到了墙角,他有气无力地说:" 好…好,放手—放手。
"以后我就有了光荣的资本,凡是他给我气得想捋袖子的时候,我就提醒他:别忘了
某月某日是我手下留情的!
老驴
初见老驴,他穿着灰色西裤,水洗得微微发黄的白色短袖T 恤,头发梳理得精
神奕奕,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直觉这个人素质当不错。后来一问,他的高考原始
分是612 ,在湖南也算是很好的,侧面印证了我的想法。
他很踏实而认真,学一样是一样:学书法就专门找颜柳来临摹,他的字端庄而
内秀,笔画有着男生书法中罕稀的明晰,不带丝毫的马虎,像他的人;学摄影就常
找机会练习,还给我拍过一张台灯打照的大头相,相片中我若有所思,左边脸庞阴
暗中留一圈光于眼角,显得很深沉,我对此比较满意,以为酷呆,可有人说" 恶心
".
这照片老驴是费了一番周折的,在310 关上门,把我摆弄了半天,说脸稍侧可
以更有轮廓,又能避免构图的呆板,说主灯把光布得柔和,辅灯可以营造男性的坚
毅……他就是这样,时时往脑袋里添置润滑油,并在运转中得出自己的看法。哲人
说:逢有思维,则有将世界由稳定推向动荡的危险;按此说法,老驴竟是时刻要颠
覆世界了,因为他的思考是随时随地的,无论什么地方,无论做什么事都可能一下
子掉进若有所感中,那神态竟像是附着了哲学家的灵魂而不能摆脱,非要不可自拔
地进行沉思一样,因此我们叫他黑格尔,谐音黑哥儿。那次夜游绍兴,走在由土谷
祠回旅店的路上,忽然发现老驴不在左右,回头看,他居然站在一座残桥上出神地
眺望河水静逝,我说,好家伙,老黑又思考宇宙起源问题了,大伙都快活地笑起来。
他的功课并不是很好,很多课竟似不屑于去背,可逢是有质量的讲课他都听得
特别认真,学得也好,我印象很深刻的一次是 "文体概论" 的考试,他跟我说最后
一道题他答得特别满意,从梁小斌的诗"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谈起,到对朦胧诗
的各家特点分析,写完后就已经感觉到可以拿A ,果然是A ——我大是钦佩,大一
刚进去要有自己成型的看法可真不容易。他还额外选修了很多能开眼界的科目,记
得有一门" 中国思想史" ,那个姓杨的讲师在民间就有" 疯子" 的称谓,然而老驴
听得津津有味,回来还向我们多次推介,可惜竟没去。
到毕业的时候他已经修满178 个学分,超出教学任务8 分,我们嘲笑他勇字书
眉心,然而他还是惶恐,担心自己该修的没修,我恐吓他说,完了完了,多劳不多
得,超了8 分都不能毕业,要6 月飞霜了。他赶快搬出" 教学一览" 来查。
他对广播电视专业课充满热忱,爱琢磨问题,爱和别人谈论,不但和他们专业
的同学谈,还跟我谈,谈西方的脱口秀,谈电视节目的横向和纵向编排,谈一个镜
头给几秒以上就生沉闷……谈得最多的是记录片,受他影响,我也附庸风雅起来,
还特意跟他去看贾樟柯的" 小武" ,看完后他感叹说片子的确挺棒,有大家之气,
尤其是画面营造的粗糙感,把一种民间生存状态表现得很到位,我则不以为然,认
为不是把现实拍下来就是记录片,我激赏的是" 心理真实" ,在这个意义上,王家
卫的" 东邪西毒" 也是记录片。大四下学期老驴跟我提过,95级几个师兄拍过一个
关于入党的记录片,面对一个敏感问题拍得很具记录精神,他说有几个镜头特别忘
不了,一是几个光膀子男生边打牌边讨论入党动机,还有是最后一个镜头:在略带
戏玩口吻的" 国际歌" 声中,宿舍的灯关了……我看他不胜神往的样子,就说工作
找到了也没什么课,你也可以拍个片子玩玩,后来他果然联合几个同学做毕业题材,
每逢班里又什么活动,都牺牲了自己的参与机会,担当起镜头记录者的角色,可惜
的是,7 月初他就离开了上海,送别的一幕幕感人画面竟是没能拍摄下来,最终片
子也没完整竣工,他不免引以为憾,不过所有的精彩都铭留于脑海里,也算是另一
种形式的纪录片了。
萧鬼
萧鬼人好,心肠热,什么事都爱出份力,有好几门科他都自动请缨担任科代表,
帮同学收发作业,帮老师传话。大四以后,出于各种考虑,很多班干部跟他们的岗
位貌合神离,群众很失望,民主意识膨胀,发出重新选举的声音。我们鼓励萧鬼也
去参选,他果然以最高票数上了榜,成了我们班的团委书记,办了不少实事。
毕业那段时间,很多留上海工作的女生要搬家,就来找男生帮忙,萧鬼应该是
最具女生缘的,每次几乎都少不了他。他不但干的卖力,而且似乎还干出了境界,
叫我很是吃惊。那次他,老驴和我一起帮陆纯她们搬行李,萧鬼在货车上搬移,我
和老驴则在下面传接。6 月天气闷得起火,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来,我和老驴一边
放行李在地上,一边相对摇头。萧鬼在车上则是另外一副精神面貌,虽汗珠豆滚,
但他的手竟然越伸越快,探腰取过一个行李,像酒吧柜台上传啤酒一样熟练地由车
板滑过来,又探腰去取另一个……眼睛于行李间乐不思蜀,竟没有余暇顾我们。他
的虔诚与沉醉,让我想起农民对待田地的态度。我们檫了把汗,赞叹不已,我对老
驴说由萧鬼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共产主义的前景,原来真是能够把劳动当成生活的需
要的。
做毕业光盘是件很繁琐的工作,他联同包大一力扛下来了。眼见前两届的师兄
师姐们做得寒酸,萧鬼唏嘘不已,又摩拳檫掌,晚上常拿着一个本子比比划划,比
着比着手就比到头发上去了,抓得雪花纷飞的,演绎老杜的一句诗," 白发搔更短,
浑欲不胜簪".我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说萧鬼你有点人道精神吧,头发给你剪那么短,
已然够可怜,你就不要赶尽杀绝了。他横了我一眼,说对啊,怎么忘了你这学广告
的呢。我不敢吱声,赶快埋头看书。然而火还是烧过来了,我经不住他左一句老大
右一句老大的诱惑,答应帮他想法子。在杂书上看过一首毕业赠别的诗,是用琼瑶
的小说名串成的:" 匆匆太匆匆,几度夕阳红,心有千千结,窗外剪剪风" ,我说
这诗可以统领班级主页的叙事结构,首句以感性的笔调抒发毕业感受,次句为班级
大事记,三句为个人心声留言,末句以宿舍为单位,换一种视觉叙述9613. 萧鬼以
为绝佳,可不免忧心,说会不会太过" 拿来主义" 而原创性不足?我开导他说:
“创意之道,在乎旧元素新组合——不过也有不妥,我是个尊重知识产权的人,心
有点不安。”我提议到" 小天府" 点几个菜,兴许可以抚平我的不安,他没有理睬。
他的认真让人感动,为了把毕业光盘弄得更好,他能做的都做了。原本每个班
是只给3 兆空间的,他就天天去负责制作的计算机系" 公关".我们都打趣说萧何瞧
你那风骚样,里面肯定有妹妹,他摆出一副" 子系中山狼" 的神情:" 那是!" 又
问他颜色几分,他就装作没听见,眼珠子乱转,仿佛当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一样。我们又问萧何你没色盲吧?他索性就专注到别的事情去了——最终空间是争
取到了,活也多起来,单是" 心有千千结" 那个部分,70几位同学的照片,扫描,
设计,处理……萧鬼原本对图形设计处理软件是不甚了了的,也就是把一只猫处理
成一只更难看的猫的水平,后来慢慢摸索,也能在PHOTOSHOP 的繁复命令中时空穿
梭,每张照片都加了装帧效果,换来啧啧一片。他还能用网页制作工具弄出一个星
星相撞的动画来,看得我一愣一愣,从此死心塌地地在内心承认:萧鬼的作图水平
确确高过我。他也得意,椭圆一晃一晃的。
这是个繁琐的工作,有些同学还不是很配合,寝室资料个人留言什么的老是欲
推还就,萧鬼几次在屋里跳霹雳舞,念着三字经,牛气腾腾的,我们在旁边小心翼
翼,好不容易找个时机劝上一句:" 萧何,你别急……""老子最多不干了!" 这是
我听到萧鬼在发牛状态中最具威慑力的一句话了,直欲跟核武器相抵,我们都不好
也不敢再言语。
老驴
我有时候叫老驴为老大,我是心甘情愿这么叫的,并不是因为他比我大,江湖
有江湖的规矩,我们是9613的" 黑风双煞" ,按照乌黑指数衡量,他居首位实至名
归。有时候颜老师给我们上摄影课,我老心神恍惚地想,要是以老驴的脸部为曝光
参照,光圈需要开大几档?我常笑他说,老驴要是你夜晚穿着玄衣站在旷野,不知
道是不是跟夜色溶为一体呢?不过我马上作出了审慎的回答:可能脱了衣服会溶得
更厉害。他黝黑的脸色加上斗志昂扬的胡子,看上去很老成,有一张毕业照他是站
在校园的日晷旁照的,一身朴素的水洗白,一副中华民族5000年的坚韧表情,还有
不改初衷的哲学家眼神,我们都笑,以为成熟透,酷绝。
大三他到中央电视台实习,人随和,和同事们混得很熟,一次跟一位大姐闲聊,
从遥远的世界动态拉近到个人状况,轨迹的转变显示了谈话的投契,大姐问小黄你
今年几何?老成持重的小黄忘乎所以,斜着眼睛,以一副难得的顽皮神色秘然说:
"你猜?"" 我想,有个30好几了吧?" 小黄只好讪讪而笑,不知答话。
他老不服气,说其实我比他黑,顶多不相伯仲。我照照镜子,发现还有段距离,
想人贵安分,得你应该得的,于是就想方设法退回老驴的谦让,并想方设法加强我
的谦让,比如我会挑选一些我相对较白而他相对较黑(例如他踢足球后)的时机,
嚷嚷着要人评评看,又比如给他起了个名字叫" 黑格尔" ,算是给他贴了块标签—
—这个名字的幽默效果很显著,听者都快乐地笑起来。
不过说真,在黑色较量中,老驴由初始的并驾齐驱到后来的一马当先,远远抛
我于后,戴炮是功不可没的。他嗓门大,性子直,说话横冲直撞,你要和他辩说非
得弄得人仰马翻不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对老驴的黑死心塌地,乐于传播,也善于
传播。老驴小实习那阵子天天出去跑社会新闻,南方八月的太阳火辣辣,他的皮肤
愈发的乌亮起来。后来忙里偷闲跑到深圳玩,在民俗文化村通电话,给色彩敏感者
拍摄了下来。那电话亭干草乌木,设计得极具原始特色,老驴坐着说话,笑得阳光
灿烂的,戴炮给这照片取了个名字:“っげ〢〥わゝ”,这是老驴他们部落的土话,
中文意思是:“咱非洲也通电话啦!”这还不止,戴炮还牵头给老驴群体创作了一
个笑话:
“老驴和一个黑人给一群土匪追杀,仓皇逃命。见前面有一间暗屋,两人躲了
进去。是晚月黑风高,偌大的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土匪们追到,但没有带火石明
具,一筹莫展。一个土匪脑袋尚有点浆糊,就出了个主意:讲笑话逗他们现形。从
常规笑话讲到政治笑话再到黄色笑话,直到出动了极具杀伤力的政治加黄色笑话以
后,才听到扑哧一声,同时白光一闪,土匪上前一柃,把黑人揪了出来。但是无论
怎么讲,老驴都影子不见,只好怏怏离去。土匪走后,老驴施施然镀出暗屋,掩饰
不住得意,露齿一笑,借着淡淡月光,原来老驴的黑是里外如一,连牙齿都是黑色
的。”
我很想以遭遇知己的姿势握住戴炮的手,同时也暗自庆幸,还好他紧盯的人不
是我。不过有一段时间戴炮也吓了我一跳,他叫老驴" 二黑" ,我不知道背后的典
故,一直担心着不会还有个" 大黑" ?" 大黑" 不会是我吧?然而竟没有叫,也终
是没了解这外号是怎么来的。
有一次我们到华联商厦闲逛,他效仿老乡,以"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的坚决走在前面,我东张西望的,做了落后分子。经过走道,一个笑得意味深长的
妇女递了什么东西给他,他低头溜了一眼,马上紧紧攥在手里。我上前,看了那妇
女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奇怪,怎么不给?想是不是需要给点暗示,就顿了顿足
——还是没什么反应。我滋生出受歧视的郁闷,加快两步,问老驴你收到什么好宝
贝?他羞羞答答地顾左右。不是妇女类产品吧?他赶快扬手,说不是不是。我一把
抢过来——是一张增白霜的宣传单,释然,转而佩服起那派送员的眼光来。这件事
我以为经典,后来频繁引用到,他也就益发黑入人心。
毕业那阵子包大撰写班级大事记,里面一条提到:9613四年来最有创意的事情
是陈恒赋成功地使所有人都相信了黄启明是最黑的。唉,那一段相敬如宾的岁月,
就这样刻进历史了。然而历史也会粲然复活,我和老驴很幸运(对他而言是不幸)
地分进了同一个单位,一个礼拜的培训,电视台的所有新员工也都相信了老驴是最
黑的了。
萧鬼
萧鬼的初次上海行排场浩大,自四川下船,辗转整个长江,行时5 天5 夜,这
个时间叫我倒抽了口凉气,说这样走法,给你一个寒假,也就差不多够你回去后再
折返跑回来的,他把椭圆点得鼓点阵阵,嘿嘿笑着,心满意足,好象那迢迢水路成
了他的骄傲一样。可能是第一次出远门,他出动了两个保镖:父亲和姐夫。我想好
家伙,男丁尽出,本土球员不但,连外援都来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仅仅动用了1/5
的外援而已,他居然有5 个姐姐,这个事实叫我倒抽了第二口凉气。玩了几天,老
爷子和老哥子终是返去了,当时萧鬼也没什么,大概过了一个来月,有天早上我上
完课,推开宿舍门,见萧鬼坐在椅子上檫眼泪,桌上的书还湿湿的,问怎么啦,他
说想家了。我无言,感动而喟叹,川人重情竟至于斯。
大学之初的萧鬼就是这样的,一块淳朴的璞玉,而且特正统,见到女孩时有"
眼观鼻,鼻观心" 的拘谨,更别说调笑的话了。跟李莹萧敏她们联谊的第一天,相
约去曦园拍照,我们叫他去接人,他扭扭捏捏着不肯,说兄弟们,兄弟们一起吧。
我们厉声道:你是我们寝室长!这话混合着铁肩担道义的责任和鼓励,勉强驱走了
他的羞涩,终于是去了,不过后来在曦园里走,他怎么也不愿意挨着她们走了,闪
闪缩缩的,把老驴挤了去,再加上本来就磨刀霍霍的敬侠,总算把场面应了过去。
另外一次跟上海大学一个宿舍联谊,大家坐在310 聊天,萧鬼这次彻底没有了寝室
长的使命感,只顾埋头吃着橘子,一个女孩嘻笑着说你怎么老吃橘子呀?他闷声说,
橘子好吃,我爱吃——接着吃。敬侠怂恿他唱歌,他拗不过,憋了半天唱了三个字
:" 英雄泪——" 大家都笑。后来大四我在一家网站做兼职,居然神差鬼使地在电
梯里遇到了那女孩,答腔了几句她问:" 你们宿舍那橘王怎么样了?" 看来那晚萧
鬼的本色演出给人印象至深。
后来相互影响,璞玉也开始不怎么朴了,他性格也渐渐的活泼了起来,放开了
不少,常常在走廊宿舍叫嚷着,开始说一些挤兑损人的话,调笑嬉戏的言辞也不再
是禁忌,笑容的样貌竟也变了,原来是憨厚中带点羞涩的,后来竟有点鬼仄邪气,
动作也不太对劲,常吃饱了饭以后就挠着肚子胸口,邪笑着走来走去,董旺说这小
子准定又在动哪个女生的歪念头了,不过是哪个女生我们还真猜不准,他像个超导
体,正经恋爱没谈过,可凡沾上边的都能导出点绯闻,我们笑他,他也半真半假地
分辨着,益发让人好奇起来。比如说萧敏吧,那次军训打靶,完了以后萧鬼拣了一
堆子弹壳回来,粘砌了一架战斗机,萧敏生日那天送了给她,我们哗然,说萧鬼有
心思,用飞机暗示一日千里吧?别乱说,污了人家女孩名声不好。“哟,怜香惜玉
呀,敢说对人家没意思?”调侃或酸溜溜的声音说。“漂亮女孩嘛- ——”“噢!”
从此开始笑他。不过这家伙真有点邪,居然偷偷跟我们说,有一次做展板,萧敏侧
卧在沙发休息,美妙的曲线叫他看呆了,那一刹那简直就想——他做了一个猱身前
纵的手势,我们哗啦哗啦大笑,从此对萧鬼高山仰止。
萧鬼其实原来叫" 萧龟" ,我得承认我的刻薄,这是象形他脑袋和板刷头构成
的椭圆的,椭圆很可爱,常常激发我们摸一摸的冲动,他开始很有意见,言之凿凿
:“不准碰我的脑袋!”这话成为了笑柄,老驴感叹说,萧鬼四年都说不准人摸他
脑袋,可四年后我们宿舍没有谁没摸过他的脑袋。不过萧鬼有时挺幽默,虽然对"
萧龟" 的叫法表示愤怒,可去旅游偏又买了一只小乌龟戴在脖子上,他用PORERPOINT
为我们宿舍6 个人做推介文件,每人都配了一个吉祥物,我是狮子,其威猛叫他们
眼热和抗议了好久,老驴是一头看来不是很老的驴,萧鬼则为自己选了一只绿毛乌
龟,播放时随着激昂的行军乐,慢悠悠地爬进屏幕,我们都笑得喷饭,说他有吴孟
达的搞笑——看着看着,样子也有点像。大二以后他的绯闻多起来,大家说他表面
憨厚,骨子里鬼花样不少,就改成了萧鬼,江湖上也开始流传一句话:" 萧何表面
最老实,其实一肚花肠子" ,以此提醒女生们,可惜收效甚微,绯闻女主角的名单
依然在增加。
中午或晚上休息,他常说一句话:" 吃了饭,没事干——" ,有绵延不绝的余
音。又常感叹说:" 关了灯都是一样的。" 他还有一个雄心壮志:支援边疆地区建
设,到西藏为提高人口密度做贡献。我们再度高山仰止。
我这么写很容易误导人,以为萧鬼由老实人衍变成了一个衣冠流氓,其实并不
是,他说这些话不过是一种虚张声势,揭开他有时候的表层浮滑,滚出来的依然是
一个敦实的灵魂。
萧鬼
继续萧鬼,说说他的真正情事。
在我初闻他的长江5 昼夜行程而倒抽凉气后,问他:偌长时间,咋过?他吸了
一下响鼻,威猛凛凛地说:就怎么过的!我们都叹然,为该回答的空空如也而击节。
然而不满,追问,他就支吾起来。后来一个女孩老来找他,我们才打听出,沿着长
江漂流下来的,还有一段浪漫的邂逅。那女孩有一个江南式诗情画意的名字,叫人
想起" 烟雨玉湖,素手泛轻舟" 的意境,不过性格是典型的川式,我们说他摘了一
个小辣椒,以后有你受的了,他就忙不迭摇头耍手:别乱说,人家有男朋友的。中
原未定,尚不能断言鹿死谁手,你敢说对人没情意?他不敢说了,沉默了一会才长
吁一口气,以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真没那个意思。
有段时间他常坐电脑前敲敲打打,眼珠骨碌碌的,紧张的鬼祟,我看形迹有诈,
就借意拿什么东西凑过去,他马上手忙脚乱地把窗口最小化了,我满腹狐疑却无可
奈何,也就慢慢由它淡了。后来大伙又游说他去找诗情画意表白,他说:人家不会
喜欢我的。语气幽幽,话里象有话。激他:萧鬼你一点不解女孩心思,人家无意就
不会频繁找你,你还想等人捅破这层纸?他爬到上铺,睁大眼睛,很高兴地道:
“我说了,给拒绝了。”给拒绝了?我们都讶然,又愤然。" 吖!" 眼睛更大,好
象更高兴了,然而掩饰不了嗓音粗粗。我们不好再说什么。后来在他眼睛没有睁得
那么大、也没高兴得那么异常的时候套他,才知晓他以前在电脑里敲打的是个表白
文件,之后弄了个软盘寄过去,却杳无音讯。也许邮差粗心罢,也许软盘坏于路上
罢,也许她不会查看罢……也许我不会安慰人罢,他的精神竟未振作起来。我又想
套问软盘的内容,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解舞是他由来就思慕的女孩,娇小玲珑的,萧鬼老提她,说放手里可观赏,放
口袋好收藏,大家哄笑,自然那粉色名单上又充实了。是应了" 求之不得,辗转反
侧" 的话罢,他睡觉不太踏实,把床板弄得嘎吱嘎吱,有时醒来竟是背脊朝天的。
眼看樱花谢了,我们心急,背后商量说,在散伙饭上策划一次表白吧,当是拖
萧鬼一把。有了几口酒壮色,石鲁拍得桌子也铿锵激昂地叫了起来,美海她们也兴
奋,决定游说诸女生敬他酒,一来助兴,二来上他胆,三来留后路,弄砸了也可以
归咎于酒,免得尴尬——总之先把他灌成虾公再说。临了,约定当晚摔杯为号。
那天气氛很热烈,饭席间流动频繁,女生们可谓充分利用起性别优势了,往往
是杯子少量,勾兑大量的言笑晏晏,举敬男生一口而尽。我看见美海打了个眼色,
华荷沙柳她们就相顾一笑,走向萧鬼。我在内心暗暗叹息,有些少宽慰,些少怜悯,
又些少嫉妒。啤酒泡沫泛如沧海横流,萧鬼尽显英雄本色,有来者不避不拒也不惧
之气概,不一会脸上的小痘痘就华灯初上了。石鲁开始鬼祟地演练眼神,我们都点
头。然而萧鬼竟也勇猛了一回,在我们还在磨刀的时候忽然站了起来,说了很多表
白性的话,最让人心有戚戚焉的是,他篡改了“大话西游”的经典台词:“………
…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勇气地争取,直到快要失去的时候
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愿意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
你想借这个机会,在这里敬我默默爱过的这位女孩一杯。”空气像火烧了起来,男
生哄笑,尖叫,女生也哄笑,还有人彼此疑惑打量。萧鬼摇头晃脑,脚步稳健,走
到解舞面前,表情忽然有了点退缩的羞赧,期期艾艾,解舞也笑,不过不太自然。
老驴石鲁在旁边哄抬什么,我一箭步到招待台上把摆设的假花取下来,塞给萧鬼,
他又犹犹豫豫地递给解舞,伊的表情总算是拐过了不知所措的弯头后松弛下来了,
于是有人喊合卺酒,余人起哄,或嘘之。
老驴
说说老驴的情事。
现在老驴和他女友已修成正果,当时的笑或泪,曲和直,在回首往事的眼睛里,
都成了生活的馈赠。
大学之初,一般人谈恋爱或羞羞答答,或遮遮掩掩,老驴不一样,他有一种逼
上梁山的高调:每个礼拜都一封描有素淡风景的信笺,邮票以欢迎鉴赏的姿势倒贴
着,信封右下脚有几个清秀的字:(紫杏),我猜就跟派克钢笔上的" 美国造" 一
样,具有商标功能,一面宣布老驴的归属权,一面委婉地规劝觊觎者们望而却步。
我很是钦服老驴的克制,他能够斯条慢里地接过信,对着光照而弹一下,然后施然
取出小刀剖开封口,手指稳得绝无抖动,跟古龙小说描述的一样:练飞刀的绝好苗
子,我赞叹不已——要是我早一把撕开了,他笑笑,傲然。
我思疑老驴通话时的那些复杂招式都是给紫杏训练出来的,他们常常一说上话
就挑战时光飞逝,由此见证了许多天色由亮而暗的时刻。静极而动,于是有直立,
就有坐蹲,有面向就有背对,固站后就挪移,手垂放又抬起,出了门又进来。我不
太能听懂他们窃窃的湖南乡音,却疑心老驴接到电话时带有激动、兴奋、焦虑和些
少惧怕的复杂,他于无意识的动作中实现了矛盾转换和平衡。她并不是个冒险的致
电者,选择的大都是宿舍里人烟比较稠密的时间,能一把把老驴逮个正着,不过她
有时也富有激情,在晚上11点后或早上8 点前给老驴点惊喜,逢是我们就躺着不动,
齐声吆喝老驴,然后唏嘘,聆听掀起被窝的西西风响,脚踏梯子的金戈铁马,聆听
老驴的悄悄话恰似退潮时的波浪温柔,越来越低,几近于无。然而内心仍惴惴,若
有所待的,至老驴放下话筒,始敢松息。
大二那年暑假,紫杏来上海,两人整天呆在310 ,我和萧鬼都靠边309.他们去
苏州,去嵊泗岛,一路缱绻,在嵊泗,老驴冒着摄氏40度的炙烤,和紫杏于沙滩追
逐耍玩,把自己弄得更加黝黑,由是我在我们持久的肤色战争中大占上风。他回来
后全身皮肤慢慢褪落,一寸一寸的很吓人,我唏嘘,在爱情面前,老驴是" 一脸渐
墨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褪" 了。他们在苏州的园林照了很多照片,紫杏打着淡朱
雨伞,宜喜宜嗔,老驴常拿到床头上,在微光斑影里出神,照片我们也看过,萧鬼
说照得不好,表情不自然,我骂他:" 你懂个P !" 我以为这话深得老驴的心。
久分两地,猜疑难免,有次她打来,老驴不在,紫杏就吞吐着问我,老驴是不
是喜欢其他女孩子了?我赶忙否认,不过内心也觉老驴处事有时比较混沌不清,性
格里毕竟失之优柔而缺果敢。他老笑我没事就跟萧鬼一道,不主动找女生说说话,
其实他有点走向另一面,常跟人家吃饭游玩运动,即使再坦荡荡,也可能惹起遐思
:旁人的或她的。比如说包晓,有段时间晚上他常送她回东区,分开前还在东区前
谈笑风生几许时,旁人眼中标准情侣的样子,后来果然有传言,说他追她的,说她
慕他的兴许是他的暧昧导致她的曲解罢,也怪不紫杏的猜疑,老驴处理这事终是拖
泥带水了。
虽说老驴还是一条心,可紫杏对他的却日见苛求,两人时有电话口角,伊甚至
半真半假地提出分手,说得多了,他不堪疑虑,断言说:那就分罢!老驴表面温和,
其实骨子里很有原则,说一就一,比如助学金的事情,他以为人贵自立,四年来即
使再困难的时候也没申请过,怎么诱惑劝说都没用,闲话。说分手后他的性子忽然
硬朗了起来,竟像是坚决得很。紫杏本来是说着玩闹调节气氛,或者欲擒故纵,其
实话一说出以后就已经后悔了,其后就不断提复合,孰知老驴驴劲上来比萧鬼的牛
劲还犟,置之而不理,她又跑上海来,老驴天天陪着,两人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
紫杏莞尔嫣然的,过了几天就回了武汉,我感叹着:老驴的碉堡又给炸掉了。然而
不像,老驴竟似心事重重起来,跟他开玩笑也反应得很勉强,就悄悄地问他。“她
想不开。”老驴告诉我。我的内心一阵咯噔,说不会,都成年人,想得通的。老驴
摇头。前几天她一直央他和好,他却铁着不应,后来在羽毛球场上,玩得很开心的
时候她忽然扔下拍子,跑过来扇了老驴一巴,哭着跑了。回武汉后她就搬了出去,
老驴问她同屋都说不知,然而她主动打过来了,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说你不会找到
我,说买好了什么东西,说今天后就结束……老驴骇溧,惶惶然,又茫茫然,我也
一筹莫展,只能说着一些连我听起来都很苍白的安慰话。两人坐在饺子馆里,嚼着
面条,不安对着不安,后来决定:若果早晨还没消息,就报警——好不易挨到晨曦
出来,谢天谢地,她打电话过来了,说自己想通了,语气竟是意外的平和,老驴檫
了一把脸,仿若经过了惊涛骇浪后驶向了宁静——而她的平静最终也以温婉的方式
感召了他,两人还是走回了一起。
走过了心理的刀山火海,老驴颇以之为得意,毕业后当我遭遇情感的失魂落魄
时,他这么开导我:什么时候都得稳住——竟然也给了我力量,想来应是历史在它
本身进行时也没想到的。
老驴。萧鬼
毕业后我和老驴到了同一个单位,萧鬼远在西南。老驴我比较清楚,除了玩命
做片子外,就是和紫杏携手徜徉,惟萧鬼的传言日多,说他深受主任器重,说跟搭
档的摄像留给他一个又一个富有创意的烂摊,说他郁闷,说他闪电般地发动了三次
感情攻势,说他住在发射塔下身体受影响……萧鬼,我亲爱的兄弟,你究竟怎么样?
那天广东帮聚餐,给萧鬼挂了个电话,大家轮流跟他说话,老驴问他在干嘛,他幽
默地回答:在做模型。我说:恐怕在跟模型做罢。俗也罢,雅也罢,重要的是,那
是属于我们的说话方式,重要的是,大伙都快活地笑起来了,像回到了以前。这是
老驴、萧鬼和我毕业后的唯一一次同场说话,虽是隔阻千里如隔纱,也算是聊慰思
念之情。念来距离我们泪眼相送那天也有200 多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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