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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弃妇我怕谁
(一)
无论是星云缭乱,还是明月当空,抑或夏雨冬雪、阴云不散的夜晚,我都可以
出来。八百年来,数不清的夜,我飘荡在空中,俯视人间的众生百态、悲欢离合。
我轻得像一片纸,不,纸还有分量,我就是那白纸一样的影子,倾斜着身子随
风飘摇到此地或彼处。
我做了八百年的女鬼,由于我死的前后,表现了中国优秀传统女性的温柔贤淑、
真情节烈,阎王爷嘉奖我可以自由选择鬼生道路,自由选择转世时间、地点、人物。
我对做人有恐惧感,做女人更是谈之色变,我想阎王允许我做个自由的鬼比什么都
好,每到夜色降临,可以出入人间,看尽人世的善恶美丑、喜怒哀乐。等到心头可
以承受任何重负,再考虑做个何等样人吧。
此刻是二十一世纪,这人世间的变化真可以用现在人说的词“翻天覆地”来形
容。我每到夜晚出游,高楼林立的万家灯火璀璨过天上的繁星,霓虹闪烁恍如白昼。
我忽东忽西地飘浮于灯影窗前,所幸愈亮人们愈看不见我,人们所说的“见鬼”
,都是在漆黑如锅底的夜,现在的城市一般都是“不夜城”,所以人们没有
“见鬼”的了,也就越来越不信鬼了。为了配合人间无鬼、事物客观性的真理,我
一般不在伸手不见五指处现身。
枉做了八百年的鬼,枉看了八百年的人生百态,最近对一双男女的所见所闻,
才体会到我的死不过是给中国传统妇女立个贤良端淑、至情至烈的牌坊而已;而随
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牌坊已被现代女性刮抹得字迹皆无、意义尽失;甚至,我受到
了教育,以至于对转世道路有了大胆的描绘。
(二)
霹雳闪电交织的夜间,我在雷雨中穿梭,偶然停驻于一现代高楼十层一窗外,
窗内的情景吸引了我。
一个女人,现代人的眼里光彩夺目的女人,将一张报纸(虽然是八百年前的鬼,
但时时游历人间,所有现代人的玩意,我都已了解)猛劲地摔在一个男人的脸上,
用现代人的眼光,这是个志得意满又玩世不恭的成功男人形象。
这般情景使我想到了自己,在八百年前,女人岂有敢这般跟男人较量?即使有
胆量,也得保持大家闺秀的风度,其结果都是逆来顺受。
女人杏眼圆睁,厉声:“当初,我看你有才华,便以一个大牌明星的身份,几
乎不要片酬地参演你导演的影片,带来了票房,使你有机会一部接一部地导戏,有
机会获奖,成为顶级大腕;并且,在你穷困潦倒之时,你说你孤身一人,我把自己
连同整个家交给你。不久之前,圈内朋友才给咱们欢宴,你还说要把夫妻店开下去。
怎么这张报纸就披露了这个?你原来有妻有子,你欲接他们团圆?”
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停地吸叫做香烟的东西。
一旁的我身形一抖,这与八百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何其相似。古往今来,
我见过多少类似于我这般身世的女人。此刻,生前的一幕跃入脑中:
八百多年前,南宋。
江西武宁县,少年诗人戴石屏薄游至此。一硕大荷塘,属富户武家所有,其间
景色绮丽,美不胜收。戴石屏闻听后寻访而至。
只见塘中映日荷花,接天莲叶,秀色似锦,水中禽鸟翩然畅游、悠然自得。好
一幅人间天堂图!
突然,琴音缭绕,随之歌声婉转: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戴石屏的目光发直,好词、好歌、好美人!
当地富绅在武家款待诗人戴石屏,期间谈诗论词,气氛热烈。
武老爷喜他的才华,吩咐家眷出来见客。戴石屏既惊且喜地见到了荷塘中的美
女,这是武家小姐武伶卿。
武老爷问戴石屏游历的目的地何在,家中可有妻室。戴的脑海中一直闪现着伶
卿的身影,口中含混地说还未曾娶过亲。
就这么,戴石屏与武伶卿成亲留在武府,风花雪月,相亲相爱,做了二、三年
夫妻。
这一日,他突然郁闷不已,似有心事难以启齿。武伶卿是何等善解人意,递上
一杯香茗,轻轻为他打扇驱暑,温言软语:“你我既为夫妻,有何为难不可说?”
戴石屏终于低下眉脸小声说:“我欲归家,家中曾娶妻室。”
小团扇轻轻坠地,武伶卿目光茫然,半晌呆愣。
“卑鄙!”眼前现代女人声嘶力竭的喊声,将我由回忆中拉回来。轻轻地擦去
眼角的泪,八百年了,做鬼也会流泪?
“我可以告你重婚,你信不信?几年了,你耍我?玩我是不是?利用我完了,
新鲜感没了,还是觉得亲情最重要了?靠!我一定要告你重婚!”女人柳眉倒竖,
玉指点着男人的鼻尖。
男人眼中有一刹那的惊慌,一刹那的厌恶,马上换回无奈状:“要知道我是爱
你的。可是作为男人,不能不负责任,那是法律上的夫妻呀。我就是犯了重婚罪,
负了法律责任,身败名裂;可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大明星受的了人家对你的讥笑
吗?”
女人返身进入卧室,重声关上房门。男人愁眉苦脸躺在沙发上,打开了叫做电
视的东西。
我知道今夜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这事没完,明晚再来看吧。破窗飘进
风雨中。
(三)
一连几晚,这里的男人都是小心翼翼,女人没吐口怎么处置他,但口舌之战总
在发生。我看着,总是不由得接着回忆我的故事。
武伶卿每日以泪洗面,戴石屏愁容不展好言哄劝。武伶卿没说过一句责备的话,
只是哀求他顾念夫妻恩爱,留下来,可以将家眷接过来。戴石屏仍然摇头,其意已
绝。他说他以后还可以回来,但是家不能不回,结发之情不能改变。
武伶卿伤心欲绝,不得不将事情向父亲禀告。武老爷大怒,命人捆绑起戴石屏
欲送官。
武伶卿泪流满面跪在父亲面前:“此为命也,不必怪夫君。想他家中之结发,
同我一般不想失去丈夫。强扭之瓜不甜,他去意已定,送官也改变不了。”
跪在一旁的戴石屏动容不已。
“你我既然相爱,何必在乎名分?我们在一起一直不是都没名分吗?我老婆孩
子只是名义上的,咱们可以继续在一起。”男人去搂女人的肩,嘴凑向他的脖颈。
这令我心理不舒服。
“做你娘的白日梦!”女人一把将男人推倒在地。“凭你什么东西呀,想让我
给你做小?你也配?我也想好了,不能便宜你。你可以滚蛋,但是我助你成功的,
你现在的财产必须给我一半。不然的话,我花钱雇人整天到你老婆那里闹去,到你
所在的摄制组闹去,让你永远不得安生。”
我看见男人坐在地上一脸尴尬,心里替他为难的同时,也觉畅快。现代女人可
以这般对待男人呀?现在话讲:爽!
可当初我呢?那时候的小女人为何只委屈自己呢?
夜,武伶卿为戴石屏打点行装,将一针一线新做的几双鞋放进包裹里。然后打
开首饰盒,倾其所有珠宝包进香帕,对戴石屏说:“夫君,父亲不肯给你盘缠,为
妻也无多少银两,只这些首饰,你拿回去,买田盖房,让家中过上好日子吧。”
戴石屏泪眼迷离:“伶卿,我这般负你,真不是人!你亦是我妻,我回去几年,
再回来。”
武伶卿笑得凄然,不再言语,服侍戴石屏睡下。
更漏声声,武伶卿灯下垂泪。研磨提笔,写下一纸书笺:
碎花笺惜多才,怜薄命,无记可留汝。
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
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
抵不住,一分愁绪。
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
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
把杯酒,浇奴坟土。
这旧痛实在令我不能支持,我怕令眼前的男女闻听到鬼哭,急忙闪出窗外。
(四)
过几夜,男人不再来了。屋子里少了所有属于男人的东西,书籍、照片、衣物,
甚至他吃饭的碗筷。女人一连几夜没回来,我担心她是否跟我似的,想不开。
这一晚,我正想离开她的家,房门被打开了。
灯亮处,我目瞪口呆于眼前的情形:另一个成熟男人跟着女人进门,门刚关好,
两人便迫不及待接吻(现代人的词汇),像是要将彼此吞进去一样,饥渴难当。
我羞得要钻地缝了,当然了,我还是想看下去,要想钻的话我当然能钻。
两人做出疯狂状,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磕磕绊绊地移进卧室,马上传来我不
堪入耳的声音。急忙逃开,天,难以理谕!
我刚刚还在担心她会如我一样呢,现代人怎么这样?同我真是天壤之别。
荷塘边,武伶卿还在踮脚眺望早已没了影踪的戴石屏背影。此刻泪已流干,肠
已寸断,天地苍苍,已无可留恋。一弃妇,不过是留给别人茶余饭后的聊资罢了。
武伶卿整理衣饰,面无表情,默然一步步,坚定走向塘中央。
水纹漫开,莲花摇摆,禽鸟被惊得慌乱地游走,一对鸳鸯惊恐地看着越隐越没
的武伶卿。
可悲呀,八百年前的我。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现代女人的洒脱。禁不住好奇,
到夜间仍然去她那里。
一段时日后,夜里来的男人又换了,这次是年轻一些的,很英俊。他不急着跟
女人缠绵,而是正经严肃地说:“同居也不能在这里,这里有太多别人的影子。我
希望你告别过去,跟我开始新的生活。所以我要带你走,相信我,我爱你!”
女人一副感动状,眼有泪光:“谢谢你!我想我也是爱你的。”
我惊呆了,做女人原来可以这样子的,原来“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女人也是适
用的,幸福随处可见,不必寄托在一人一物之上呀。
我好像白做了八百年的鬼,也枉活了前一世。做鬼也有值得不值得的。
似乎到了重新做人的时候了。那个女人也搬出这套房子后,我考虑到是否该投
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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