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人不如故
新
老公一星期没回家。
打他的手机没开,拨他公司的电话,秘书娇软的声音带着股幸灾乐祸的怠慢:
“秦总休假呢。指示我们没有义务告诉别人他的行踪。抱歉了,太太,您自己找找
吧。”
我摔掉电话的同时,心脏怦怦地跳。
这几天,热锅上的蚂蚁什么样,我就什么样。到处去找,他朋友那里,都用同
情的目光和语气表示帮不了我;他公司,职员一反以往的必恭必敬,冷淡得如同秘
书电话中的语气;我公婆家,二老做惊异与生气状:“太不象话了!他回来我们骂
他。”
是夜,我一身疲倦又满心苦闷地,由几家夜总会和酒吧搜寻回来,发现老公正
靠沙发上抽烟。起初我又气又喜,继而……
“干嘛去了?一走就是一星期。还当这是家不?还当我是你老婆不?”
他一眼都没瞅我,用夹烟的手比划道:“我老婆?你哪里像个老婆样?人家说
妻子是男人背后的女人,给他事业以帮助,给他身心以愉悦。你瞧你呀,什么都不
懂,什么都不能帮我不说,我回来,你不见人影,灰不抹,土不擦,连口热水都没
有。”
我听他嗓门越来越高,也提高了音量:“我不见人影,你不问问我干嘛去了?
我找了多少个地方,你知道吗?“
他甩一下遥控器,将目光投向屏幕:“你瞎找什么呀?你有的吃,有的穿,有
的住不就完了?别总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那你当初追我干嘛?是谁说的,我让你倍儿有面子。”
“你拉倒吧!”他用极其不屑的目光瞟了瞟我:“瞧你在家里这几年呆的,哪
儿还有原来的模样?你瞧我吧,有变化吗?人家市长的女儿把我当小伙追,如果没
有你,我立马就成了市长的乘龙快婿,我的生意将会多么好做!”
他渐渐显露的自我陶醉令我双目圆睁:“你,你这七天干嘛去了?”
“实话跟你说吧,陪市长女儿到海南旅行了。我还真不想要你了,人家说愿意
等我离婚呢。”
我惊叫一声夺门而逃,跌跌撞撞冲下楼梯。一度大脑成真空状态,清醒后最先
想到的就是到公婆家。
二老打着哈欠说:“你跟他闹什么呀?他没要离婚,你就在家里呆着,管他在
外面干什么呢。你回去吧,明天我们打电话训他。”
我悲哀地退出门去。冬天的风冷得刺骨,敲开娘家的门时我在瑟瑟发抖。
那守寡多年的妈冷冷的目光让我没感到室内的温暖。我仍瑟缩着讲了事情的经
过。好半天,她老人家说:“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你看他,明显的风流种子。
你嫁了这么几年,我借上什么光了?还有事没事总来烦我。好坏是你的命,出了这
样的事,你跑什么呀?给人家腾地方不成?”
我冷呀,跟掉进了冰窟一般,木呆呆地出了门,听见门锁果断地响,眼泪扑簌
簌滑落。
夜空已飘起了雪花,那么凌乱,搅得我眼前一团迷雾,我不知所踪。
绝对不想回家,老公的嘴脸令我恐惧见之。同盲流一样,流窜至火车站候车室,
也同所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一样,神情悲苦地巡视到一个角落的座位,目光不定地
提防着巡防人员,而大脑的思维一直环绕着绝望。不知道何时,睡着了,昏昏沉沉
醒来时,天已大亮。绝望又如大山般压下来,同时身体又被饥寒袭卷,胃部一阵痉
挛。四顾之下,全是人们漠然的脸。
我没带包出来,身无分文,即便带了,可以掌握的金钱也不够四处流浪活几天
的。我此刻非常羡慕这些可以登上火车四处奔波的人,他们都有目的地,而我却投
奔无门。
忍饥挨饿,又熬到天黑。这一天的饥寒交迫,使我丧失了自尊,我想在家里虽
然尊严受损,可总有一口饭吃。还是回去吧,能去哪里呢?
本以为要在门口等到老公三更半夜回来开门,门却意外地敲开了。婆婆满脸不
耐:“下次出门,记着带钥匙。又不是不回来了,闹什么闹呀?我给儿子打电话,
才知道你一天一夜没回家。好了,自己弄些吃的,我走了。”
煮了两包方便面加二个鸡蛋,才填满空虚无比的胃。颓然倒向了沙发。
老公开门进来,看了看我,讥诮道:“你瞧你这模样,眼睛红红的,脖子抻得
老长,耳朵支棱着,日夜到处乱跑乱跳。跟个兔子时的。你闹什么闹?你妈总打电
话跟我兴师问罪。有什么本事吧你?还不是得回来?一只兔子能有什么能耐,要是
不被养着,还不是东跑西跳,随时保不住自己?”
我无语,充血的眼睛直呆呆了好久,拿过一床被躺在沙发上睡下。
兔子,他说我是兔子。我无数遍地念叨着“兔子”,合上了眼睛。
故
我清楚地知道做着梦,不停地跑,夜色中,没有目标,也找不到方向,我惊慌
无助,气喘吁吁,越跑越快,周围的景物,或树木、或房屋、或山峰大川、或草原
田野,带着风声从我耳旁激速闪过。
待到我眼前豁然一亮的时候,这是一片旷野,一片冬天的旷野,有残雪散布,
有几棵枯树在风中颤,雪下的枯草抖动不止。哎?我的眼睛为何离草这么近?我低
头打量自己,啊!我怎么成了一只白色的兔子?一只被污浊的颤竖着皮毛的兔子。
天!我真的成了一只兔子,被老公一说,我就真成了兔子!
我饿,我就啃枯黄的草根充饥;我渴,便吃下一口雪。我焦虑地东张西望,不
知道身将往何处。
这时,我听到了沙沙的什么走路的声音,我竖起来长长的耳朵,我有着所有兔
子所具备的警觉,最弱小的动物唯一保护自己的办法就是跑。我向着声音的相反方
向蹿跳去,可是没有遮蔽物;我又向左奔跑,枝枯叶落的大树隐藏不了我;我再回
头,还是跑不出这平畅的旷野,跑不出任何动物的视线。可我不能坐以待毙,还是
得跑,一会向东,一会向西。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无比温柔又无比苍凉的女声:“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
如新,人不如故。”
啊,我回头,一个女人,一个奇怪的女人。
这是古代妇女的装束,荆钗布衣,看不出是哪个朝代。奇怪了,难道是拍电影?
待到我琢磨出她诗中的含意,便不想跑了。我知道她不会伤我,看向她的脸――竟
然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候车室里的悲苦神情。不知道她是悲天悯人呢,还是如我一样,
悲苦自己的命运。
我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或许她的目光能使我有个归宿。
她抱起了我,手指轻轻梳理我的毛,依然温柔苍凉的声音:“你也孤苦无依,
我亦是被弃之人,从此相依为命吧。”
我是兔子,自然不能说话,只能用红红的眼睛看她凄然的脸,身子向她怀里缩
了缩。
“哦,你愿呀。甚好,我有伴了。”这些许安慰让她淡淡笑了笑。
我在她怀里回到了一个院落,正房里有两位老人,穿戴也普通,但在桌上却放
着好多华丽新衣。
女子将我放在一把椅子上,面色压抑着起伏:“见过公婆!”
婆婆语气谨慎:“我家窦玄自出仕后,被告示天下招为驸马,便对不住你。然
大汉皇帝的旨意不敢违背,如总不给你个交代,皇家知道了,一家性命难保。此次
他派人接我二老去长安,顺便将休书带给你。”
我看到窦氏女子紧咬下唇,泪涌眼眶,颤抖双手接过休书。
公公发言:“自你过门以来贤淑孝道,是我窦家对不住你。不忍让你这般回娘
家,这个院落便留给你居住吧。”
窦氏抱起我目光呆滞地退出房门。
二老临行,窦氏送出门外由怀里取出信笺交给婆婆:“此为与窦玄的告别书,
烦请交于他手上。”然后洒泪挥手。
日复一日,窦氏闭门不出,每日里当户织布,唧唧复唧唧。只在信差过往的马
蹄声响过门前时,扒门缝观瞧,然后一如既往地失望。
夜里,寒舍孤灯,她抱牢我,讲些以往岁月与窦玄的夫妻恩爱,苦中作乐。到
进入睡眠前,她总吟那几句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再 新
“人不如故、故、故……”,就如山谷回音,在我的耳膜处震荡不止。我疏忽
醒来,醒悟自己躺在沙发上,摸摸自己的身体,已变回了人。
仔细回想梦境,清晰无比,那哀怨的汉朝弃妇窦氏和自己化身过的白兔。梦醒
来我又变回了人,可人已不如故也。
到图书馆找资料,显示:窦玄妻,东汉人,身世不详。窦玄出仕后,皇家以公
主嫁之,其原妻遂为弃妇,弃妇有怨言,写《古怨歌》以寄玄。“茕茕白兔,东走
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春天的时候,我离婚,拿着分得的一份财产到乡下买了块地,种蔬菜。另外,
养了好多兔子,精心地养,生怕它们跑出去被捕食,想到“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的景象,心中便不好受。
可是兔子养大了也是要卖的,卖出去后不是还得成为人家案上的待宰之物吗?
请到斜阳淡抹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