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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魂
第一次这么奢情的用香水。
只要5 号。就那样洒。枕头、被子、床、睡衣，然后，自己，耳后、发丝、手
腕、脚踝……直到，洒光了我现在还有的，所有的5 号。
不愿抱着寂寞睡去，也不愿被酒精抱着睡去，那么，还是让钟爱一生的香抱着
我吧。
天好冷，好想看见他。
醒来时，小小的香炉上仍有余香。不焚香，我就睡不着。
只要说一声我要起了，玲儿便会备好洗漱的用具和清水，雁儿便会看过天气，
准备好衣裙。而我，只要慢悠悠的起床，洗漱，对镜梳妆……
很闲散的生活，很慵懒的日子。
我是大官人的小妾。在青楼里刚刚学得琴棋书画，没来得及挂牌，就被送进了
这深深的庭院。
我只是这庭院里的一只小小的鸟儿，锦衣玉食，却飞不出这道高墙。
我就静静的在这庭院里活着，习惯了。填词，抚琴，照顾一下花花草草，更多
的时候，还是在窗下坐着，燃一炉淡淡的香，伴着这香，悄悄的想一会心事。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香，大官人也从不问我。他抱着我的时候，我
总是香香的，让他觉得很舒服。对他来说，这就够了。他给手下很多钱，去购买我
喜欢的各种香料。别的我不在乎，唯有他送香料来的时候，我会特别欣喜。
我还喜欢一件事：在没有人会来打搅的时候，我就吩咐厨房给我烧很多很多的
热水。然后，我用那个大大的木盆，加了香料，不能说是为了洗澡。我只是喜欢在
那暖暖的、香香的水里泡着。
泡很长很长的时间。泡到香香的水雾弥漫了整个房间，一切都是那样迷离，包
括我的双眼。然后，我就老是看见，花魂指给我看的那个地方。
他仍然坐着，那么安静，可是眼睛也仍然闭着，我仍然，不能看见他的双眼。
我的名字，就叫香香。
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香。
我是天上御花园里炼制香髓的女子。采百花精髓，炼得香魂一缕。炼得太精太
纯，她竟入了我的髓。求我放她离去，也不知她从哪里知道这世间的许多事情，夜
夜说给我听。终有一日，我真的不能抗拒，不但放了她，自己也跟着她，落了凡尘。
这事天庭肯定要追究的。幸好我也不愿再回去，罚我堕落凡尘，不能再回天庭。
好吧，我就在这世间轮回，看人们来来去去。
那缕花魂，原来是离了我就不能活着的。便也附在了我的身上。
第一世，为了罚我，我不过做了一株草，活得很短。第二世，好了一些，我仍
是草，却有了浇灌我的人。很久很久以后，为了还他浇灌我的情，我为他流了所有
的泪。
我还做过树。做过水里的鱼……因为那缕花魂在我的身上，我不会迷茫，不会
忘却。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我就这样活着，从凡尘，到黄泉，再到凡尘不知
道究竟已经过去了多久，不知道究竟经历了多少。
记忆太多。不是好事。
终于，我记得的，只有夜夜梦里，花魂一直指给我看的一个地方。
轮回之前，孟婆婆的茶，是一定要喝的。每次，花魂都帮我喝。对她，那是没
作用的。喝完以后，走过桥头时，花魂就会指给我看一个地方。
桥的那边，是尘世，只是在这头看起来总是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因了花魂，
我能看见，那棵碧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可是，眼睛总是闭着，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花魂说，也许，他和我一样，是被罚落了尘间的人。
每次走过之前，都能看见他，可是，一走过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一世。我是人。一个女人。和以前一样，沉静的过着自己的岁月，扮演着自
己这一世该扮演的角色。
我喜欢香水。
我是这个城市里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每天也不过上班下班，柴米油盐，忙忙
碌碌。
走过的太多，也就没有了感觉了吧。
忽然发现，原来当初我以为被罚落尘间是幸运。现在才明白，堕了轮回，却不
能忘，并不幸运。
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那香。平日太忙，也就唯有记得临出门前，淡淡的让香吻
在耳后，临睡前，轻轻的让香伴在枕畔。
我仍然有一个宽大而美丽的浴室。休息的日子，点了香薰，放满温水，加那么
一点点香，我可以安然的，泡很长时间。
那时候，总觉得已经不是自己。
唯有，同样的香，同样的梦。
仍然看见他坐着，那么安静，可是我仍然，不能看见他的双眼。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不论，是在天界，还是凡尘。
我只知道我这一世该怎么活着。一点一点的长大，然后该来的就来，念书，工
作，恋爱，婚姻……人生，也不过如此。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一直记得那个地方？
也许，也许，都是挥之不去的轮回，都是因为我自己不想忘记。
为什么为什么，我终究，都不能够看清楚他。
我常常在天晴的时候，到商店里去。我喜欢在明亮的光线下面看那些晶莹的小
瓶子。
他们自己就有美丽的光泽，最主要的，是他们里面，那些，香的精灵。
身为花魂，竟也讶异，香的精灵可以如此变幻。
有一种，里面，有的竟然是许许多多的诱惑。这是我从来没想过会出现的香，
还有一种，实在太淡，却似乎是我寻了许久，紧紧的攫住了我。
最近，身上的香，竟是越来越淡了。花魂也悄然遁去，不再时时出现身边。只
觉得人也越来越倦，可能，花魂，该散了。
不借一点外来的香，我便不能再唤香香这个名字了。
我仍是静静的在西窗下，焚一炉香。悄悄的读着《石头记》。
我原来是为他流尽了眼泪的那个女子。只是从此以后，我似乎，已经没有再流
过泪。
是吗？合起书来。拄着下颌，默默的想了一下。真的，竟然已经好几世，不曾
流泪。
大官人最近来的少了。我正好也落个清闲。我今年已经22了，不再是年方二八，
也过了双十年华。
我可以淡然的看这一切，只因为我不在意。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总会看见那棵树，总会看见他。
我告诉大官人，我要去进香。
这个雨后初晴的早晨，没有坐车。只带了玲儿和雁儿。一路行去，只是初春的
薄雾和湿湿的青石小径。我要去的是郊外的千佛寺。其实，也许我只是想在这个早
晨，出来走走。
我在寺院里过了一整天。我一尊一尊的，小小心心的去看那姿态万千的佛。转
来转去，最后，到了寺院的后进。
这个小小的院落里面，只有一棵树。
很茂盛，很青翠的一棵树。
我绕着它走了两个来回。随后，我听见厢房的门打开了。
那时，我正对着厢房门。
那时，天空中竟重新开始洒落细雨。那柔如我的心的春雨。
我手中有一把伞，黄色的油纸伞。
我知道在这棵碧树下，和它一样青翠的是我绿的裙裳，和它一样鲜明的是我缓
缓撑开的油纸伞，唯有，我似乎已经苍白的脸，恍若离去了多年的魂魄不该出现。
这样一个飘着雨的黄昏，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干净得美丽，干净的鲜艳。
厢房的门不知道是怎么开的，坐在屋子正中的老僧似乎从来未曾动过。直到我
望向他。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我却知道他在望着我，一直，望到我最深的地方。
我该归去，我该归去，这，就是我看见他的时候，听见的那句话。
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说的，可是，似乎也是他说的，我听到的。
这天晚上，我仍然焚香，对着我也曾经葬花的庭院，拥炉煮水。那水，是我去
年寒冬，从腊梅花上扫下的雪融成的水。
看着水沸，沏茶。
我独爱龙井。也许是因为我曾是那湖里的一条鱼儿，在那湾碧水里游了一世，
也许是因为我曾是那岸边的一棵柔柳，在那湖畔站了一世。
便知道那也是一种香，淡而悠远。
我看着一片片叶儿舒卷了自己的身子，也看着杯中的水变得有了颜色，知道我
爱的茗香已经悄然溢开。
我打开了手中那个小小的罐子。它很重，里面，是一种特别的东西。它有白银
的光泽，可是，它如水般流动。人们，叫它水银。
我把它倒进杯里，宛如，洒落了一掬小小的银珠在杯底。
我笑笑，就这样，一饮而尽。
我又站在那走过了千百遍的地方。
因为天帝的特许，我不论什么时候来。我都能够不用排队，不用等待，直接走
上前去，堕入新的轮回。
第一次这样子没有顺其自然，提早来了黄泉。
孟婆婆的茶摊仍在那个小小的亭子里。走过去了，就是那桥。
孟婆婆仍然倒茶给我喝。我捧着那小小的茶碗，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第一
次叹了一口气，看见，自己的泪竟然滴落碗内。
然后，走上桥去，习惯性的，看着那个地方。
他仍然端坐，仍然闭目，我苦苦望了他那么多世，竟不曾见过他睁眼看我。
一步一步的，望着他走过去，便是今生轮回。
我在今生，喜欢一个游戏。把文字当作真的。一字一句的写。
很累，也很轻松，很苦，也很快乐。
只因为看过了那么多，走过了那么多，似乎很淡然。也因为看过了那么多，走
过了那么多，回味的时候，不能舍弃。
便在静静的夜里，焚了香，不再用纸笔，借了电脑，慢慢的写。
文字里，我是那个千人千面的女子。
这时候才知道，有一样东西和花魂一样，入了我的髓。
为什么总是千百遍的看见他，为什么总是生生世世的轮回中，念着他。
冷冷的冬夜，披了厚厚软软的睡衣，蜷在电脑椅里，手仍然还是冰凉。然后，
那种入髓的思念便悄然来袭，心也冰凉。
真的觉得倦了。没有力气，没有感觉。
爱恨一念间，早已明白了的那句话。
就在这时候开始爱上了另外一种液体。
和香的精灵一样，它有自己的色彩，有自己的味道。我爱它，更重要的，是它
能让我醉。
从此，常常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喝的双颊绯红，喝的朋友们连连惊呼。不过，
我醉不醉，没有人知道。
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自己喝下去，然后，在静静的夜里，化成双颊清澈的泪。
是不是自己真的已经失去了自己。要借外来的香，也要借外来的麻醉。
第一次这么奢情的用香。
就那样洒。枕头、被子、床、睡衣，然后，自己，耳后、发丝、手腕、脚踝…
…直到，洒光了我现在还有的，所有的香水。
不愿抱着蚀骨的思念睡去，也不愿再被酒精抱着睡去，还是让钟爱永远的香抱
着我吧。
天好冷，好想看见他。
夜夜入梦的他，今霄，竟不曾来。
终于，竟又回到，那走了千百遍的地方。
仍是孟婆婆的茶，仍是系了黄泉和尘世的那座桥。
我只喝了一碗，这茶，不能称之为茶。没有任何我喜欢的味道。我只是木然的
把它咽下去。
然后，走过去。走那我走了千百遍的桥。
我还是看见他。
不用再问为什么。
我终于知道，堕了尘世，本是如我所愿，来来去去，我也仍可淡然，可是我忘
了。
我终不能轻易摆脱的，是他。
为什么从来不会遇见他，为什么从来都只能这样远远的望着他，为什么他也从
来不会睁眼看我。
我注定了就是只能看着他的，为了让我在这世世的轮回中，不能淡然，不能忘
却。
如同我的入骨之蛊，一点一点的，侵蚀我于无形。
终于明了，也终于无力，再看着他了。
一身黑衣的我，已经走到了桥的中间。
他仍在那个方向。悠然静坐，沉静如昔。
一切，仍是那样的熟悉。只因为，我已经看了那么多遍。
蓦然回首，终于发现，身前身后，都是空茫。
我笑了，对着不知什么方向，既已是空，何来方向？
我从桥的中间飘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下去会怎么样，也从来没有人下去过。每个人都只忙着匆匆的走过。
我们只知道这儿一头是尘世，一头是黄泉。一边是生，一边是死。来来去去，便叫
轮回。
不用相思，不用记忆，不用疲倦……纵然轮回千世，总有香魂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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