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一掬空城
(1 )
柯尼就是在听到那句话以后停下了脚步。
旅游团里的其它人已经开始逶迤向下一个景点出发,柯尼站在这个其貌不扬的
干瘦老头面前踌躇着:到底要不要让他给自己算一命呢?就当玩儿好了,不作真的
……
柯尼的那点犹豫全被算命先生看在眼里,他心里有了底。就老实不客气地在树
边坐下来说:" 姑娘,你听我说几句有什么要紧?说得不准保证分文不收,你尽管
放心。"
柯尼扬着脸坐下来:" 你刚才说句什么来着?再说一遍我听听。"
" 姑娘我是送你四句真言呢。你现在的样子啊,就叫做' 脸上笑嘻嘻,心中闷
唧唧,多少伤心事,不说于人听。' 我说得对不?"
柯尼没有表态,她转头看看渐渐走远的人群,对算命的说:" 要说快说,我要
跟不上团了。"
" 好!" 生意上门,算命的立刻来了精神,两手一划摆开了架势:" 姑娘我看
你乃是大富大贵之相,但全差了一个字:狠。你不够狠哪,但凡做事情下手狠一点,
那就是财源富贵滚滚而来,挡也档不住。我看你面像清秀,可是志向高远,叫你在
家里做贤妻良母可不行,你就适合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你命中贵人在东南方向……"
" 喂!你干吗呢,还不走?" 柯尼正听到入神,突然耳朵边响起一声大喝,女
友简蓝气喘吁吁地脸出现在她和算命先生之间:" 你还算命啊?不会吧?这种瞎扯
你也信?……" 简蓝瞪着她,面上一副夸张地不可思议。
算命先生眼看自己生意要黄,满脸不高兴:" 这位小姐,世事皆有定数,我这
可不是封建迷信骗人的东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麻衣相法,是有科学依据的……"
" 就你这还有科学依据哪?" 简蓝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好啊,那我问你句
话,你说对了,我就让这位小姐继续听你胡扯。要是说错了,那可别怪我断你财路。"
" 哎……" 柯尼刚想打断她,被简蓝做个手势制止了:" 你说说,她的孩子今
年多大了?是男是女?……"
算命的一脸尴尬,看看柯尼的相貌,吞吞吐吐地说:" 从面象上来看,应该是
个女孩,今年2 、3 岁的样子,不过……"
" 你就胡说去吧!哈哈哈……" 简蓝笑起来放肆到没边没沿:" 人家还没结婚
呢,哪来孩子?对不起,您老还是给自个儿算算什么时候发财吧,我们得走了……"
简蓝不由分说拉起柯尼往前跑,边跑边埋怨:" 你看你,居然有闲心去算什么
命啊。我们都和旅游团拉下一大截了……"
柯尼被动地被她扯着跑,山路崎岖,道路湿滑。柯尼的脸色苍白,当简蓝回头
看她的时候,她勉强笑了一下。
(2 )
林健反手带上门,把一屋的欢声笑语关在屋内。周末办公室的走廊上显得空寂
许多,他快步走进电梯,揿亮一楼的按键。
电梯门关闭的一刹那又打开了,一个淡红的身影匆匆走进来,两个人抬头一看,
互相都笑了一下。是公司的同事乔甄。
乔甄微笑着问林健:" 怎么,你不参加他们的周末聚会?"
林健反问:" 你不也没参加?有约会?"
" 没有。" 乔甄缩着脖子笑:" 我一想到他们要逼我喝酒就害怕,我那点酒量,
给他们卖了都不知道。"
林健看着她偶尔露出的小情态不由觉得好笑,这个女人,平时在公司里做事风
风火火干净利落,象是个女强人的模样然而毕竟年轻,从点点滴滴的细节还是露出
些娇媚的女人气息来。她今天穿了件淡红的细羊毛开衫,米色休闲裤,微卷的长发
束在脑后,有一种朴素的洋气。林健想:一样是女人,有的人穿着品位就俗不可耐,
有的人就怎么穿都好看,比如乔甄。
乔甄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去聚会?酒量又好,又
是一个人。"
" 我么?……" 电梯门开了,林健微微一让,让乔甄先出去:" 我才是真有个
约会呢……"
乔甄笑毅盈盈地看他一眼:" 原来如此。那么祝你周末愉快啊,下周见……"
不等林健再说话,乔甄就加快步伐抢先走出大楼了。
林健回到家里,换上舒服的拖鞋,打开饮水机,按亮电视,从冰箱里翻出一份
微波快餐扔到微波炉里转起来,然后整个人就斜摊在沙发上。
他是有个约会,不过不是和人,而是和电话。
今天是他和远在美国的妻子每月一次的通话时间。每月5 号晚上的7 :30,一
根电话线把相隔整个太平洋的人用这种虚拟的方式短暂连接起来,这种情况已经持
续了14个月了。
林健躺在沙发上想:不知道这种虚幻的接触还要维持多长时间?当初他把她送
出国去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她不再回来的准备:大洋彼岸的自费留学生,几
乎就是穷困和艰辛的代名词,在这种情况下有发生任何一种情况的可能不,不是可
能,几乎就是事实。林健完全能够想象一个姿色娇好、毫无背景的女学生在那些白
肤碧眼的老外眼里就是一头待宰的羊羔,她会有一万种需要被人帮助的地方,也会
有不止一万个中国瘪三或美国杂种要抢着去帮助她……帮来帮去是个什么结果,林
健心里非常有数。有几个留学生(尤其是女留学生)最后回国来的?又有几个这象
他们这样的夫妇最终还是在一起的?这种概率小到仿佛不存在。
一年多过去了,林健按照他们当初的约定,每月5 号这天在家里等她电话。因
为遥远而显得失真的声音,因为距离而显得虚假的情绪,林健每次对着话筒都觉得
自己是在对一团空气说话不,比空气还渺茫些,冬天时开口会看见口中呼出的白气,
而他妻子模糊的脸就在雾气中扭曲着,逐渐飘散,飘散。
吃完快餐,又喝了一杯茶。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黄金档电视连续剧。林健瞟了
一眼钟,8 :40. 电话依然沉默着,这种情况是第三次了。
林健找出棵烟来咬在嘴里," 当" 的擦着了打火机。
(3 )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简蓝愤恨地拍着那辆小奥拓的引擎盖,发出一阵敲打钢
精锅般的响声。
" 天啊,它怎么这么狗屎?居然就这样把我们丢在荒山野岭上!离城还有160
公里!而且是两位女士!!" 简蓝骂骂咧咧,气急败坏。
柯尼看看天色和周围的环境,有点担忧:" 不是你吵着要自助旅游?租也不租
辆好车,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简蓝恨恨地说:" 我怎么知道它会这么有个性?犯起病来一点先兆也没有。"
柯尼看看手机,仍然没信号。简蓝绝望地说:" 怎么连一辆顺路车也没有啊?"
" 就是有你敢坐吗?全是些拉货的大卡,那些司机一个比一个野蛮。"
" 你怎么不想点好的?" 简蓝反驳:" 也许会来辆大奔呢?"
" 这地方鬼都不来,大奔?你少做梦了。"
就象是回答柯尼的问话一般,远处山路拐弯的地方出现了两束雪亮的灯光,看
样子就是一辆轿车。简蓝一阵欢呼,赶紧冲到马路中间挥动手臂。车慢慢停下了,
是一辆白色雅阁,摇下的车窗里伸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他好奇地看看简蓝和柯尼
:" 怎么,抛锚了?"
" 是啊是啊。" 简蓝笑得热情灿烂,哪怕是在这暮色合围的野外,她的笑容也
能穿透所有障碍直达目的地。现在她的目的地就是这个年轻男人。
" 我瞧瞧。" 男人打开车门走下来,掀开引擎盖弯腰下去看。他穿着套头毛衣
和牛仔裤,身型高大。简蓝兴奋地回头冲柯尼扬扬下巴,眼睛里的意思复杂得火花
乱溅。柯尼不禁有点好笑,她看看这个男人,更关心的是车子能不能不能修好。
" 电瓶没电了。" 年轻男人直起身来宣布:" 油路也有毛病。我看它走不了了。"
" 那怎么办?" 简蓝开始惊慌失措," 难道就把它扔在这里?它可是租来的呀,
老天,这下我得赔多少钱??"
男人不慌不忙地说:" 现在你们有两种选择:一是你们呆在车里,等到天亮后
再想办法把它拖回去;还有一个就是坐我的车进城,然后打电话给出租公司叫他们
来处理。自己选吧。"
" 我可不会在这鬼地方呆一夜。" 简蓝斩钉截铁地申明:" 不过,如果我们把
它丢在这里,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偷啊?……" 简蓝围着奥拓打了两个转,绝望地抬
头看看天,发出一声哀鸣:" 我开车4 年,从来没有抛锚过!还是在这种地方!真
是活见鬼……"
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简蓝象热锅蚂蚁般四处乱撞,他忽然注意到还有个人似乎一
直没说话,就转过头来看了柯尼一眼。柯尼没料到会撞上他的目光,一楞之下,慌
乱地给了他一个仓促地笑容。
年轻男人显然有点意外,他没想到会收到柯尼一个笑容,而这个笑容看不出任
何意义,确切地说:他不知道在另一个女伴心急如焚地情况下这个女人怎么还能笑
得出来。他眼光里的那点好奇柯尼看懂了,不由觉得十分羞愧,然而柯尼也不能解
释自己怎么会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完全不受她的控制,是不小心从脸上走火出去
的,与柯尼自己无关,她觉得自己真不能够为这个笑容负责任。
(4 )
" 好了!" 那男人说:" 我看你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上我的车回城里去。
这堆破烂扔这儿好了,不会有人对它感兴趣的。" 他绕到雅阁的后面打开后备箱:
"把你们的东西放进来吧。已经不早了,还有1个多小时的路。"
简蓝看看柯尼,眼睛里满是询问:" 要不要跟他去?"
柯尼看着简蓝,用茫然的眼神回答:" 你自己决定好了。"
简蓝下了决心,她一边把几个旅行包从奥拓里拖出来,一边眼睛骨碌碌转:"
上你的车?我怎么能肯定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 你是没法肯定。"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帮着两人把行李搬到车上:" 所
以只好赌一下了。"
两个女人别无选择地上车。无论如何,他看起来确实不太象个坏人。
车平稳地滑动了,简蓝回头看看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奥拓,再次大声叹了口气。
上车以后,三个人反而沉默了好一会。黑漆漆的山路需要集中精力开车,从男
人背后的姿态来看他是全神贯注的。简蓝好奇地问:" 你怎么会转到这山里来?"
" 和你们一样,出来玩。"
" 一个人?"
" 是啊。我比较喜欢一个人玩。"
简蓝冲柯尼挤挤眼睛,戳了她一下,柯尼忍不住微笑。
" 这车是你自己的?" 简蓝继续钓她的金龟婿。
男人语意不明地" 唔" 了一声:" 现在还不算是。公司配给我开,分期付款还
要5 年才到期。"
" 那不就等于是你的啦!" 简蓝高高兴兴地说,好象这车是她的一样。柯尼用
手捂住嘴压抑住笑意,简蓝对柯尼表情夸张地挤眉弄眼,两个人在后座进行无声地
嬉闹。
对面一辆车交汇过来,灯光使车里面有一阵短暂的明亮。柯尼一抬头,发现一
双弯弯的眼睛正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她们。显然她俩的那些小动作被男人一点不漏全
看在眼里了。柯尼的脸一下红了,幸好会车及时结束,车厢内恢复了黑暗。柯尼做
了个深呼吸,觉得脸上热烘烘的。
出山了,道路渐渐平直。男人伸手拧开音响,居然是苏格兰风笛演奏的民间乐
曲,车厢里马上充满了欢快轻松的气氛。柯尼看看路边逐渐稠密起来的民居和建筑,
直到这时才算真正松了口气。简蓝忽然开口对那男人说:" 麻烦你,在下一个加油
站的时候我们下车。"
" 为什么?" 男人很意外。
" 怎么好意思老麻烦你?出了山我们就可以自己想办法了。我们可以在加油站
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等他们来后把车弄走。
" 怎么?还是不放心那车?"
" 的确是不放心那车。" 简蓝回答。
其实是不放心你。潜台词三个人都听出来了。
柯尼觉得自己真的很佩服简蓝,别看她平时嘻嘻哈哈,其实大脑非常清醒,她
并没有放松对这个陌生男人的戒备一旦脱离困境,马上就进行自我保护。
" 好的。" 男人笑了一下:" 对了,我们还没有相互认识呢,我叫齐宇。你们
叫什么名字?"
简蓝很快地回答:" 我叫邢云,她叫刘水。很高兴认识你啊,哈哈哈。"
奇遇,行云,流水。三个人的名字假得一目了然,大家心照不宣一起大笑起来。
齐宇说:" 那么,邢云你做什么工作呢?"
" 我在广告公司。" 简蓝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谎。
" 刘水你呢?"
" ……" 柯尼听到他这么问不觉有点慌神,她求救地看看简蓝,不知道该如何
作答。简蓝很干脆地替她说:" 她待业。"
" 啊?" 齐宇从后视镜里又看柯尼一眼:" 真的吗?"
" 是啊……" 柯尼慌慌张张地说:" 我现在没有工作。"
齐宇笑了:" 原来你会说话,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哑巴呢。"
柯尼又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5 )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稠密,汽车开始进入城郊。简蓝警觉地说:" 好象已经过了
两个加油站了。"
" 是三个。" 齐宇忍住笑。
" 喂,下一个加油站要停车啊!" 简蓝有点沉不住气了。
" 好。" 齐宇答应着,两个女人眼睁睁看到又一个加油站从身边飘然远去。简
蓝开始慌张起来:" 停车停车!我们现在就要下!"
" 好的。" 齐宇好脾气地应着,脚下加大了油门。
" 你赶紧停车啊……" 简蓝快要哭了,她开始在车里四下找可以防身的武器。
可是车座上干净整洁,什么也找不到。她问柯尼:" 你那里有什么重一点的东西没
有?"
" 有个手电筒。"
" 拿来!"
" 在后备箱里……"
" 天啊!" 简蓝气急败坏:" 小姐,不在手上你跟我说个什么劲啊?"
齐宇在前座上哈哈大笑,显然他觉得这一切有意思极了。简蓝恶狠狠地说:"
笑什么?很好笑吗??最后说一遍停车!你要是不停我可打电话报警了。"
齐宇反问:" 你打算怎么跟警察说? 告诉他们这条叫什么路?我车号是多少?"
简蓝和柯尼互相看看,沮丧万分,她们全都不知道。
齐宇再次大笑起来:" 两位,我可没有要打劫你们的意思。可是我辛辛苦苦开
了这么久的车送你们回城,你们连请我吃饭的打算都没有吗?我快要饿通了。"
" 请你吃个鬼啊!" 简蓝把车窗按下来看看车速,好象跳车的可能性不大:"
你现在的举动已经把你的所有好处都一笔勾销了。"
" 那我们就请你吃饭。" 柯尼突然开口," 你说个地方,然后停车。"
齐宇从镜子里看柯尼:" 我知道一家海鲜楼不错,在城里面。我请客。"
简蓝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对话:" 我现在只要下车就好了,谁要吃你什么海鲜
啊。"
齐宇好奇地问:" 难道我看上去就这么象坏人?"
" 那可没准。"
其实现在柯尼和简蓝都已经看出这是一个玩笑了,然而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男
人的车上,紧张还是有一点。况且齐宇一点停车的意思都没有,这让两位女性感到
有些手足无措。柯尼推推简蓝不安地低声说:" 咱们就请他吃顿饭好了……" 简蓝
白她一眼悄悄说:" 你怎么这么傻啊?哪有吃吃饭这么简单?现在我们只有一个目
的,就是赶快想办法让咱们下去……"
白色雅阁" 吱" 地一声猝然停下,两个女人都下了一跳。齐宇打开车门走下去,
从后备箱里开始往外拎东西。简蓝和柯尼楞了一下,也赶紧跳下来这里是城市的边
缘,已经有很热闹的居民小区,两人茫然四顾,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突然停下。
齐宇把几个包往她们面前一放:"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让两个怨气冲天
的女人和我一起吃饭实在不是个好想法,所以我决定在这里把你们放下来,省得等
会儿我脑后勺中招,死得不明不白。"
简蓝和柯尼互相交换了一个惊魂未定的目光,没有吭气。
齐宇又笑了起来这个人实在爱笑,他伸出手来似乎要和她俩握别:" 那么再见
……" 简蓝瞪着他,而柯尼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齐宇的手空举了一会,
倒也不以为杵。他耸耸肩说:" 很好,现在我们双方都得到了教训:你们会知道以
后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而我也知道了以后不要随便让别人上我的车。真是吃力
不讨好啊……"
他转身向车上走去,在关车门的时候丢下了一句话:" 知道我怎么想吗?那些
荒郊野外的加油站也许比我更加不安全。"
雅阁车绝尘而去,柯尼和简蓝几乎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6 )
林健在办公室里发火:" 答应给工程部的100 万呢?哪儿去了?这件事有谁通
知过我没有??"
十几名职员都在座位上不吭气,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好象给市场部了……"
" 市场部?他们要那么多钱干吗?"
" 他们有个策划,准备大厦封顶的时候请刘晓庆来剪彩,听说老总已经同意了
……"
林健不禁气结:"100万请刘晓庆剪彩?剪什么?一堆砖石瓦砾吗?没有工程款
我们拿什么来封顶?……"
整个工程部一片静默。
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林健回头一看,是乔甄。她微笑着说:" 怎么,在背
后说我们市场部的坏话?"
林健恼怒地说:" 你们出什么馊点子?工程款那么紧缺,还要拿去送给一个过
气明星,有病啊?"
" 这个主意我也不赞成,可老总喜欢。" 乔甄无奈地摇摇头:" 我正准备跟你
商量,你最好去头儿那里申明一下工程上的迫切需要,把这笔钱争取过来。放在我
们那里派这个用场,真就糟蹋了。"
林健皱着眉头:" 你们市场部就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好点子!怎么惹人讨厌怎么
干,在大街上散传单,在电视上插广告,请电影明星剪彩,都是些让人翻胃的事情,
还死花钱。"
乔甄笑着说:" 你和我发什么牢骚?如果我是市场部经理,你说这些可能还管
点儿用。就算我现在和你看法一致,但也实在帮不上你什么忙。"
林健笑了:" 谢谢谢谢,你这么有立场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钱的事情我去和
老总谈。"
隔壁房间有人叫乔甄电话,她冲林健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工程部的办公室。林
健抬起头,发现大家都齐刷刷地仰头望着他,听他刚才和乔甄的谈话。林健沉下脸
说:" 看什么看?你们但凡有点责任心,也不会让别的部门人来提醒我工程款被挪
用了。没有钱工程部的日子会好过吗?"
大家又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再没人说话了。
柯尼又开始做梦。
一片积雪覆盖的大草原上,她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带着一个小女孩在打猎。
远处奔过一只火红的狐狸,男人抬起手扣动扳机,狐狸应声赴倒。小女孩欢快地叫
起来:" 打中了打中了!爸爸打中狐狸了!" 男人温和地说:" 你去把狐狸捡回来
吧。" 小女孩答应着,一蹦一跳地向远处奔去,鲜艳的花裙子在雪地上分外耀眼。
眼看就快到狐狸身边,那男人突然抬起枪向小女孩的方向开始射击。女孩尖叫了一
声:" 爸爸,不要打,是我呀!"
枪声没有停,一下一下巨大的声响,子弹在小女孩身边穿透出朵朵雪花。柯尼
恐惧极了,她哭叫着去夺他的枪:" 你疯了?他是你女儿啊!快住手……" 男人脸
上是铁一般地冷酷,他躲开柯尼的纠缠,继续向小女孩坚定地射击,女孩在雪地上
跌跌爬爬地四处奔跑躲闪,惊慌失措,号啕大哭:" 爸爸,是我呀,你不要打了,
不要打了……"
随着一声闷响,花裙子猛然扑倒在地上,雪上盛开了一朵血红的大花。柯尼捂
住脸狂叫:" 不!不!!不!!!……"
柯尼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魂飞魄散,惊恐万状。她茫然地看看四周,慢慢开始
明白这只是一个可怕的噩梦。周围很安静,夜色低垂,空寂无人。柯尼用手抚摩自
己的脸,感到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凌晨4 点30分,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啜泣起来。沉痛,悠长,绝望。
(7 )
林健的思想在这个名字上只花了0.3 秒的时间。和监理公司的碰头会就要开始
了,他看着项目负责人下面签署的" 柯尼" 两个字,脑子里随便过了一下:好中性
的名字,不知道是男是女。随即他就被预算审核下来的140 多万元产生了兴趣,140
多万,施工单位被挤掉这个水分也够他们叫唤一阵了。这个柯尼的业务很熟啊。
林健主持的" 喜来大厦" 三方碰头会按时开始,建设单位、施工单位和监理公
司的几位代表分别鱼贯就座。当林健的眼光接触到正在入场的一个年轻女人的时候,
嘴巴一下张开了。他呆呆地看着她随众人轻巧地走到座位上,然后抬头望向坐在长
桌一端的林健……女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她看着西服革履的林健,脸上是一片茫然
和不知所措。这时候秘书已经在做介绍:" 这位是监理公司负责项目预算审核的柯
尼工程师,下面请她把预算审核情况为大家做一个简要介绍……"
柯尼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低头去看面前的一堆资料。场上静默了一会,然后
听见柯尼的声音猝然响起。介绍过程中,她稍微有点结巴,还不应该地说错了好几
个数据。和她一起来的同事们诧异地望着她。
这时候如果有谁注意到林健,一定会看见一个非常有趣的画面。林健脸上的惊
讶已经消失,代之以一副奇怪地表情。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柯尼,脸上每一个器官都
在微微抖动眼睛、眉毛、嘴角全在抖着。那是在竭力忍住一个笑容,而且忍无可忍,
极其辛苦。他努力使自己的面部表情维持在正常状态,但所有的细胞都在纵情欢乐,
放声大笑。他是这样拼命地控制自己,以至于交叉握在桌面上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而
扭曲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除了柯尼。当她终于集中精力说完项目介绍后,一看到林
健这个表情就乱了套。面前的茶杯被她慌张的手碰翻了,茶水泼了一地。柯尼连忙
跳起来说对不起,服务生过来处理了这些意外情况后,林健的神态已经恢复了正常。
柯尼看了他一眼,咬住了嘴唇,一丝笑意慢慢在她竭力镇静的脸上荡漾开来,皮肤
下也泛出了微微的红色。
会议结束地异常之快。林健对监理公司的工作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地表示赞许。
施工单位在为被砍掉的140 万叫苦不迭,可是随即也就放弃了努力,毕竟他们获得
的利润还要高得多。散会的时候林健和柯尼都有意识放慢脚步落在众人后面。
林健对柯尼说:流水?
你好,奇遇。
有句话叫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你不是待业吗,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
可不是,这工作不错。
我记得有人说过要请我吃饭来着。
我怎么记得是有人说要请我吃海鲜呢?……
两人再也绷不住,一齐相对大笑,惹的走在前面的人纷纷回头看他们。林健说
:" 这下没跑了,晚上我请客吧,为我那差点被砸破的脑袋压惊。"
" 你还记着你脑袋呢?"
" 怎么不记得,你们俩可够能编派啊,我终生难忘……"
" 哈哈,行啊,我这就叫上简蓝。"
" 简蓝?"
" 哦,就是行云啊……" 柯尼忍不住微笑起来,简蓝睁着眼说瞎话的有趣场景
又浮现在眼前。林健忍俊不禁:" 你那位女朋友我真是印象深刻,就数她一肚子的
主意……"
柯尼打电话给简蓝:" 喂,出来吃饭,晚上有人请客。"
" 男士女士?"
" 男士,而且是你喜欢的那种。"
" 哇,我来我来!咱们怎么见面?"
怎么见?柯尼用眼睛询问林健。林健用手比划了一个开车的动作。柯尼点点头
:" 他有车,你在办公室楼下等着来接你吧。"
" 还有车啊?……" 简蓝在电话那边放声大声笑:" 柯尼,这么好的货色你怎
么舍得介绍给我?"
" 你少神经了。我们半小时后到。" 柯尼笑骂一句,挂上电话。
林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说,走吧。
(8 )
第二天林健觉得头很痛,坐在办公桌前昏昏沉沉的。昨天晚上实在是喝多了。
主要大家都很愉快柯尼,简蓝,两个有趣味的女人。他始终记得简蓝看见他和柯尼
一起出现时下巴几乎掉下来的样子。他们晚上去吃了海鲜,简蓝酒量不错,柯尼也
能稍微喝一点,大家年纪相仿,谈话很投机。吃完饭意犹未尽,又一起去了酒吧。
酒吧嘈杂的环境中柯尼的脸显得沉静和安详,看着人群的眼光象看着大海一般空旷。
她笑容美丽,但总是一掠而过,显得仓促和虚弱。她静静坐在那里,话并不多,整
个人象玉石一般发出简洁柔和的微光,让人眩晕。简蓝虽然性格活泼,可举止大方
得体,心思细密,是个很好的谈话对手。有这两个女人陪伴林健的心情极其愉快,
喝了多少酒已经不记得,只知道从妻子离开后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妻子?林健想到那个没有如约而至的电话,微微觉得有些烦躁。
正在沉吟间,秘书送来一个日程安排,林健一看不由暗叫" 糟糕".晚上是市场
部出面组织的一个新闻发布酒会,为即将封顶的" 喜来大厦" 造势,各大新闻媒体
和省市领导都要参加。乔甄早就告诉过他让他准备代表工程部发言,可他忘了个一
干二净,发言稿一个字都没有动。酒会,酒会,想到那些西服、冷餐和寒暄,林健
的头又开始痛了。
酒会由乔甄一手操办。市场部主任是公司老总的太太,年近50,品位恶俗,趾
高气昂。她几乎包揽了市场部所有糟糕的创意,并且无一例外收到预期的恶劣效果。
如果不是靠乔甄和其它一些职员全力支撑,林健怀疑这个市场部会迟早败坏掉公司
所有的资金和声誉。在乔甄的精心安排下酒会还算成功,林健代表工程部发言完毕
后老总上台做总结性致辞。人太多,中央空调的力量显得单薄了些,林健一边走进
人群一边把领带往下挪,给脖子一个呼吸的空间。这时乔甄拿了一杯啤酒出现在林
健面前:
" 解解渴。"
" 谢谢。" 林健接过来一口气仰头喝了一大半。乔甄抬头看着他。乔甄今天很
漂亮,黑色的一字领连衣裙,下摆很贴身,勾勒出圆润匀称的身材。林健透过玻璃
杯看见她正注视着自己,心里不禁微微一动。这个美丽的未婚女人,为什么始终没
听说她有男朋友呢?
夜深了,酒会早已经散掉。市场部、工程部和其它一些负责这次活动的职员都
自发留下来继续娱乐,给自己放松。大家一窝蜂拥到附近一个卡拉OK要了大包厢,
在酒精的作用下狂呼乱叫,猜拳拼酒。林健前一天晚上就喝多了,今天紧张了一天,
精神已经十分疲倦,酒量不免又减了3 分。可同事们兴致都很高,知道他酒量好就
轮流灌他,林健是个爱闹的人,又抹不开面子,哪里架得住这般车轮大战,很快就
高了。
将近12点的时候,几位女士都说要早点回去,大家分别派人护送。林健和乔甄
算是往一个方向的车是没法开了,于是同打一辆出租回去。林健家稍微近一点,看
他醉成那个样子,乔甄让他先下车回去,不用送她。林健估计自己的情况不好,也
就没坚持。谁知道下了车被风一吹,胃里的酒直涌上来,顿觉头重脚轻,站立不稳,
连忙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喘息。乔甄坐的车已经往前滑了一截,看见林健这样连忙下
来,打发了出租车,跑过去扶住他往家走。林健昏昏沉沉地伏在乔甄肩上,走起路
来东倒西歪。好在他还能说清楚住所的具体方位,乔甄累了一身的汗,总算把他扶
回家。
(9 )
林健的家空旷而整齐,从家具的风格和摆放看得出原来女主人的品位不俗。东
西并不凌乱,可不常用的地方还是看得见细细灰尘,显得缺乏打扫。公司同事都知
道林健有个在国外念书的太太,乔甄看到墙上大幅的结婚照才知道林健有个多么娇
小可爱的妻子。
实在没法把林健拖到卧室去了,乔甄只好尽力将他平放在沙发上。找了个靠垫
给他枕在头下,又抱出一床毛毯给他盖上。正当乔甄拿了水杯准备倒杯清水放在茶
几上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吓了她一跳。深夜的铃声分外刺耳,乔甄看看
林健,他在沙发上沉沉睡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铃声响了几下,自动答录机" 喀" 地启动:" 你好,我是林健。我现在不在家,
您可以给我留言或留下你的联系方法,我会尽快给您回复,谢谢。"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一个细弱的女声传出来,遥远得仿佛在天边。:" 林健,
你还不在吗?……"
乔甄不安地放下水杯,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赶快离开,以免有探听别人隐私的
嫌疑。正犹豫间,那女声又说话了。
" 也好。这样不直接对话,可能更好开口一些。林健,我已经委托律师把离婚
协议书寄出了……"
乔甄震惊了,她回头看看林健,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段话。林健沉在
睡梦中,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命运正在此刻悄悄改变。
" 对不起,林健。我无法给你任何解释。我想你可能也不需要听我的解释,走
到这一步我很难过,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是爱你的,现在仍然是,可是……可是
……"
乔甄走到林健面前蹲下身子,仔细地打量他。他醒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生动而
灵活,始终带点笑意。可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却微微锁着,好象带着些挣扎,又象是
极力要摆脱一丝痛苦的纠缠。他睡眠的神态是用力的,纠结的,脆弱的,仿佛心灵
在寻求未知的解脱。
答录机仍在沙沙旋转:" 林健。我在外面的生活很艰难,你想不到的艰难。我
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够团聚。这种生活对你不公平,我不能够让你永远等
下去,没有希望地等,所以,分手也许是我们最好的解决办法……其它我不多说了,
律师信里有我的一封信,等你看了再说吧。" 话筒里又沉默了一下:" 林健,真的
对不起。"
电话" 咔哒" 一声挂断了。房间里死一样地沉寂。
乔甄凝视着林健。这个男人,他醒来后就将会获得一个破裂的婚姻该如何去面
对和处理呢?乔甄几乎要替他心疼。他的嘴唇紧紧闭着,轮廓优美,棱角分明,乔
甄无法抑制心底的巨大怜悯与渴望,她闭了闭眼睛,轻轻把自己的脸庞贴在这个嘴
唇上,良久,良久。
(10)
柯尼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色深了,树叶仿佛一夜落尽,铺了满地金黄。柯尼的脚步很缓慢,不知道为
什么,这样的黄昏给她一种酸楚的温暖,她很想在这样的气氛中多逗留一会,安抚
自己空空荡荡的心。是的,空荡的,茫然的,浮游心,每天都有这种失落感,不愿
回想,无力面对,现在和未来会怎样,她一律没有把握。一天一天的生活着,没有
目标和动力。
她觉得已经丢失了自己的心。
暮色渐浓,寒气慢慢上来,柯尼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小区楼下的时候,远远看
见楼梯口靠着一个人。柯尼开始没有在意,她向来不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只顾低
头走路。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这个人在盯着自己,一直盯
着,眼睁睁看着她由远至近逐步接近。柯尼不安地瑟缩一下,快走近的时候,她抬
头看了一眼。
朱柏林。
是朱柏林。
他靠在楼梯口,凌乱的头发,黑色夹克与牛仔裤,肮脏的翻毛麂皮鞋,脚下一
个大大的帆布包,永远一幅跋涉归来的模样。时隔两年,他几乎一点没变,依然昂
扬的眉毛,依然清秀的鼻梁,依然浑身不妥协的气息。他的眼睛亮得象星星一样,
他始终是柯尼此生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他是她的噩梦与悲伤。
朱柏林看着柯尼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脸上迅速失去血色。她的身体
象拉满的弓般紧张颤抖,接着开始微微摇晃。
他在她就要倒下去的一瞬间抢先扶住了她。
" 嗨,你怎么了?"
柯尼没法说话,她反应不过来,她的牙齿咯咯作响,可就是没法发出一点哪怕
是呻吟。她呆滞地看着朱柏林,脸上是不相信的神气。她怎么也不相信这样一个人
会在一个秋天黄昏象鬼一样的出现在她面前。带来她所有的伤痛回忆。
朱柏林看看柯尼的样子,不知道在马路上再耽搁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他果断地
拖着柯尼的胳膀往不远处一个叫" 红缘坊" 的小茶座走去。柯尼被动地跟着他,面
色苍白,手指冰冷。这个时间的茶座里空无一人,柯尼被朱柏林按倒在一个角落的
沙发座上,服务生很快端来了热腾腾的茶。温暖的室内空间和手中滚烫的茶香唤回
了柯尼松散的意识,她看看对面这个男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朱柏林,我的孩子呢?"
男人看着她,温和地说:" 柯尼,别这样。"
" 告诉我孩子在哪儿。"
" 两年了,你的幻觉怎么还没有消失?……"
柯尼激动地提高了音量:" 幻觉?你怎么敢这么说?你究竟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朱柏林忍耐地看着柯尼,把手轻轻覆盖在她手上:" 柯尼,你太紧张了,放松
点……"
" 还我孩子!" 柯尼受惊般地猛然缩回手,尖叫起来。她的音量充满着恐惧和
颤栗,顿时小茶座里的所有服务人员全都扭头看着他,
朱柏林盯着柯尼,恼怒地低声说:" 你发什么疯?你到底想干什么??"
柯尼的手指紧紧握住茶杯,脸上表情开始一点点崩溃,终于,她用手捂住脸,
伏在桌上失声痛哭。服务生知趣地悄悄送来一叠面巾纸。朱柏林说了谢谢,然后阴
沉着脸一把扯过柯尼的小包,把里面东西稀里哗啦倒在桌面上。从一堆零碎中翻找
到一个通讯簿。他从里面查了一阵,打了个电话。
简蓝吗?我是朱柏林……别叫那么大声,你现在马上到柯尼家旁边的红缘坊来,
她正在发疯,我止不住……给你15分钟时间,不来我就走了。我没那么大耐心。
朱柏林挂了电话,沉痛而忧伤地看着对面的柯尼,她缩在拐角的沙发里,神情
绝望,泣不成声。
(11)
简蓝赶到的时候柯尼的情绪已经稍微平复,她木然地坐着,脸上泪痕狼籍。朱
柏林在对面的沙发上发愣,面前是一堆烟头。看到简蓝出现,柯尼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啜泣:" 简蓝……"
简蓝坐在她身边揽住她安抚:" 好了好了,哭得这么难看,不丢人啊……" 朱
柏林默默地看着她俩,点燃一根烟。
简蓝抬头望他:" 柏林,你回来了。"
男人笑笑:" 你一点没变,简蓝,还是活泼可爱的样子。"
" 这两年去哪儿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 我么?……" 朱柏林哼了一声:"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用来把这两年浪费掉。"
" 你不要这么不着边际,既然消失了就不该再出现。现在,你看……你又何必
再回来骚扰柯尼?" 简蓝递给柯尼一张纸巾。
朱柏林闷声笑了一下:" 骚扰?嘿嘿,我们以前什么关系?怎么能说是骚扰?
再说," 他抬眼看看柯尼:" 我怎么料到她反应还会这么激烈?两年了。"
简蓝看看朱柏林,叹了口气说:" 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会把柯尼搞成这
样?她一贯是很稳重的人。"
" 她说我藏起了她的孩子。" 朱柏林一脸的无可奈何。
" 什么?" 简蓝楞了一下,她看看柏林又看看柯尼,小心地说:" 柯尼,你和
柏林的孩子……不是早就流掉了吗?……"
柯尼的身体又战抖起来:" 简蓝,他把她藏起来了,他不要她,他把她送走了!
……" 柯尼的声音嘶哑干涩,语不成句,眼泪奔涌而出。
朱柏林忧伤地看着简蓝:" 简蓝,她有幻觉,始终有幻觉,他说我藏起了她的
孩子。你当时在外地进修,不知道实情那孩子没有流掉,柯尼要她,她就出生了。
一个小女孩,早产,才7 个月。她在出生后的12小时内因为脑部缺氧死亡了。而柯
尼当时大出血,一直在昏迷中……" 朱柏林抬眼注视着柯尼,睫毛抖动了一下:"
她醒来后拒绝相信孩子已经死掉,她一定说我是因为不想要她而把她送走了,怎么
解释都没用,不管怎么解释。"
简蓝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下意识把揽住柯尼的手臂紧了一紧。柯尼虚弱
地开口说:" 他说谎,简蓝。他一直都不想要那个孩子,他说过就算我生下来他也
要把她送走。可我没想到他真这么做了,他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么残忍?那是我的
孩子啊……"
" 柯尼,够了!" 朱柏林忍无可忍地低吼了一声:" 你理智点好不好?如果不
是你当初发疯成那个样子,我也不会躲开你两年!" 他转过头对着简蓝:" 你这个
朋友怎么当的?这么长时间怎么也没有让她正常一点?"
简蓝平静地说:" 在你回来以前她一直很正常。"
" 你是相信她还是相信我?"
简蓝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知道吗,柏林,你根本就不该回来。不管事情是真
是假,都已经过去了。你回来,就让一切重新陷入混乱。柏林," 简蓝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回来?"
朱柏林从眉毛下面死死盯着柯尼,良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急速敲打
着,显得焦躁而混乱。
简蓝深深地叹了口气。
(12)
其实林健没有睡着,他都知道。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健已经惊醒了,但他头晕目眩,睁不开眼,也懒得去理
会。答录机开启后林健才逐渐明白过来,妻子的话一句一句砸在脑袋上,敲醒了他
的意识。也许是因为酒劲还没有过去,也许是因为潜意识其实早已作好了准备,林
健并没有觉得多少震惊,他闭着眼睛听着,只对这种家庭密事让乔甄耳闻而觉得有
点尴尬和难堪。
接下来的事情才真正让他大吃一惊。
乔甄温热的呼吸轻轻撩动着他的颈脖,发际散出属于女性独有的淡淡幽香。她
把自己的面颊贴在林健的嘴唇上一动不动,在林健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胃里的酒
烧灼得他难受,他几乎要伸手把乔甄揽进怀里紧紧拥抱。可是这件事的意外性阻止
了他,他有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酒醉糊涂了还是事情真正的发生着。他闭上眼
睛僵硬着身体,等乔甄悄悄关上灯离开他家以后,才感到自己绷紧的肌肉在一寸一
寸放松下来,随后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混乱。
乔甄,你为什么?
林健从来没觉得乔甄是对他有特别好感的,不错,他们是说得来的朋友,办公
室里的关系也较别人更为亲密,可林健已经给它找到了理由年纪相仿,同样的优秀,
同样的孤独。同样不屑与那些俗人为伍,可这是乔甄亲近他的理由吗?林健觉得身
体一阵躁热,她是有风情的女人,什么叫风情?那不是年纪轻轻、身材健美的女孩
子们把身上穿得少一点就能展现出来的东西,她是女人的一种韵致,一种成熟,一
种善解人意和一种性感,是所有男人难以抵挡的东西。现实中乔甄抵挡着所有的人,
可今天晚上,她把自己的柔情给了他是长久以来对他有意的体现?还是听到妻子留
言后对他的同情?林健心乱如麻,他酒后的大脑第一次显得如此迟钝,他无法理清
自己的头绪,终于,在眩晕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上午林健没有去上班,他在家昏睡到11点多才起床。匆匆对付了午饭,
在下午1 :30上班前赶到了公司。走廊上乔甄拿着厚厚的资料走过来,神清气爽地
向他微笑招呼,从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林健倒有些不自然,结结巴巴地说:" 谢
谢你,昨天晚上,我实在是喝多了,还要你送我回家……"
" 现在恢复了?" 乔甄在他脸上端详一下:" 以后可别这么玩命喝酒,太伤人。"
" 是啊。" 林健致谢:" 不好意思,在你面前丢丑……"
正说着,老总夫人、市场部经理周太太从走廊一头晃晃悠悠走过来,她看到林
健,笑眯眯地说:" 林经理,听说你对我们市场部最近的工作不太满意啊?"
" 什么?" 林健一时没反应过来。
" 以后还要多向你这位双硕士学位的高才生请教,怎么才能不出馊点子就把楼
给卖出去?……" 周太太地笑容里带了一点狠,眼睛里全是内容。林健明白了,有
人把那天他和乔甄的对话翻给了这个乖戾的女人。他看看乔甄同样错愕的脸,还了
一个不卑不亢地笑容:" 您一定是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评价过市场部的工作,我们
的职责是把喜来大厦按期按质完工,对市场营销我们一窍不通,也没有评价的资格。"
周太太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懂,所以你觉得把100 万给市场部就是胡闹,对
不对?"
" 关于款项的安排我只有建议权,具体分配在周总公司是他的,所有经营策略
我当然都会支持和服从。" 林健言下之意是你折腾吧,项目耽误了进度或做亏了本
也不碍我林健什么事。
周太太当然听得明白,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她挤出个笑容,嗓音尖刻地说:"
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他要亲自和你谈。" 说罢回过头来面对乔甄面色一沉:
"乔甄,部里那么多工作要做,恐怕没有时间让你站在走廊里谈天。"乔甄脸一红,
低头匆匆走了,林健歉意地看乔甄的背影转入办公室,听见周太太在背后阴阳怪气
地声音:" 林经理,你和咱们乔甄挺说得来啊。"
" 是吗,可我和有的人也很说不来的。" 林健直视着周太太,在" 有的人" 上
面加重了语气。他一点也不掩饰对她地厌恶,虽然这样很不理智,可不知为什么,
他今天就有一种要打破一切的冲动,他不愿意去考虑得罪了这位老总太太的后果。
有什么会比一个已经破裂的婚姻更糟糕的?其它,去他奶奶的吧。
(13)
林健走进周总硕大的办公室,周总微秃的脑袋从办公桌后面抬了一下,示意林
健坐下。他匆匆浏览着一个文件,一面问林健:" 建管局要下来一位处长到我们这
里挂职,你听说了吗?"
" 没有。"
" 我昨天接到通知了,下来的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在我们这里呆一阵肯定还是
要回去的,而且回去就得升官。主管部门,得罪不起啊,他要来我们也只好供着。"
" 恩……" 林健有点奇怪,这些事和他说干什么?他原以为是为了那笔工程款。
" 我看了一下他的资料,是学土建工程的。以他建管局一个处长的身份下来,
在我们这里无论如何职位也不能低,而且你总不能让人家去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吧?所以我打算让他做一个副总,主管我们公司的土建及工程……"
林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 ……所以,以后工程方面的事情你要多尊重他,听听他的意见,让他更多的
参与到我们的工作里来,毕竟,咱们不能怠慢人家,小命全在人家手里捏着呢。他
对你们工程部将有直接的决策权和调配权,以后工程上的事情也由他直接跟我联系,
你只要对他负责就可以了。" 周总从文件上抬起头,语气沉重地说:" 林健,这件
事关系到我们公司将来的发展大计,你要认识到这厉害关系啊,顾全大局,以公司
利益为重,希望你能支持和配合公司的这个决定。"
" 一切听从周总安排。" 林健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变得平稳。
" 很好!" 周总象解决了一个难题般长舒了口气,:" 你这么通情达理我很欣
慰。还有一件事,原本给工程部的那笔款子我打算暂时先给市场部周转一下,他们
现在是宣传力度最大的时候,少了这笔钱就要青黄不接。你知道,现在卖楼主要还
是要靠广告啊,不把东西吹出去,楼盖到金茂那么高也没人理你。工程上的事情我
会想办法解决,一有钱马上就给你们,你看怎么样?……"
林健从沙发里站起身来:" 我理解公司的难处,周总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周总没事了吧?我回去了。"
周总点点头,在林健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 对了
林健,还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公司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那位副总来了总不能
叫他挤大办公室。你发扬一下风格,把你的那个套间让出来给他,我叫人在外面工
程部的大房间里单独给你隔块地方出来办公,挤一挤,怎么样?……呵呵,这样正
好和手下员工交流感情嘛!……" 周总笑起来,脑门发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健看了一眼那个秃头,没有再说话,他大踏步走出总经理办公室,重重摔上
了门。
穿过工程部大房间走向里间办公室的时候,林健感到自己背后驮满了眼睛,沉
甸甸的。每个人都在悄悄地窥视他。他忽然明白,其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在他没
有来上班的这个上午,他被排挤和贬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大家都在看他
的笑话。林健,骄傲的,杰出的林健,建筑类双硕士学位的高才生,工程部的主要
负责人,已经被人象破皮球一样一脚踢开了,他感到难堪和羞耻。
回到那间将不再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林健狠狠把拳头砸向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祸不单行,这句话在林健这里得到了惊人的验证,昨天刚丢了婚姻和妻子,今天又
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利,林健觉得自己的胸口在急速膨胀,好象一股气马上就要难以
遏止,喷薄而出。
怎么办?忍下这口气?不忍,又如何行动?林健坐在椅子里飞速思考着,第一
次他觉得自己的大脑不够用。他在这个公司快4 年了,业务已经很熟悉,而且利用
自己的职位和能力已经开始买房买车,他并不想轻易丢掉这一切。可由于和周太太
的罅隙他的地位已经明显开始动摇,就算以后再夹着尾巴做人,又能够挽回一切吗?
倘若逞一时之勇破门而出,将来又怎么办?林健看一眼办公室里挂着的公司徽标,
周天房地产开发公司,全市影响最大实力最雄厚的地产开发商,他走了,会有无数
个人挤过来要接替这个位子,他没有任何优势。
林健觉得烦躁之极,他看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下班,可他已经坐不下去了。
林健穿上外套准备提前离开,找地方喝一杯。刚出工程部大门,就见乔甄吭着头眼
圈红红地往外冲,后面跟着一个追出来的同事。乔甄的身影飞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林健拦住追出来的那女孩问:" 怎么回事?"
那女孩和乔甄关系一向不错,见林健这样问就悄悄地说:" 周老太婆发神经了,
乔甄刚嘀咕了一句不该让新来的人挤了你的位子,她就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乔甄看上
你了,还想乘你老婆不在家的时候……勾搭你什么的……" 女孩抬眼看看林健:"
这也太过分了,乔甄她……"
林健匆匆说了句" 谢谢你" 就向楼下追过去。紧赶几步,远远看见乔甄急速在
前面走着,风把一头微微卷曲的头发吹得千姿百态。林健发动了车,一个急刹停在
乔甄身边,按下车窗:" 乔甄,上车。"
乔甄站住了看他,没动,眼睛还是红红的。林健反问:" 怎么,你有顾忌吗?
不敢上来?"
乔甄把头一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伴着一阵烟尘吞吐,白色的雅阁咆哮着向
远处飞驰而去。
(14)
简蓝下班的时候发现朱柏林靠在楼下的门口处等他,嘴里衔着烟靠在墙上,两
条腿伸得长长的。简蓝走过去敲敲他的肩问,怎么不上楼?
这不一样?朱柏林站直身体说,找个地方吧,咱们聊聊。
行。简蓝伸手拦车,你回来了,我还没有好好招待你一顿呢。
简蓝把朱柏林带到市内最豪华的一家西餐厅,朱柏林落座后看看周围,脸上露
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简蓝,你的品位现在就这样了?找这种地方来吃饭。"
" 这里怎么了?"
" 够小资的。"
" 请你吃饭还罗嗦,真讨厌。" 简蓝白了他了一眼。这时候,服务小姐过来递
上精美的餐牌,细声细气地问:" 二位需要点什么酒水?"
朱柏林抬起头来说:" 我要二锅头加冰。"
" 什么?……" 小姐怀疑自己听错了。
" 二锅头加冰。" 朱柏林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没有?"
小姐求救地看看简蓝:" 这个……我们这里是西餐厅……"
朱柏林饶有兴致地看着服务小姐,不依不饶:" 没有?楼下小卖部有卖,你们
去拎二两上来好了,我就喝这个。"
" 朱柏林!你诚心啊!" 简蓝尴尬地低喝了一声,回头对小姐抱歉的说:" 对
不起,他开玩笑呢。威士忌加冰好了,给我一份汤力水。餐等会儿再点。"
" 好的,请稍侯。" 小姐收起酒水单,急忙离开了桌子,简蓝回过头,看见朱
柏林低着头在嗤嗤地笑,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意思啊,故意找茬?"
朱柏林笑笑:" 没什么,给她的生活增加点乐趣而已。要知道,我已经很久不
来这种地方了,这里的气息让我感到……" 他浓黑的眉毛抖动了一下,没有接着说
下去。
简蓝注视着柏林,他真是英俊的男人。虽然他套着简单的黑毛衣,光着脖子,
虽然他穿着颜色肮脏的牛仔裤和短靴,可他的凝视,他的转头,他懒散地坐在椅子
上的样子,他略带点不耐烦的神情,他点烟随意的姿势,他很" 希腊" 的高高的鼻
子,居然与这里的优雅气氛惊人地吻合。他象一个落拓的贵族般,或许失去了自己
的领地,可永远也不会低下世袭的骄傲头颅。
朱柏林注意到了简蓝的走神,他敲敲桌子," 喂,干吗呢?"
简蓝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 你找我干吗?不会是和我叙旧吧?
" 我和你有什么旧好叙?" 朱柏林当截直了地说:" 咱们又没恋过。找你是为
了柯尼,我想知道她这两年的情况。"
" 她的情况你不是都看到了?"
" 那不正常。" 柏林挥挥手:" 我想知道的是我看不到的那些,比如,她有没
有男朋友之类。"
"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 当然有。不然我回来干吗。" 朱柏林语气很干脆。
简蓝长出了一口气,半晌没说话。小姐送上酒水,简蓝看着朱柏林吞了一大口
酒:" 柯尼她,一直很软弱的。"
" 我知道。"
" 她表面是正常了,但心理的创痛很深,你几乎成为她的噩梦。"
" 恩,我知道。"
" 如果你不出现,她可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下去了,但是你一回来,全白费。"
" 我知道。"
" 你知道你知道!" 简蓝抢白他:" 你都知道问我干吗!你还知道什么?"
" 还知道什么?" 朱柏林慢吞吞地笑了:" 你要听?我还知道你喜欢我。"
简蓝脸上迅速失去表情:" 你说什么?"
" 别这么无辜地看我,然后告诉我我说错了。" 朱柏林抬眼凝视简蓝:" 你不
敢承认吗?难道不是?"
简蓝和他对视了3 秒钟,然后扬扬头无所顾忌地说:" 是。那又怎样?"
" 所以说,简蓝你是个好朋友。" 柏林点点头:" 你从来不开口,也不和柯尼
争。她不知道,并不代表我没感觉。"
简蓝苦笑:" 我怎么和她争?这是能争得来的?你和柯尼都是我的好朋友……"
" 其实我想也过,简蓝,我们是一起认识的,为什么我没有选择你?你比柯尼
活泼漂亮,应该很对我胃口。" 朱柏林沉思着,:" 可是,好象就缺了那么一点,
很关键的一点点。吸引我的是柯尼身上那种脆弱的美,特别容易破碎的、永不复得
的美,这种美让我感到如果不赶快抓住她,可能就永远也抓不住了。所以我要她。
"柏林自嘲地笑了一下:"可现在看来,我仍然要失去她了。"
简蓝狠狠撕开几袋黄糖,一古脑倒进朱柏林的酒里:" 回忆苦涩吧?我给你加
点糖、加点糖,甜死你!你总该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夸奖另一个女人多么招人恨?
虽然她是我好朋友,你也该给我留点面子吧?……"
朱柏林哈哈大笑,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块在口中咕吱咕吱地嚼着:"
简蓝你知道我喜欢你哪点吗?就是你一点也不矫情,真好。"
(上部完)
请到玉骨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