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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
山海关城外山坡,长城绵延不断,气势如虹。春风送暖之时,首先烂漫的是城
墙内外满山的桃花,红得像彩霞,烟笼薄纱。站在城墙上,感受脚下伸展开的花海,
无不醉入心脾。所有见过这一处桃花胜景的人,都奇怪这里的桃花为何格外亮丽,
本地人都知道,有一缕香魂藏在桃树间,有一个故事流芳于此。
明末,山海关城内人流如梭、熙熙攘攘,表面上人们似乎并不以关外驻扎的清
兵为意,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二月这天,吴三桂的一个下级副将唐广中,被府衙捕头薛贵邀请,到望月楼赴
富商甄仁的酒宴。走进雅间,里面的人都站起身来,除了薛贵、甄仁外,还有一个
女子,衣着打扮光彩夺目,身材容貌亦是妖娆妩媚。
唐广中在军中,除了与军界和府衙里人打交道,极少有应酬的场合,更是少有
参加有女人在场的酒宴,此刻冷丁看到女客,不自然同时,也不禁惊艳,从没见过
如此美貌的女子。
薛贵作介绍,那是醉香楼的头牌桃如蕊。杏眼含春、落落大方地盈盈万福,轻
启朱唇叫一声“唐军爷”,唐广中的心从没有过的激跳。
把酒举杯,闲叙一番,都是薛贵和甄仁说的多,讲一些市面上的趣闻笑话,唐
广中微笑着听、吃菜喝酒,桃如蕊默默地布菜倒酒,与唐广中的目光相碰时,温静
地一笑,唐便会不知所措。
话题转到实事上,甄仁叹口气:“真为大明江山担忧呀!李自成闹得太厉害了,
清兵此刻又在咫尺之外安营扎寨,内忧外患了不得呀!”
薛贵轻声道:“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这种话题可不能跟外人说。唐老弟,你说
吴大帅的兵力抵御清兵是没问题吧?”
唐广中喝一口酒,面无表情:“当然!无论如何,这天下第一关不可失守。”
甄仁还是苦着脸说:“这仗是免不了了,可叹我这生意得停了。为保这一份家
资,趁早变卖家业回老家避难。”
一直未说话的桃如蕊突然朗声:“谁做皇帝无关紧要,只要能让百姓的日子安
生。”
几个男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薛贵按住她玉手:“小姑奶奶,你这般说话不要
命了?”
桃如蕊灵活的眼珠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面不改色继续说:“这外寇是定要
抵御的。我们汉人的天下不能让满清哒子进来。你们想呀,他们要是夺了我们的江
山,还能让我们汉人过好日子?我想,吴大帅也是个汉子,不惜一切也会守住关口
的。如果守城之战打起来了,我虽一贱身,也愿意出一份力,为壮士们做口饭吃,
送碗水喝。”
几个男人的目光聚拢在女人的脸上,甄仁面有愧色低头不语;薛贵伸出大拇指,
笑着说:“小娘子到时候可别怕呀。”
唐广中油然地升出一股敬意,自古以来,妓女是何物,从没见过女人有此胸襟,
何况是卖笑的女人。不由得似无法拒绝眼前女人的美丽。
酒宴结束,酒楼门前各自行路。桃如蕊欲上车时,唐广中抱拳,眼中有恋恋:
“桃姑娘,后会有期?”
桃如蕊深深看两眼唐广中,回施一礼,微笑着说:“唐军爷可到醉香楼来,我
随时恭候。”翩然上车,车尘卷起,模糊了唐广中的视线。
以后几日,唐广中念念难忘那美丽的身影,终在一日不当班时走进了醉香楼。
桃如蕊的房中,她一身白衣见客,盈盈巧笑,淡雅素丽。
唐广中又是惊艳:“今日打扮得如此素气!”
桃如蕊眉梢一挑:“我们这等贱人是不配穿白的,只考虑军爷是贵客。”
唐广中脸红了:“哪里哪里,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姑娘真是纯情可爱。”
桃如蕊倒茶让座,边说:“军爷家中还有何人?”
“二老,一弟。唔,未曾娶妻。”
桃如蕊关门的手有些迟疑:“那,到这里来不太好吧?”
唐广中的脸又发热:“在下来找姑娘,并非是为逛窑子。只因姑娘的人品令在
下动心,那日一别,想念得紧。”
桃如蕊的笑是由衷的,唐广中的表情是真诚的。
男女之间的情爱很容易产生,何况唐广中年轻英俊、意气风发,桃如蕊已经倦
怠应酬那些庸俗的嫖客了;而桃如蕊是操持贱业却心地纯良的女子,唐广中难以低
档那忽而媚气、忽而纯真的目光,和娇言俏语、歌舞弹唱。
一晃一月有余,二人耳鬓厮磨,每次都难分难舍。
此时阳春三月,风和日丽,桃如蕊看着院子里的桃花说:“桃红柳绿,春色满
园,可惜都被关在院子里。如果是一片桃林,那该多么壮观!”
唐广中思虑一会,说:“明日我带你出去,长城脚下的山坡上有花海无边。”
第二日,桃如蕊盛装出门,俨然一枝艳丽的桃花,她坐在车里,随唐广中出得
城外。
赫然山坡之上,一片红霞随风轻摇慢摆,芳香沁人心脾,红霞之上,托举着巍
峨的长城,长城之上白云蓝天,画面是这般的秀丽妖娆。
唐广中拉着面映霞光的桃如蕊登上山坡,走入花林,只觉这深爱的女子就是一
株桃树,艳而不俗,她脸上激动而含情:“桃之夭夭,美极美极!”
长城之上有兵士站岗,看见唐副将领着一娇喘吁吁的娇美女子上来,远离几步,
偷眼观瞧。桃如蕊大方地施礼、道乏,然后便眯起双眼深深呼吸。
风吹得她的桃红衣裙翩然而起,她的黑发飘旋舞动,远远看去,恰如桃花仙子
飘落凡尘。唐广中的目光片刻也没离开过桃如蕊,瞬间认定,此为终身所欲之人。
桃如蕊俯身看城外的山坡,也是一片花海无边,艳若晚霞,那里应该是清人的
地方。
“中郎,你看长城内外,桃花一般的绚丽,为何满清哒子眼馋我们的江山呢?
各人拥有各人的美好,互不干扰,平安度日,不好吗?“
唐广中笑着揽住香肩:“是贪欲。自古以来,贪欲害百姓。”
桃如蕊忧色满眼:“清人攻关的话,我等誓死保卫,只可惜这般美景要遭人践
踏了。”
唐广中搂住纤腰,轻咬爱人的耳垂:“这等大事,不是你我忧虑便可解决的。
此番美景,我们定下明年桃红之约好不好?“
桃如蕊的目光跳跃出火花,渐渐温柔出春水:“明年桃红之时,你肯与我定下
盟约?”
时光在桃如蕊的盼望中过得很慢,第二年正月开始,更度日如年。
李自成的起义获得了成功,由南到北,一举攻下了北京。吴三桂举棋不定之时,
闻听李自成默许部下刘宗敏霸占了爱妾陈圆圆。于是乎,冲冠一怒为红颜,大明的
山海关统帅开关将清兵引进来,回头攻打李自成。吴三桂攻下一处,清人坐享一处,
自然山海关城是最先统管的城池。
虽然这里没起战火,满人让市面上店门照开、生意照做,可是清兵到处视汉人
奴仆一般的颐指气使,让这里的空气压抑而恐怖。即便留守的汉军和府衙内人等也
是忍气吞声,小心谨慎,处处让着满人一步。
唐广中留在城内,与清将协调周旋,一切都不敢轻举妄动。他和薛贵只能尽量
做到缓和矛盾,压下满人起的种种事端。
春日,醉香楼的人突然急火火来找薛贵,说桃姑娘和清将拗起来了。薛贵暗叫
不好,赶紧派人去找唐广中,自己先行一步到醉香楼。
桃如蕊稳稳坐在椅子上,面色冷峻,目光坚定。
薛贵赶紧对清将点头作揖,笑脸相陪。
清将的胡子气得往上翘,手指着桃如蕊说:“你个臭婊子,什么东西!爷不嫌
你脏,给你生意做,是抬举你!装什么节烈?妈啦巴子的。”
桃如蕊的俏脸上扬,美目满含轻蔑:“老娘就是看不上你,就是不做你们哒子
的生意!老娘脏又怎么样?那也嫌你们脏。”
清将唰一下拔出刀,薛贵和老鸨吓得哭丧着脸两头哀求,而桃如蕊将头转向了
别处。
清将挺刀向前,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且慢”,唐广中大步踏进来。
桃如蕊只觉一阵酸楚,双眼便要拱出泪花,硬生生地用笑容憋了回去。
唐广中对清将说:“她是我相好的,兄台可否放过她一马?”
清将满眼不屑:“你相好的又如何?做婊子的不接客像话吗?她还敢骂我,这
口气老子不吞!妈啦巴子的,这小娘们不让我睡,非要她的命不可!”
看着自己的女人,唐广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桃如蕊先是期待地看着他,慢慢
失望,慢慢释然,最后刚烈坚决。
唐广中对清将:“兄台,容我一日,定将说服她去服侍你,保证你满意。”
清将不信任地左右看了看,犹豫半天,收了刀,边退出去边说:“好!明日我
等着。”
堂内好一会寂静无声,薛贵先说:“桃姑娘,委屈你了。”
这时候桃如蕊的眼泪才大滴地落下来,她幽怨地看向唐广中:“你希望息事宁
人?”
对方低下头,低声:“是!不起战争,是百姓之福。你且忍一忍便过去了。”
桃如蕊含泪笑开来:“不战而为奴,是百姓之福?占我土地的强盗,我们的女
人还要去侍奉他们?也罢,我不让你为难。此刻桃红柳绿,我只想明日你先带我去
长城脚下的桃林看看。”
还是那片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桃如蕊还是那身桃红衣裙,艳丽脱俗。站在
长城之上,风吹起她的黑发红衣,恰如桃花仙子下凡。
“山海关没起战争,关内关外桃花未曾被践踏。然中原大地的其它地方呢?我
大明的子民有多少被满清哒子杀害,我们的江山有多少还是我们的?”桃如蕊泪花
飞溅,字字带血。
唐广中满脸无奈,默然望着远方,又默然盯着桃如蕊走下城墙,走进花丛。桃
之妖妖,隐入花丛的女子便就是一树桃花。
桃树下,桃如蕊直视跟过来的唐广中说:“去年此时,你说今年桃红之时,与
我有盟约,可忘记否?”
女子面若桃花,娇柔凄艳,唐广中痛惜得心如刀绞,捧着她的脸:“今日一过,
我便去为你赎身,再不要你面对任何一个满人。”
桃如蕊笑得决绝,慢慢地抽出唐广中的佩剑。唐广中先惊愕,继而像是明白,
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剑并没有在自己身上碰触,却在睁开眼睛的同时,“铛……”剑落
地的声音。
桃如蕊的颈间鲜红的血涌出,她依然站着,凄然地笑着看唐广中,而一手抓的
桃树,被摇下一片花瓣雨。
“如蕊,我的好如蕊!”随着唐广中大喊,桃如蕊美丽的身躯倒下了,她没有
闭上美丽的眼睛。
桃如蕊被唐广中葬在这片桃林里的一颗桃树下。他登上长城,俯视桃林,仿佛
看见那个女人轻盈地穿插花丛间。而这时花瓣大片大片地飘落,就像霞云已散去。
春去也,这年的春去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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