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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堤诗100首第二辑：与艺术有关（9首）
诗人
其实你并不怎么样
只因你擅长寂寞
人们的瞳孔便把你放大了
每天，你躺在长长的句子上休息
猛一起身
便把勃发的激动写在稿子上
你不在乎冒犯
再说货币早就犯罪了
却没受到制裁
你喜欢在春天旅行
让河水和绿色
哗啦哗啦从你心上流过
古刹前，你抬起目光
会看见许多死去的人复活过来
于是你与他们亲切交谈
与他们一同流泪
夜半，人们都躺下了
而你坐着
如一株弯弯的向日葵
只一支烟功夫
就结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世界太嘈杂，你只好躲进文字里生活
有一天你会默默地死去
不过你的死
有悠长悠长的回声
指画大师
——致曾恕一老先生
总有一些心事来打扰你
使你的心随血液流至指尖
画布如大地展开
密麻麻长满了情感
河流从你的指尖流出
风乍起
吹皱水面的平平仄仄
于是画面开始押韵
你的灵魂开始押韵
有时，你的情绪躁动
如狂热的夏天
你的手指指向哪里
哪里就长出茂密的树林
再一指
树林里便传出隐隐的蝉鸣
就这样，你
习惯了用手指说话
告诉人们某种东西
画一块石头
石头原来也是人
静坐在荒野
饱尝人间的孤独
画一张嘴巴
嘴巴原来也是陷阱
嵌在大地的脸庞
使许多生命误入其间
想认清世界的本来面目很难
被世界认清
也极不容易
你弃绝画笔
让灵魂直接从指尖流上画布
这是一种真诚
也是一种幸福
书法家
书法家的书房是个大墨砚
他终日在里面磨砺自己
磨来磨去磨掉了身上许多时间
头发也渐渐磨成了花白
那些乌黑全用来写字了
他把灵魂一群一群赶进宣纸
让它们吃草、嬉戏
然后又一群一群赶进展厅
叫别人去分辨哪些是奔马卧牛坐羊
其实书法家并不怎么样
只是他们从小就想出名
他们从小就吃名人的剩饭喝名人的残汤
颜真卿的脚步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米癫的喷嚏也被背诵得滚瓜烂熟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有名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
书法家从来不慌不忙
做事情象写楷书一样有条不紊
书法家走路讲究姿势美
双手一摇一摆就象
一撇一捺那么恰倒好处
书法家到了舞厅
总忍不住扭几段现代派迪斯科
但在别人看来那不过是
唐代虞世南的几行狂草
书法家以养字为生
一天不写字手就发痒
在家写烦了就去野外写
写欧阳询写过的那座石山
写柳公权写过的那幢楼阁
想把自己写成王羲之的人
将《兰亭序》当面包啃
想把自己写成字帖的人
将书法流派当饮料喝
欧美没有书法家
书法家是中国的土特产
（据说日本等国后来从中国移植了这种植物）
因此书法家有时也可以出口
出了口就会为国家
赚回大把大把的外汇和荣誉
有的书法家
死了后才被人从坟里挖出来展览
看了许久人们才猛然醒悟
原来他是落款下面的一枚篆章
一直在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红着
题郑板桥《墨竹对屏》
山野的竹
被郑板桥一棵一棵
移植到纸上了
墨竹对屏，隐约中
有蝉鸣从墙上悠扬飘下
叶，片片叠着
把我的目光摇曳得浓浓淡淡
干节节而上
比我细细的心思还瘦
有一夜风好大
墨竹摇下的灰尘
尽落在我的写字台上
进入画，更得发现韵律
竹枝垂着无数条哲理
竹节与竹节之间
满是骨气
无须更多的装饰
有一幅竹
就足以把腰杆衬得硬硬的了
雕塑家
叮叮当当
敲响的是一种使命
一种凝固的美
石粉纷纷扬扬
你的情感纷纷扬扬
你也是个诗人啊
锤子和刀
锤炼出响当当的诗句
敲打，永远是一种
生命与生命的对话
因为你，冰冷的石头
渐渐有了微笑、呼吸
有了流动的血液
渐渐有了爱、恨
有了与时代合影的表情
选定生活的关键点
就那么没完没了地敲、敲
敲出历史的轮廓
敲出生命的崇高
有一天，人们也会用怀念的目光
把你塑成一樽雕像
矗立在心中
红高粱
二十世纪的某个年代
中国人莫言种了株红高粱
在众多目光的浇灌下
长得非常粗壮
后来，雄性的红高粱
被张艺谋移栽到自己园里了
吸古民族之精华
沐最新鲜之目光
竟长成了大片大片的喝彩
起起伏伏，悠悠扬扬
再后来，疯狂生长的红高粱
蔓延到西柏林去了
蓝眼睛们措手不及
——中国的红高粱
竟比当年的拿破仑
还红
刹那间，世界轰然炸响
红高粱蔓上四面八方
征服了所有的领域
红高粱不是植物
红高粱是一群人
（注：此首写于1988年6月，时值电影《红高粱》在国外获奖）
冬天的湖泊
想象有盛夏
在幽深的湖底酷热
浓浓霭气腾出王维的诗意
想象有翅膀
自浩瀚的水身飞过
颗颗水泡发出细细的啁啾
平静如镜
心沿着水面铺展开来
无意中发现湖中的浮萍
就是李可染画过的那朵
丢一颗石子
却又读到了
李清照的词句
重重叠叠
湖岸上有小草安然睡去的声音
雪也纷扬地下了
甩钓竿一根
钓串柳宗元的意境
回去下酒
诗之外
在洁白的稿子上坐腻了
就想去公园散散心
脚步自然是押韵的
钢笔站在衣袋里
想着心思
天空出奇地宽
发表了许多拙劣的铅云
亭旁古人写过的那块石头
早被风雨翻阅得
斑斑驳驳
湖上的桥颇具现代诗的特征
弯弯曲曲不直白
有情侣在众目睽睽下拥抱
我认为那是抄袭
西方人的
走累了，玩够了
就顺势往草地上一躺
她笑笑
说我是躺在
长长的句子上休息
病
我病了
被稿子上彼此不和的辞藻
吵闹得头昏脑胀
陈旧的医院大门
如线装本《本草纲目》徐徐翻开
沿台阶级级而上
就象读一首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诗
门诊部的墙壁白白的
跟小学生的作文差不多
来往的病人比郑板桥的竹还瘦
唯有年轻护士的微笑
灿烂若元稹的《樱桃花》
打了一针
药汁象婉约派一样汩汩
吞几片药，那滋味
怎么也比不上喝几段
舒婷的诗句
与艺术有关（9首）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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