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镯子的故事
她是不喜欢戴首饰的，从小到大都如此。
知道指环是情扣，链坠是心结，那么，还有呢？
妈妈给过一个镯子，景泰蓝的，深绿色的底，上面是朵朵的荷。
很喜欢这只镯子，却几乎没有戴过。只因为自己固执，总觉得这应该是立于水
边的那个纤秀女子腕上才该有的东西。随随便便的戴了，就如似乎传统的她不能习
惯那另类的装束一样，是不合适的吧。
便只是在有空的时候，拿出来把玩。看上面细细的花纹，手一遍一遍的抚着它，
直到重新把它收进盒子里。
梦中，便一直有一个画面，穿了长长的裙，撑了油纸伞，立在桥头，腕上便是
那古朴的镯子，等的，是那个自己该等的人。
那时候她已经快要嫁了，很好的一个男人一直陪着她，已经三年。
新房已经在装修，家具也已经定好，至多后年。原本，是明年，不过恰好是她
的本命年，老人们讲究，说是不许，只能先订婚。
婚礼的行程安排得很简单，按照她要求的，订婚时先去一趟苏杭，那是她梦想
了好久的水乡。正式结婚的时候，去欧洲。
她不喜欢那些太过现代化的东西，去苏杭是要看那一直爱着的小桥流水。去欧
洲则是为了那整个世界都已经承认的丰厚的世界文化底蕴。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真正有文化底蕴的女孩子，虽然她一直在渴求。但是现
实中，错过很多是屡见不鲜的事。所以她就固执，不要看那些摩天大楼，也不要看
那些繁华都市。
她只要看看人间美景，还有，淳淳民风，长长历史。
然后，收拾起所有的梦想和不安，娴娴淑淑的为人妇，为人母。
她本就是这样的矛盾着，她是传统的女孩，所以在家里，一直乖巧听话。她是
独立的女孩，所以从升学，到工作，都是自己做主。
唯有婚姻，还有爱情，她第一次觉得无力。
去丽江一趟，带回来的最多的东西竟是镯子，大大小小粗粗细细，花纹不同样
式相同的，竟然一种花纹一套，样式不同的，更不用说了。
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镯子是根本没机会戴的，怎么可能穿了套装，腕上
却叮叮当当的响着这一大串镯子去办公室呢？
男友到是很体贴她的这个爱好，她说了一次石榴石红得好看，一串石榴石手链
就放在了她的桌上。还有一对绿得惊人的玉镯，据说便是因了知道她喜欢镯子，男
友的奶奶特别嘱咐从产玉的地方带来给她的。
那玉确实好，温良柔润，在阳光下看起来如活的一般。外婆都赞这玉是好玉，
说戴了必定护人养人。
奶奶八十多了，大过她的外婆。男友全家从上到下都极孝顺。原本，男友的父
母也见过她，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一次，奶奶说要见她，男友带了
她去。后来，奶奶就送了她这对镯子。
奶奶请她去吃饭。为了尊敬奶奶，她规规矩矩的盘了髻，穿了旗袍。腕上就是
这对镯子。第一次戴这对镯子。
奶奶拉了她，瘦瘦的手握了她的手，也不说话，细细的看她。看的她局促不安，
低了头。
奶奶的腕上，也是一对绿绿的玉镯。
后来才知道，也就是奶奶，那次看过她以后就做了主，怜爱她，直接说孙媳妇
必定要是她。
奶奶说，怎样的女人会是好媳妇，看她的手，看她配不配戴那对玉镯。奶奶说，
现在和她一样的女孩子太少了，那些什么怪首饰都敢戴的女孩子，不是奶奶心中应
该要的孙媳妇。
奶奶并不是老古董，奶奶有文化，能接受新事物，现在也能精神矍铄的去参加
各种社交活动。
奶奶只是凭着女性的感觉认定了她吧。
所以，一切都顺利，一切都不成问题，原来的很多顾虑都不在了。现在，反倒
是男友一直在催促她了。
她却有些茫然，她忍不住想要避开。
这时候忽然有个消息，她有一个机会，去西藏。
去一段不短的时间，走一段不短的路程，写一些她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
自己一个人。
她开始打点行装，她决定要去。
男友没有拦她，男友只是说，记得明年的日子，再不然，也要记得后年的日子。
她笑笑，点头，走的时候，还是落了泪。
什么也没有带，她的镯子，她的手链，全都收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放在家里。
自己一个人上了飞机，飞那从来也没有想过的地方去。
扎西德嘞，先问声好吧。这句话说得对吗？提了小小的包走出机场，没有一个
认识的人，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
西藏有什么？
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她甩掉了套装和长裙，甩掉的还有矜持和优雅。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打酥油
茶，她在藏胞们的火堆旁喝烈烈的青稞酒。她穿藏族女子的裙，她也戴上了首饰，
只因为那彩色的裙，如果没有艳丽粗旷的项链相配，便也不是藏族女子愿意穿的了。
还有镯子，她一样的喜欢，牦牛骨的，木头的刻了美丽花纹的、金的银的嵌宝
石的，那种大方，那种美丽，不同于以前她所熟悉的感觉。
她变黑了，失去了很多的柔媚，可是她的双瞳却越加黑亮，亮若星辰。
那个晚上，和朋友们一起快乐的跳过舞喝过酒，回到自己的帐篷的时候，她兴
奋的心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点了灯，焚了香，同往日一样，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第一柱香快燃完的时候，她起身续香，乘着先前那柱香的还没有燃尽的火，点
第二柱。
这样香不会断，也不用格外浪费火柴。
原来的很多习惯都改变了，唯有焚香这个习惯没有变。藏香很浓郁，和这个民
族一样，浓烈、醇厚。
续了香，忍不住翻开了以前的日记。
看过了什么呢？在青藏公路上，曾陪着磕等身长头的女子们走过一程。在布达
拉宫，虔诚的叩拜过慈祥的佛，也细细的看过文成公主进藏图。在嘛呢堆旁，看藏
族莫拉旋着转经筒。还有那神秘的雪域，宁静的湖海，隆重的正月法会、美丽的燃
灯节这时才恍然想起，已经过去了一年了。
也曾和家里通过电话，在拉萨的时候，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也说自己一切都好。
后来，跑得远了，联系也少了。
帐篷外有人叫，她丢下手里的笔出去。
是措姆，这个既是她的导游又是她的朋友的藏族小伙子。自从他接下了负责接
待她的任务以后，陪着她东跑西跑，没有他，只怕她早已迷过不止一次的路，也只
怕她会被深夜的荒原吓的没有勇气再前进了。
问过措姆的名字的意义，知道是大海的意思。知道在藏语中，达娃是月亮，尼
玛是太阳，白玛是莲花，拉姆是仙女。这个美丽的民族啊，每一个名字都是那么的
美丽。
这个勇敢强壮的小伙子，和鹰一样刚强，和雪松一样挺拔。也许是因为有了这
个名字吧，坚毅的身躯下，却和静谧的大海一样柔情万千。途中她病倒的时候，他
除了细心照料，还悄悄在寺院里为她磕了一夜的头，祈求她的平安。
这一切。她心知肚明，可是她只能悄然的避着他。
措姆给了她一封信，只看信封上那几个漂亮的钢笔字就知道是男友的。谢过措
姆回去，拆开来看，除了问候和想念，开始问她，这么久了，是不是该打算回去了，
奶奶在催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小辈们总该尽点些许的孝心吧。
已经觉得那么遥远的一切，随着这封信回来了。
她终不是那天涯的旅人，她有根，不能轻易抛却了的根。
她也终不是措姆心中的达娃或者尼玛。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对她
来说，他也一样。
她不过是在茫然不安中才会走了这一程，到了这个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地方。
美丽的西藏，终究不是她的。
她开始走回程，措姆默默的为她安排了没有去过的地方。但是方向，是向着拉
萨去的。她可以在那儿上飞机，直接飞回她的城市去。知道以后可能不会再有机会
来了，也难舍这美丽的地方。只能更加开心的唱歌跳舞喝酒，然后，写更多的文字，
拍更多的照片。上面，也有措姆。
骑着马的措姆，佩着长长藏刀的措姆，坐在西藏独有的最蓝的天幕下的措姆。
措姆一路走着，一路给她买首饰，玛瑙项链、耳环、头饰、胸饰一个藏族女子
该有的，他都要买给她。她说不要，可是一看到那深邃得如一口深潭的眼睛，就只
能乖乖的接过它们放进行囊。
再慢的步伐，总也有到达目的地的一天。在拉萨的那个夜晚，她没有再出去，
默默的整理着行装，照片、笔记、还有措姆买的，几乎装满了一个小包的首饰。
在火上考得滋滋冒油的羊肉香中，在每天一碗的甜甜的酥油茶中，还有这一大
堆的美丽的首饰中，她早已知道措姆为什么在今晚，第一次没有再来陪伴她。
只因为。明天，明天就是她归去的日子了。
措姆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无限的柔情，无限的深深期盼。
如果，如果为了措姆留下来？
她不敢再想。
只是拿出穿过的藏袍和衣裙，穿上后，把首饰一件一件的戴起来。
在镜前看着自己，只觉得很难和以前那个自己重合。
忽然有人猛烈的敲门，吓了她一跳。
开门一看竟是措姆，显然喝了不少酒，看了全身藏装的她，他眼睛一亮，没有
容她说话就把她扛上了肩膀。
挣扎着被他带下楼，抱着她上了马背。一路飞跑，到了郊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她不再挣扎，措姆放开她自己跳下马背，望着夜空，反反复复的唱着一首歌：
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太阳，你是我心中最美最美的那朵莲花拂晓的时候，措姆
走过来抱住她，把一只镯子套在她的左腕上，把一串金色的佛珠套在她的右腕上。
镯子，带了措姆的心伴她，佛珠，带了措姆的祈愿和祝福给她。
措姆低下头吻了她，轻轻的。
在那日出的高原上。
带回去的，是完全有资格见证这次行程的所有文字和照片，还有，深埋心底的
那无数个有人陪伴的日夜。
结婚那天，奶奶特意嘱咐给她定做了大红的旗袍，腕上，是那对玉镯。
重新回复了南方女孩白嫩肌肤的她，被大红的衣映衬得格外艳丽。
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啊，走过了，也经历了，蜕变了，也美丽了。
所有的镯子都好好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妆台的抽屉里。
那串金色的佛珠，还有那夜里穿戴过的全套衣裙首饰，随着她所有的西藏日记，
留在她的家里。留在，她出嫁以前住的房间里。
然后，静静流转的岁月里，为人妻，为人母。
没有措姆，也没有熊熊的火，烈烈的酒。
只是，青春的年纪里不走过这一次，只怕会是悔了一生的吧。
记得的，是那对着天空响了一夜的歌声。
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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