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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衫
(一)
南宋末期的一个秋日下晌,蜿蜒的山中小道上,有人马和车辇组成的一支队伍
徐徐行进。四下里叶落纷纷,车辇的嘎吱嘎吱声惊扰栖息的鸟儿扑楞楞向南飞起。
这支队伍是向北行进的。起伏的山峦,青黄交接的枝叶,偶尔一两声昏鸭鸣叫
令一行人马似陷入孤零与恐怖的包围中,而进退维谷。
队伍有五六十人,两匹马一首一尾,马上是两军官打扮的壮士,士兵们手拿武
器列队步行。中间两辆马车,头一辆花蓬盖顶,流苏飘摇,红色围障,红漆闪亮,
一看就是富贵无比的女子乘坐的。后面马车上整整一车箱奁,看箱皮上的雕纹可以
想象箱中的物品自贵重万分。
车辇旁的马上,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俯身向车窗说:“郡主,山路之中,未见
一个行人,想必真如永安县令所说,这山上有土匪。我们已行至半山腰,再退回永
安县便又耽搁一日。有薛李二位将军保护,请郡主放心。”
“好!惟恐时日耽搁才不走官家大道,官兵在此,怕土匪何来?柴禾,你让前
面再快行一些。”好似莺啼婉转,该是何等美人呢?
窗上软帘挑起一角,一双妙目闪两闪,恰如两泓秋水流过车外的山木杂草。大
宋开国以来,为感谢柴家将一半红山让给赵姓,每一代柴家男丁都封王拜相,每一
位柴家女子都被封为郡主。车中的郡主叫柴镜月,宋皇做主许给燕京守备成奎,此
刻便是行进在千里迢迢下嫁的路上。按理说郡主出阁该是轰轰烈烈,大张旗鼓才是,
但一是路途遥远,二是时势紧迫,只几十人的队伍护送,沿途地方官员大礼迎送罢
了。此时大宋江山风雨飘摇,宋皇也是为了笼络战将,将郡主许配给燕京守备成奎
的。
镜月郡主端坐车中,且不说貌若天仙,单就那淡黄的披风,如云的乌发衬托出
高贵典雅、七定神闲的韵致,已使她如一轮明月,清澈静朗。侍女青鸾陪坐车中,
她倒是神色少许紧张。
突然,锣声、鼓声如惊雷四起,青鸾惊得身子滑下了座凳,镜月郡主没动,惟
那双妙目转动些许慌乱。
山坡之上冲下一二百人,瞬间围住人马。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面目凶恶,他
的坐骑也极为高大。
薛将军一声令下:“护住凤辇!”十位士兵将郡主的车围拢,柴禾也横起鞭。
一个土匪高喊:“把车马财物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柴禾言道:“此乃柴郡主凤辇,皇亲国戚,你等也敢招惑?”
那领头土匪放声大笑,声若雷鸣:“此时的皇亲国戚,招惑了也是白招惑,皇
帝老儿的军队跟蒙古人打仗都不够用呢,还顾得上消灭我这等招惑了皇亲国戚的山
大王?抢!”
“且慢!”薛将军用枪前指:“以多压少,我等也未必言败。然用武便有规矩,
你我为将的先战如何?”这一招在战略上对,擒贼先王,即便贼人多也会做鸟兽状。
土匪头子却有恃无恐,又一阵哈哈大笑:“也可,先陪你玩玩。”
两匹马冲向一处,那土匪头子的大刀与薛将军的枪交错出声,立刻尘土与落叶
飞扬。两边人站脚助威,镜月郡主掀帘角观看,眼中交织的是恐惧与期待。
然,薛将军不敌对手,被打落马下同时,腿被砍伤。土匪们呈一拥而上之势,
士兵们举刃相迎。
“且慢!”娇柔细软的语音居然于乱军之中浸透每一双耳朵里,两边人马如被
定住,原位静止。
“柴禾,我们将车马留下,自行离去吧,以免造成死伤,财物不要也罢。”
土匪头子说:“破财免灾,明智之举。”
青鸾已经哆嗦成一团,镜月自行掀门帘,踏下车辇。她以披风横遮半边脸,垂
目立于几位兵士的环卫中。
这半张脸,已使土匪们目瞪口呆。乌云中的旭日,夜幕里的星辰也不及这女子
的光芒。
土匪头子快如闪电般窜至兵士群中,挥刀几下劈倒几个,一把揽过镜月,回头
飞身窜至马上。“人财我都要,弟兄们,其余人等一个活口不留。”
镜月被横抱马上,恐慌和气恨激出两行泪水:“恶贼!今日掠我,明日官兵便
踏平你的山寨,尔等将被千刀万剐。”
土匪头子又大笑:“这般天仙,今日与你入洞房,明日万死也值。弟兄们,动
手!”
杀声回响于山中,镜月眼看兵士们不敌土匪,泪如雨下,牙关紧咬。
尘烟中,一团白影似从天而降,所到之处,土匪皆哀号倒地。白影直奔土匪头
子的马杀来,不及看清,已一剑将马前蹄砍断,土匪头子和镜月跌落马下。那白影
并没一刻稳身形,土匪头子匆匆持刀抵挡。镜月趴在地上看见一白衣男子挥剑大战,
快如风,勇若虎,几个回合,剑穿喉,土匪头子一命呜呼。
这是杀贼先杀王,土匪们本就乌合之众,此刻未死伤的赶紧夺路而逃。兵士们
死伤有半,薛李二位将军皆受伤。柴禾躲在车下,青鸾藏于车中,无碍,二人此刻
战战兢兢跑到镜月身边:“郡主,凤体还好?”
镜月浑身瘫软,挣扎着由青鸾柴禾搀扶站起身,对着正擦剑血的白衣男子盈盈
万福:“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青鸾和柴禾慌忙跪下:“壮士,我们替郡主相谢!壮士高姓大名,救驾有功,
我等禀报皇上,自当让你升官发财。”
白衣男子将剑如鞘,目光闪向镜月的脸,与那两泓秋水相触,震荡之下,急闪
开。淡淡道:“救人一事,不足挂齿,升官发财,非我等浪子所求。郡主在此,在
下失礼,就此别过,凤体保重!”
“壮士!”
白衣男子不由得停住身形。
柴禾双手抱拳:“壮士,你看兵士死伤过半,如此,郡主在山中,寸步不敢行
啊。”
男子回头看见两泓秋水盈盈欲盼,双肩为之一震,继而点头。
(二)
车马继续行驶,急急赶往山下乡镇,伤员需要疗伤,郡主需要安神。白衣男子
紧跟在凤辇旁行走,柴禾欲让出马匹,他指示让给伤员。
柴禾边走边说:“壮士,到镇上与我们一同歇息一夜,次日再行一天,送到太
乐县境如何?那时可再增卫士保护郡主。”
壮士目视前方:“可!”
车中传出:“大恩不言谢!”
镇上客栈。入夜,男子手扶剑柄坐于镜月门外廊下,郡主吩咐柴亮几句,后者
取来衣物恭身呈于男子。
天亮启程,镜月上车之际,看到男子依然精神奕奕,白衣飘飘,便轻轻万福。
路上,车内车外,有对话,车内镜月让青鸾代问。
“请问壮士姓甚名谁,如不肯相告,我家郡主一生遗憾。”
“江湖浪子陆剑虹。”
“好名字!陆壮士家中有何人,欲往何处?”
“孤身一人,浪迹天涯。”
“我家郡主要谢,不知陆壮士所需何物?”
“此等小事,路见为之,郡主兰心,不劳挂记。”
车轮突然陷于坑中,车中镜月被颠得哎呦一声。陆剑虹扶住车围,关切询声:
“郡主凤体如何?”
娇声细语即刻传出:“不碍事。多劳陆公子挂心!”
陆剑虹把车推出坑,手便一直扶住车围,不再松开。
太乐县,郡主一行被迎入知县府中。
陆剑虹于门外与郡主告辞,镜月声音立刻慌乱:“请陆公子进门说话。”
青鸾倒上茶,陆剑虹只看一眼镜月,便触到依依神色,忙避开目光。
“陆公子,天已黄昏,在这里歇上一晚再离开不可吗?”镜月低首摆弄袖襟。
“我素不与官家打交道。这就上路了。”
“那么公子,我为皇家郡主,生死去向都是自身无奈的。公子大恩,本该以…
…以缘相报,可是你我缘分也只有到此了。我做郡主时居深宫,此去出嫁,也
居大院,以往和将来都心如死水,只这两日与公子相逢,心中春水流动,春芽萌生,
可惜昙花一现。这两日公子的恩情镜月铭刻于心,终老不忘!“
镜月以袖掩面,双肩抽动,带动肩背处白光闪闪。
陆剑虹恭身施礼,声音凄然:“不敢!郡主芳名镜月?日后,在下会每夜朝向
明月,回想镜月的。”
镜月泣不成声中,摘下胸背上白光闪闪的东西,原是一件披肩,白莹莹的,皆
为上等珍珠穿成。
“公子,这珍珠宝衫,我历代柴姓郡主每人一件,出嫁之时穿入夫家。公子情
义,镜月着实无法回报,只以此衫相赠,留做念想。君日后娶妻,便穿在她身上,
我心足以。”
陆剑虹欲推却,可怎忍心,双手接过,在镜月的泪眼朦胧中,解开外袍,将珍
珠衫穿于里面。
“识得青山明月影,披来镜水珍珠衫”镜月最后吟咏这两句诗。
镜月郡主站在房门口,目送陆剑虹一步一回头被柴禾送出院外。院中的枫叶飘
摇着落下,一片片掩起那一个个脚印。
(三)
燕京城,守备与柴郡主的婚庆十分隆重。
直至郡主被大红花轿抬进成奎府,隐在人群中的白衣浪子陆剑虹才黯然神伤地
离去。一路上,他并没离开镜月多远,一直悄悄跟在车马后,只想多看几眼镜月的
凤辇,直至她嫁入成门。
洞房之中,盛装的柴镜月美可倾城,青鸾侍立一旁为新人倒上交杯酒。
成奎红袍加身,样子也还斯文,恭恭敬敬喝了酒,对镜月抱拳道:“郡主,妆
奁实在丰盛,下官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柴家郡主不是都有一件珍珠衫吗?那价值连
城的宝贝要等出嫁时穿入夫家。郡主为何没穿在身上呀?”
镜月眼皮一抬,淡淡地:“丢失了。”
青鸾忙接话:“郡马,路上凤辇不是遇到土匪了吗?乱军之中丢失的。”
成奎目现急态:“其他宝物皆未丢失,为何单单丢失了珍珠衫?”
镜月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郡马,此话何意?”
成奎站起身,竭力掩饰目光里的犹疑:“噢,郡主,下官没什么意思,我想那
宝衫乃身上之物,如从身上丢失,不知还会丢失何物。”
“放肆!”镜月双袖甩出,胸部起伏:“不见的也不过是珍珠宝衫而已,其余
的我完整地带进府中,你这等出言,大为不敬。我身高洁,绝不能忍受这样侮辱我
的人做夫君。郡马名分已定,你能得到想要的名利。你府上不是已有两房小妾了吗?
我不欲与你有夫妻之实。你请出去!”
成奎下跪告罪也无济于事,郡主虽一柔弱女子,可威严至高无上。他被赶出房
门。
三年过去,镜月坚决拒成奎于千里。成奎无可郡主于奈何。
镜月在人前冷若冰霜,人后却落下无数滴委屈的泪。那般心仪的陆剑虹,只得
到她的珍珠衫,却料不到嫁的是这样卑琐之流。
镜月的心思没有人可以诉说,对青鸾反复念叨的也不过一句:“若知今日,何
必当初!”
这一年,蒙古人大举攻破了宋军的防线,燕京城外,屯兵无数。
成奎破门入郡主房中:“大宋江山不日就归他姓,我这挂名的郡马即便降城,
也会受牵连,倒不如把你送给蒙古人,这般美貌的宋家郡主可换来安稳与名利。”
镜月倏然掏出护身短剑,刀尖一闪,由左腮划过鼻下至右腮,一道血痕赫然出
现,血一滴一滴流淌,半张脸是那般恐怖。
“损坏了我的美貌,你以何来邀功请赏?”镜月双目怒火燃烧,声色俱厉。
在青鸾的尖叫声中,成奎惊慌地退出门外。
镜月的脸被包扎住,呆呆地坐一会,对青鸾说:“我活之无趣,蒙古人进城便
自行了断。你不要在这里白赔了性命,收拾细软首饰逃走吧。”
青鸾抹泪道:“郡主,我一侍女,早逃晚逃都不要紧,郡主不活我也不活。郡
主为何不想活?难道不想再看到珍珠衫?假若活够一辈子,或许还有缘再看到披衫
人呢,这不该是郡主活下去的盼头吗?”
镜月的两泓秋水又活动了,确是,不求别的,只为再睹披衫人一面。
“郡主独自先逃,我在门口出出进进,迷惑他们几日,郡主逃远了,他们便追
不上了。”
于是,月黑风高,镜月逃出了成府,又逃出了燕京城。
(四)
十年后,山东境内水月庵。庵里的尼姑们小心谨慎靠香火钱过日子。庵中专门
抄经书的尼姑叫静月,常年戴面纱,眼部以下半张脸都遮住,那双眼睛深如静水,
幽幽地布满忧郁。
秋日的后晌,一白衣男子腰悬宝剑,走进庵中。见过主持,求一餐,歇个脚,
天黑上路。主持让小尼姑带男子到后院客房休息,再由厨房找些食物送上。
小尼姑领客人边走边搭话:“小庵不方便留男子夜宿,施主见谅!”
“哪里哪里。能歇歇脚,得一餐饭已万分感激。我习惯走夜路。”
“敢问施主如何称呼?”
此刻二人正经过藏经阁,阁窗大敞。
“江湖浪子陆剑虹。”
阁内突然有重物掉落地上的声音。小尼姑走向窗户:“静月师姐,怎么了?”
蒙着面纱的静月奔向窗口,与院中被定住一般的陆剑虹四目交接。还是白衣飘
飘,还是长剑在腰,依旧那浪迹天涯的孤傲。出家人的衣着,出家人的帽子,还附
带一块面纱,只有那两泓秋水还是秋水,却锁尽了沧桑。
静月慌忙闪身回避,陆剑虹只得随小尼姑继续走开。
“小师傅,你那师姐叫镜月?哪个镜字?”
“我们姐妹名字都以静字为头,安静那个静,我叫静心。”
陆剑虹吃过饭,本该躺上两时辰,却如何也躺不住,还是起身向藏经阁踱来。
秋日西斜,藏经阁窗扇上有树影婆娑,婆娑的树影不时有叶子掉落。陆剑虹想
起了镜月郡主的凤辇帷幕上,也曾是这样的树影,也曾不时有叶子掉落。
他隔窗而立,看见蒙面纱的尼姑在闭目诵经,两泓泅水被掩住。他静静等待,
静静观察,寻觅那曾经的影子。
突然间,静月睁开了眼,起身向他走来,面纱内吐气如兰:“识得青山明月影,
披来镜水珍珠衫。”
陆剑虹双目瞬间潮湿:“镜月!”解开外袍,露出内里的珍珠衫,依然白莹莹
闪光。
静月的眼泪扑簌簌掉落:“珍珠宝衫早该穿在另个女子身上。镜月郡主已不复
存在,如今只有面目狰狞的静月尼姑。”
面纱掀开,长而深的伤疤横贯纯净的脸。
陆剑虹心中剑穿般疼痛,双手捏得窗框变形:“何人害你至此?镜月,十年前
燕京沦陷,我到处找你。自从心中有你,此生就没打算找别的女人。你美貌也好,
丑陋也罢,跟我走,陆剑虹从此与你厮守!”
镜月泪如潮水,一块面纱擦不净,便戴在脸上。依然娇声细语,却语气坚恳:
“再见珍珠衫,已了却我今生心愿。此刻镜月一心向佛,绝不再念俗尘之事。施主
请回吧,我确已尘缘了了。”
一个窗内,一个窗外,泪眼相向,相向已无语,无语仍相向。
入夜,陆剑虹走出庵门时,静月躲在门内目送,落叶片片遮住他的一个个脚印,
静月的心也被点点遮住。此刻秋月当头,陆剑虹心下无比黯然,朝向明月,如何不
回想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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