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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情未了
(一)
终于离了婚。
当迎头“碰上”丈夫(不,是前夫)搂定那年轻漂亮女人,由宾馆电梯间踏出
来时,我便决定非离婚不可。
他不愿,口上说大学相恋,爱我至深,与旁人不过寻求刺激,实际上我估计他
是心疼分给我财产。但我执意。
自从得知他有外遇,我的心已落枯井,生命之意义已寻之不到,要他的财产何
用;但我还是要,我过往的青春与爱情、理想及抱负,这些金钱远远换不回来。
远在南洋定居的大学好友张丹邀请我到新加坡散心。已成为几百万富婆的我理
应享受人生,请求她为我租上一套独立屋子,旅行一个月不想让别人打扰。
到了彼岸,独租的两居室房设备简单,但我不在乎,一个月而已,清静就好。
张丹笑着说:“你来得挺是时候,两天后正好赶上这里两大节日。”
我做疑惑状,她继续:“两天后,新加坡的人也过节,鬼也过节。8月9日是
新加坡国庆,又是华人农历七月初一,华人的鬼节是七月十五,这里的华人认为整
个七月鬼都在过节,就跟人过春节在整个正月一样。”
原来如此,我凭窗望向远近参差于马路边及楼间的绿色,不咸不淡地说:“这
鬼节倒是真适合我,做人真已生厌,好似特意来此过鬼节的。”
“别胡说!走,我带你熟悉周边环境,再教你如何用乘车卡,到哪里吃饭。”
(二)
非休假日,我无法令张丹陪,拿张地图已先就近处开始转悠。不愧为花园国家,
连过街天桥都遮满粉色的九重葛鲜花,毫无污染的美丽环境不由不使人幻觉至天上,
而非在布满丑恶的人间。
天黑后,到社区一家超市,决定在这“世外桃源”食几天人间烟火。
明日即为此国之国庆,又是鬼节第一天,所以超市中人很多,也买人用来过节
的,也买鬼用来当钱财的东西。
我拎着筐,没有什么确切目标,见到合意的就捡,自然那些纸钱不捡,烧给谁
呢,预先烧给自己不成?阴间若是没银行,那么不知烧给哪个小鬼了。
超市的面积很小,就像这个国家,但货物非常齐备(这与大陆好像正相反),
货物之间的过道非常狭窄。我独自一人站在饼干货架前,只怕背后高出我两个头的
饮品货架排山倒海倒将下来。正当专注于眼前的价格标签时,突然感觉左后方货架
口有什么异样,猛然侧头去看。转头的同时,我看到一张微笑的、明朗的、稍有异
族般深眼高鼻的、年轻帅气男子的脸,头上是一顶蓝色牛仔帽,左右边帽檐向上翻
卷,身上是蓝衬衫。我的身体转正的同时,眼睛还没待眨一下,这张脸忽闪不见了,
那处是个立柱,上面琳琅挂着各种小食品。哪里来的男子?行动迅速得如鬼魅。
鬼魅?我们是社会主义无神论者,哪里会有鬼魅,无非是幻觉罢了。何以在此
热带地区幻觉一个带牛仔帽的男子?倒真是帅气!莫非我潜意识中想男人了?
回到住处,还在愣愣地想着那张微笑的脸。
电话铃响,张丹说她老公弄到两张国庆大典的观礼票,明日晚六点带我到国立
体育场看热闹,届时会看到新加坡传媒第八波道的当家女主持人欧菁仙。
“欧菁仙是谁?我没兴趣。人家的国庆,非我之国庆,凑什么热闹?不去!”
她那边急:“哎哎,去看看人家如何庆典嘛。七点半天黑,就会有焰火的,焰
火!”
是幻灭的壮美――焰火,使我答应她明晚来接我。
(三)
8月9日下午5点,我穿戴整齐坐在厅间等张丹。刚刚放下水杯,只觉背后有
人拍我的肩一下,转头间,一蓝色影子晃动,倏忽便觉困乏不支,扒在桌上睡了过
去。
待我醒来,只见夜晚的景物在晃动。怎么会在公车上?路灯和车灯照见马路左
面是一片公墓地,草地上不见坟包,但各种墓碑林林种种,好些烛火飘动,好些纸
钱在烧。
“怎么在车上?”我迷惘地盯住坐在一边的张丹:“你如何把我带出来?天怎
么都黑成这样了?”
张丹把手摸上我额头:“你不是水土不服吧?今儿是怎么了?从到你处接你,
就发现今晚的你不像你,情绪高昂,举止活泼潇洒,庆典上又喊又叫,还冲着欧菁
仙吹口哨,简直就像个男孩子。刚在车上,说着话就突然歪头睡觉了,又突然醒过
来,问莫名其妙的话。中邪了不成?”
“我?刚刚一直跟你在庆典上?”我僵住的姿态是,手点着自己的鼻子,双目
瞪得如铜铃大。
这不可能!是张丹在拿我开涮。假若她说的假的,那么我睡前本来在厅里,醒
来何以会在车上?那么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遇鬼了不成?鬼?我突然想起睡前肩上
着的一下拍。这,突然间,鸡皮疙瘩如麦浪翻滚覆盖住身上皮肤。
强制镇定,哪里会有鬼,不过是最近刺激颇深,神经错乱而已。有鬼亦何所惧?
反正生命已无所寄托,了无生趣。
没有跟张丹说什么,决定继续度过这里的一个月假期。
(四)
后两日来,并没有什么异常,更足见我曾经神经是异常。
是夜,在一处车站转车。已近十一点,车站处只我一人坐于亭间,站亭的后身
是草坡,草间有鲜花开放,夜色中阵阵幽香扑鼻,使灯下的马路和我显得空寂而寥
落。紧靠站亭,在草坡的前沿,有一棵大榕树,叶子长得很低,非常厚重,一条枝
桠已压向地上,使灯下的树影有说不出的诡异。
我侧对着那棵榕树而坐,恍惚在余光中,扫到似有人影紧贴树干,贴得那么牢,
好像是树干上刻的一个人像。我猛然扭头,想要看清人的模样。哪里有?树干就是
树干,不过是夜风徐徐,将枝叶轻摇慢摆。浑身的冷汗渐渐被风吹退,我的幻觉又
出现了。
终于车来了。我上车插入卡买了票,小心往车厢里走。车厢内的灯很亮,赫然
里面只坐着一个人,蓝色牛仔帽,帅气明朗的脸在朝我微笑,一双深目闪着不羁的
光很男人气地看着我。
这等眼熟,这般难忘,我不用费力气便想起这是在超市看见的脸。
我坐在另一边椅子上。
“我见过你。”他说,很普遍的那种新加坡人操的华语。
“我也见过你,在超市里。”我很庆幸他不说英语,沟通起来容易。
“这么晚,一个女孩子不害怕吗?”
“怕什么?感觉新加坡的治安非常好。”
他眨眨眼睛,笑纹深得使我觉得深夜里有阳光照进了车里。“那么,你不怕鬼
吗?”
这阳光使我通体温情,哪有一丝阴森冷怖。“不在乎与鬼为伍,能怕鬼吗?”
车到站了,他也站起来:“男人似乎有义务送女士回家。”
我居然没有拒绝。这其实非常危险,但一个对命运丧失寄托的女人,似乎在心
理也渴望那什么遇的到来,付出什么代价又何妨?何况面对的是这么漂亮的男子。
在门口,他握住我的手:“我可以陪你逛遍整个新加坡,但是白天不行,我要
工作,每个晚上都可以。”他就走了。
(五)
他叫安东尼,华人,姓安名东尼,有四分之一洋血统,外祖父是英国人。
我于是每天等待天黑,安东尼准时接我出去游逛,我如少女般被他牵着手走,
如初恋般脸上荡漾着甜甜的笑。
街边的酒吧,回旋着欧美音乐。侍应送来酒,东尼把新币放进盘中,我们碰杯。
他眨眨眼睛轻声对我说:“等一会会有热闹瞧。”
我无限期待。
忽然柜台内调酒师高喊:“这是谁收的冥钱?怎么不长眼睛,收了给鬼烧的纸
钱呢?”
整个酒吧一阵骚乱,分明与鬼共饮,却不知鬼在哪个角落。
我盯住东尼:“你如何知道会有此番热闹发生?”
他促狭地笑:“我会算呀,这一个月鬼都在过节,不许人家喝两杯?”
“那么为我算算,未来会遭遇到什么?”
“你……”他伸手握住我的:“会遭遇爱情,牵动生命。”
“这,这是明显的勾引,你说我会上当吗?”
“女人遭遇爱情,智商会降为零的。”他用手指顶一顶牛仔帽。
我想起问:“对了,新加坡如此热,你怎么能戴得住帽子呢?”
他一愣,旋即平静地:“这就是个性,我喜欢。”
我们倘佯在牛车水街头,他娓娓道来南洋华人奋斗史,我惊异他如此年轻,会
有兴趣了解这些。他双目聚焦:“我并非不学无术的午夜牛郎。”
我亦做认真状“你若是有学有术的‘午夜牛郎’,要一早知会我,我可没有财
力与你做交易呀。”
两人哈哈笑歪在街头。
好似长这大,从未这段夜晚这般开心过。我们不计较谁是谁,不谈利益,只要
互相偎依心头便充实无比。人只怕奢求,一快乐便奢望永远快乐这是人的弱点。一
想到这奢望便深深恐惧这份遭遇是一场梦,即便拥在他怀里,也清醒有一天梦就要
散。
所以,我倍感珍惜。
新加坡河边,灯光炫目,我觉得他的身形非常清淡,似远远的缥缈那种,就好
像天上的星月被地面的灯光晃得印记无甚一样。于是我紧紧拉着他的手,他转头看
我,帽檐下目光灼灼。
这一晚逛至乌节路商业街,人群的熙攘和我们的情绪成正比。
可就在灯火阑珊处,一盲人操纵手风琴,口吐歌声。琴声不悠扬,歌声不悦耳,
他脚边的纸盒中只零星有些硬币,坐在行李上,行李旁只得一个背包和一大空水瓶。
我驻足,安东尼说:“你拿些钱出来,我的钱他用不上。”
我没心思理会他说的“我的钱他用不上”,伸手掏出一张大票塞向那盲人操琴
的手。那盲人说:“谢谢!放入盒中就可,没有人会窥视一个盲人所得的。”
我靠在安东尼的肩头向前走,说:“来新加坡这么些天来,头一次看到这里也
有卖艺乞讨的。在中国我住的城市里,遍街随处可见老幼妇孺乞讨。专门有人贩子,
拐骗儿童,伤其致残,每日放逐在街上,规定他们必须讨得到多少钱,不然便肉体
折磨。你说在人间,怎么会有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现在在那里,育儿的家庭除却
孩子在学校时间,大人时时不离左右,生怕一眼没看到,小儿被麻醉拐走。做人也
真累,人人都累呀!”
安东尼吻我的头发:“怪不得我初见你,你的神色如此落寞与飘散。你的心地
很善良。”
“你也善良呀!地铁里你总是让座给别人的。”
“那是我不需要座位。噢,你渴吧?我们买点水。”
我突然悟:“水?那个盲人的水瓶。”
他买了一大瓶可乐,无声地放在那卖艺盲人的脚边。
(六)
我至留恋新加坡的东海岸。夜色下,海上待进港口的远洋轮船灯光点点,浪击
沙滩的响声此起彼落,椰树下长椅上一对对恋人紧紧依偎,构成一幅沧海桑田、天
荒地老的画面。
我亦与安东尼相拥,听他说:“知道在超市第一次看见你,为什么就吸引了我
吗?”
“不知道,我很好奇。”
“因为你长得有点像欧菁仙,她是我的偶像。”
“切,不许拿我取笑。人家多年轻、漂亮,我不过是被遗弃的老女人。”
“噢?如此没有自信倒不像你了。你的身材模样真有几分像她,不过接触多了,
你有更独具的风范。”他深深凝视我。
我目光真的无自信地闪烁:“那点是独具?”
“你看万物的神色都轻描淡写,可有可无,如世外之人。”
“噢。”我笑:“那是因为我无所求。不过现在有一样我很看重,你该知道是
什么。”
我目光不再淡定,而是灼热地射到他的脸上。
他吻住了我,我顷刻晕眩,好似丹田之气从口中被他吸引,他的帽子被碰掉。
棕榈树上忽然乌鸦大叫,这里乌鸦奇多,但此刻却叫得杀风景。
这夜他走进我的居室。我浓烈地索取并热情地付出。谁说没有时间考验、没有
深刻了解、没有计划结果的男女关系叫做欲不叫爱?我深深地感受到这一颗心是如
何颤缩,我幸福得流泪。
可每次后我都有晕眩,醒来对他说:“我老了,不可贪欢。”
他的手一次比一次温热,脸渐渐红晕:“不,是我要的多,我在害你。”说着
不敢看我。
(七)
我计划让美梦永远延续,这一晚决定跟他谈如何能不必分开。
这是路边一片树林,热带植物浓密而广博。
安东尼正把我挤靠在一棵棕榈树上热吻。新加坡的雨说来就来,本来夜空中只
几朵云,不知怎么便聚起那么一大片,顷刻间,狂风肆起。
我环住他的腰:“这林子避雨倒不错,但打雷就危险了。”
我没有注意他的脸色骤变,严正又迟疑。
未及我们行动,一个闪电划过天空,雷声由远处传来。我说一声不好,恐惧地
依赖向安东尼。
他那样死死盯了我两眼,一把将我搂进胸怀。
雷声由远及近,我清楚地看见一个个滚雷击在附近树上、草地,起了火星又熄
灭,双耳欲聋。
安东尼将我扑倒,他的身体严密地盖住了我的,一声巨响在他头顶,我惊恐地
喊“不!”差点昏过去。然这雷没将他怎么样。
正庆幸,一棵树在我们身边被拦腰击断,我吓得瞪大眼已说不出来话。扒在我
身上的安东尼,一侧身猛然将我推出去。我躺在大雨下清晰无比地看到那棵树压在
他的身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撕心裂肺:“东尼……”还没待昏过去,眼前的情形封住了
我的哭声。倒树下,安东尼的“身子”只一蠕动,一个影子便“挤”出来,站立,
而树下面草地上并无一物。我目瞪口呆,没有惊惧,只是脑子里有空白。
雷停了,雨还在下,他过来抱起我,向树林外跑去。这个胸膛没有热度,我隐
约想起同他肌肤相亲时,他的身体总是丝丝凉意,还以为是空调的缘故呢。此刻我
该明白了,明白后我仍不放开环绕他脖颈的手臂,只是哀伤侵袭遍全身。
(八)
“对不起,宝贝!我是鬼。”安东尼远远站离床上卧着的我。
我泪流满面,绝望而又坚定看向他。
“鬼节这一个月,阴间管束不是恨严,我胆大,便可时时到阳间来。我是去年
在高尔夫球场上,被雷击死的。地狱中实在可怕,处心积虑想还魂人间。等待投胎
太漫长了,还魂的办法是找个人,吸她的阳精,再让此人同我一般死法,我便可以
借尸还魂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
我才开始惊心:“原来你找上我,是为了……”
“是的,国庆前一晚我在超市见到孤身的你,你无谓而闲淡的神情触动了我。
呵,我活着时是欧菁仙的FANS,为了在国庆庆典上看到她,天明时分我们鬼是
不敢在阳间现身的,便附身在你身上,因此那一晚的你令张丹奇怪,你自己也糊涂。
“
噢,我明白了那天的根源,为什么到一片墓地处我醒来。
他继续说:“越接触你,我越情不自禁,没有人能如你这般悠散得脱俗。我无
法不爱上你。刚才雷霆万钧,是我还魂的最好时机,可在那一刹那,我无法忍受让
你去地下受苦,而我活回来。所以我救你。”
此刻两个是泪眼相望。我伸出手去,他走过来,俯下身吻住我的手。
我哽咽:“本来我已无生趣,来到此地,也不过行尸走肉消散光阴。遇到你,
本以为得到重生,正计划与你到一处天长地久。可人鬼殊途,你我将怎么办?你不
可再依此法还魂害别人,那么让我也做鬼好了,在阴间你我不分开,反正这人间有
许多黑暗,我看不下去。”
他捧住我的脸:“人间有再多黑暗与阴间相比也是天堂。这样吧,明晚我带你
的魂魄到下面一看,你便知道我宁肯咱们分开也不让你做鬼的原因了。只怕你即便
做了鬼,咱们也不能厮守呢。”
(九)
第二日晚,我服了安定很快睡下,梦中安东尼来牵了我的手,我看见我的身体
好好的躺在床上,而跟他走的是我的魂魄。魂魄不再回来有什么要紧,能永远牵着
他的手,做鬼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来到那片墓地,在写有“安东尼之墓”的墓碑处,他拉我纵身一跳,便越入阴
冷的空间。只见周围烟霭缭绕,鬼影憧憧。我握紧他的手,心在剧跳。他说:“不
怕,鬼是看不到你的魂魄的。我也看不到你,但我感觉得到你。”
路边有各种店铺,那些残疾鬼伸手乞讨:“行行好!大家过节,赏口吃的。”
有鬼表情厌恶:“你活着不积德,死了没人给你烧纸钱,做鬼也当叫花子。讨
厌!”
突然有青面獠牙鬼头们横冲直撞见到谁便收谁钱,没钱的叫花子便被他们连踢
带打。很快,残疾的更加残疾,沦到九层地狱里受苦受难。
那九层地狱中,鬼们是小鬼头发泄取乐的工具,有的遍体血污,有的眼突舌吐,
其状恐怖以极、触目惊心。
我手脚颤抖,被安东尼逐层拉上去。却看到有鬼拿着大把的冥币给各路鬼头:
“让我们一家团圆几日吧,过过鬼节。”
鬼头猛吸一口那鬼脖颈处的伤口,嘴角带血说:“阳间给你们烧越多纸钱,阴
间你一家团聚时日越多。”
我的心无比紧缩。这太恐怖了!做鬼却不能一家团聚在一起。
安东尼让我看一幕场景。
鬼头在强奸一女鬼,一男鬼被众小鬼头们按住,他口中哀求:“求老爷放过她,
我俩自阳间深深相爱,来阴间是求与共的。我们钱财全给你,只求成全。”
那鬼头边动作边说:“老爷我看中了这娘们,不要你的钱财。想要在一起,等
你们投胎再为人吧。”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浑身瘫软。
安东尼说:“以你的美貌,做了鬼还能跟我在一起吗?我如何保护你?”
(十)
我痛苦难当。鬼节即将过去,我也快回国,安东尼就快不能与我见面,死亦不
行,我如何自处?
他说:“人间美好总多于丑恶。你做人的话,可以凭自己能力积德行善,做一
些有益的事。回去吧,想办法力所能及地为人间做点事情。我可以想法到你身边去,
运气好的话,我的灵魂有可能环护你身边。”
“万里迢迢,你能找到我?”我绝望地流泪。
“有可能!鬼节时我还有可能现身。”他为我擦泪。
我回国,用我的财产开办了一家孤儿院,并不可能有一分钱盈利,只将所有的
钱财耗过一年是一年,期望财产用尽时,社会不再有孤儿出现。社会给我帮助,孤
儿院开在城边武警支队旁的一个套院里,租金廉,与武警大院间开一小门,那些战
士无偿负起保护这些儿童的工作。我把见到的沿街乞讨的幼儿、弃置医院门口的婴
儿、无家可归的孤儿捡回来,尽可能给他们温暖,尽可能帮他们找亲人。我心无旁
鹜,不求回报,这是我唯一寄托。
可是夜阑人静时呢?我乞求周公带我回到风光旖旎的新加坡,让我再次见到那
张微笑的、明朗的、年轻帅气的脸。我那人鬼殊途的爱呀!
又是农历七月了,鬼节到了。
我无暇再去新加坡祭奠安东尼,走出小院来到河边。河流向大海的,海的另一
边绵延着埋葬他的土地,他会收到我的相思。
水边粗大的垂柳下,我插上几柱香,烟丝袅袅,飘向水上。我亦走向前,临水
停驻脚步,真想追随这烟丝走向有他的世界。
突然,感觉身后有什么异样。猛回头,垂柳下,紧靠树干有一身影,像是树上
刻出的身形,一顶蓝色牛仔帽是那般个性。影子晃动了,潇洒不羁地移向我,我看
清楚一张微笑的、明朗的、稍有异族气质的、年轻帅气的脸。
眼前再一次模糊,我不敢擦眼睛,怕幻象破灭。这刻,一只手来抹我脸上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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