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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 开
我,离开了我的现在。
——题记
我不知道如何开头,真的不知道,现在我没有戴眼镜,只任凭手指在键盘上肆
意地敲打。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不用大脑,只用一颗赤裸的心写出来的文章总
会是让人迷惑的吧,我想。
于是我把姿势变了一下,我坐立起来。
我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这是我在雷克雅未克(Reykjavik )的七楼单元
房,七楼,在那儿算是高层建筑了。
朋友们都已不在身边,有一些朋友在中国,有一些朋友在遥远的英格兰。
不,只有一个在英格兰,路诚。
很多人都说我太不爱国了,但事实就是这样,中国,我真的不喜欢。
我最喜欢的国度是英格兰。
现在忽然想起在看2002韩日世界杯时一位BBC 的电台评论员说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我们能永远地记住它,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那
儿有你牵挂的人。
是的,隔海相望的英格兰,有我钟爱的英俊潇洒的小贝,有天才少年欧文。
还有,路诚。
我突然特想好好地嘲笑一下自己,怎么到了路诚便没有形容词了。
真是黔驴技穷!
是这样的,身边的一些人,我们都不爱给他们一味地添上些什么形容词,我们
是用心了解他们的。
不过路诚,是我不愿给他安上什么形容词,他会觉得压抑的。
让他空着手吧,那样会比较轻松。
他也会感激我的。
高一时,我们之间曾有过绯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绯闻了,只是有同学对我说,
小卡,路诚说你很可爱。
这样,她们就说路诚喜欢我。
荒唐!
路诚是个很坦诚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的
话,他一定会表白的,不会说什么“你很可爱”诸如此类的话的,一定不会的。
路诚在我们班上算是长得比较好的男生吧,所以在那种靠长相吃饭的年代里,
他的人缘不错,至少比我的要好。
其实我真的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只是英语稳坐全年级第一,业余写写歌,弹一
手漂亮的钢琴罢了。
而他:班长,电脑高手,全班很多女生青睐的偶像,篮球飞人……
我不知道给他这些称呼过不过分,但有一点,他是个能干人,从他连续担当12
年的班长就能看出。
2002年的暑假,我随同学校的其它4 名同学和3 名老师去英国剑桥大学访问,
短短两周过去,一个晴朗明媚的早晨,我们的外籍教师,也是我们旅途中的翻译
(其实我们五人也用不着什么翻译了)LEE 小姐的一句话让我在英国呆了三年。
她告诉我,剑桥大学这次邀请我校访问的目的就是选出两名英语口语特好的学
生在那里免费留学,而我,则成了英格兰的幸运儿。
我有说不出的高兴,又有说不出的难过。高兴是因为能在异域独立生活,是我
一直所向往的;难过是因为我也许将彻底地离开我从前的一切,回不去。
我是个很喜欢回忆的人,但不怀旧,我只是爱回忆过去美好的东西,因为现实
嘛,总是残酷的。
可是,不是我一个人,另一个英格兰幸运儿,竟是路诚。
LEE 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的表情一点儿也不特别,确切地说,是没有
表情。
既不高兴,也不难过。
奇怪的人。
或许是他已经知道我和他要在一起度过这四年而感到不知所措吧!
Hi,Steven,I hope we'll spend the four years' time happily together.
他有些奇怪地对我笑笑,他大概是不太喜欢我在他面前说英文吧!
我只是出于一种不想让LEE 感到陌生的动机罢了,因为LEE 是我所见到过的最
平和的老师了。而她来中国只有一年多,又从未学过中文。
两周过后,我们又飞往了曼彻斯特(Manchester),曼彻斯特,美丽的城市,
4 个月后小贝将与Victoria领着两个可爱的孩子住进这里的一幢大别墅。
说真的,那句话一点儿也没错。
但小贝应该不需要我去牵挂,对这个众人皆知的球星,不能用这个敏感而细腻
的词语。
然后其余的老师和同学都乘着“波音747 ”回到了中国,接下来的一周,我的
电话不断。
亲友们又是打越洋电话,又是发E-mail,纷纷送上喜讯,爸爸妈妈更是欣喜若
狂。
而我最好的朋友CANDY 却只是用英文给我发了一封短信:Jessica , wherever
you are ,I will always greet you.我微笑着,把这句并不起眼的话抄在了一张
纸上,压在枕头下。
第二天,我去剑桥市的大街小巷找工作,我比较喜欢在上学的时候干一份工作,
不为别的,免费留学自然不用勤工俭学,我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加紧凑一些,
I like keeping busy.夕阳快变成血的时候,我终于在一家名叫AG的咖啡馆找到了
一份令自己满意的“part time job ”。
我给AG弹钢琴,每晚82英磅。
AG的环境不错,墨绿色的基调,和我所看到过的咖啡馆都不一样,我喜欢这种
复杂的颜色。
它可以让人同时想到生机和死亡。
如果就凭这点说我复杂那就错了,我单纯地无可就药。
甚至我不知道和AG的老板讲价。开口82英磅,就82英磅。
我不知道82英磅在英国人眼里算多还是算少,就算少吧,我也不用愁什么。我
只是觉得,在AG工作的确是件快乐的事情,那里淡淡的鸢尾花香和浓郁的咖啡味,
能让我拥有一份好心情。
很巧的一个九点整,我意外地在AG碰见了STEVEN,就是那个和我一起留在剑桥
的路诚。
其实也算不上意外了,只是他太用功,经常不出房间门,要不,在学校或街上
碰面是很正常的事。
说实话,我们两个来自中国,并且曾经是同学的人,竟一个星期都没有说一句
话!
Steven,welcome to AG Cafe. 在只能讲英文的AG里,我礼貌地向路诚问候。
Jessica !Hi! But why do you come here ? I remember you don't like
coffee, yes?
他的英文说得很好,初到英国,他就有英国口音了。
Yes , but I do now.I play the piano for AG.他看了看那架洋溢着贵族气
息的三角钢琴,浓浓的黑色,和咖啡的颜色真的很搭配。
我于是和他面对面坐下来,和他开始聊起来,我们其实从没有这样聊过。在这
样的环境下,用这样的心情,用咖啡的方式。
Do you know what does "AG" stand for?
AG? Sorry, I don't know. Let me tell you. 他总是这样热情。
AG is the husband of the manager of AG.His name is Anderson Green. Do
you ever heard of him ?
OH?I've never heard of him. But the handsome man died three years ago
because of an accident. A traffic accident?
No.But a sudden disease. I see.But the manager of AG is always smiling
to others.And she is also very happy. Maybe she is. Jessica ,you know AG
is the best Cafe in Cambridge ,so you should try your best to play the
best music to others in AG.And don't make the woman feel unhappy. I know.Thanks.
We just talked about so many things , so now , a cup of cappuccino,please.
Yes , sir.Wait a minute please.我现在才知道,AG原来是剑桥最好的一家咖啡
馆。
看来我真的又要当一次英格兰的幸运儿了。
可,奇怪的是,路诚和我一样,也是刚来英国的,他怎么对英国了解那么多呢?
看来班长就是班长,知识渊博,与众不同。
学习生活不算紧张,倒是在剑桥里很少看见黑头发的学生,或是有着黑头发也
染成了五颜六色,这个世界,永远是潮流做主。而路诚却出我意料地没有染发,而
是保留了那浓浓的墨色,在这杂乱的世界里,我喜欢这样肃静的颜色,让人觉得心
变得冷静了许多。或许他也并不是我想像地那般花哨吧!他的心也许真的单纯地像
个孩子。
第二次在AG遇见他,已是十点,我准备回家,刚开门,竟看见他在AG的门口盘
弄着张CD. Hi, Steven. Why are you standing here?
I don't know, just standing here. OK , Let's go back to school together.
Good idea !
Whose songs ?我指着他手中的CD,问他。
Britney Spears. Oh, I like a song called Crazy. Really ?
Yes !That song is very rhythmed. 整个街道被笼罩了一层又浓又淡的咖啡
色,路灯是橙色的,我喜欢这样的意境。
Steven, why don't you color your hair yellow or red?
The first , we're students , color hair is not a sign for students.The
second, I like black.他流利地说着,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我现在知道,他是
真的很懂事,虽然他不说染了发就没人知道他是亚洲人,但我看得出,他在任何地
方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个亚洲人。
突然发现自己无时无刻都在为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到了美丽的英格兰,
他的优点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自然地显露出来,我看到了他真实的一面。似乎用母
语交流反而显得拘紧,用英文才能真正表露自己赤裸的内心一样。
那之后,我们渐渐熟识起来,现在想来,在异国他乡,没有一个语言相通的人
真的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即使你并不了解那个人。
是嘛,了解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就像“喜欢是可以培养的”。
抱歉,我忘了那话是谁说的了。
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一个叫"Face up" 的咖啡书屋,在那儿喝咖啡,看一整
天的书。几十平米的书屋不算气派,看书的人也不多,但是感觉特别温馨,像回到
了家一样。路诚看起来对外国文学没有多大的兴趣,我和他一样,只是喜欢欧。亨
利的短篇和《傲慢与偏见》罢了,如果说还有什么,那就是《爱丽丝漫游奇境》之
类的童话了。他每次都只拿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或是川端康成的散文集坐在
我旁边,静静地看着,也不做声。一旁的我心里暗暗地笑着,因为我喜欢日本文学,
喜欢夏目漱石,喜欢《雪国》。可是,我记得原来上数学课他都敢看福尔摩斯,现
在却安静的像猫的脚步,突然喜欢起加了冰,少了些沉重的余秋雨来了,或许他是
觉得这样的环境不适合看那样惊险刺激的小说吧!
其实他也是个饶有情趣的人,不像很多大男生一样死死板板。
那天,3 月21日吧,复活节,我和路诚一起去教堂。可笑的是,我和他都不是
什么上帝的信徒,而我们都对这个西方人的节日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Steven,在教堂的门口,我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袖,喊他的名字。
不知怎的,我忽然忘了想说些什么,只呆在那里,看着那儿高高的法国梧桐再
一次萌发出嫩嫩的新芽,那种比AG更浅一点的绿色,是不是感情的冲淡,而让我们
淡忘了很多不曾想起的东西呢?
柔嘉。
我猛然转过神来,很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说起了中文。
路诚,怎么突然说中文?
柔嘉,在上帝面前,我们的心应该是坦诚如水的,不应该让一些语言上的东西
阻碍了我们心灵的交流。
然后他对我笑笑,坦诚如水。
我点点头。
路诚那天穿了一身灰白,而我,则是一身纯净的水蓝。这两种颜色的搭配不知
上帝喜不喜欢呢?
我其实不喜欢水蓝的,我喜欢湖蓝。湖蓝,相比之下会比较浓郁一些,我喜欢
浓,就像AG里的鸢尾花香和浓浓的咖啡味一样。
那天教堂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这样最好,我们用不着为周围的环境而担心。
准确地说,应该是不用为彼此无意中说错的话而找什么借口。这样最好,面对上帝,
我们真的应该坦诚一些。至少,该做到不欺骗彼此。
我们做在教堂长椅的最后一排,挑了最末的两个座位,静静地坐下,不敢抬头。
柔嘉。还是他先开了口。
以后,我们可以多说一些中文,你为什么和我交谈也说英文呢?我觉得,你的
英文已经够好了,用不着再用这一点点的时间去练习口语。
路诚,为什么说这些,其实原因很简单,我只是感觉到这样谧静的英格兰小城
比较配舒缓的英文。我不喜欢中文,不喜欢中国。
柔嘉,我们的祖国的确有很多让人难以想像的缺点,但是,那是我们的祖国,
我们必需接受它的一切。
也许吧。
你想家吗?
想CANDY.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我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
柔嘉,你不快乐。
没有不快乐,有AG,有英格兰,我就已经很快乐了。
一年之后,你会去哪里?回中国吗?
不了吧,我比较喜欢欧洲,我想在欧洲找一份清闲的工作,或是在不讲英文的
国家教英文,或是就在英格兰教孩子们弹钢琴。总之,干自己喜欢的职业吧!
是啊,有梦想,就要去追求。
很好的一句话,谁的名言?
路诚的。
我不知所云地笑笑。弥撒很快要开始了。
柔嘉,我想继续在剑桥念书,这样的一个好机会,我不想放弃。
我知道的,你永远都是个用功的学生。
柔嘉,你不想继续念下去吗?
不想。我很快回答了他。
路诚,我……
柔嘉,他打断我,然后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还会回AG弹钢琴吗?
不会了吧,为AG弹钢琴毕竟不是我的职业。
柔嘉,其实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放弃的,有些东西也是不能放弃掉的。正如
你可以在剑桥最好的咖啡馆里弹钢琴,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我开始猜出他话里的意思了,这些冗长的话,都是为了让我能留在英格兰,或
是,能留在他的身边。我应该是怎么也听不习惯这些央求的话的,而现在,我却愿
意听路诚一遍又一遍地如说教似地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他对我的种种感觉。
我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变得如此沉默,如此荒唐。
一个月后。我们再一次来到了教堂。他没有再穿那件灰白的T 恤。
我转头望着他,轻轻地说,路诚,我决定了,下个月,去雷克雅未克。
柔嘉,我希望我们都够在一起,我可以陪你去雷克雅未克。
路诚,我知道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消逝慢慢地离开的,你很能干,在剑桥,会
有很大的前途的。如果说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力量能让你陪我去那个冰冷至极的城
市的话,那就是,你不再是路诚了,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柔嘉,你在逃避。
不是逃避,而是,累了。我想离开。
其实,我并没有累,我只是觉得,我不应该接受路诚的这份不知该怎样形容的
感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他是个很英俊的男生,我承认,但英俊,并不代表着
一切。
我还是在找借口吧。我不想误了他的前途。
我还是清楚地记得路诚曾经说的每一句话,AG里的鸢尾花香和浓浓的咖啡味,
还有Face up 里和文学和路诚一起度过的时光,却难以面对这一切了,我不知道自
己是否真正地脱离了过去,是不是真的想要离开,还是真像路诚说的那样——逃避。
不知道。
我现在在冰岛的首都,余秋雨说它是世界上最谦逊的首都,雷克雅未克。
我在一条很深邃的巷子里开办了一家"Piano Club",名字就叫,SL. 可路诚不
是我的丈夫,所以一切,都纯属偶然。
Steven Lu ,Jessica 在冰岛的钢琴俱乐部。
冰岛,在我心里,是最靠近天堂的国度了。真的,像童话一样。有可爱的鹿,
孩子般的雪橇,还有真诚的人们。 在这样安静而神奇的地方,我愿意微笑着死
去。
如果有一天,我坐海轮,穿越冰寒的挪威海,再前行几百公里,就可以看到曾
经那样熟悉的剑桥。
就可以看到曾经陪过我无声哭泣的路诚了。
可惜,我不能,我害怕回到过去。
因为我已离开,离开现在,过去对于我,已那么陌生,我不认识它。
但是,我还一直在怀念着,怀念AG的墨绿色,怀念那里的鸢尾花香和浓浓的咖
啡味,怀念路诚那件灰白色的T 恤。
因为这些,都是我在英格兰,这个我最喜欢的国度的最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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