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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马
谁此刻无端端的在世界上某处哭,无端端的在世界上哭,在哭着我;
谁此刻无端端的在世界上走,无端端的在世界上走,在走向我;
谁此刻无端端的在世界上某处笑,无端端的在世界上笑,在笑着我;
谁此刻无端端的在世界上死,无端端的在世界上死,在离开我。
序
莱茵回到家就冲过去看她那缸金鱼,还活着。
说是一缸,其实只有一条最初是有6 条的,但春天来了以后大家象约好了一样
一条接一条的死去每隔两天就有一尾鱼翻着惨淡的肚皮静静漂在水面上,莱茵觉得
自己都快疯了。还好,厄运没有波及到最后一条,它坚持活下来了可死亡的阴影仍
在,莱茵觉得无端地恐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这个幸存者:看到它仍
然不紧不慢地游着,才松一口气。
这条鱼和她的命运是一样的:寂寞,恐惧,孤立无援,但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在
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们互相鼓励。
莱茵换了衣服,去厨房做菜。
其实莱茵不需要自己做菜的,杂志编辑的工作给她一份不错的薪水,她完全可
以叫外卖或干脆去饭店,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人。
可莱茵不,她喜欢做菜,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喜欢那些碧绿的青菜和鲜艳的
番茄,喜欢被水洗净的细细的葱和颤巍巍的豆腐,她喜欢把这些半成品经她的手加
工成艺术品,色味具佳,吃倒在其次。
还有,这件事可以帮她打发掉很多很多的时间。
莱茵慢吞吞地忙了半个小时,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醋熘土豆,青菜毛
圆汤。她脱掉围裙坐在餐桌边开始吃饭。只有餐厅一盏灯,音响里是黑教堂的音乐,
莱茵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时而,回头看看窗台上的那只鱼缸。
每一天,每一天,莱茵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准备还这样每一天、每一天地过下
去,没什么可以改变。
门铃忽然响起,急促地两声。莱茵望着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人知道她住在这
里,也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或同事会来,甚至连房租水电都是从卡上划她从来没有拖
欠过任何一次。
那么谁会来找她?
又是两下,伴有轻轻地敲门声。莱茵起身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很白领,干净斯文的样子,脸上带着局促地神情:
"对不起……"
" 去别处推销吧,我不需要任何东西。" 莱茵已经准备关门。
" 是这样。" 那男子连忙说:" 我们住在你家隔壁,才搬来。刚才没留神……
门反琐了。我可以借电话用一下吗?"
我们?莱茵把门打开一点望后看看,果然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子在黑暗中象一个
影子隐藏在男人身后,看不清眉眼。
" 你可以下楼去找公用电话。" 莱茵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进她家。
" 可是,附近很远都没有啊,而且这是7 楼……麻烦你……" 男子带着请求的
神情看莱茵。
莱茵扶着门站着,扬扬眉毛看他,脸上的神色明白地表明:这关我什么事?
男人有点尴尬地站着。
忽然,他身后的影子开口了:" 走吧。" 那声音低沉清脆,却冰冷到没有一点
温度。
莱茵看着那个影子迅速转过身向楼梯口飘去是的,象飘一样。这个女人非常瘦,
穿着黑色的衣服,长发披肩但身体线条坚硬,看她的背影就知道她不可能妥协任何
一件事情。
男子连忙说声" 对不起……" 转头跟过去,莱茵毫不犹豫地关了门。
仍然是两菜一汤,仍然是黑教堂。
莱茵忽然没了吃饭的胃口,莫名其妙焦躁起来,那个黑色背影象刀锋插进她心
里让她无端心慌,她狠狠把西红柿炒蛋的盘子砸进水池,听它发出清脆地破裂声。
莱茵站在杂志社10楼的窗户边望下看了很久。
人在楼上往下看久了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楼似乎并没有实际上那么
高,底下每一个建筑和每一个人都离自己很近,近到一抬脚就可以跨出去。
莱茵常常会有这种一抬脚跨出去的冲动,强烈到难以遏制。
人生其实很简单,只要一抬脚就行了。
电脑里的邮件到达通知一直在嘀嘀响着,告诉她有新的稿件发来。莱茵主编一
块无聊的都市版块,她痛恨每天面对那些风花雪月的空洞的文字,但她没有选择。
打开邮件,又是那个叫" 楚楚" 的女孩子。" 楚楚" !多么矫情和恶俗的名字,
莱茵几乎无法控制她的厌恶,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这个女孩似乎是在往这里发日
记,每隔两天就一篇,文章从头至尾发泄她对一个迪厅DJ的爱恋,热情如火,没完
没了,她大概以为这就是都市文学的所有内容。莱茵几乎可以想象这个女孩子的样
子:十八、九岁,头发是金黄或者红色,穿紧身T 恤和厚底鞋,嚼着口香糖坐在电
脑前聊天,书橱里塞满了席绢和岑凯伦的爱情小说如果她还有书橱的话。
这已经是她的第14篇垃圾了,文章里她爱恋的DJ终于给了她第一个吻,楚楚幸
福到" 情愿用一生去交换他这个吻".
一生?莱茵冷笑。
她知道什么是值得用一生去交换的?一个阿飞逢场作戏的一个吻?莱茵忍无可
忍。
" 你还年轻,难道除了爱来爱去就没有东西可写了?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莱茵给楚楚回复了一句话,她只想这个这个精力过剩的女孩子再也不要发这些东西
来骚扰她。
回复出乎意料地快,楚楚就在电脑边上,她发来一堆嘲笑的文字:" 我才19岁,
你让我写什么更有意义的东西?这个年纪除了爱情能让我们激动以外还有什么?看
你的口气肯定已经30岁以上了吧?如果你曾年轻过,应该知道爱情是如何让我们燃
烧不,有可能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也许你就没有真正爱过。所以,不要对你不了
解的东西妄加指责。你说我无聊,难道你编的这个杂志就有聊了?无聊的杂志培养
出一群更加无聊的作者和读者,我看真正有罪的应该是你们!……"
莱茵呆住了。
我已经老了吗?我已经不能理解爱情了吗?可是,我才26岁,但我被一个小女
孩这样骂,骂我比他们更无聊。
莱茵觉得这份工作她就要干不下去了。
隔壁搬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莱茵每天回到家想起这件事情就觉得难受。莱茵从来不和邻居交往,按说隔壁
住什么人对她没有影响。可是不。
她眼前常常晃过一个黑色的背影,还有那比冰还冷的声音。莱茵无端地觉得烦
躁,她讨厌这两个人:年轻的,相爱的男女,赁屋而居。
隔壁很安静,上下班有时会看见那斯文男子进出,可女人就象消失了一样一点
动静也没有。莱茵常常怀疑她究竟是不是还住在隔壁。有时候男子出门了,隔壁会
传出一点隐约的音乐声,细到几不可闻,说明还是有人在屋里的。
但她从不见天日。
莱茵往鱼缸里放了点水草,水面立刻摇曳多姿起来,那条黑色的小金鱼欢快地
游动着,溅起几朵水花。
莱茵把鱼缸搬到阳台上晒太阳。隔壁通阳台的门象往常一样紧闭着,看不出一
点人气。
莱茵回到厨房开始做菜。
今天是星期天,她去菜场买了绿的蒜苗,紫的茄子,黑的草菇,还有一些鲜红
的辣椒。莱茵放水洗这些东西,看它们在水流里打转,色彩艳丽,欢欣鼓舞。
它们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吃掉也许知道,但命运如此,无从反抗,也根本不
值得同情。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已经不早了。莱茵到阳台上去抽支烟。莱茵抽烟已经有好
几年时间,她是真正的抽吸进肺里的抽,不象一些小姑娘摆POSE. 尼古丁的气息总
能让她感到安定。隔壁隐约传出乐声,恍惚而难以捉摸。
春天的下午,阳光很不错。
揿灭烟蒂,莱茵打算回房去,她的眼光无意扫过隔壁阳台。莱茵停下来,又看
了一眼,她肯定自己没有看错,是血。粘稠的、黑红的血,从紧闭的阳台门缝里渗
出来,缓慢而触目惊心。
莱茵踌躇了一下,想着自己要不要去管这个闲事。她真的不想管任何事情。可
血还在不紧不慢地蔓延着,在阳光下发出暗红的光,象在对她狞笑。
莱茵打开门,去按隔壁的门铃,意料之中的毫无反应。又使劲敲了几下门,还
是没动静。莱茵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返回到阳台,从透花隔栏边翻到隔壁这个情景
如果有人看见将会是非常奇异:春天的下午,一个穿白色睡衣的纤弱的女人在七楼
上灵巧地翻过了男人都不太敢翻越的栏杆,然后抡起一个花盆砸碎了阳台的玻璃门。
室内昏暗的光线让莱茵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扑面而来优美的爱尔兰民谣
和淡淡的血腥气,莱茵有点眩晕。等到眼睛适应了,她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伏倒在
靠门的地上,切开的手腕上盛开一朵艳丽的红花。
在急诊室里莱茵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女人。她有着非常异域的相貌,尖尖的下巴,
肤色苍白,眉头紧缩,漆黑的长发散乱地披了一肩,躺在急救室的床上,仍然恍惚
得象个影子。
她几乎流干了自己的血,但现在已经脱离危险。
莱茵站在床边看她,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好好介入到这
个女人的生活中去,太荒唐了,象做梦一样她自己要死,与她什么相干?莱茵恼恨
自己的多事,这一切本该由那个男人来做。
那个男人呢?莱茵不可能老在这里陪着她,她已经做了她本不该做的了。
医生拿了一个粗大的针管过来给她注射,或许是针头的刺激,她慢慢睁开眼睛。
莱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想这个女人看见自己。然而她必须赶快从这个
荒唐的事件里脱身。
" 告诉那个男人的联系方法。" 等医生走了,莱茵上前去用尽量平静的口气对
她说。
女子深深看了莱茵一眼,莱茵相信她已经完全清醒,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了。
她的眼睛大而空洞,看不出眼神落在什么地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谁、要、你、救、我?……"
" 什么?……"
" 我恨你。" 那女人说完,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莱茵忽然笑起来真是太好笑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居然那做了一件这么傻
的事情,她居然救了这个她最厌恶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也同样的厌恶她。
莱茵转身大步走出病房,绝不会再去看她一眼,也不会再管她的死活她最好马
上死在医院,莱茵冷冷地想,她该死。
莱茵打开信箱,居然发现了楚楚一封信。自从上次骂过她,楚楚已经有一个多
月再没有稿件来了,这次不知道她和那个DJ又有了什么新进展。莱茵几乎就要把它
删掉了,她连看的兴趣都没有,可踌躇一下,还是打开。
可这是不是稿件,是写给她本人的信,抬头就是:亲爱的莱茵编辑……
信不长,内容却令人心惊:楚楚告诉她,她已经和那个DJ" 做" 过了……楚楚
的信有种一反常态的忧伤,她问莱茵:为什么我没有感到幸福?为什么我反而觉得
空虚?最可怕的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象并不是那么爱他?
楚楚说:莱茵编辑,虽然你骂过我空虚,可我觉得你是真的在为我好,我信任
你,也相信你。从前我以为我拥有了他就可以拥有一生的幸福,可为什么我现在却
觉得那么茫然,连人生都没有了意义?你懂得比我多,请你一定告诉我……
莱茵想,我差点就删掉了一颗求助的心。
可她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是成长的代价,要每个人亲历过才能体会,别人什么
也帮不上。莱茵一点也不知道该对楚楚说什么,她是杂志编辑,不是心理医生莱茵
想到她自己,她的自我放逐,她的铁石心肠,她的离群索居……
阳光似乎突然暗了,莱茵打了个冷战,她迅速删掉了楚楚的信,离开电脑桌。
从十楼往下看,其实并不太高。莱茵站在窗台边想,我可以告诉楚楚的人生体
验,只有这么一条。
莱茵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被她扔在医院的女人,已经过去一周了,她空洞的大眼
睛偶尔会飘过莱茵脑海,但很快就消失。莱茵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她是生
命力很强的动物,决不会轻易死掉。
可那个温文而雅的男子也没有出现过,莱茵无聊的时候思忖,她的自杀,几乎
可以肯定与他有关。女人全都是傻子。
晚上莱茵回到家里,注意到隔壁阳台被她砸破的玻璃门换过了,细细的音乐声
荡过来,和以前一样细不可闻。那女人回来了,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莱茵又开始烦躁,她本能的觉得这个邻居将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她漆黑的
长发象藤一样纠缠着莱茵的心,目光空洞,声音冰冷。
小黑鱼好象生病了,游起来有点歪歪斜斜体力不支,前一天撒进去的鱼食看起
来没有动过。莱茵紧张得心跳都开始加速,她可以看着一个女人在她面前自杀,却
无法再忍受一条鱼死在她的鱼缸里,她开始慌乱地找阿司匹林,细细地碾碎了撒进
缸里。小鱼飞快地逃开那些药沫,莱茵悲哀地想,要是这一条鱼也保不住,她的生
活就意味着完全彻底的失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莱茵又看到那男子几次,依然的儒雅斯文,依然的不苟言笑。
每次他们擦肩而过莱茵都会想,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那女人身上曾经发生过些什么,
而她在其中做过的事情,他也完全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莱茵正在厨房做饭,忽然门被敲响了,连续不断地敲,轻而局促。
莱茵打开门,一时感到非常意外。居然是隔壁那个女人。
她微微喘着气,象是刚从楼梯跑上来,带着紧张地口吻说:" 请让我进去……"
莱茵冷着脸:" 干什么?我从来不让陌生人进我的家,对不起。" 说着就要关
门。那女子一把推住门,用她好听的声音低声请求:" 请你让我进去!他……在追
我……"
" 那是你们的事。" 莱茵觉得真是莫名其妙,这个女人,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对
她说话?她凭什么认为她会让她进家?
女人再次抵住门,睁大眼睛哀哀地看她:" 你救过我,现在请你再救我一次!
他不会想到我在你这里……他就要来了!"
莱茵听到楼下果然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在一路小跑。莱茵用手撑住门,
觉得心烦意乱该不该管?这个女人……她居然好意思说自己救过她……
女人从她脸上看出了犹豫,她径直推开莱茵的手臂钻进屋里。莱茵下意识地关
上门,然后意识到自己又陷到一个麻烦里了。
女人在角落的沙发里蜷缩着凝视莱茵,依然苍白的脸,依然尖尖的下巴。莱茵
就站在那里和她对视着,心乱如麻。
脚步声上来后,听得出有人在开隔壁的门,一会儿又是" 砰" 的一声门响,接
着莱茵的门铃丁零丁零地叫起来。莱茵看了那女人一眼,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男子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有妥帖地装束和局促地笑,他小心地开口:" 请问
……您有没有看见我的女朋友?……她刚才上来了,但没有在家……"
莱茵冷淡地说:"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请不要再拿你们家的任何事
情来烦我!" 莱茵重重地摔上了门,心情坏到无以复加她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自己
怎么又搅进来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老是阴魂不散?
门口静了一会,有脚步声慢慢地远去。莱茵回头盯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从
我这里出去?"
女人缩在一边显得瘦弱和伶仃,她低声说:" 就一会儿,再呆一会儿我一定离
开。" 她的声音那么寒冷,莱茵心里颤动了一下,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她觉得
自己实在无法和她共处一室。
" 好吧,我现在要做饭,希望你能在我吃完饭后离开这里。这是最后一次,以
后你再也不要来骚扰我。"
莱茵逃进了厨房为什么是" 逃" ?她不知道,但这种感觉真的强烈极了。
莱茵这顿饭做得一塌糊涂。茄子有点糊,蒸鸡蛋里忘了放盐,豆腐被锅铲弄得
全碎成了小块。她把菜端到外面的餐桌上,那女人仍然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黯淡
地象个影子。
莱茵没有理她,开始专心吃饭。
" 他是我哥哥。" 女人忽然开口。
莱茵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她会和她说话。……哥哥?莱茵嘲讽地笑了一声,语
气里满是尖酸:" 是么?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是你情人。"
" 也是我的情人。" 女人没有恼怒,而是很镇静地加了一句。
莱茵吃惊地看她,强烈怀疑它的真实性。从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来看,很可能
是有臆想症的。
女人似乎料到了莱茵的吃惊,她没有抬头,接着往下说。
" 他是我亲哥哥,同父异母。我们从小在一起,他一直照顾我,什么都给我。
我对他比对父母还亲。他自小就是我偶像:文雅漂亮,学习好,又聪明,我崇拜他
到无以复加。后来他去外地上大学,去了四年,回来后他对我说:你长大了,变漂
亮了。为这句话我高兴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晚上我醒过来,觉得身边有个人。他
用手捂住我的嘴说:别喊……"
莱茵听不下去了,她迅速打断她:" 我是做编辑的人,比这离奇的故事听过不
知多少,你不用拿这些来骗我。"
" 我又何必拿这些来骗你?" 女子反问:" 这很光荣吗?"
" 这是你的隐私,为什么要告诉我?"
女人微笑:" 因为告诉你没关系啊。"
" 告诉我没关系?" 莱茵觉得头有点痛,这一切太离奇了,已经超过了她的接
受程度。
女人脸上挂着那种奇异的笑容,继续往下说:
" 他让我别喊,我就没喊,我从小就听他的,什么都听。后来他说我们离开这
里吧,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我们就离开那个城市到这里。他在这儿找了一份很好
的工作,我完全可以不用上班。他也不许我上班,不许我出门。我就每天在家里等
他回来,哪儿也不去,就等着他。他对我很好很好,他甚至从来都不看别的女人一
眼。可是我寂寞很寂寞,我越来与越怕一个人呆在家里,我想要个人陪我也许有个
孩子会很好?我知道一定会很好,因为当我发现我自己怀孕了以后,不知道有多高
兴……"
莱茵再也没法吃下去了。她把碗往边上一推,摸出一支香烟来点燃,打火机可
能没气了,她打了好几下才擦着火。第一口的烟雾吸进胸腔,莱茵感觉好多了,她
抬头凝视那个女人。女人的神情象依然象做梦一样。她开始相信她。
" 我没想到他会发火,他不要孩子,他说我们是受天谴的人,生下来的孩子会
是可怕的残废。会没有头或者长三只脚。我不信,我觉得这个孩子会很好,还有一
个想法我没有告诉他如果有了孩子我就不会寂寞了,那时候我就要离开他,永远离
开。这孩子是我的希望。可他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在给我吃的食物里放了药,
把那个孩子杀死了……" 女人的脸上开始泛出一点红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真
狠心。他就这样把我的希望杀死了。我要报复他,我发誓要报复。我一定要毁掉他
最喜欢的东西……"
女人转头看着莱茵:" 知道吗,你真不该救我。失去我,他就完了。"
莱茵咽了一口唾液,觉得喉咙很干很干。
" 人不能动念头,只要一开始动了念头,就再也放不下。我动了要离开他的念
头,就再也收不回去。他很聪明,从我自杀的事情就开始明白我是想离开他了。他
开始看紧我,每天把门反锁,把家里的电话拔掉,藏起家里所有的刀具。每天最后
一刻离开家而一下班就往回赶。他对我加倍地好,哄我,亲近我,给我买很多书和
CD. 可是没用,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出去。我已经不爱他了,从他做了那件事情以
后我就不再爱他了。他不知道我现在满心都是恨,我常常在夜里看着他,看他睡着
的样子。我想其实很简单,只要我乘他在阳台上的时候从背后一推,我就解脱了,
他也解脱了。我们都不用这么痛苦……"
莱茵干涩地说:" 不要,你不要这样。这样做是犯罪。你哥哥这么做也是犯罪。
实在不行,你可以去告他……"
女人轻轻地笑了:" 我不会去告他。给他惩罚其实是在解脱他。一个人的自责
有时候会比其它人给予的惩罚更残酷。看他每天都在挣扎我开心极了,我一定要离
开他,这样他就会彻底崩溃的。今天,他忘了锁门。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出来
了,在你这里了……" 女人看了莱茵一眼,莱茵不禁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的目光,
太冷了。
女人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么,这些话我闷了很久了,从来没有说
给人听过。我从来就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今天全部告诉你,我很舒服,很开心。"
莱茵看她瘦弱的身躯慢慢地走向阳台,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她几乎
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心灵已经受到了巨大地扭曲,她的思维,她的举止,全都是不
正常的。莱茵强烈觉得应该尽快让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阳台忽然穿来" 哐铛" 一声脆响,伴有女人的一声惊叫。
" 怎么了?" 莱茵心里一沉,飞快冲上阳台。女人一脸惊慌地转过身指着楼下
:" 对不起……我没注意……你的鱼缸……"
莱茵发出一声尖叫,她伏在阳台栏杆上望下看,果然,路灯下有一些碎片在闪
光,是她的鱼缸。
" 你这个……" 莱茵愤怒地大喊一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到有一只手在她
背上推了一下。
莱茵轻飘飘地从七楼上飞了出去。
这是个漫长地坠落过程。莱茵忽然想起了很多。她想到对那个男人强烈的爱,
想到自己如何从他和别人的婚礼上仓皇离去,,想到如何逃到这个城市疗伤隐居,
想到自己如何在夜里一次次痛哭着惊醒……她全想起来了,她的前半生。
那女人说:" 因为告诉你没关系。"
莱茵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向她飞速靠近的破碎的鱼缸,那尾小黑鱼在地上痛
苦地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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