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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离破碎的生活
（一）龙易，屁屁
" 没错，我们是苍蝇！下一分钟你就会知道，我们的的确确是苍蝇……"
在一阵阴阳怪气的开场白后，一大堆吉它、贝斯夹杂着鼓之类的巨大声浪半空
中砸下来，充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喇叭被震得嗡嗡作响。我在一片噪音中被融
化了，无比享受，我回头看了看龙易。
龙易坐在桌边看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可以肯定他是不爱听这种音乐的。
我就喜欢这样折磨他，我把脸逼近，向他狞笑：" 喂！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回家去呀！"
" 无所谓了，我什么都能听得进去。" 他抬脸看看我，神情果然是无所谓的样
子。我把脸拿开，洋洋得意，因为我知道他最怕吵，他在活受罪。
可他愿意。
我不管了，我在美好的音乐中画我的建筑效果图，水彩颜料滴滴答答到处都是，
图上的色彩很夸张。我知道委托单位多半不会喜欢这么疯狂的的东西，他们要的是
精致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小洋楼：蓝天，绿树，门口停着红色的小汽车，有一个穿裙
子的少女和一位潇洒的先生在并肩徜徉一切美好而无懈可击。可我的建筑效果图却
标新立异：天色将晚，白色的房屋墙壁染上了如血残阳，大团的深色的绿化掩映其
间这样的房子美则美矣，却怎么都显得有点险恶。可是我担保这张图会在所有其它
的图纸中被一眼发现，这就够了。
在巨大的响声中我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看见他的背影，他把我的洗笔罐拿去
换水了。细心的人。
可那又怎么样，我恶狠狠地想，他愿意。
熬了一夜，第二天交掉了这张另类效果图果然被委托单位看中，和其它两张待
选作品拿去一起参加最后筛选，我长出了口气，倍感轻松。这时候办公桌上电话铃
响。
" 喂，是我。"
是屁屁。我心一沉，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在他面前我永远紧张。
" 晚上过来看我的最新作品，有兴趣吗？"
" 是的是的。我去。"
我怎么可能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从来就没有过，包括我们2 个月前他说分
手。
现在我们是普通的好朋友。真可笑。
看到他的画我再次沉痛感到他对我的影响之深：色彩，立意，风格。其实我一
直都在忠实地抄袭他，我根本就没有过自己。
为了庆祝这幅大型油画的完工，我们去了一家小酒馆喝酒，从老板到菜名甚至
我们坐的位子都是那么熟悉，只是我们的关系已经改变，我现在是他的知己、同道、
最好的聊天对象，但不再是他的女朋友了。
我那么爱他，可我们还是分手。
屁屁的兴致很高，他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怎么在这幅画中研究出了新技法；告诉
我委托别人从北京买了进口颜料，非常贵但很好用；告诉我有人订了3 幅他的画，
价钱很不错。我微笑地安静地听，在他面前我永远不是原来的自己，我温柔，被动，
细致，脉脉含情，具有优秀女孩的一切美德，可他仍然不再爱我、不再爱我。为什
么。
屁屁的酒量不好，很快就喝高了。我从酒馆门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送我们回去。
把他扶上车时，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晚风悠悠，他的
呼吸细细吹着我的脖子，仿佛一切和往常一样。我忍不住抬手想去抚摩他的头发。
手在离他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我告诉自己现在已经没有权利做这种动作：他
不再是我的爱人了，我不能抚摩他的脸颊发稍，不能。
我看见我的手在他的头顶上艰难地悬着，他迷迷糊糊毫无戒备地睡，睫毛微微
颤动，不知道我在他身边挣扎。我慢慢收回手臂，转过脸去。
我的眼泪，没有忍住。
（二）Lily，龙易
Lily和我坐在临窗的桌子前，她把头埋在酒水单里拼命找：" 你觉得芝华士12
年怎么样？"
" 你要喝威士忌？" 我诧异：" 受什么刺激了？"
" 我高兴不行啊？" 她恨恨地对BOY 说，样子和我有几份相象了：" 加冰，double."
" 和老公吵架了？"
她伸过手腕，给我看一块表：" 前天买给我的。"
我做昏厥状：" 这么名贵！你们结婚纪念日？"
" 没有，他神经兮兮的，说买就买了。"
" 对你真好，" 我感叹：" 小女子夫复何求？"
" 这又怎么样？说不定是他在外面有情况了，拿来哄我的呢？"Lily 淡淡地。
我哑然，讪讪把酒水单又翻一遍。
Lily觉出我的难堪，伸手拍拍我：" 喂，说笑啦，和我老公没关系。再说，就
是有也无所谓，我自己还不是也就这样？" 她自嘲地笑笑。
我明白了。Lily心情不好是为了她那个思想情人。
" 你和你的柏拉图出问题了？"
" 他不肯理我。"BOY把酒端上来，她大大喝了一口。" 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没
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一切，我知道他在，可他当我不存在。他在我面前人间蒸
发。"
" 一点原因没有？"
" 我不知道哪里做错，就这样越来越远。" 她低声笑了一下，摇摇头 .
" 你对他太好了，他拿你不重视。" 我心疼地看她，我这个女朋友，外表活泼，
心里脆弱地一塌糊涂。
其实谁又不是？
" 不说他了。你怎么样？" 她岔开话题：" 有没有疗好伤？"
" 哪有伤啊，在下金刚不坏。" 我假笑。
Lily陪我假笑：" 那是那是，看你也挺滋润的，好多人有机会了吧？比如龙易？"
我瞪她：" 没人有机会了，我打算独身一辈子。"
" 你挺不过今年的。"
" 你以为大家都象你，结了婚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其实心里美着呢吧？"
Lily点烟：" 我告诉你一句话：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灰心？"
我看她。她的脸上没有写着这两个字。
" 就是哪怕周围再多人喜欢你，而你真正爱的那一个，却永远得不到。" 她把
火机扔在桌上，转脸看窗外的霓虹灯，低声说了一句：" 其它全是狗屎。"
我无话可说。
窗外，霓虹闪烁。
好几天了，我忽然惊觉龙易没有电话给我。他以前几乎是每天报到的。
这家伙死到哪儿去了？我有事情找他。
办公室里闹哄哄，我翻出他的号码，拨号。接通后，电话那边是忍不住地笑：
"守得云开见天日，我基本上已经晕过去了。"
" 为什么？" 我惊奇。
" 知不知道这么久以来，你一共打过几个电话给我？3 个。而我们认识有一年
多了吧。"
" 神经病。" 我骂他：" 这有什么好记？没事我找你干吗。"
" 那么看来你现在是有事情才找我了？" 电话那边叹了一口气。
" 别废话了，我有正事。听说你们台里黄金时段的广告位空出来了？给个内部
价格，我有个朋友盯着呢。"
" 男朋友女朋友？"
" 当然是男的。"
" 已经租出去了。"
" 哦，我说错了，是女的……"
"8000 元/15 秒。对外可是15000."
"OK ！" 我叫起来：" 这个价格是你说的，不许翻悔啊！"
" 我答应的事情什么时候有翻悔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 什么？快说！我现在觉得你比较可爱。" 我嘻嘻哈哈。
" 你就没有想过，我这么久没有电话给你，也许是生病或者出车祸什么的？你
就不关心一下？"
" 别咒自己了。你不是没事情？" 我耐心地劝他：" 这么大人了，别这么孩子
气好不好？我现在不是打电话给你了？"
" 算你狠。" 他笑：" 让你看见我英雄气短。就这样吧，让你朋友尽快和我联
系，记住：男的恕不接待。"
" 行啊，我让我朋友他妈和你联系成了吧？" 我大笑。
" 去你的。" 他笑着挂了电话。
龙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挺喜欢他。
（三）Lily，屁屁
我的邮箱里有Lily的一封信，很长。
" 我现在很喜欢做梦，因为我经常在梦里和他一起玩，尤其是最近，我几乎隔
天就会梦见他。我们在梦里做所有的事情：比如我梦见我和他在海边游泳，水是惊
人的蓝，他拉着我一点一点往深水区走，水花打湿了我们两个；又有一次我梦见他
来看我，外面冰天雪地，他站在窗户下面喊我名字。我下楼拉着他，两个人一步一
滑的在冰上，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还有一次我居然梦见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天气
晴朗极了，他骑得很卖力，整个身体都动起来，而我在车后座上大声唱歌……
这些梦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无一例外的非常美好而且极其逼真，每天早上起
床的时候我总是依依不舍，洗脸漱口时都在回味，然后我强迫自己从梦里醒过来，
忘掉。可现在我变得越来越爱做梦了，我觉得梦里的时光很纯粹，没有什么猜测和
躲避，尽是些开心的事情。但是我也深深领悟了人们常说的两句话：
1 、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2 、梦总是反的
然而我已经上瘾现实冷酷倒也罢了，如果连梦也不能做那可太不人道了。白天
我和自己的思想赛跑，只要脑子稍微一转到他身上，思想马上就会躲开，这已经成
了一种本能反应；可是到了晚上呢？我就彻底放松，让自己在梦里开开心心和他在
一起。我喜欢梦里面的他：聪明，体贴，表情轻松，是真正的关心我。我一看见他
心就会剧烈跳起来，然后鸟一样向他扑过去……"
我看得几乎眼泪都要下来了，可爱的Lily，可怜的Lily，在爱里挣扎的Lily，
她的这些痴心话，只能对我说。
考虑了很久，回给她的信，只有一句：
" 记住：当你不再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能伤害到你了。"
亲爱的Lily，这一句话，让我们共勉。
屁屁在我下班前打来了电话，彼时我正趴在巨大的绘图桌上挥毫作画，丝毫没
有发觉窗外天色已晚。
他说：" 晚上在乡村酒吧有个绘画圈子里的聚会，一起去好吗？"
乡村酒吧，多么遥远的名字！以前我们常常在里面泡到深夜，而和他分开后我
已经就再也没有涉足那里了。
只是为什么又要来叫我？男人和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同，分手前他吝啬的一个礼
拜都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分开后反而象丢掉了包袱一样，和我的交往自由自在。
但我为什么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还没有等我开口拒绝，他已经一叠声地喊起来了：" 去吗去吗？我现在来接你
好不好？你对我的画比较熟悉，和他们能谈得来，我想和他们几个联合搞个画展呢，
我们一起去争取一下吧！"
我心里一酸，仿佛看见他热切的眼睛。屁屁，你明明知道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愿意陪你做任何事情的人也是我 ，为什么还忍心放弃？
" 我去。"
屁屁骑着他那巨大的太子摩托在楼下等，他的面孔瘦削有力，眼神明亮清澈，
我象往常一样坐在车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摩托车怒吼着飞出去，我闭上了眼睛。
屁屁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天使，你离开后，我就永远失去了天堂。
（四）屁屁
我们进入酒吧的时候乐队正在演出，几个乐手用最懒散的姿态拨弄着乐器，主
唱象磕了药一样精神恍惚，哼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曲调。灯光昏暗，人影幢幢，是
我最喜欢的气氛。里面有很多熟人，大家互相招呼着，啤酒，香烟，狂呼乱叫，黄
色笑话；有诗人，有画家，有乐手，有的则什么也不是。男孩子的金属饰物，女孩
子的蓝色睫毛，所有人的头发要不就长过肩膀，要不就寸草不生。这里是城市的最
深最深的地下，有许多奇怪的生物以人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生存着，他们快乐，他们
悲伤，他们狠毒，他们善良。你理解，欢迎靠近，不理解，请勿打扰。
有很多朋友其实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分手，因为在那之后我几乎有整整一个月和
外界断了联系，没有踏出家门一步，而现在我们俩共同出现在这里就显得很奇怪。
我有点尴尬，可屁屁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拉着我坐到朋友们中间去，还体贴
地为我要一了杯白开水他记得我只喝白开水。看着他若无其事的面孔开始我明白了，
我还是在为别人活着的，我还是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可屁屁，他是为自己的而活的，
他永远懒得去向别人解释什么。所以他会轻松，而我沉重。
时间过得很快，大家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夜里两点了，于是分别作鸟兽散。屁
屁送我回去。夜里很冷，摩托车上更是如此。他在前座逆风而行，我几乎能感到他
微微地战抖。我把手从他脸颊边绕过去，轻轻替他拉高外套的拉链。他偏头冲我笑
了一下。
我紧紧地抱住他。
风真冷啊。
我想起他在深夜固执地一遍遍电话给我，请我接受他的感情；
我想起他坐在我对面凝视我，画笔飞快地在画板上移动；
我想起我们俩把公共汽车从头坐到尾，再从尾坐到头，只是想手拉手地挨坐在
一起；
我想起我们一起吃最简陋的食品，省下钱来买颜料和绘画工具；
我想起他坐在小屋的地下，抱着琴唱那么多写给我的歌；
我想起他在拥挤地街头拥紧我，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
我都想起来了。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个我怀中的男人，他给了我一生中最
热烈灿烂的爱情，而我燃烧后，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 屁屁，我们结婚吧。" 我在他背后低低地说。
风声那么大，我的心愿转眼就被刮到身后空寂的街道上，不可能被人听见。
" 屁屁，我们结婚吧，求你了。" 我把脸依偎在他的背上，眼泪结成了冰。
（五）小别
我们办公室最近新来了一个女孩子，名字叫" 小别".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样奇
怪，最少看起来是这样。
小别的专长是电脑绘图，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电脑前专心致志，沉默不语，
很少与人交流。这在她这个年纪是很鲜见的。她几乎不关心所有的事情不关心化妆，
不关心衣服，不关心单位，不关心薪水，甚至不关心任何男性。她每天默默地来，
默默地走，和所有人说话都有一点淡淡的感觉。有热情过分的单身男同事主动去寒
暄过几次，几乎都被她用冷淡的神色击退了。
她象一个蚕蛹，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风雨不透。
周围的同事闲时聊起她，一致认为她是个挺没意思的人，弄的好象自己很清高，
何必呢。
我没有插话，每天看着她踩着下班的铃声走出办公室，我觉得这个女孩子，也
许并不象他们说得那样无趣。
有一天小别在电脑前处理一个文档，花了很长时间。这时候隔壁办公室有人叫
她接听电话，她匆匆地起身去了。正好我要看一个资料，于是挂起她的窗口准备查
找。
没想到，在那个文档下还藏着一个窗口，有一段象日记一样的东西，我下意识
地看了。
文字很长。
" 我总是爱上同一种类型的男人。明知他靠不住，却飞蛾扑火般情不自禁。我
的感情已越来越少，即使我把所剩的感情全用在他身上，也只能勉强称为爱，可这
已是我的全部。也许我的感情本来就少，而不是我挥霍的缘故。如果每个人的感情
都是用玻璃瓶装着，别人一开始也许是满满一瓶，而我的则肯定只有一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他。他没有什么值得爱的。不，不，总是有的，可能因为
一个微小细节，不经意的动作总是有原因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爱上另一个人。我
对他只存有很小的一点奢望，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他与他的女友，一个娇小可爱的
女孩。我对他就不再存一点，那怕一丁点的奢望。
我甚至连一点伤心的感觉也没有，只是有点失望。只是失望而已。有人说我越
来越象石头，我想的确是这样。我很沉迷我的工作，但谈不上热爱。我从没对任何
东西用够" 热爱" 两字。之所以沉迷工作，是因为我喜欢那种绝对的逻辑感。工作
时，我喜欢安静，看着纷乱的数字被绝对逻辑的程序排列的整整齐齐，我感到由衷
的满足与高兴。我喜欢事情都整整齐齐。可是生活不象数字那么容易掌握。对生活，
尤其对感情，我总是知难而退。当我发现他的生活是如此纷乱，当我发现我与他的
生活无法协调时，我远离他。我想我有点自私，我只是想远离麻烦。我对他的感情
也只限与此……"
我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有点惊慌失措。我象做了小偷一样，赶紧把
电脑复位，悄悄溜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埋头看书。
小别很快就回来了，她径直走到电脑前面坐下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她在电脑上继续工作，似乎没有发觉已经有人偷窥了她的秘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小别，我不是故意的。
晚上大家一起加班，工作完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别关闭电脑，收拾东西准
备离开，我一冲动，叫了她。
" 小别。"
" 恩？" 她有点诧异地看我。
" 天晚了，你……住得远吗？" 我真心实意地关心她。
她犹豫了一下，回答我：" 不算太远，没有问题。"
" 你住在哪儿，要不，我们一起走？"
她朝我轻轻笑了：" 很近的，谢谢你。"
" 那好，再见！" 我也点头笑笑，看着她出门。
我发现她笑起来非常好看。
一个有着这么美丽笑容的女孩子，为什么不常常笑呢？
（六）Lily， 龙易
我约了Lily去吃PIZZA.
她穿一套浅棕的皮衣过来，千媚百娇，一路上回头率将近百分百。我看着她叹
气：" 我要是你老公就看牢你，真是太让人不放心了。"
她看我笑：" 于人自由，自己自由。看牢了我，也等于钉死了他自己，何必呢？"
" 真有哲理，婚姻的领悟？"
" 结婚并不是一点好处没有的，它最少让你知道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是
吧？"
" 若为那个那个什么，两者皆可抛……"
" 你说什么？？？" 她笑骂。
我们在大街上笑做一团。
PIZZA 店里环境很好，我们的心情都不错。有个相好的女朋友是件幸福的事情，
谁说女人间没有真正的友谊？我们认识6 年了，没有过一点点分歧。
我说我的图纸是否中标马上可以知道了，就在下月4 号。
" 那么准备请客吧。" Lily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月历卡查日期，我凑过去看。
" 是周五！你跑不了了！……" Lily欢呼。我看见卡片上有很多红笔圈出的标
记，有三角，有圆圈。
" 这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那些标记问她。
" 啊，这个。" Lily笑了一下，" 是一些标记。"
" 代表？……" 我坏笑。
" 圆圈是我们见面的日子，三角是他打电话给我的日子。" Lily语气平静。
" 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仔细看那张卡，圆圈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三角也是越来越稀疏最近的一次，
是半个月前。
"Lily ……" 我有点担心地看她：" 你们，结束了？" 难怪她最近情绪越来越
坏。
" 可能是吧，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 听我一句，亲爱的：永远不要婚外恋，永远别。没有任何一
种苦可以超过这个，你得不到任何的保护。"
"Lily ，要不，放弃，要不，离婚。你不能两样都要。"
" 你不明白。" Lily的脸色暗下来：" 我很难解释清楚。家庭对我来说是陆地，
没有了陆地我就失去了支撑，站都站不稳。而他……"
Lily温柔地看了一眼那张卡片。" 他是我的空气，没有他，我会呼吸困难，窒
息而死。"
" 自己贪心，谁可帮你？" 我语气尖锐起来。
" 没要你帮我啊，是我活该。" Lily的笑容暖暖地，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我，
那般风情，我见犹怜。
我由衷地说：" 其实，我若是男士，也会喜欢你。你太美好了，反而让人有一
种想去伤害和破坏的欲望。"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你说，我们点的PIZZA ，怎么还没有上来？"
龙易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正在和小别在电脑上校对一份图纸。
现在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她能算得上亲近一点。
龙易出去采访了很久，有快十天了吧。中间的时间里我偶尔想起他，觉得一个
朝夕相处的人不在身边了，感觉上还是有点怪怪的。
然而这是一种亲人的感觉，不是爱人。
龙易的到来带来我的一阵夸张地欢呼，小别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龙易，然后
漠不关心的把头转过去了。
龙易手里拿着个纸包，打开来看，是一个笔筒，深棕的颜色，光滑的手感，古
色古香的造型，放在桌上极其雅致。
" 真漂亮！" 我惊叹，爱不释手：" 龙易，你最知道我喜欢什么。"
" 我从古玩店老板的桌上抢下来的。" 龙易喜滋滋地说，" 一眼看上了，威胁
利诱，软硬兼施。一番口舌后，搞定。"
" 要多少钱？"
" 真俗。我送你的东西都是无价的，它的附加值含量远远超过它本身。"
" 哈！" 我兴高采烈地把笔筒捧过去给小别看：" 小别你看，漂亮吗？"
小别抬头看了一眼：" 哦，好象是牛角的呀，价值不菲。这件礼物很珍贵。"
龙易诧异：" 你能看出是牛角？真好眼力。"
小别头也不回，没有接话。
龙易奇怪地看看她又看看我，表情有点尴尬。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对他这么冷
淡的女孩子。
我赶紧打圆场：" 龙易，我给你接风，说想吃什么？"
" 独一处海鲜……"
" 你是想做一锤子买卖啊？" 我恶狠狠地瞪他，在他面前我本色无比。
" 哈哈哈，走了走了，出去再说。" 龙易笑着出门去。
望望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小别还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面，象一个剪影。
" 小别，一起去吃饭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这样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
感觉，好象我无法做到把她一个人留下来。
" 不用了，你快去吧。" 小别给我一个清淡地笑容：" 你朋友的这个礼物很难
得，你要好好破费一下了。"
" 那么，我先走了。"
" 好的，再见。"
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女孩子，多么招人疼。
（七）我，小别
晚上第四遍看《阿郎的故事》，再次哭得日月无光。
周润发和张艾嘉都是我喜欢的演员，我觉得他们拍得最好的就是这部片子。当
周润发翻下摩托倒在火海里，当张艾嘉哭喊着在跑道上摔倒，当背景音乐罗大佑的
《你的样子》凄凉地响起，我的眼前已经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承认，我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
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是一张憔悴的面孔，尤其是哭过之后。我抚摩着自己的
面颊：暗淡的肤色，呆滞的眼神，疲倦的神态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美丽。我看着自
己，深深地感到厌恶。我不止一次的彻底失去信心：我有什么好？我既不动人，也
不可爱，我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哭的时候没有任何节制，我写一些枯燥的文章，
自己都觉得无聊；我画一些没有灵魂的画，画完就不再看第二眼；我不会喝酒，我
偶尔抽烟，我爱慕虚荣，我事事争先，我英文不好，我看不起人，我爱美丽的衣服，
我想挣更多的钱；我并不真正关心社会，虽然有时候会给乞丐几个硬币；我偷偷地
看《读者》，因为怕别人说我没品位。我既没有Lily的温柔美丽，也没有小别的从
容淡定，我焦躁而辛苦地活在这世界上，永远追求，却一再失去。
屁屁离开我是对的，我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美德；
龙易没有对我开口是对的，他会发现其实我是个最平凡的小女人；
Lily追求真爱是对的，她那么美好，她应该有这个资格；
小别冷眼看人生是对的，少了欲望，就少了很多不快乐；
所有人都没有道理去喜欢我，我是人群中最失败最失败的一个。
算起来已经不再是青春期，为什么我仍然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而活着？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快乐。
周日，我在大马路上左右闲逛。
这是市中心的热闹所在，所有高层建筑都矗立在这里。一个和我们有联系的业
务公司楼下，我忽然发现了小别。
她是惯常的白色外套和牛仔裤，靠在行道树下，远远看着公司的大门口，她的
神情专注，她没有发现我。
小别在这里做什么？我顿时好奇起来，看样子她是在等人。
我想到了电脑里的那篇文章。
街边有一家私人小书店，我顺便一拐进去，好象是要买书，其实我实在想知道
这个神秘的女孩子要做什么据我所知，她一个人在本市，是没有亲戚同学的。
时间过了很久，小别一直靠在那里没有动。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安静
与周围形成强烈反差，好象一直以来她就是作为风景站在那里的。她脸上有着沉思
的表情，间或，好象会叹一口气。
我看看高耸入云的公司大厦，这里面有什么人，要她这样等下去？
在书店里转了几圈，忽然发现一本寻觅已久的好书。我不禁一阵狂喜，忙不迭
的冲到收银台付款打包。等我办完这些手续再抬头看外面小别已经不见了。
周一的早晨，小别准时到办公室上班。我叫她：" 小别，没有睡好觉吗？你的
眼圈是肿的。"
" 是吗？" 她在整装镜前看了看：" 好象我一直这样吧？"
" 不，肿得挺明显，不知道还以为你哭过。" 我打趣。
她的脸色明显暗了一暗，没有说话，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临下班时候我接了一个电话，很有礼貌的男子的声音：" 请找小别，谢谢。"
" 小别你电话。" 找她的电话平时几乎没有，看得出她和我一样诧异。
接过听筒，小别的脸色恢复到平时漠然的表情，她不说什么话，就听着，手里
一支笔在纸上下意识划来划去。
" 知道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挂了。我看到我桌前的文稿纸上，涂了一些大
大小小的墨团，有的地方，已经被戳破了。
（八）屁屁，屁屁
我决定永远离开屁屁。
我说的永远，是指完全彻底地离开，没有电话，没有见面，没有牵挂，没有将
来，让他从我的生命里永远消失。我撑不下去了。
做出这个决定是在两分钟之前，屁屁和我在小屋里，他正在教我怎么画复杂的
布纹。他身上好闻的颜料气息和淡淡地烟味困扰着我，让我心烦意乱，情绪不宁。
屁屁啊屁屁，你心里果然没有我，不然你怎么会发现不了我的每一笔都在颤抖？
我理所应当地画得一塌糊涂。
屁屁很耐心，他一边帮我修改一边说：" 最近没有练习吧，手法生了许多啊。"
我没有说话。
" 不过画画也是有情绪的，要是觉得不顺手就停一阵，过几天再画也许就好了。"
我看着他。
" 你刚才这个布纹之所以画不好，是你心里没有这块布的概念，不了解它的纹
路应该是怎么走向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屁屁，请让我能够离开你。
屁屁终于发现不对劲，他回头看我，吃了一惊。
" 怎么了？"
我擦眼泪，擦也擦不完：" 屁屁，我们不要见面了好吗？"
" 为什么？"
" 我们分手了！你说过的！你说我们分手了！！！" 我号啕大哭：" 为什么不
放过我？为什么还让我每天看见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每天难受？你太自私了，你永
远折磨我……"
屁屁沉默地看我。
" 放了我吧。" 我求他：" 你明知道的，我装不下去了，你知道的，屁屁……"
我深深抽泣，浑身战抖：" ……你知道的，我一直爱你。"
屁屁走过来把我拥在怀里，叹了口气：" 原谅我，我太粗心了，原谅我。我不
知道你会这样的。"
" 屁屁，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 我没有告诉过你， ……我，还记着她。" 屁屁紧紧拥住我，俩个人不知道
是谁在依靠谁。
我的心凉下去：" 你是说你以前的女朋友？"
" 是。当我遇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她了。我把你当成解毒的药。可
是现在我知道了这种毒，没有东西可以解得了。"
" ……你爱她。"
" 我不想伤害你。" 屁屁把脸藏在我的头发里，声音虚弱而遥远：" 我本来希
望可以和你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可是我没有告诉你我和她还有联系的。虽然仅仅是
电话可就这样我也受不了，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知道自己完了，我永远忘不了她。
所以，我不能够和你以这种关系在一起了，虽然我真的喜欢你我不能和任何人以这
种关系在一起，我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他喃喃吻着我的头发：" 对不起，亲爱的，你没有一点点错。错的，都是我。"
我的心碎了一天一地。
有什么比亲口听见自己所爱的人承认心里有别人更残忍的事情？
如果这一刻我能有把刀，我会去找到那个女人亲手杀了她，这样屁屁就可以永
远永远属于我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抱住这个和我一样心碎的男人流我永远也流不完
的眼泪。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失去了他。
神啊，请帮助我做到能够离开他而不倒下去。
（九）小别，Lily
我整整一天没去上班。
第二天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别告诉我昨天龙易来找我，在这里等了我很久。
" 他找到你了吗？"
" 没有。" 我疲倦地回答。
我关掉一切通讯设备，拔掉电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我。
昨天我当自己已经死了，今天是借尸还魂。
小别关切地看我：" 你生病了吗？脸色难看得很。"
" 失恋。" 我不想瞒她，我需要有人分担。
" 啊……" 小别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我看着她笑：" 没关系，已经恢复了。我现在不是很好？"
小别凝视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 我不知道，也许，我觉得你值得信任。" 我茫然地看她。这个女孩子，她应
该能够理解我。
" 可我什么都不能帮你。"
" 我现在需要所有人告诉我爱情是个错误。" 我叹口气：" 一切都是我的救命
稻草，你也是，小别。"
小别安静地看我，她的神态让我觉得自己疯疯癫癫，不成人型。我由衷地说：
"小别，我希望我是你，也许这样可以少受伤害。"
小别反应迅速：" 你千万别象我，我更糟糕。"
" 你的感情本来就少，是吗？"
" 什么？"
" 没什么。" 我深呼吸：" 小别，我错就错在感情太多了。现在杀掉一点，正
好。"
小别没有回答，她扭过头去看窗外。
树叶落尽，是深冬了。
信箱里是Lily的信。这个古典女子，永远喜欢用文字来表达自己。
"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请不要骂我，如果连你也不理解，我就只好去跳楼了。
我流掉了一个孩子，前天。
并不是我不想要它，只是我不想要这个婚姻的结晶，我觉得我爱我丈夫的程度，
还没有达到愿意为他生一个孩子那么深，而这种不完全不彻底的感情，不应该带来
一个生命。你一定觉得我是疯了，可我真的这么想。也许以后我会心甘情愿，但在
还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不愿意一个带着任何犹豫和怀疑的孩子降生。
这件事情没有人知道，我只告诉你。可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以为我会不在乎，但实际上，我那么伤心。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是我的孩子他可爱极了，非常非常地漂亮，我抱着他
一刻也不愿意松手，我一百遍地亲他，一千遍地喊他的小名，我看着他的小脸，他
在笑。我看啊看啊，怎么也不愿意把眼睛移开。我抱着他在人群里走来走去，骄傲
无比。我觉得可以为他做一切事情，无论什么都可以。
可是醒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我已经失去他了。是我自己放弃了我的孩子，放弃
了一个小生命。我为了所谓的感情，做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情。我居然觉得孩子是
什么爱情的产物，天哪，不！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只要我爱着他，何必管他
的出处？
可是我们都在被生活玩弄，无法把握而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
我怔怔地看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我们的支离破碎的生活啊，它切割着每一个人，鲜血淋漓。
（十）小别
对生命来说有一种状态叫做" 濒死".怎么形容呢？大概意思就是你被狠狠砍了
一斧子，痛极，却不得不大脑清醒的感受着生命从你体内一点点流逝，细细体会每
一丝疼的感觉。
我不承认我" 濒死".我没有。
我是已死。
我没有去找Lily，我很抱歉自己不能去安慰她，因为我自身难保。上班的时候
我比小别还要面无表情，相反她现在开始注意我，有机会就和我说话。
她说：" 下班我要买书去，愿不愿意陪我？"
我知道她实际上是想陪我。我真感激她，死人也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她劝我：" 去吧去吧，书店有很多新书，我要去买一点考GRE 的资料，想让你
帮我参考。"
" 我去。" 我不忍心回绝，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向别人做主动的表示。
在路上我们聊天，我说：" 你做什么要去考GRE ？，准备出国吗？"
" 是，有这个想法。"
" 出去后又做什么呢？"
" 还没有打算，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去，总之不能这么混着。"
混着。我轻轻叹口气。
我就是在混着，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小别说：" 你要是觉得心烦，不如也去找点事情做吧，比如考研什么的……"
我笑起来：" 你看我这么懒散的人，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 人总要准备着改变自己的处境，学来到手的，才真正是自己的。"
我不语。我忽然很想知道小别是不是曾经象我现在一样有过因为失恋而万事皆
空的念头。
一冲动就开口问了：" 小别，你恋爱过吗？"
小别踌躇了一下，显然有点意外。" 恩……，怎么？"
" 成功了吗？"
" 没有。"
" 那么，你是否觉得它曾经影响了你很大一部分生活、改变了你很多人生方向
呢？"
" 我和你的性格不同，志向也不同。" 小别沉吟了一下：" 所以处理方式也会
不同。我分手了就会很干脆，不要藕断丝连。我绝对不会回头，也不会影响我对生
活做出的任何决定。"
" 那要看你们为什么分手，是你还是他的原因？"
" 这个……我们是在学校认识的。他人挺好，就是太懦弱，不敢出去闯，喜欢
家里给他安排好一切。总的来说就是那时侯大家都年纪太小，不成熟。" 小别有点
无奈：" 我们走不到一起，只好分开。分手对我和他都是解脱。"
" 是这样……" 本来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她会和我说这么多，我倒有了偷窥
人隐私的不安了。
小别向我笑笑：" 所以，你别难过，振作点吧。等着你去做的事情，还很多。"
我鼻子一酸。
我想我们都不了解小别，在她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有着多么敏感和善良的心虽
然她不说，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说得对，我要从濒死里自救。
（十一）Lily，龙易
下午下班的时候，Lily居然出现在我办公室，更奇怪的是，他老公居然也和她
一起出现。
这个男人我只在结婚的时候见过一面，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我和LILY向来都是
单线联系，他老公从不参加。今天联袂出现，真奇怪。
Lily的脸色看上去很正常，甚至还带点红晕，她向我笑：" 意外吧？我和大兵
逛街到这儿，顺便上来看你走吧，一起吃饭去。" 大兵身材高大，穿套头毛衣和牛
仔裤，拥着Lily笑嘻嘻的，两人怎么看怎么般配。
我心里暗暗一酸。
在餐厅里，大兵对LILY的照顾很周到，而且人非常风趣，我居然还被他逗笑了
2次。Lily 反而不多话，只是含笑望着我们俩。我忽然想起她信里说过的事情，不
知道她有没有告诉过大兵。我问她："Lily ，你……"
她迅速用眼神制止了我，我明白了。
大兵并没有觉察什么，他继续活跃着气氛，说些天南海北、无伤大雅的玩笑，
从他的身上看不出太多生意人的气质，相反似乎还很博学。眉飞色舞的同时，他始
终不忘给我和Lily添茶倒水什么的，两位女士一顿饭吃得一点不操心。
我看着Lily，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优秀的老公她还不满足，我第一次觉得她真
是贪心。
Lily看懂我的表情，她淡淡笑了一下，把头扭向窗外。
有人打大兵的手机，说了几句，大兵站起身告罪：" 对不起，我有点事要先走
了。Lily，只好你一个人陪你的朋友……"
Lily微笑：" 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 哎。" 大兵答应着，给我一个抱歉地笑容：" 真不好意思……"
" 大兵再见。" 我和他挥手道别。看他的背影出了餐厅大门口。
回过脸来，我望着LILY，她已经点起了烟。
我说："Lily."
她做个制止的手势："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你知道他这是去哪儿吗？"
" ？"
Lily歪着头看她自己张开的粉红手指，脸上是平淡的表情：" 一个女孩子今天
晚上生日，我敢说他不过12点决不会回家的。"
" 啊？你怎么知道……"
" 我可能是个苯女人，但并不是苯老婆，对不对？" 她笑了，脸上的红晕更深。
" 你们可真现代啊。" 我盯着她：" 夫妻俩互不干涉，是吗？所以你装聋作哑
地让他去寻花问柳，所以你心安理得的让自己别处留情，是吗？？"
Lily没有介意我尖刻的话语，她的脸上更多的是沉吟。" 我不知道这种看法对
不对，可是我想说，两个相爱十分的男女是无法在一起生活的，因为太爱，所以他
们会对彼此要求过高，从而倍觉痛苦；可两个相爱七分的人却能长相厮守因为那三
分的不爱，已经变做了宽容。有了这三分宽容，两个人才能守得更长久。"Lily 诚
恳地看我：" 我和大兵之间绝对不是没有爱，而是我们爱得没有那么彻底和完全，
所以我们能够彼此理解宽容而不会活得那么沉重然而对于另一个他，我想是爱到了
十分的，我爱他爱得太完全，所以根本就不敢继续深入下去。假若我知道他今天晚
上是离开我去参加另一个女孩的生日晚会，我猜自己大概会发疯。你能明白我吗？"
我能明白吗？我能明白吗？？
我还没有走入婚姻，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我知道，对于爱情，每个人都
有属于自己的理由和观点，你永远不可能在别人身上找到可以解释自己的答案。
你能做的，只有理解。
Lily突然敲敲窗子说：" 看，龙易。"
我按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街对面的霓虹灯下，龙易和三五个年轻人在一起走
着。他们之中有男有女，装束看上去象电视台的同事。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笑话，
几个人一起大笑起来，龙易略长的头发被夜风吹着，转过来的，是一张意气风发的
脸。
我才意识到，在我沉溺于悲痛中的这一段时间里，龙易已经渐渐离我远了。他，
终究有他自己的生活，谁会为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而去无休止地等？
何况，今天的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再值得他去等了。
一阵悲伤强烈地涌上来淹没了我，我不可遏止地想到屁屁，藏得那么深的泪水，
一时间崩溃而出。
Lily吃了一惊：" 怎么了？……"
我哽咽难言："Lily ，屁屁他，不再爱我了。"
我曾经告诉过她我和屁屁分手，可这次我说的是屁屁不再爱我。这完全是两回
事。
我想Lily明白我的意思，她永远会明白。因为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我哭到
颤抖不止的手，握得更紧，更紧。
（十二）我，Lily
90小时后我站在了600 公里的以外的地方，大街上车水马龙。
设计中标了，今天起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用半个月时间实地考察它的选址和
周边环境。终于能以正当借口逃离伤心地，我扬眉吐气。
在建设单位安排好的酒店里放下行李后已经是黄昏。华灯初上，我在街上漫步，
打量这个第一次到来的城市它和我原来居住的地方没有什么本质性不同，除了一点
：它在形式上拉远了我和屁屁的距离，这让我感到欣慰。
街边有一家酒吧，木制的门框，破旧的风灯，颜色暗淡的招牌，不知怎么让人
心里一动。我推门走进去了。不大的地方，十几张桌子，前面一个小小舞台，一个
男孩抱着箱琴唱民谣，下面零散的客人在烛光下窃窃私语。
我挑个靠近舞台的地方坐下，要了瓶科罗娜。我不会喝酒，一瓶啤酒也会让我
醉。可在异乡陌生的地方，我情愿给自己一个放肆的借口，这一刻，给我自由。
唱歌的男孩有一张温和的脸，长发妥帖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显得清爽干净。他
不紧不慢地唱着ERIC的" 泪撒天堂" ，有非常出色的声音。我喝酒，看着他，就象
看着那些失去的岁月，那些疯狂的岁月，那些投入爱着的岁月。
我想到那些院子里撒满阳光的春天的日子，我和屁屁把许多巨大的油画搬到外
面来晾晒。他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画框，我拿了刷子一遍遍往画布上刷乳胶……
天空很蓝，阳光眩目到刺眼。我们各自干着活，时而抬起头来相视宛尔。而微风中，
我的巨幅肖像靠在院墙上望着我笑，空气里飘散着蔷薇的香气…………
我一定是喝多了，当我从回忆里醒来时酒瓶已经空空如也。男孩唱完了歌，正
在台上" 砰、砰" 地调琴弦。酒吧里只剩下两桌客人。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出大门，寒冷的风让我清醒一点微醉的感觉真好。我
抬头看看这家酒吧的招牌：城市角落。
好名字，我想。我一定还会来这里。
我在这个城市里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每天和建设单位讨论图纸，然后去施
工现场查勘地形，做一些必要地修改。我不想那么早回去，所以工作做得不紧不慢，
认真细致。晚上的时光也很好打发，或者去那个叫" 城市角落" 的酒吧听歌，或者
就在街上闲逛，要不就干脆回宾馆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游荡。在第5 天的晚上我
收到了Lily的一封信，她告诉我前几天是" 他" 的生日，回首前尘，她无法控制的
有许多感想。
" 你知道我们是怎样开始的吗？' 你这个白痴。' 这是两年前他对我说的第一
句话。
三个月以后我爱上了他。
以前我并不相信两地情，不相信两个人靠很少的相聚和很多的思念就能维持一
段情缘。然而现在我居然就这样做了，我靠短短的几天相处把对他的爱维持了两年。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的少，少到任何一个细节我都能很轻易地记住。我记得他在
清晨6 点红着眼睛敲响我的门，告诉我为了能准时送我他昨晚一夜未眠，每隔一个
小时就看一下钟；我记得在我嘲笑他四处留情的时候他一跃而起，愤怒地说：" 你
把我当什么人了？" 然后仰面狠狠灌下一大杯水而十分钟没理我；我记得在异乡喧
闹的啤酒坊里，彼此的说话都听不清，我给他看我涂在手上五颜六色的彩，而他却
径直把手臂穿过桌上复杂的餐具，轻轻抚摩了我的脸……
为什么我记住的都是一些美好的东西？因为我相信它是真的，我相信一切爱的
表达都是我们彼此无法控制的。什么样的女人在思想上是真的纯洁？是相信奇迹的
女人。是在她看过和经历过那么多欺骗、背叛、游戏之后还愿意相信这一次是真的，
还愿意相信他对你的是真的，还愿意去赌会有奇迹出现。我对世界的心很成熟，可
对他的心却一厢情愿的单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一切，对彼此来说都是崭新的。
昨天是他的生日。三年前他结了婚，一年后我结了婚，再一年后我们彼此相识。
将来，我们还要一年一年走下去，每一年都还会有新的事情发生：相聚，离别，维
持，改变。我们无法预测将来，但是我们可以珍惜现在。不管未来会怎么样，我知
道他会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留一块给我；在他梦的最深处，会有我的手温柔的轻
轻抚过；在他每一次对生活感到疲惫和厌倦的时候，脑海里会出现我的笑容。虽然
我们终生无法在一起，但我们是彼此的希望和梦想，在遥远的两地，为对方生长。"
我看着这段文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 他" ，好象离我现在的城
市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我是不是应该去见见这位被Lily整天挂在心上的神奇男士？
被她说了这么久，如我这样少有好奇心的人也忍不住想揭开谜底了。
于是我给Lily回信：" 你介意我去见见他么？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如果可以，
给我他的号码。然后告诉他，一个你最好的朋友会在这两天抽空去探望他。"
（十三）田戈
很快收到Lily的回信，她给了一个号码，说已经和他联系过了，在随时等待我
的到访。
" 我常说起你，相信你们彼此间不会陌生。不过，你们自己聊聊天就好了，不
要过多提到我。我害怕被别人评价。"Lily 在信上叮嘱着。
于是我找了一个不太忙的下午，乘车去了。打电话给他时，一个很和气的声音
传过来：" 你已经到了吗？那么我们在XX咖啡馆见面。"
我得承认他有点出乎我的想象。从外型上看起来实在不算突出，不象是能够让
Lily死心塌地的那种人，那么他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有其过人之处？
很客气的交换了名片田戈，他的名字也不出奇，职位是赫赫有名的一家大公司
里的高层主管。真看不出来。
一时间大家有点语塞，说什么呢？相互是因为这么尴尬的关系见面的，不知道
他怎么想，我是有点不知所措虽然Lily叮嘱过不要提她，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怎么
可能？
"Lily ……" 我们俩同时开口，一楞之后，都笑了。
气氛顿时轻松很多。
" 你是Lily的最好的朋友，现在我相信了。" 田戈笑着说。
" 怎么？"
" 你们的气质中有相象的东西，很容易发现。"
" 可是据说做朋友两个人要性格互补才能做得长久？"
" 胡说。两个人走到一起一定是因为他们深层里有很相通的东西，物以类聚作
朋友、谈恋爱都是同样道理。"
" 你和Lily相通多少？" 我当截直了地问他。
" 很多，很多。" 他好奇地看我，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Lily ……她……" 我打算说些本来想好过的话，可突然很难出口。
"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的眼神里非常奇怪，那样含笑盯着你看的时候，你
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多余，好象IQ是负值。
我忽然知道是什么感觉了他太聪明，聪明到让你害怕，让你下意识地掩饰。
"Lily 其实是个特别单纯的人，你别看她好象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其实心地单
纯极了，她要是信任你，就什么都信。" 田戈拿出烟来，询问地看我一眼，我做了
个请便的手势。
" 那么，你认为这样好还是不好呢？" 我非常想知道这个男人是怎样看待Lily
的。
" 你觉得你了解她吗？"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反问我。
" 我？应该比较了解吧？……我们认识6 年了。"
" 我认识她不到两年，可我敢说我所了解的她还有很多地方是你不知道的。"
田戈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微笑地看我，口气让我有一点轻微地嫉妒他就这么自信？
" 你有什么根据这样说？"
" 男人和女人用来感知别人的角度不一样，尤其是异性之间。我所知道的Lily
应该和她的外表完全不同她经历丰富但思想单纯，胆大包天但行事怯懦，有时不计
后果，有时又思虑过多；有时候特别独立，有时候又依赖非常。和她在一起你不会
累，因为她替你想到了一切；可是她的情绪也会很快感染你，虽然她可能什么话也
没有说。她骨子里是个极其狂热和冲动的人，很容易投入一切或放弃一切；她生活
在安逸的家庭里，但她的思想没有一刻停下来过，她的内心里有一种很" 坏" 的东
西你明白我说的" 坏" 是什么意思吗？你应该知道的：反抗。她的精神始终在和周
围反抗着，并从中获得力量。你所认识的她，是这样的吗？" 田戈不慌不忙地说完
这么多，扬起眉毛看我。
我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脑海里出现Lily永远安静的面容：她带着点微笑，那
样不动声色地望着你，语气轻柔，好象从来不曾为什么激动过。
那是我认识的Lily吗？似乎不是。
可我知道，他说得完全对。
（十四）田戈，Lily
之后的时间流逝很快，我们有意绕过了Lily，于是话题变得轻松愉快。田戈是
个很好的谈话对象，语言大胆风趣，常有惊人之词，让你觉得兴味盎然。我打算在
晚饭前乘车回去，所以两个小时后，他送我去车站。
田戈开了车来，他娴熟地转动方向盘，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向外看风景。这
是个很美的城市，街道宽阔，鲜花葱茏，绿树成荫，空气带点淡淡的湿润，走在大
街上的人们好象很悠闲，没有其它城市里大家行色匆匆为生活奔忙的样子。
多么温柔清静的地方，连这个城市，都适合Lily.
我回过头去看田戈，他嘴唇紧闭专心致志地开车。
忽然的，一句话很突兀的脱口而出，我想它其实一直憋在我心底：" 田戈，你
真的爱Lily吗？"
" 你说什么？" 他迅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固执地坚持：" 你是真的喜欢 Lily 吗？做为她的朋友，我很想知道真相。"
他没有说话，而是突然猛加油门，终于在绿灯变红的最后一秒种里冲过十字路
口。
我看着他减速，又追问了一句：" 或者这样说吧你爱Lily到底有多深？"
他开口了。
" 你想知道我到底爱她有多深？这样说吧我最爱她的时候，曾经想过要和她一
起生个孩子。"
" 什么？？" 我失声叫出来，Lily给我的那封信出现在脑海里，我想起她说曾
流掉了一个孩子，难道是因为要和田戈？……
" 田戈，这件事情你和lily商量过了？"
" 不，没有。这些想法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甚至……" 田戈顿了一下，笑笑
：" 我甚至没有对她说过' 我爱你' 这几个字。"
" 为什么？"
" 没有可能的事情就永远不要给它以希望。说这几个字很容易，可感情这样放
任下去会害了Lily也害了我。我们都是成年男女，应该学会为彼此负责，是么？"
" 你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想让我说给Lily听？"
田戈看看我。" 我不会告诉Lily 我有多爱她，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对她说。我
是表面浪荡内在理智的那种人，可她看起来冷静而其实很容易冲动。告诉她实话，
就会毁了她的生活，所以这段感情我宁愿自己承担。你相信么？我爱她越深，就反
而对她越疏远，我不想用我的爱烧毁她。男人的爱和女人的爱在表达方式上是不同
的，但你不能否认我们确实在爱着。"
我想起Lily钱包里的月历卡，想起那些日渐稀疏的三角和圆圈……我相信田戈
的话。Lily何其幸福，她所爱着的这个男人，是在用其它更为理智的方式爱着她。
" 那么，还想和Lily生个孩子么？"
" 我常想，如果真的可以这样……我和她的孩子一定会很好会象我这么聪明，
象她那么漂亮……" 田戈微微牵着嘴角笑着，眼睛默默看着前方，可是语气不知觉
变得低而轻柔。
我心里一酸，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不知道是为他们还是为自己。
这世界上，多少人还有着种种美丽的难以实现的幻想啊，可我们的精神，不就
靠这些无望的幻想在苦苦支撑着吗？
车站到了，田戈和我握手话别。他说了一段我永远记得的话。
"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这段感情，也不知道你的道德标准是怎么样的。我只想
说，其实我和Lily应该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我们没有放任自己而损害别人。可
是，我们同样不能压抑自己的渴望，仅仅是在苦中求乐。知道徐志摩的一段诗么？
大意是这样：人生无望的青春，滴血的镣铐，我赞成于苦难中寻找短暂的欢乐。这
些，你能理解吗？还有，别告诉lily我爱她，再见！"
再见，田戈。我看着他消失在车窗中的身影默默说，感情不以时间空间为转移，
惟有衷心祝福你们。
回到宾馆后，我的情绪依然难以平复。我决定去" 城市角落" 消磨这个晚上。
推开酒吧的门，里面的人居然意外多，常坐的那个临舞台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我
在靠后的拐角处找了个位子坐下，那个男孩子在唱"hi ，jude！" ，很好听的歌。
我拿出手机给Lily的打电话，告诉她我和田戈见面的情况。
" 怎么样？"Lily 的声音显得紧张和不安。
" 很好。" 我告诉她：" 非常好的男人。"
" 那么……你们谈到我什么了吗？"
" 没有，你不是叫我不要提起你？所以我们就随便扯了点别的。" 我想起田戈
叮嘱的话很有道理，我不能把这些都告诉Lily.
" 哦，那就好了……"Lily 长出了一口气，象是放了心，又象是微微地失望。
对不起Lily，我在心里说，这是为你好。
"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Lily 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我下班时路过你楼
下，看见龙易正他往里进。我喊住他说你出差了，他支吾了一下，还是上去了。后
来我有事情返回，恰巧看见龙易和你们办公室那个小别一起从楼里出来，看上去…
…他们俩好象有说有笑挺合得来……"
" 是么？" 我苦笑一下：" 告诉我这个干吗？龙易又不是我私人所有的。"
" 你们到底怎么样了？龙易这个人还是很不错。你可别错过了一个，又丢了另
一个……"
"Lily ，这些事等回去再说好吗？"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
" 好的，你自己保重，开心点。"Lily 叮嘱一句，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招手叫侍者：" 科罗娜。两瓶。"
美好的夜晚，我们有什么理由不醉？
（十五）我，小别
人经常会觉得自己很失败，而这种挫折感往往是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对于现
在的我来说，挫折并不是一件坏事。有时候我反而希望打击来得更多、更猛烈些。
人灰心绝望到极处的时候会有一种恶狠狠地自虐倾向：既然生活打算毁了我，那就
最好毁得更彻底，不要留下一点生机。这种极端体验刺激着我，让我极度痛苦又难
以自拔。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晚上睡不着，一夜一夜的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抽烟，看窗
外清明的月色，第一次知道失眠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我想了各种办法，最后发
现浓烈的白酒很管用，对我这种不胜酒力的人来说，一小杯就足以使我面红耳赤、
头晕脑涨，然后昏昏睡去。我买那种最便宜的烈性酒，12块钱，65度，可以喝半个
月。它带给我一个个神魂颠倒的夜晚，让我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中补充自己的睡眠。
我常常突然就会哭，有时侯睡在床上脑子空空的并没有想什么，忽然一口气堵住，
眼泪就下来。这几个月我流了一生中最多的眼泪，我大概是在可怜自己，为什么要
固执地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
晚上已经喝了两瓶啤酒，脚下虽然发飘可神智还清醒。回到酒店我从包里又找
出白酒灌了一大口，蜷在被子里等待睡意来临可今天它辜负了我：我热血沸腾，头
痛欲裂，就是没有睡觉的意愿。
我想，屁屁现在在做什么呢？画画吗？睡觉么？唱歌么？和别的女孩子谈笑吗？
……想到这一节，我的心剧烈疼痛起来，疼到差点控制不住。我头脑发热地思量，
也许屁屁并不知道我是一心想嫁给他的吧？如果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他我愿意和他结
婚，他也许会回心转意？对，我要告诉他，我要对他说：我们结婚吧！忘掉过去一
切我们结婚吧！他一定会感动，在电话那边点头，然后对我说：好的、好的、好的。
于是我们和好，然后结婚。
我哆哆嗦嗦地搬过床头电话，想去拨那几个数字……啊，不，我要先练习一下，
不然怎么开口呢？
" 屁屁，我们结婚吧！" 这太突然了，他会感到意外；
" 屁屁，我们结婚好不好？" 不不，这句话似乎没什么感情色彩；
" 屁屁，你不觉得我们俩要是结婚的话彼此会更幸福一点么？" 天哪！我不可
能镇静地说完这么长的句子，一定做不到；
" 屁屁，你愿意不愿意娶我？" 不行不行，万一他说不愿意呢？……
我慌乱地一遍遍练习，喃喃自语，神情恍惚。也不知道说了多久，我望着电话
拨号盘，却始终没有勇气拿起听筒。我对自己说：勇敢！勇敢！只要你拨号、只要
你开口……
可谁能给我这一点点勇敢？我摸过酒瓶，又仰起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强
烈刺激了喉咙，我剧烈咳嗽着，摸索着找面巾纸。
擦过脸的纸巾，全湿透了。原来早已满面的泪。
我绝望地知道：其实自己无论喝多少酒、练习多少遍，都不可能有勇气去拨那
几个号码，这些话，我永远都说不出口。
我缩在被子里，身体卷曲着，怀里紧紧抱住那个电话，就象抱住我过去的好时
光。窗帘透出的微光笼罩着我，我面色平静，生不如死。
工程项目接近尾声，终于可以回去了。临行前一天我打电话给办公室报告行期，
是小别接电话，稳稳的声音，可是能听到透出的欣喜。
" 明天回来吗？有没有带什么图纸？重吗？要不要去接你？"
" 不用，我自己能拿得了。出去这么些天，真惦记你。"
" ……是吗？那，等你回来再说吧。" 小别似乎还是不太习惯别人对她示好，
有点不知如何应对的样子。
" 好，回来后一起吃饭。" 我真喜欢小别，一听到她声音就觉得亲切和安心。
一瞬间我想，如果龙易和她是真的互相爱慕，我会觉得开心，真的。
小别答应着：" 还有啊，回来有一个惊喜等着你。"
" 什么？"
" 回来就知道了啊。再见……" 小别不想说的话，没有人能逼她透露，我只好
等回去后揭开谜底。
打点行装，准备返程。在外地躲避了十几天，究竟躲开了什么？我摇摇头，给
自己一个嘲弄的苦笑。
（十六）小别，龙易
回到办公室，迎接我的是打扫得清爽明净的办公桌和小别的笑容，心情顿时好
很多。
送给小别一条细细的手链，是我在商场里一眼看上的，银制，安详柔和的哑光，
带在她纤弱的手腕上合适无比。小别惊讶地说：" 给我的？……为什么？"
" 因为我喜欢呀。" 我开玩笑：" 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所以先贿赂你了
惊喜呢？在哪儿？……" 我四下乱看，找不出什么特别。
小别笑了，拉我到电脑前面：" 给你看一样东西。"
上网，打开一个网页。
淡淡樱桃红的底色，中间一张小小图片，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仰望蓝色星空。
点击进去，一行字慢慢凸现：这是她的世界，也是我的全部。
我看看小别，她示意我继续。
接下来的内容让我目瞪口呆。
几个栏目，其中一个是我的照片，十几张，长发的，短发的，嬉笑的，鬼脸的，
单独的，合影的……都注明了时间地点；一个栏目里是我的文字：一些歪诗，随笔，
没写完的片段，自创的笑话和经典" 语录" ；再下面，是我的爱好：爱看的书，爱
听的音乐，喜欢的美术作品……各种各样的网站链接密密麻麻；甚至还有一个栏目
里收集了我做过的设计：一些建筑效果图，一些设计说明，一些的室内设计草图…
…
整个站点简洁精致，漂亮无比。
我抬头望着小别。小别微笑：" 别看我，不是我的创意，我仅仅帮忙做了些网
页而已，所有幕后令有其人。"
" 龙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 一个小小的生日礼物。" 小别问我：" 你是下周的生日吧？龙易为这个已经
准备了很久，他收集了一大堆资料，还从我这里找到不少。我们整理了很久才完成
它还怕赶不上给你呢，幸好我算是吃这碗饭的，没辜负了他的嘱托。" 小别用鼠标
在屏幕上点击：" 这里还藏了一个彩蛋，是他的意思，你看……"
一小段FLASH 动画，一个男孩拿了一支花趴在屏幕一角，歪着头微笑看我。一
行字幕：感到累了吗？因为，你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来回走了一整天……
我坐在电脑面前发呆，良久。
小别在我身边轻声说：" 别辜负他，龙易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得了。"
" 小别。" 我有点干涩地开口：" 你知道吗？有的人经历过一段感情后就废了，
他无法再爱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爱。我就是这样。" 我看着那个小男孩
在屏幕上走来走去：" 我已经废了，小别。不是龙易不好，而是他来的，不是时候。"
" 懂了。" 小别沉默一会，说了两个字。
" 谢谢你，小别，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我回头对她笑。
" 你也是。" 小别握住我的手，轻轻地用了一下力：" 我很少有好朋友的，可
你知道，你是。"
" 恩。我们是。" 我回头看着电脑，伸手关掉了那些网页。
（十七）永远的小别
这是小别留给我的信。
我的生活看似美好，其实，支离破碎。
我知道你看了我的日记。我是个敏感的人，别人动过我的东西，我不可能不知
道。我接完电话回来，看见电脑上的光标位置，就知道有人看过。我想：看了就看
了吧，你不象个多嘴的人，而且我看你自己似乎也有够烦心的事。
其实你看见的，只是一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我不知道生命中会出现多少个对我
有影响的人。如果可以预计，我宁可一个也不要碰上，我会小心地绕开他们，过我
平淡如水的生活。我相信无论什么事都会过去，当碰到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时，我
就会象思嘉莉一样安慰自己" 一切都会过去的"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没有什么事
是永恒的，包括痛苦。
我爱上他，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慢慢积累、慢慢体会出来的爱。他是多么普通
的人，当我和他说话时，脸红心跳时，我都不相信自己爱上他。他与我喜欢的那一
类型的人完全不一样，可是最后让我心碎的是他。
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要到他所在的公司工作。我们都是搞技术的，碰到问题
常常要一起讨论解决。我爱我的工作，很幸运，我的工作正是我的兴趣。他的技术
很好，管理的面也很广泛。我工作做的不错，但偶尔也要他来指点一下，经他指点
后问题往往迎刃而解，做技术的人，解决了问题是感到很快乐的。起初，我对他很
敬畏，他忙碌的身影、紧锁的眉头，让我尽量不去打搅他。后来工作越做越顺，他
也放松些，经常和我讨论完问题后，还会闲聊几句。他爱喝茶，我也爱喝茶。有一
次，他看见我喝的龙井，高兴地跟我聊起茶叶，我只是对他淡淡的笑笑，其实，我
对茶没有研究，我只是喜欢龙井的清香。
日子就这么淡淡地过着。我心如止水地生活、工作，一心一意追求我的理想。
那时我并没意识到这是生命中一段美好的时光。心中充满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生活
没有忧愁，而且充实。可惜，我错误地认为带给我快乐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感情的积累就象往银行里存钱，你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往存折里存钱。有一
天你突然打开存折，发现自己已存了个天文数字。当我突然打开感情的存折时，发
现我已爱他至深。
快年底了，项目要赶着结束，我们常常加班至深夜。然后他和我会沿着种了梧
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送我回住的地方。他说他的家乡在一个江南小镇，美丽而古
老；他跟我说他在北方那个寒冷的城市读大学的趣事；他跟我说他的理想，其实只
是想做一名老师；他说他厌倦现在的生活我看着他淡淡地笑。我以为，人生就会这
么美好的继续下去。
你看了我的日记后开始对我关心，常常接近我。我并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漠，只是不想乱交朋友。可你是个好女孩，我愿意和你做真正的朋友。我也看出你
这段时间的抑郁。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并不打听，但我想，让女孩忧
郁的，大部分是关于感情问题，你从外地回来后就好多了，所以我也开始放心。
还记得你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去吃饭吗？坐在一扇大玻璃窗旁，外面大街上人来
人往。我的心情很好，胃口也不错。饭店里的热火朝天与外面寒冷的气温形成了强
烈的对比，玻璃上慢慢被一层薄雾罩住。我们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画、写字，互相取
笑对方。我画了个怪样的人说这是你，你笑着用手涂掉我的画。这时候我看见了他，
通过被你涂掉的这个洞，我看见一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这是我千百次梦想的姿势。
我的心里有一个空空的大洞。
第二天，我去他们公司，把最后一点事情结束掉。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我问他
：" 你去过XXX 饭店吗？" 他说去过。我低头想了一会，说" 你一个人？" 他说"
还有我太太。" 原来他已经结婚了。
我想起《花样年华》，什么都没发生，可已经有了伤痛。
我半夜惊醒，想起他永远不可能属于我，我的心就象被撕碎，疼痛难当，痛苦
涌上喉咙，使我窒息，可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人生的路太长，太艰辛，失望太多，快乐太少。我希望我可以平静地睡觉，不
用再半夜惊醒，心疼。我抽屉里有一瓶安眠药，我从没想过要吃它。不过，现在我
需要，我想休息，好好的休息一下。
再见，再见。
（十八）一切
小别自杀前，只在身边留了一封信给她的父母，寥寥几个字，内容不得而知。
而上面那封信是通过电子邮件定时发到我信箱的，等我收到，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度过这段时光的，它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惨痛的记忆将
陪伴我一生。我知道我的青春就从这一刻起，是完全彻底的结束了。
我对不起小别，这么久没有一点觉察到她的心事：我知道她不快乐，我知道她
有隐痛，可我从来没想到看似平静理智的她，居然走得比我们谁都早，而且那么干
脆，那么彻底。
为什么生活那么脆弱？为什么感情那么脆弱？？为什么生命那么脆弱？？？这
些问题我问了自己几万遍，直至问到自己没有力气去想不想，我就不用忍受煎熬，
不用悔恨自己，不用在黑夜里瞪视自己血淋淋的心。
每天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匆匆而过的人群，我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多
少人，曾经在深夜里有过活不下去的念头；又有多少人，愿意为他们认为值得的事
情而最终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我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为至爱他的人们，带来终生无法磨灭的悔恨与
伤痛。
我不会再去自杀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已经重生，在这个不断有毁灭和伤
害的社会里，盔甲重重。
有时候我会抬头看天：高远，宁静，蔚蓝，阳光灿烂。我知道她在那里，淡淡
的微笑如微风拂面。
小别，天堂里，愿你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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