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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怨
1
苦瓜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乡,天已完全黑了。刚进寨,一条狗便迎面狂吠起
来。他的两手在腿上啪啪啪拍几下,趁月色又做了个捡石头的姿势,狗才骇怕地钻
入一间茅棚,但仍尖吠不止。
“奶奶的,狗都不认识我了。”苦瓜心里一阵酸楚。
到家门口,苦瓜举手敲门。笃笃笃敲了十余下,屋里才传出一个鸭公嗓音:
“哪个?”
“你耳朵给毛虫叮聋了?是我!”苦瓜怏怏答道。他听出是哥哥黑子的声音。
门吱呀地怪叫一声,露出一张猴脸和一只举着亮烛的手。
“让我进去!”苦瓜板着脸说。
“你还有脸回来?”黑子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让我进去!”苦瓜使劲推门一侧身挤了进去。黑子举烛的手被碰了一下,想
是叫火苗烧到了某部位,哎哟一声,骂:“这个毛虫!”
苦瓜没答理他,径直朝里屋走去。进了火堂,看见嫂子正机械地织草鞋;三岁
的侄子石头坐在一侧抓食,满嘴是饭,就象一头正在食潲的乳猪。
“我当是哪个呢,是你这砍脑壳的!”嫂子白他一眼说。她的脸色很难看,就
象猪肚的里层。
苦瓜不理。他把银囊从肩上取下来,放于桌面,坐在一张吱吱叫的破竹椅上。
黑子举着火烛进来,坐在一旁。苦瓜发现他的右眉有点焦黄,显然是刚才叫烛
火烧的。
苦瓜解开银囊,拿出一些放在桌面:“这是给你们的。”
“银子?”嫂子马上笑逐颜开,腾出一只手摸摸银囊,“这么多的银子?”
“抢的。”苦瓜说。
“抢的也是银子,反正是银子!”嫂子停下活计,抓起桌面的银子反复地看。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袭上苦瓜心间。他突然觉得应该耍点派头,便对嫂子说:
“你回里屋去,我和黑子有话讲。”嫂子不好怠慢,抓起银子,抱起石头进了里屋。
苦瓜和黑子面对面而坐。
“黑子?”
“嗯?”
“我要砌座房子。”
“嗯。”
“砌了房子,我要讨个好妹仔。”
“嗯。”
“讨了好妹仔,我要好好过日子。”
“这是正道。我们家祖祖辈辈,走的都是正道;我们寨子的人,走的都是正道。”
苦瓜“啪”地拍了下脸,想是叫蚊子咬了一口。
“这两年我们在家不好过。”黑子说。
“我晓得。”苦瓜说着擤了把鼻涕。
“寨上人看不起我们。”
“都因为我干了土匪。”
兄弟俩的目光缠在一起。苦瓜忽然觉得,这两年来黑子苍老了许多。他想把这
一发现说出来,但只嗫嚅了一下。
屋外,月光落地无声。
2
第二天苦瓜起得很迟,草草洗把脸,就肩吊着那袋属于自己的银子出了门。
太阳刚露脸,圆圆的象个火球。苦瓜在巷子里走了很远一段没遇见一个人。他
很想遇见。他想要大家都晓得,他苦瓜回来了,并且发了财——一句话,他想让人
羡慕。
经过八爷家门口时,苦瓜意外地遇上了八爷。当时八爷正从大门出来,甩着两
手,打了个足有三尺长的呵欠。
八爷是寨里首富,家有良田大片。两年前苦瓜穷得丁当响,见着他连气都不敢
粗喘;现在不同了,他苦瓜已有了大把的银子,在寨里不说与八爷平起平坐,起码
也相差不远了。因此,见了八爷苦瓜很自信。
“八爷……”苦瓜远远地打招呼。
八爷扭过头,见了苦瓜,微微一怔。
“八爷,我回来了。”
苦瓜笑吟吟地迎过去,故意把银囊抖得索索响;原以为八爷会对他另眼相看,
不想仍是从前的面孔。八爷半眯着眼说:“人家怕你,我不怕。”
“您老人家说到那里去了,八爷。”苦瓜对八爷的出言感到意外,“不该的,
八爷。”
八爷把浓眉拧成两只卧蚕:“不该?我们这方圆几十里,那个寨不怕土匪?我
就不怕。别的寨抢得不得安生,我们寨这么些年土匪还不曾惹过,什么道理?我找
过算命先生,他说我八爷福气大,压得了阵!”
“我不干土匪了,八爷……”
“不干了也是土匪!”
八爷把那句话硬塞给苦瓜,背着两手进了屋。苦瓜有一种偷别人的东西当场被
捉住了的感觉,他也不明白怎会有这样的感觉。走了十余步回头望望,八爷家的青
砖瓦房巍然屹立,那敞开的大门口他觉得极象八爷因掉了颗门牙而豁成的宽大牙洞。
不一会,苦瓜来到爹娘的合坟前。
坟旁坟上杂草丛生。苦瓜把银囊端放坟前,两腿一跪,埋头便叩。
三叩之后,苦瓜说:“爹,娘,苦瓜看你们来了。苦瓜挣了好多银子,一大袋
银子,就放在你们面前。苦瓜不孝,当了土匪,但现在不干了。
从今以后苦瓜要堂堂正正地做人。“说罢再作三叩。
他落泪了。冥冥之中,总觉得有四道责怪的目光向他直射过来。
“我是逼不得已才干土匪的,爹、娘……”苦瓜用衣角揩揩泪。
从腰间抽出一沓钱纸,撕开,一张一张烧着。
燃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苦瓜……”
苦瓜忽听见坟里传来娘叫他的名字。他心里一咯噔,忙答:“哎,娘。”
“苦瓜。”
又一声。这次听清了,声音根本不是出自坟里,而是身后。他惊愕地返过头,
看到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
是韭菜!
“苦瓜……”韭菜惊喜地喊。
“韭菜……”苦瓜不顾一切奔过去,把韭菜紧紧搂住了。韭菜也用手攀住了苦
瓜厚实的肩背。
“韭菜……”
“苦瓜……”
苦瓜一用力,抱着韭菜慢慢倒在草地上。他火烫的唇向韭菜的唇压下去,右手
缩回来,抓住了她的一个软绵绵的奶子。
两人喘着粗气,颤颤唤着对方。蓦地,韭菜挣脱苦瓜,双颊绯红。
她望望周围,扯正弄乱的衣 . 苦瓜的脸也红了,一直红到脖颈。
两人尴尬地相视傻笑。
苦瓜突然梦醒似的:“韭菜,银子……”
“银子?”
“我挣了好多银子!”苦瓜起身,从坟前取回银囊,得意地摆在韭菜面前。
韭菜望望银囊,又望着苦瓜,兴奋地:“这么多的银子?”
“我要娶你。”苦瓜盯着她说。
韭菜的脸突然阴了:“可是……”
“可是什么?”
“……”
“可是什么,快说呀!”
恰在这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把苦瓜和韭菜都炸愣了:“韭菜——”
两人扭过头,看见韭菜她爹拄着一根扁担站在不远处,样子凶狠可怖。
韭菜吓得脸色惨白,一转身朝山下跑了。
“苦瓜你这土匪!”韭菜她爹冲苦瓜吼道。
“石山伯……”
“别叫我石山伯!日后你再敢和韭菜在一起,我打断你的腿!”
苦瓜的心一下子凉了。
“你这土匪!”韭菜她爹呸一声,拄着扁担下山而去。
苦瓜拥着银囊,一脸苦相。
3
苦瓜不想吃晚饭,只管埋头抽烟。黑子劝他吃,他不答;嫂子劝他,他说:
“烦躁!”嫂子讨个没趣,再也不语;黑子却忍不住,再三劝吃,劝到第四次,苦
瓜答:“烦躁!”然后拍拍屁股进了里屋。
他把自己“晾”到床上,想心思。
早晨的事太叫他失望了。韭菜她爹的可怖表情直到现在还叫他不寒而栗。想当
初,韭菜她爹讲得多好:“苦瓜,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家也太窝囊了,我韭菜跟了
你不受一辈子的苦才怪。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哪年有了大把的银子,我一定把韭
菜嫁给你——大丈夫讲话当银子用,说到做到。”可现在……
他忘不了两年前那个黄昏,韭菜偷偷跑出来送他。在那棵足有一百岁的古樟下,
两人相视而语。苦瓜说:“我走了,等挣了银子,马上回来娶你。”“嗯。”“你
要等我。”“嗯嗯。”“我要通过正道挣银子——外面的银子容易挣。”“嗯嗯嗯
……”韭菜使劲点头,最后竟落泪了。
关键是,苦瓜后来失言了,干了土匪。那是离家的第三天,苦瓜饿得难受,口
袋又没银子,便偷小摊上的粑粑吃,不料被抓住,痛打一顿。这时,一彪形大汉恰
好带几个人路过,救了他,还把摊砸了。
汉子叫苦瓜跟他走,苦瓜自然求之不得。后来苦瓜才知道,那汉子是匪首,手
下有百余人。一次交谈中,苦瓜又知道那汉子原来是自己的一个沾亲带故的远房表
哥,自从他们的爷爷的父亲那一代以后,双方家庭就没互走亲戚了。从此两人形同
手足,匪首表哥待他极好。苦瓜为了银子,就铁下心来跟匪首表哥干。他认为,寨
上人绝对不会知道他是干土匪发的财。
无奈后来,事情偏偏巧得如同和尚遇着光身女子。一次苦瓜随匪首表哥到远地
的一个寨子行劫,意外地被自己寨上的一位出远门做手活的乡亲见着了。从那时起
苦瓜思忖自己再也无法摆脱土匪的称谓,现在果然,背回寨里的除了银囊之外,就
是“土匪”。相形之下,后者比前者要沉得多。
苦瓜曾想过干一辈子土匪。正如匪首表哥所说:“吃好的有好的穿好的有好的
想干女的有女的,有什么不好?”但苦瓜又无发摆脱韭菜。那天,苦瓜把离家的原
因原原本本说给匪首表哥听了,求他看在老表的份上,放他回去。平常嘴皮子硬得
象石头的匪首表哥此刻却软了,他想了想说:“如果是这样,我不拦你。但我要提
醒你表弟,你回去后,寨上人买你账吗?”“我想过,表哥。”苦瓜说,“只要我
正正当当做人,老少爷们会理解我的。”话到此,匪首表哥也就无话了。最后他对
苦瓜说:“好吧苦瓜,奶奶的到时候别忘请弟兄们喝喜酒就行了。”
……
苦瓜挪挪屁股,突然觉得韭菜她爹比谁都可恶。他离开床,来到正坐在堂屋抽
烟的黑子身边。
“黑子……”
“嗯?”
“韭菜她……怎么样?”
“你问她干吗?”
“我有银子了,我要讨她。”
“混账!”黑子蓦地吼道,“她爹已把她许给廖家寨廖麻子的小崽了,你还插
什么杠?”
“什么?”苦瓜嚷。其实他听清了,他嚷仅仅因为他太意外。
“她爹已把她许给廖家寨廖麻子的小崽了!”黑子重复说,“廖家送了大把的
彩礼,就欠过门拜堂了。”
苦瓜的心象被割了一刀:“韭菜呢?她答应了?”
“她爹许的,她敢不应?”
“奶奶的!”苦瓜骂道。
黑子朝手心吐泡口水,直往刚才被蚊子叮的脚肚抹。
“奶奶的!”苦瓜又骂一句。这时,苦瓜已掉进冰窟里了,那句骂就是从冰窟
口拼出来的。
4
八爷托着烟筒躺在自家堂屋的竹椅上抽烟,突然几声咳嗽,引得小妾出来为他
捶背。
小妾:“老爷子,那个干土匪的苦瓜回来了,昨天在沟边看见他,我真害怕。”
八爷:“咳!有什么可怕的。”
“他是土匪。”
“不用担心。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了解他。”顿顿,八爷又说,“我才不怕他
哩。我咳声小嗽也许会使他打个寒噤。”
“嘻嘻……”小妾面向大门笑着,忽然止住了。她俯下身去对八爷细语:“苦
瓜……来了。”
八爷一动不动:“喔……”
说话间,苦瓜已穿过天井毕恭毕敬走近八爷,对八爷鞠一躬:“八爷,苦瓜看
您老人家来了。”
八爷故作闭目养神状,冷冷地:“坐。”
苦瓜呈上些银子:“银子太少,对不起您老人家。”
八爷从眼缝里瞧见,对小妾道:“玉秀,接了。”
小妾照办。苦瓜说声“谢八爷”,在一旁的一张小凳上坐下。
尴尬的沉默之后,八爷问:“有事?”
苦瓜想想,答非所问:“我不干土匪了,八爷。”
“好啊。”
“我真的不干了,八爷。”
“好啊。”
“刚才来时,很多人见了我都躲,其实不该的。都是长辈、叔伯和弟兄们,其
实……不该的。”
“好啊。”
“好是好,就是……您是寨上最有威望的人,请您老人家在乡亲们面前说个情,
就说我苦瓜对不起大家,不该去干土匪。”
“好啊。”
苦瓜一时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来说了。他一副窘态。越窘,越讲不出话。尤其
是八爷那一口干巴巴的“好啊”,更叫苦瓜无所适从。
最后,只得告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八爷,我真的不干土匪了!”逗
得小妾格格直笑。
出了八爷家门,苦瓜吹起了口哨。八爷接了银子,在他看来就等于接了他那颗
诚恳的心。
不远就是河边,苦瓜想去那走走。
河蛇一样爬行在寨子的西南面。伫立寨口,可见那里齐刷刷站满了密密的河柳,
宛如一大队人马。苦瓜小时候经常和丫仔们去河边洗澡、玩仗,那里的一石、一草、
一木他都非常的熟悉。
在一棵高大的柳树干上,苦瓜发现了自己小时侯刻下的一处刀痕。
那刀痕两旁的树皮长成了凸起的瘤子,象两片厚厚的、豁开的、满是毒疮的嘴
唇。苦瓜伸手摸摸,糙糙的很不是滋味。“比我屁股上的那块伤疤还糙。”他对自
己说。
昨晚下了场大雨,河涨水了。苦瓜站在岸上,但见河水混浊一片,滚动的水面
漂着些细小的干枝败叶。
忽然,苦瓜发现上游的木桥上站着两个互相争吵的娃崽,其中一个是八爷的小
崽有田。吵了一会,两人互相推搡。苦瓜大惊,忙喊:“有田,你们别吵了,小心
掉进河里……”
两个娃崽闻声同时转望过来,见是苦瓜,拔腿就往一边跑,有田不小心一脚踩
空,掉进了河里。
有田随着河水漂流下来。苦瓜不顾一切,直奔过去,把有田救上岸来。
有田骇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显然呛了几口水,坐在地上直想吐。
“用手抠喉咙,把水抠出来。”苦瓜蹲下身,做了个手抠喉咙的姿势。有田把
手伸进喉咙,不一会便咕嘟咕嘟吐出一摊黄水。
另一个娃崽跑了过来,苦瓜这才看清是春芽。
“吐出来就好了。”苦瓜对有田说。
有田还真的“好了”,脸上渐渐有了红润。
“起来,我送你回家。”苦瓜伸手说。
“不要你送。”有田挣脱苦瓜的手,自己站起来。
“我送你回家嘛!”苦瓜象是求他。
“不要你送。我娘说,你是土匪。春芽,我们走。”
走了几步,有田站定,回头:“你是土匪!”
春芽也站定:“你是土匪!”
然后两人牵着手,嬉笑着向寨子跑去。
苦瓜呆站着,凄伶伶如一棵雨中的枯树。
5
苦瓜回到家,黑子、嫂子、石头正围坐着吃午饭。
“你到哪去了?湿湿的象个淹死鬼。”黑子白他一眼说。
苦瓜眼皮也不抬,径直走进自己房里。他“阿——Q ”地打了个又响又长的喷
嚏,默默地换上了干衣。
“还不出来吃饭,苦瓜。”黑子喊。
“我不想吃。”苦瓜说。他塞上一大撮烟,托着烟筒闷闷地抽。
他又在想自己的心事。独自呆着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从前干土匪时,其他的弟
兄们相互打闹、取笑、干女人,就他特别,从不沾惹。
此刻他想:刚才我能送有田回家去就好了,八爷会把我当作他有田的救命恩人,
弄不好八爷还会好好地款待我一餐,把我待为座上宾……苦瓜乐了。他觉得还有救
药可吃——再去八爷家一趟,把勇救有田一事相告不就成了?他为自己的想法喜不
自禁。
恰在这时,苦瓜听见屋外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很重,象铁锤敲在木板上。
他忙挪挪屁股,侧耳细听。
“苦瓜,你王八蛋!”
是八爷。他分明已经进了屋,叭哒叭哒的踏地声与其说是踏在地上,还不如说
是踏在苦瓜的心坎上——从语气上分析,八爷是找他苦瓜的麻烦来了。
“是八爷哪,您请坐,嘿嘿……”苦瓜听见黑子在陪笑。接下来是拖凳的声音。
“我不坐。我找苦瓜那王八!”八爷嚷。
苦瓜思忖八爷一定是叉着腰说话的。他的心紧缩了,血液直往脑门冲,好一会
儿,才颤颤兢兢出现在八爷面前:“八爷……”
八爷见苦瓜,二话没说,出手就是一巴掌:“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不给你点
颜色看看你不晓得老子的厉害!”
黑子和女人大惊失色。苦瓜捂着被打的脸说:“八爷,回来后我没做过坏事。”
“你还嘴硬——”
“啪”地又是一巴掌。八爷瘦脖上的青筋暴凸着,一蠕一动象出泥的蚯蚓。
“八爷,苦瓜到底做错了甚事,好商量嘛。”黑子说。
“奶奶的,他把我有田搡下河了——他想把我有田淹死,好黑心呢!”
苦瓜争辩道:“不是我搡他下去的,是他自己从桥上跌下去的。
他被水冲走后,是我把他救了上来。“
“狗屁!我有田亲口对我讲,是你把他搡下了水。”
“不是这样的,八爷。不信,您问春芽。”
“我问过了,他也说是你把我有田搡下河的。”
苦瓜傻眼了。他好委屈。
八爷双手操在胸前:“你说这是怎办吧,我八爷可从未白吃过亏的。”
黑子求情:“八爷,您老人家就原谅他一次吧。”
“原谅?要是有人把你石头搡下河去,你会原谅他?说得比鸡毛还轻巧!”
黑子语塞了。顿了片刻,才想起该给八爷敬烟。他掏出烟来毕恭毕敬递过去。
八爷说:“稀罕!”一欠身,从腰间摸出一杆烟筒,点上火,叭哒叭哒抽着。
这时黑子把苦瓜拉进房里,叽哩咕噜一阵。不一会,两人拿了些银子走出来。
黑子把银子递与八爷,说:“苦瓜无知,得罪了您老人家,这点银子,就算是
苦瓜赔个不是,请您务必收下……”
八爷沉思片刻,象是故意的:“好吧,看在你死去的爹娘份上,我饶你一次。
不过我警告你苦瓜,日后你再敢胡来,我会给你更好看的。”
黑子赔笑:“那是那是,八爷大量,八爷大量……”
八爷瞪着眼,接了银子,拂袖而去。
“吃不得饱饭的!”黑子瞪着苦瓜说。
苦瓜呆愣愣的。
“真是个祸根蔸巴!”黑子又说。
6
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坡坎下割猪草。是韭菜。
两条长长的辫子晾在她的背上,随她晃动的身子而滑动。她已割了整整半个时
辰了,背篓里还是浅浅的一层。这几天她心里很乱,苦瓜和爹,构成了他面前的两
道屏障,都不能逾越。昨天,廖麻子随媒婆又来她家,带着厚厚的彩礼。爹乐得哈
哈不绝,大酒大肉款待。饭后,有些醉意的爹一时心血来潮,要韭菜喊廖麻子做爹。
韭菜不肯,爹举起巴掌就要打,好在叫廖麻子给拦住了。“你喊不喊?”爹凶狠地
问。韭菜烂着脸,不语。“你喊不喊?”爹又举起了巴掌,不过手腕给廖麻子抓住
了。韭菜仍不吭声,将脸转过一边。“免了,免了。”
廖麻子说。“不行,要喊,爹的话总不听,还得了!”爹固执地嚷。
“喊嘛,喊嘛。”娘凑嘴说。“喊嘛,喊嘛。”媒婆说。“喊嘛,喊嘛。”娘
又说,声音都变了。韭菜抬头望娘,娘正扯衣角抹眼。韭菜是最见不得娘伤心的,
娘一落泪,她的心就软了。她欠欠身,红着脸,脆生生干巴巴地喊了声爹,喊的
时候,心里念叨的却是苦瓜……
两滴清泪从韭菜的眼角滚落下来,掉在握镰的手背上。她忍不住停下活计,蹲
下身轻声抽泣起来。
这时候,苦瓜站到了离她一丈余远的一棵树下,她浑然不觉。
苦瓜看见韭菜的背影轻轻颤动着,两条长辫美丽地从肩上一直垂到地面。苦瓜
还看见,韭菜的手一直捂着脸,揉动着。
他慢慢踱到韭菜身后,动情地唤:“韭菜!”
韭菜返过头,猛地起身扑进苦瓜怀里。
“苦瓜!”
“韭菜!”
两人紧紧拥抱,手在对方的背上反复摹挲。苦瓜觉得韭菜胸前那两团柔软的东
西象棉花球。
“苦瓜,我好想你。”
“我也是,韭菜。”
苦瓜松开韭菜,用手摸她的脸:“你哭了。”
“我没有。”
“你刚才就哭了,蹲在地上哭。”
“我伤心。我爹要我嫁给廖麻子的小崽,我伤心。”
“我晓得了。我恨不得干了那小子。”
“不要,苦瓜。”
韭菜捂着苦瓜的嘴,含泪的眼珠象两颗带露的黑葡萄。
苦瓜腾出一只手帮韭菜拭泪:“韭菜,我们远走吧!”
“远走?”
“走得远远的,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韭菜挣脱苦瓜,侧到一旁:“不!”
“为什么?”
“我不愿坏了爹娘的名声。”
“咳!他们那样对你,你还这样?”
“不!”韭菜说。
苦瓜叹口气,把自己重重掷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又在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向
前甩去:“在寨里,我呆不下去了。”
“为什么?”韭菜愕然。
“大家都不相信我。”
“我晓得你是个好人。其实你干土匪也是为了我……”
韭菜哽住了。接着竟嘤嘤哭起来。苦瓜慌神了,忙站起:“好好,我不走了,
我不走了。”
韭菜用泪眼深情地望他,点点头。
“在寨里,只有你才信我了。”苦瓜说。
“我信你,一百个信你。”韭菜发誓道。
“我会好好做人的,韭菜。我还要为你砌一座大房子。”
四只眸子相互照耀着,象四扇打开的窗户。
7
事情发展得也真富于戏剧性,从未遭土匪打劫过的寨子突然染上了匪患。
那时正是半夜,皓月当空,人们睡得正酣,古老的寨子静得谁打个响屁邻家的
失眠者也能听见。骤然间,狗的狂吠撕破了夜的宁静。
起初是一条狗,接着是两条、三条狗……继而,所有的狗都狂吠起来。
人们从梦中惊醒,侧耳细听。狗吠中慢慢掺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胆小
的男人忙召集女人娃崽,缩成一团,吓得气都不敢粗喘;胆大的毕竟是胆大的,安
顿好女人娃崽后,还敢探着头从窗户、甚至开了门向外看个究竟。当时苦瓜醒后,
思忖情况不妙,忙穿衣起床,走出房门正好遇见恐慌不安的黑子领着女人和石头从
房里出来。黑子举着蜡烛,全身哆嗦。
“我出去看看。”苦瓜说。
“你癫了,”黑子说,“外面乱糟糟的。”
“我不怕。”苦瓜说。他干过土匪,险都冒了一箩筐,他当然不怕。
黑子抓住苦瓜的胳膊,求他:“听我的话,莫去。”
“你放开我。”
苦瓜使劲一推,黑子打个踉跄,差点跌倒。苦瓜趁势开门溜了出去。
喧嚷来自寨子的东面。苦瓜走了三十来步,便听见了疯狂的敲门声和粗暴的吆
喝。
不一会,苦瓜到了那地方。他躲在一墙篱笆后面,静观着对面的一切。
他看见八爷的家门口站满了一个个手操家伙的黑影。他们不住地擂门,嘴里还
不时“开门开门”地嚷——他们要打劫八爷的家。
“不开门,给我砸!”一个声音说。苦瓜听清了,是匪首表哥的声音。这使他
吃惊不小:竟是他昔日的弟兄们。
“砸!狠狠砸!”匪首表哥又说。
苦瓜看见昔日的弟兄们从旁边抱起一个个大石头,拼命向大门砸去,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没几下,门就被砸开了,匪徒们哄涌而进。
竟是他们!苦瓜感到蹊跷,因为匪首表哥曾说过,他不会打劫这一带的寨子的。
屋子里传出八爷的求饶声和女人们的哭喊声。匪徒们在里面乒乒乓乓地翻箱倒
柜,苦瓜虽未看见,但完全想象的出里面的疯狂情景。
一斗烟功夫,匪徒们出来了,人人手里都抱着大包大包的东西。
直到他们消失在夜幕中,苦瓜才抽身离开。
走着走着,苦瓜忽然幸灾乐祸起来。因为他突然想起那天八爷敲他银子的事。
如果说为此事他曾瘀积了一肚子的冤恨,那么现在,那些冤恨已荡然无存了——他
的匪首表哥为他解的。
“哈哈,八爷家遭抢了,哈哈……”他在心里直嚷嚷。上床后,仍乐得不停地
念叨。
第二天苦瓜起得很迟。吃早饭时黑子喊过他的,他迷迷糊糊说声“我不想吃”
打个翻身又呼呼隆窿睡去。醒来,太阳已升到半空,一束阳光穿过瓦缝半斜着正好
射在他脸上。
哥嫂早下地去了,石头也玩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苦瓜突然觉得饿意钻心,
钻得他周身无力,眼冒金星。顾不上洗把脸,直奔火堂。
锅里饭倒还有,菜却吃得精光,锅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残汤。他洗了手,碗也
不要,顺手就抓饭往嘴里塞,最后剩下一块焦黑的锅巴也没放过。
咕嘟咕嘟喝下一腕生水后,苦瓜坐在凳上抽烟。抽着抽着,昨晚的事浮上脑海,
便出了门。他觉得应该去八爷家看看,假意怜悯,同时也打心里再幸灾乐祸一番。
八爷家的大门前聚满了人,三个一帮,四个一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
他们的脸上仍挂着昨晚的恐惧。
苦瓜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过去的。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朝他射来。蹲着的
慢慢站起来了,几个抱着娃崽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的女人先后闪过一边,疑惧地望着
苦瓜。
苦瓜的背脊倏然掠过一阵淡淡的痉挛。
“昨晚……真可怕。”他想了好久才从心底掏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他竭力想使自己显得大方体面些,但没达到目的——首先是他的笑很勉强,其
次是他的声音变了调,仿佛是硬挤出来的一样。
没有人答理他。向他射来的是一种结了霜的目光。抱娃崽的女人们又向旁边挪
了挪,分明在害怕苦瓜。
苦瓜硬着头皮决定进去。
走到门口,一眼瞧见八爷哭丧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两旁坐着旺爷、四爷、福爷
等寨里有威望的老人。八爷身后,立着他的妻妾崽女,脸色比死了老子娘还难看。
见了苦瓜,大家不约而同地怔住了,结霜的目光和门外的人一模一样。最要紧
的是八爷,从椅上一弹而起,叉着腰,怒视苦瓜说:“好啊,你送上门来了,我正
要想找你去!”
苦瓜大惊失色。八爷的话象一瓢冷水浇到他身上,叫他从头一直冷到脚跟。
“八爷……”他颤颤叫道。
“你干的好事!”八爷吼着,奔过来抓住苦瓜的胸襟,“那天把我有田搡下了
河,昨晚又叫土匪打劫我家,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说着顺手一推,苦瓜颠颠列列连退了几步。
在坐的人先后站起来,怒视苦瓜。
“不是我干的,八爷。”苦瓜红着脸说。
“你还嘴犟!发事之后有人亲眼见你从我们家这边回去,肯定是你带土匪来的。”
苦瓜又从头一直冷到脚跟。
“就是!”旺爷说。
“太不象话!”福爷说。
“祸根!”四爷说。
“大家讲怎办?”八爷大声问。
“打他!”大门口一个声音说。苦瓜听出来是韭菜他爹的声音。
“打他!”旁边的几个精壮汉子说。
“打他!”八爷的妻妾崽女说。
“打!”八爷说。这才是命令。
苦瓜扑通跪下。没等他说话,一阵拳打脚踢已在他身上开始“下雨”——嘭!
嘭嘭……
“哎哟……”
嗵!嗵嗵……
“冤枉啊……”
咚!咚咚……
“不是我,哎哟……”
嘭嘭……嗵嗵嗵……咚……
8
苦瓜和黑子、嫂子的关系突然僵了。
那天苦瓜、黑子、嫂子、石头一同去一个名叫石山脚的寨子走亲回来,发现家
已不成样子:门被砸开,里面的家当一片狼藉;再往上一望,头上赫然豁着几个大
窟窿——瓦被顶了。还有菜园,原来青油油的菜类已不复存在,菜地上缀满了零乱
的脚印和菜类的残骸……全家人吓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久,嫂子拥着石头,
“我的天啦”
刚出口,便颓废在凳上嗷嗷大哭起来。
黑子骇得脸都青了,眼里充满迷惑。苦瓜望望狼藉的家当又望望黑子,实在想
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正当全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八爷出现了。他提着磨得溜光的烟筒,面无表情。
黑子见了八爷象是见了救星,忙请八爷坐。
八爷坐下,上烟,点燃。很快,屋子里弥漫着青白的烟雾。
黑子埋头便拜:“八爷,您老人家得为我们作主啊……”
女人的哭声更悲了。苦瓜缄默,不时摸摸前次被八爷他们打疼的部位。黑子则
眼巴巴望着八爷,期待着他老人家说话。
八爷摸摸胡子,话平静,却撑人:“是我叫人干的。”
举座皆愕。黑子和女人的眼睛几乎成了圆形。相对来说,苦瓜的反应要小得多,
他咬了咬嘴唇。
八爷接着说,比刚才稍稍提高了音量:“家里的东西一概没拿——我有的是!
我这样做,是想告诉你们,我八爷不是好惹的。你们说是报复也对。前几天我破了
点财,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就象脚给刺划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大不
了的……”
后来八爷走了,是反背着手、哼着山歌调子出门的。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他伫在门口,用手指着苦瓜,恶狠狠地:“苦瓜,你等着,我还会给你好看的!”
后来的事可想而知,苦瓜和黑子、嫂子的关系全僵了。
八爷走后黑子指着苦瓜的鼻梁骂:“就是你这个败家子,把家里弄成了这个样
子。当土匪不算,还叫土匪来抢自己人的东西,你叫我们以后还怎么活?你……”
“我没有!”苦瓜委屈地打断道。
“你还嘴犟!人家八爷是懂道理的人,他会诬陷你?”
“我真的没有……”
“啪——”
看来黑子实在是无气可出了,咬咬牙出手扫了苦瓜一记耳光。
苦瓜痛楚地捂着脸,吼:“你打人?你敢打人?”
“打!我还要打——”
苦瓜“啪”地又挨一耳光。这一下似乎打醒了苦瓜,只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瞪着血红的眼,奔过去便给黑子重重一拳。这一拳好厉害,正中黑子的嘴。可怜黑
子,忽地满嘴是血,用手往里抠,抠出一颗断了的门牙。
“好你个土匪,我跟你拼了!”黑子象一头斗败了的公牛,埋头朝苦瓜冲过去。
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黑子的冲力很大,苦瓜搂着肚子,重重跌倒在地。黑子
还要“乘胜追击”,被女人抱住了。她大喊:“想死呀,你们想死呀,呜呜呜……”
女人的哭声把黑子坚硬的心泡软了。他颤动的手托着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苦瓜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身。
黑子扭着脸说:“苦瓜你听着,从此我们一刀两断——我没你这个弟,你也没
我这个哥。反正我们也给你害得不浅了。”
“断就断,最多,我又上山去,哎哟……”苦瓜的态度也很明朗。
“从今以后,房子划着两半,你住你的,我住我的。”
“划就划,我怕条卵!”
“你当然不怕——你有银子,大不了砌座新房,我并不稀罕。”
“哼!以前的银子就算我给叫化子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些银子是你自己给的,又不是我抢的。”
就这样,兄弟再也不是兄弟了。
9
苦瓜醒了。
睁开眼,首先瞥见房顶上的一个大窟窿。那是昨天叫八爷给砸的。
昨天!昨天是一块伤疤,已牢牢贴在苦瓜的心上。
他突然感到异常的孤独。这种孤独是从未有过的。从前干土匪时也孤独,那是
韭菜造成的,是爱情的孤独;现在的孤独却迥然不同,他失去了哥嫂和乡亲们。苦
瓜觉得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周围除了石头和杂草,就是漫无边际的海水。
不过他还有个伴,那就是韭菜。韭菜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肉,
扯开了,就会流血,就会痛楚无比。
银子!现在苦瓜想到了那袋沉甸甸、摇起来索索响的银子。它就在床下的木箱
里放着。昨天未被人取走,算是万幸。他们根本没发现它。哦,银子!银子是他苦
瓜近来一切不幸的源头,要不是为了银子,他苦瓜不会去干土匪,更不会落得今天
这个哭笑不得的地步。但仔细一想,这一切不幸的源头又在哪?韭菜?不,韭菜她
爹。想当初他和韭菜相亲相爱,就因苦瓜家缺银子,她爹才不同意。哦,那个关于
银子的赌……
家分了,苦瓜暂无炊具,吃饭自然是想象中的事。他趁黑子一家不在,偷了几
只红薯充饥。
上午他寨头寨尾地走了走,目的是想试探一下乡亲们对他的态度。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概对他冷漠。有的明显地害怕他,这
对他来说不是高兴,而是伤心。
他索性去了山上,躺在一个草厚的地方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中,韭菜喊着
他的名字向他跑来,他也喊着韭菜的名字向她迎去。两人跑啊,跑啊,就是跑不到
一块,始终是一样的距离。突然,在他们之间裂开了一条宽大的地缝,韭菜一时不
小心,掉了下去……
恰在这时,他醒了。睁开眼,坐起来,地缝没有,韭菜没有,展现在眼前的,
近是摇曳的树枝,远是连绵的田野和山。
时已黄昏。苦瓜觉得腰酸背胀——那天在八爷家挨打留下的伤痛几天了还没痊
愈。“奶奶的八爷,我要是雷公首先把你劈了,然后才是韭菜她爹。”他在心里说。
接着他解开裤带,捏出那东西屙了泡尿。
过去不远就是爹娘的坟。他向那边走去,边走边想自己的心思。
他想起了韭菜,把她的全身想了个透透切切。想着想着,裤裆里那东西就硬挺
了。他用手压了压,无奈那东西似乎天生了一副犟脾气,没听他的,仍把裤裆撑得
老高,以致于他走路的姿势都变形了。
他觉得有点好笑。
走过一道山脊了,再往前,就是爹娘的坟。他要去哪儿坐坐,向爹娘作个忏悔。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浑浑浊浊的妹仔的哭泣声,他一惊,加快了脚步。
实际上他是跑过去的,荆棘挂住裤腿也浑然不觉。
近了。苦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他爹娘的坟前,一妹仔背向他,正在
穿衣,身子抖得厉害。在她的一旁,有一片倒伏的茅草。
他预感事态不妙,心中大骇。再认真看时,那妹仔不是别人,正是他心爱的韭
菜。这一发现使他差点没昏过去。
“韭菜——”他撕裂心肺地喊。
韭菜惊愕地转身,见是苦瓜,慌忙站起。她头发蓬乱,满面泪水,看上去简直
是个癫婆了。
“韭菜——”苦瓜喊着,就要奔过去。
韭菜一手按胸,一手朝前摆:“别过来,你别过来……”
苦瓜止住,颤颤地喊:“韭菜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啊?”
“别过来,你别过来……”韭菜后退两步,惊恐万状。
苦瓜慢慢挪步,满眼泪花:“韭菜你告诉我,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不,你别过来……”
“韭菜……”
“别过来……”
“不,韭菜……”
忽然,韭菜埋下头,说声“苦瓜我对不起你”,向坟上的石头撞去。待苦瓜跑
到那儿,韭菜已倒在草地上,满头是血。
“韭菜——”
苦瓜把她抱起,她死了。
“天——啦——”
带血泪的呼喊,撕肝裂肺的呼喊,似乎天下人都能听见,唯有她——韭菜,再
也无法听见。
他伏在她身上恸哭起来。
久久。久久。久久。
他慢慢起身,察看着周围的一切。望望山上,空无一人。“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他悲忿地嘶喊。
蓦然,他发现在那片倒伏的茅草中,有一团如鲜花盛开的鲜血;旁边,还有一
只五寸来长的雕花烟斗。他踉踉跄跄奔过去,拾起那只烟斗。
竟然是它!
对苦瓜来说,那只烟斗再也熟悉不过了,因为那是匪首表哥的烟斗。
10
第二天早上,日头露面不久,一阵哐哐哐的敲锣声打破了寨子的宁静。那锣声
响自寨子中央那块不大不小的坪地,敲锣者,是寨子里最有威望的人:八爷。
此刻,八爷一手执锣,一手执棒,极富有节奏地敲着。在他的周围站满了福爷、
旺爷、四爷等寨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个个表情严肃,冷峻中透出一种隐匿的惶恐。
不知始于哪年哪月,哪朝哪代,寨子有了敲锣聚会的习惯。锣一响,大家便知
道发生什么要紧的事了,定会赶紧走出家门。今天也一样,随着哐哐哐的锣声,男
男女女老老少少先后聚齐到了坪地,黑压压一大片。
八爷料定人已到齐,止住了敲锣。他放下家伙,扫视人群一眼,扯开鸭公嗓音
开始说话:“乡亲们!今天叫大家聚在一起,有个重要事要宣布:我们寨,已经不
得了了!”
人群中立即一片嗯嗯嘤嘤。大家大张着嘴,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八爷继续道:“今天一大早,我在自家的大门上发现一张大字条,呶,就是这
张——”说着从兜里掏出字条,解开,“现在我把它念一遍,大家听好了……”
人群鸦雀无声。八爷念道:
金龙寨的老少爷们:我是什么人,不挑明你们大家都会明白。我和我的弟兄们
最近亟需大批银两,限贵寨三日内凑足两千,遣人送往西山老虎口的黑石脚下,不
得有误,否则贵寨将遭灭顶之灾。
独眼龙 八月初九识
人群沸腾了,极度的恐惧笼罩了整个天空。
八爷把目光从纸上移向众人:“乡亲们呐,独眼龙,就是西山的土匪头子,一
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家伙,前次带人来抢劫我家的就是他。现在,他们又要来
敲诈我们全寨,大家说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不少人交头接耳。八爷蹙蹙眉,扫视大家一眼,然后提高声音喊
:“大家说,怎么办?”
这时,一个后生挤到八爷面前,挥着臂:“跟他们干了!”
八爷:“对!我和福爷、旺爷、四爷四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在寨里组成一个自
卫队,保卫我们的寨子。乡亲们哪,人活着就是一口气,我们不能把自己的血汗银
子白白送给他们,我们要跟他们干!”
许多人开始摩拳擦掌:“对,跟他们干!”
八爷一手叉腰,一手挥动:“要组成自卫队,就需要有足够的银两。银两从哪
里来?当然要靠我们自己凑。我决定把我早年埋在地下的两坛银子挖出来,全部捐
出。为了我们寨,我八爷豁出去了!”
“我出五百!”福爷说。
“我出五百!”四爷说。
“我出五百!”旺爷说。
沉默。八爷捋捋衣袖:“我们四人的意思是,大家有银子出银子,有人出人,
只要我们心齐,看他独眼龙能把我们怎么样!”
“我出四十!”人群中有人说。接着,声如雷动:“我出七十!”
“我出五十!”
“我出八十!”
……
八爷捻着下巴的细须,频频点头。他摇摇手,示意安静,然后道:“看来大家
心齐了。只要心齐,什么事都好办。今天上午马上派人去外面购买家伙,凡寨里精
壮汉子,一人一件。”
众人雀跃,欢呼声响彻云霄。
呼声平息后,八爷面带悲容,对大家说:“还有一件事,也是大家做梦也想不
到的——我们寨的韭菜,被苦瓜害了。今天一大早,韭菜她爹才在苦瓜爹娘的坟上
发现。苦瓜那土匪,赖婚不成,便把韭菜糟蹋了,还砸死了她。乡亲们哪,真是罪
孽啊。我们寨,自从苦瓜干土匪回来后,就不安宁了。首先是他勾结土匪抢劫我家,
现在又叫独眼龙来敲诈我们全寨,还把韭菜害了,他是我们寨的罪魁祸首啊……”
八爷明显地流出了老泪。他掏出绢子拭了拭眼。
这时,人群中走出韭菜的爹娘。两人哭肿的眼皮,使人想到浸软了的红薯干。
韭菜她娘边哭边用手比划:“乡亲们哪,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苦瓜那个砍脑壳的,
把我韭菜给害了呀,我韭菜头上的血……
啊嗷嗷嗷嗷……“
韭菜她娘说不下去了,她把住韭菜爹的胳膊,才算没倒下去。
妇女们大都流出了泪,几个老妪轻轻抽泣着。
韭菜她爹抹抹眼,忿然道:“刚才我去了苦瓜家,黑子说他昨晚背着银子就出
去了,一夜没回来。要不然,我一扁担就把他打死了。”
“真该打死他!”一个老妪颤声说。
“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几个妇女同时说。
八爷扫大家一眼,下令道:“从现在起,哪个见了苦瓜,都可以当场把他打死,
有什么事我八爷挑着。乡亲们哪,寨里有这样的人,怎么得了哟……”
11
就在寨里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苦瓜正坐在镇上一家酒店闷闷地喝酒。他一连干
三碗了,脸颊通红,双眼充满血丝。
“掌柜的……”他唤。
“来了。”掌柜忙奔过来。
“再来……一碗。”
“客官,你喝了不少了。”
苦瓜蓦地把一只碗砸在地上:“放你娘的屁,我才喝……三碗。”
望望地上的碎碗,再望望苦瓜充满血丝的三角眼,掌柜吓住了:“客官稍候,
酒就来,就来,嘿嘿……”
又一碗酒端放桌面,苦瓜拿起便喝,咕嘟咕嘟又一饮而尽。饮罢,打个饱嗝:
“筛。”
掌柜无奈,又筛了满满一碗。
苦瓜摇头晃脑,望望掌柜又望望酒,如此反复,最后把目光落在掌柜脸上。突
然,他的手往桌面一扫,哗啦一声,连碗带酒掉在地上。
“老子不喝了。”他说。
掌柜忙赔笑:“哎哎。”
“老子还有事,不喝了。”苦瓜又说。他站起来,摸出些银子拍在桌面,然后
摇摇晃晃走了。直到苦瓜消失在门口,掌柜才掏出绢子揩揩额上骇出的汗珠,无奈
地摇摇头。
苦瓜踉踉跄跄穿过一条猪大肠般凹凸不平的小道,进了一家药铺。
药铺掌柜正戴着老花镜埋在一本发黄的药书里。苦瓜笃笃笃敲了三下桌面后,
掌柜抬眼从镜框外瞧苦瓜,额上的皱纹就象母鸡在地上觅食时划下的道道爪印。
“我这没有解酒的药。”掌柜说。
“呃。”苦瓜打了个稍稍拐点弯的饱嗝。
“一看就晓得你是个十足的酒鬼。”
“呃。”
掌柜忽地站起,提高声音:“还不快给我出去?讨厌鬼!”
苦瓜不响。他觑掌柜一眼,然后慢慢摸出一把银子放在桌面。掌柜看得真切,
马上转怒为喜:“客官要什么药?”
“你先收下。”苦瓜说。
掌柜搓着两手,走进苦瓜:“老弟有何吩咐?”
“你先把银子……收下,呃……”
掌柜默默把银子塞进衣袋,望着苦瓜。
“我要一种药,呃……”
“哎哎。”
“一种很特别的药……”
“哎哎。”
“这种药只有你这才有,我晓得,呃……”
掌柜立即沉下了脸。他明白苦瓜所需的药了,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掌柜的,呃……不愿意?”苦瓜说着又摸出些银子递过去,“拿着。”
掌柜仍然迟疑。
苦瓜把银囊放在桌面,又摸出一把放上去:“拿去,统统拿去。”
掌柜望望银子,又望望苦瓜,心一横,收拢银子怀揣着进了里房,片刻出来,
手握着一个小纸包。
苦瓜接了小纸包放入怀里,又特意按了按。“爽快!”他说。
“菩萨保佑你,老弟。”掌柜说。
“爽快!”苦瓜又说。他站起来,瞥见柜台上有个洗净了的生红薯,毫不客气
地抓在手上,边嚼边出了药铺。
12
在镇上的火铺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苦瓜挑着一担酒开始上路。
太阳升了起来。街上行人稀少。苦瓜在一个小摊前买了两个高粱粑粑,且走且
嚼,不一会,便到了山路。
山路直通深山。苦瓜挑着两坛酒,要跋涉三四个时辰才能到达要到的地方。
他走得出奇的快。一道弯又一道弯,一条山脊又一条山脊,接二连三被甩在身
后了。他浑是汗,腰酸背胀,但也顾不了了。现在他想的,要做的,就是尽快到达
那地方,完成自己对自己、对韭菜的许诺。
脚出血了。那是他无意中低头发现的。大趾头可能裂开了一个小口子。也奇怪,
他竟不感疼痛。脚上穿的草鞋是韭菜在他干土匪前织的,多年来他一直不舍得穿。
现在不同了,现在他一定要把它穿上。
在一座吊脚楼前遇见一个瑶家老汉。老汉问:“老表,酒卖吗?”
他没回答。待他走远后,老汉骂:“这汉鬼。”虽然隔得很远,但仍听清了,
要不是赶路,照那个流血黄昏的心情,苦瓜非要把老汉的脑袋扭下来不可。
将近四个时辰的山路他一刻未歇。到达那地方时,太阳正好升到中天。
在一个虎口似的山洞前,苦瓜放下担子。门口两位望风的匪徒一眼便认出了他。
“苦瓜?”两人异口同声道,显得有些意外。
“二毛、铁锤是你们哪?我表哥呢?”苦瓜边抹汗边问。
那个被唤着铁锤的忽然想起似的说:“哎,我说苦瓜,你不是回家了吗?怎又
回来了?”
“噢,”苦瓜笑笑,“我表哥叫我讨老婆后一定请弟兄们喝喜酒,现在,我来
了。”
“奶奶的这么快就讨上了?”铁锤似有些羡慕,“你还没忘记我们这些难兄难
弟嘛。”
二毛说:“大哥在里面。今天弟兄们都在,过天有大行动,都在睡觉呢。快进
去吧。”
苦瓜便挑着担子进去。经过洞口时,铁锤伸手摸了摸苦瓜的裤裆。
苦瓜一闪,反脚就是一踢。人没踢着,却招来一句粗话:“你的脚在你老婆身
上才动嘛,怎在我面前动呢?哈哈哈……”
身后的铁锤和二毛笑得很开心,苦瓜却伤心极了。他恨不得把铁锤下面那东西
割下来,腌了下酒。
很快就到了山洞深处。昔日的弟兄们敞着肚皮,七零八落躺在石板上睡大觉。
苦瓜一声不响,径直走到了匪首表哥的帐蓬。匪首表哥正和一个女子亲热,右手在
她的屁股上摸来摸去。这种情况对匪首表哥来说是家常便饭,苦瓜也习以为常了,
所有他并不感到难为情。他放下担子,恭敬道:“表哥……”
匪首表哥松开那女子,见是苦瓜,似有些不悦。他叫女子退下,正色道:“你
还来干吗?”
“表哥,我讨老婆了。”苦瓜说。
“这么快?”匪首表哥的颜色好看了些。
这时,苦瓜的笑显得有些扭曲:“嘿嘿,讨了。今天,我特意来请弟兄们喝喜
酒。”
匪首表哥从床边一弹而起:“好啊苦瓜,给你道喜了。”说着蹲下身闻闻酒坛,
满意地笑了。接着走出帐蓬,对外面喊:“弟兄们,大家起来,别睡了。”
象被针刺一般,匪徒们一个个麻利地坐了起来,用忪惺的眼望着他。
待苦瓜靠近,匪首表哥接着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苦瓜,他终于尝到女
人的味道了。今天,他特意来请大家喝喜酒。”
众匪乐得直嚷嚷。苦瓜动动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微笑着向众
匪致意。
匪首表哥示意大家息声,喊:“火房的弟兄们,马上动手做菜,越快越好。今
天,大家敞开肚皮给我喝个一醉方休。”
半个时辰后,菜做好了,香喷喷的摆了十来桌。苦瓜担着酒,来到该到的位置。
筛酒的时候,他对众匪打个拱手道:“弟兄们,今天能请大家喝酒,我很乐。我有
一个小小的请求,那就是,为了表现我们都忠于大哥,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弟兄们
一同举杯,一同喝酒。”
匪首表哥开怀大笑。笑毕,道:“好!待会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喝,哈哈
哈哈……”
酒筛好了。众匪端起碗。匪首表哥正要下令,不料那个叫铁锤的说:“慢点,
大哥,我也有个请求,就是在喝酒前要苦瓜回答我几个问题,大家一起逗逗趣。”
匪首表哥说:“就你名堂多。问吧。”
“那我就问了。”铁锤放下碗,捋了捋衣袖:“苦瓜你小子听好了。第一个问
题:你老婆的奶子大不大?”
众匪哄笑。苦瓜没想到他会这样取笑他。他咬咬牙:“大。”
“软不软?”
“软。”
“下面那东西……紧不紧?”
苦瓜脸红了,硬着头皮答:“紧。”
“毛多不多?”
“多。就象你的胡子。”
众匪狂笑。就连匪首表哥,也笑得东倒西歪。苦瓜亦大笑,不过他的笑是苦涩
的。
匪首表哥止住笑,脸通红:“弟兄们,现在举杯,我数一二三。
一、二、三,开始。“
苦瓜的心扑扑直跳。他看见一个个嗜酒如命的匪徒,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将满
碗的酒一饮而尽。
奇迹出现了。许多匪徒还来不及将筷子伸进锅里,就已慢慢倒下地去。
最后倒下去的是匪首表哥,说了句“苦瓜我操你祖宗”便一命呜呼。
具具死尸横七竖八躺着,苦瓜看呆了。好久好久,他才梦醒似的大声嚎叫:
“全死了,哈哈哈哈……”
嚎叫在四周的嶙峋的石壁上碰击着。苦瓜走过去,抱起一个大石头朝匪首表哥
的头狠狠砸去,顿时脑浆四溅,血肉模糊。接着苦瓜掏出预先准备好的刀子,划开
匪首表哥的裤裆,把里面那东西戳成了肉浆。
苦瓜仰着头,张开双臂直往上指:“全死光了,哈哈哈哈……全死光了,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13
金龙寨所有的人聚齐到了寨口那棵古樟下,参加全寨有史以来最大的盛祀。
今天是匪首限定的交银日。金龙寨自然没交。八爷、福爷、四爷和旺爷四人估
计,土匪有可能在今晚洗劫全寨。听到这推测,全寨人吓坏了。尤其那些女人们,
纷纷抱着娃崽,死死地跟着自己的男人,仿佛天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八爷他们是不
怕的。他们已作了最坏的打算,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就在上午,八爷召集了寨上所
有的精壮汉子聚了个会,怎样预防土匪袭击,怎样安顿好女人娃崽,怎样与土匪干,
都作了详尽的布置。现在的事情,就是怎样在天黑之前“除煞”。他们已从外地以
重银请来一个颇有名声的师公。师公经过反复思量,多次口中念念有辞,最后决定
把“除煞”的时辰定在太阳落山之时。此刻,他正摆弄着阵势――足有三抱大的古
樟前,一张四方桌端放,上置一硕大猪头;猪头前是一精制香钵,里面插满了燃烧
的香具;香钵两旁分别摆了两碗五色谷,而在香钵前,一排盛满酒的杯子齐刷刷地
列着。再过来便是人。所有的精壮汉子分别排在两侧前面,个个操着家伙,神气十
足;往后便是老人、女人和娃崽们,人人表情严肃,神情端庄。另一方呢?是家伙。
大方桌对面的地上,插满了件件锃亮的刀枪戟棍。这样,靠古樟的大方桌、两旁的
人和地面上的家伙便围成了一个正方形,师公,站在中央。
此刻,师公偏头望望,太阳恰好落山――时辰到了。
师公首先端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辞。那声音极小,旁人谁也无法听清。
念了辞,师公突然下跪,向古樟埋头便叩。三叩之后,开始说话:“大慈大悲的古
樟啊,你开口说话吧。”顿顿,又说:“你的话我听见了。你要保佑全寨的人,这
是他们天大的造化。”说罢起身,把桌上的一杯酒倒在地上。接着,师公端起一只
碗,把里面的五色谷撒上人群:“天老爷啊,你保佑他们吧,保佑他们度过难关。”
又把五色谷撒上地上插着的家伙:“还有你们,帮助他们吧,帮助他们杀尽匪
妖。”忽然,师公丢下碗,双手上举,癫了一般,嗷嗷嗷地大喊大叫,边叫边做奇
形怪状的动作。尔后,从地上举起一把刀,在人群外围劈来劈去;一会又回到桌前,
下跪,用手划破自己的一手指,将血滴在地上。然后,再作三叩……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癫狂的哈哈笑声。那声音来自西方,一阵一阵,由远及近,
就象是从西边天滚落下来的一样。
“好象是苦瓜。”有人低声说。
人群马上一阵喧嚷。不少人露出恐惧的神色。
“就是他!”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是师公。只见他蓦地站起,用手指着西边
:“古樟说了,就是他!”
人们循着师公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苦瓜远远地背着一大袋东西,颠颠列列朝
这边走来,笑笑嚷嚷。
女人们急忙闪开。精壮汉子手操家伙聚在一起,把整条道路封过严严实实。
“就是他!”师公跨前一步,右手有力地指向苦瓜。
人群无声。空气似已凝固。
苦瓜步步走来,边走边狂笑:“哈哈哈哈……”
“就是他!”师公扯破嗓子喊。
八爷来到师公旁边。精壮汉子捏紧了手中的家伙。女人们慢慢退缩。娃崽们死
死抓住大人的衣角。
“哈哈哈哈……都死光了,哈哈哈哈……”
苦瓜就快到精壮汉子跟前了。大家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半是害怕,半是防备。
“都死光了,哈哈哈哈……这是银子,好多的银子,给你们,全给你们了,哈
哈哈哈……”
苦瓜抓着袋里的银子向人群撒去。人群还是一动不动。没人说一句话。
“他癫了。”八爷象在喃喃自语,其实是对师公说。
师公仿佛没听见:“就是他!他就是你们寨的煞星!就是他……”
“哈哈哈哈……好多的银子啊,哈哈哈哈……”
苦瓜接二连三向人群撒银子。银子落在众人的头上、身上,但没人把银子捏在
手上。众人谁也不动,只是呆望着苦瓜。
“杀了他!”师公突然歇斯底里地嚎叫。
“我来。”
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是韭菜她爹。“八爷,杀了他!”他又说,杀气腾腾。
“好多的银子啊,快来捡呀,哈哈哈哈……”
“杀了他!”八爷陡然高嚷。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双唇不住地颤动。
这才是命令!
只见韭菜她爹突然从一个精壮汉子手中夺过一把刀,“呀”的一声,对准苦瓜
的颈便狠狠劈下去……
鲜血四溅。女人们齐声“噢”一声,背过脸去。韭菜她爹溅得满脸是血,他得
意而又苦涩地也哈哈大笑起来。
人们看见苦瓜的头落地后滚了很远,边滚边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而他的手,仍在原地不停地撒着银子……
14
第二天上午。金龙寨有史以来最别致的葬礼。
韭菜的灵柩披上了漂亮的棺罩,由十六个精壮汉子抬着,慢慢向山边移动。紧
跟其后,四名汉子抬着一个头身分离的死尸,没有灵柩,更没有棺罩,是苦瓜。
邻寨的许多人赶来看热闹。一分好奇,二分诧异;三分嬉笑,四分悲凄。两位
老妪在交头接耳,她们的话很轻,但清晰:“前面那个有寿屋的,是女的;后面那
个没寿屋的,是男的。”
“哦。”
“原来两人相好,女的不同意,男的就糟蹋了她,还用石头砸死了她。”
“哦。”
“昨天,女的的爹又把男的的头砍了。”
“哦。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不是正抬上山去埋吗?”
“干吗男的没寿屋呀?”
“咳,人家是拿那男的去陪葬垫底的,还用什么寿屋呀?”
“哦……哎,那个男的怎么蹲在那儿哭,不去送呢?”
“你讲他吗?他好象是那男的的亲哥,早与那男的翻了脸的……”
(《匪怨》终,作于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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