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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镯
(一)
我从来也不信鬼神之说,即便刚听老人们讲完鬼怪故事,也敢一个人走夜路。
我认为那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因此我敢买城郊平岗小区的第一栋楼中的一套房子。
当我找到作为开发商的朋友之夫时,他一脸严正地说:“给我生意做,我本该
求之不得。但你同我老婆是密友,便不得不把一些事情告诉你,劝你不要买。”
我疑惑不解地瞪圆眼睛,看着他逐渐惊惧的神情,仔细地听:“这片小区是建
在乱坟岗上的,不知道哪个年代开始有孤坟,陆续成了乱坟岗。建筑工人开始动工
时,推土机首先平地,你猜怎么着?”
我猜不出怎么着,不眨眼睛地盯住他继续说怎么着。
他把眼睛瞪得比我大多了:“推土机推不动!地面和矮矮的坟包都不是钢筋水
泥的,推土机开足了马力却一寸也挪不动。这种邪门的事情是科学道理能讲得通的
吗?你还别不信,包工头吓坏了,把我找去。我亲眼看见三辆推土机在三个方向向
中间开,可是司机满头大汗也推不动一寸呀!最后请教一个跳大神的巫婆,在车上
蒙了块红布,才将那块地推平了。”
他表情绝对庄严,我不能不信,可又无法置信。
我想我是不怕鬼的,即便真有鬼,心怀坦荡,问心无愧,怕什么鬼上门?因此
我敢买那套房子。
(二)
我从小进戏校学唱京剧。六岁的时候跟着父母去看戏后,便迷上了那色彩华丽
的服饰与婉转圆润的旦角唱腔。父母见我每每学着哼哼唧唧,边唱边扭动腰肢,一
招一式似模似样,便果断培养我以后吃这口饭。谁知道这口饭越来越不容易吃,国
粹越来越少人问津。我所在的剧团就跟散了架似的,演员的工资底薪都是国家拨款
发放,近些年,几年也不拍一部新剧,一年也登不上一回台,连剧场都卖给了开发
商改成了大型娱乐场所。好在我是在省里获过奖的优秀青年演员,在为数不多的戏
迷眼中大小是个“角儿”,什么联欢会,各种开业庆典,大型活动仪式,甚至大的
婚礼场合都请我表演,所获酬劳不多也不算少。幸运的是,在一次筵席表演中认识
了我爱的人张楚。
张楚不是京剧爱好者,他说他只是被我端庄古雅的气质迷住了,一个唱戏的能
有这般气质。被他追求初始,我以为只是事业有成的小企业家想泡上一个娱乐界的
女人而已,尽管他仪表堂堂,我也丝毫没有要傍大款的意思。后来知道他未婚,也
无实质意义上的女友,便试着和他接触,接触下来,人还不错,至少对自己是真诚
的,像是要终身厮守的样子。
这不,张楚出资让我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备日后结婚用。因此我毅然买下
了据说有鬼的平岗小区中的那套房子。
(三)
住进来也便住进来了,没感到有什么阴森恐怖,只是每日清晨站在阳台上吊嗓
子时,偶尔听到窗外好像由地下发出回音。又不是在山中,怎么会有回音呢?奇怪
归奇怪,也没心思细想。
这是我的窝,自然也是我与张楚的爱巢,他偶尔在此过夜,满室春意。
这一晚,电视机开着,张楚去了厕所。突然,如戏中青衣的哭声在耳畔响起,
凄惨而清晰。看电视中,播放的是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满屏幕该是笑声呀,我
的耳朵再有毛病,也不会哭笑不分吧。莫不是我得了一种叫" 幻听" 的精神性毛病?
不能啊,我没受什么刺激呀。
张楚边整理裤子边窜出卫生间,满脸惊忧,打量我问:“宝贝,刚才怎么了?
哭那么大声,吊嗓子也别跟真的似的呀。“
“你也听到有哭声?”我真的惊恐了。
“是呀,跟你在戏里哭的似的,不过没那假,是真哭。”
“我,我没哭,不是我,刚才我也听到有人哭,那是谁呀?”突然就想到了开
发商讲的这块坟地闹鬼的事,我眼睛发直。
“噢,那可能是哪一家有人哭,或哪家的电视里的声音。”张楚大大咧咧的样
子。
可我知道这栋楼还没住进几家呢。
即便真有鬼,我也不怕,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张楚出差的一晚,洗漱完毕上床躺下。
床对着门,我背向着门枕臂侧卧,仰面朝天,眼光正好扫得到门口。门开着,
毫无前兆的,突然一白衣女子单手扶门框,盈盈站立,歪头打量床上的我。我的第
一感觉是惊异,还没做出第二反应,那个女子不是飘也不是蹦,更不是走,在无丝
毫移动状态下,已在我的身后,就像电影镜头,一闪之间从这里到那里。我的第二
反应出来了,是惊凛,浑身的鸡皮疙瘩。这时候,只见那女子俯身向我,单臂落在
我的身上,歪脸对着我的脸。我感觉不到一丝力量压迫臂膀,只觉一股寒气逼人,
而那张白如纸的脸清丽可人,嘴角还带着笑意。我的头发根都竖起来了,气也不敢
喘。再看她压在我身上的手中拿着一把短刀,就像匕首那么长,指向我。正当我万
分恐惧,却看见那只手腕上醒目地戴着一个玉镯。多么翠绿欲滴的玉镯,何等美丽
的皓腕,使我几乎忘了恐惧,注意力被集中了过去。
我心中想:跑是跑不掉了,想杀我就下手吧。然而片刻,依然在无法反应过来
间,女子和玉镯倏然不见了,除了寒气,室间似无任何异样,而我发觉我一身的冷
汗。
这件事情太蹊跷恐怖了,一向不信有鬼的我几乎改变了事物是客观的这一世界
观。我绝对没睡着,绝对不是做梦!这等所见,让我还如何成眠?
离开这套房子的念头萦绕胸中,然而,一是舍不得这份房产和这个家巢,二是
不服气鬼为什么会找上我,坐车蹭票的亏心事都没做过,三是好奇戴玉镯的女鬼会
有什么故事呢,她找上我的缘由和目的何在呢?
所以第二天晚上我仍决定留下来,要再会会这美丽的女鬼。
(四)
果不其然,夜间,万籁俱寂时,我冲黑暗中的卧室门口大声喊:“你出来吧!
如果找我,我在等候。“
半天,我想她一定在惊奇和防备我的胆量,才犹豫了瞬间后亮出身影,看到我
手上及周围并没有条符等捉鬼用具,便又毫无移动迹象地紧贴我的身前站立。我当
然浑身抖得紧,但还是勇敢地看着她,控制着嘴唇的抖跳说:“你是谁?为什么吓
我?”
女鬼的眼睛居然会眨几眨,嘴角又是笑着说:“你也是戏班的?”声音清脆婉
转比我还甚,只是阴冷冷的。
戏班?这个词太古老了吧。明白了她是很长时间的鬼。我点头。
“嗯,我每天都能听到你吊嗓,看到你练功。唱得不错!”
我的天!她的阴魂每天都在跟着我!
“我也是唱戏的,你师傅没给你提过白玉芝?”她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白玉芝?有!梨园班中的人,多少了解梨园的远近历史,老一辈艺术家一辈一
辈地讲上几辈的人和事。白玉芝这一号我听说过,抗战时期这一带的名旦,色艺双
绝,四0 年在日本人面前割颈自尽,才20岁左右。
那么,此鬼就是六十一年前戏剧界烈女白玉芝?我瞪大了双眼打量她:“听、
听说过。久仰白,白老师的盛名,一代名角儿。”
女鬼白玉芝嘴角弯出月牙,却怎么看都有一分凄楚。“好久没过戏瘾了,不如
你我合唱一段《大登殿》吧。”
夜深人静,哪里敢让小区上空回旋人鬼合鸣?
白前辈看出我的难色,低垂眼帘,失望:“噢,不可。”
再闪目看我时,眼中似十分紧张:“对了,我的情郎已做了你的男人?”
“什么?您说哪个?”我再一次怀疑我有精神性“幻听”毛病。
“那个与你同住的男人,几乎同我情郎一模一样。”白玉芝认真又紧张。
“您说张楚?”我几乎笑出声来:“拜托!您的情郎即便活着,也该八九十岁
了吧?”
白玉芝是真的天真:“今夕是何年?”
我对眼前的女鬼一点恐惧感都没有了,怜惜令我些许心痛:“白老师,现在是
二00一年,您去世多少年了不知道?”
“二00一年是民国多少年?我真糊涂了。”女鬼确实迷惑不解。
“据传您是一九四0 年死的,距今已经六十一年了。”
“六十一年?我说世上为何变化如此之大呢。那你的男人不是我的情郎,我亦
觉得神情举止不像。唉,他一定还没做鬼,不然在阴间会碰上的。可他在哪里呢?”
白玉芝的素面那般忧伤,目光十分暗淡。
又在我出其不意间,眼前的鬼影倏忽不见。我还有话问她呢,怎么走了?任我
这一夜如何无眠期待,她也没再出现。
(五)
第二夜,我在电视中放京剧《贵妃醉酒》的VCD ,知道这能吸引白玉芝再来我
这里。
果然,戏收罗后,我一扭头,突然看见她坐在身边沙发上。我拍着胸,即使是
鬼,也不能总搞得这么悬吧?
她向往地说:“现在的角儿唱得比我好多了。他们包银很多吧?”
我不禁苦笑:“哪会很多?大多数如我这样的,一年也没机会上台呢。”
“噢?这是为何?”她又眨眨星眸。
“跟您讲不清现时的世道。您快说说您吧,谁是您的情郎?”我着急。
白玉芝满目柔情:“看见你的男人时,真以为是我情郎颂之呢。”
静夜,女鬼幽幽的声音勾画幽幽的往事:
四0 年,京城白家班来到这个古城艰难度日。虽然在日寇铁蹄下,苦难中的人
还是珍惜一点点的精神享受,色艺俱佳的白玉芝很快红透这里的半边天。富家子张
颂之每晚上看戏,每晚送花篮,又每日到戏班门前守候,终于打动了芳心,他们接
触并相爱了。茶馆或者房中,青年总给少女念唐诗宋词,少女的神情专注而崇拜。
张颂之深情地将祖传玉镯戴在了白玉芝的腕上。
“红颜薄命,情深缘浅呀!”女鬼白玉芝眼空蓄泪:“该千刀的小日本!”
张颂之去京城念书,他们约好在京城重逢。可是古城的最后一场戏后,日本军
官来到后台,明令白玉芝到日本军部去,荷枪实弹,虎视眈眈。
白玉芝自知难逃日寇的魔爪,眼中没有惧怕,只有愤怒与决绝。她抽冷拔出防
身用的短刀,干净利落地割开了颈间的血管。殷红的血顺着刀流到手上,又流到腕
上的玉镯,更衬出晶透,纯粹。
女鬼白玉芝泪落连珠:“我死后,班子便将我葬在满是孤坟的乱坟岗上。这许
多年,可能颂之也没找到我。我一直等着他,他肯定还没做鬼呢。”
我的泪眼看向她的手腕。她伸臂,我用手去接她的手。指间似握着凉凉的空气,
无丝毫重量与物件;又用另一只手去碰玉镯,啊!这是实体。温温的玉,晶莹的绿,
却有一处微瑕,一朵白色雪花状在玉环之中,不仅瑕不掩瑜,反更填韵致。我爱不
释手。
“这个玉镯是他们张家祖传之物,我一直戴着。”
张家?我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说张楚与张颂之非常像。
“白老师,您的颂之今年应多大年龄?”
“我死那年他是二十一。”
“您等等。”我手脚忙乱地抓电话,不理会白玉芝诧异的眼神。
身在外地的张楚被我的电话弄醒,传来含混却紧张的声音:“宝贝,出什么事
了?”
“你告诉我,你祖父叫什么名字,今年高寿,二十一岁以前是否在古城。”我
万分焦急。
“老婆,你没事吧?怎么了?啊?”
“快说!你快说不说!”我急得直跺脚,旁边的白玉芝也神色紧迫。
“好,好……”
放下电话的我长出了一口气,转向白玉芝,尽管抓过去是悬空的感觉,还是去
握她的手:“找到您的颂之了!找到了!只不过他已是垂暮。”
“我想看看他,只要看看他。”一滴泪滚下来。
(六)
张楚匆匆回来,他怕我是中了邪。我提出去看看他祖父,老人家的身体不知如
何了。
白玉芝把玉镯戴到我的腕上,她说她不现形地跟着我。
张楚的爷爷张颂之安详落寞地坐在那里,如我每次见他时一样,现在我估计那
一份落寞是因为曾经痛失的爱,落寞了一生吗?我知道白玉芝一定已在张颂之的身
前,激动而又凄楚地打量他,这个已失当年身形或许仍保留当年神韵的老人。
我拿出新衣往老人身上比量,将玉镯明显地晃来晃去。
迟缓的目光随着玉镯晃动,我摘下来同放大镜一起塞入老人手中。不知为何,
眼眶一阵发酸。
张颂之仔细地看半天,然后激动地打量我,摇摇头:“你从哪里得的镯子?”
我尽量语气平静:“这是我们梨园一前辈传给我的。她说这支玉镯属于一个叫
白玉芝的梨园烈女,是她情郎送她的定情信物。这位前辈说,让我接着戴它,说不
定会让那个烈女死也惦念着的情郎看见,这支镯子始终存在,并未破碎,就像那一
份美好的爱情也会长存下去。她说那个烈女的幽魂会常伴她情郎左右的。”
我的声音哽咽,我的泪滑落。我知道暗中的白玉芝会泪落如雨。
老人也双唇抖动,然他眼中那一份落寞已没有了,代替的是光芒。
宽敞的客厅中,我舞剑给老人表演《霸王别姬》的段子,虞姬边歌边舞劝霸王
需对酒尽欢。我张着嘴,但出声音的却是暗中的白玉芝。老人的目光朦胧,但他听
得绝对真切,我看到两行老泪流了下来。
(七)
这夜,张楚不在,白玉芝又出现。
她无声地将已还回给她的玉镯褪下来给我戴上,打断我拒绝的手势说:“以后
你见颂之的时候,记着一定要戴上。我把它送给你,因为我要投胎了。”
“什么?那您不等祖父,与他一同转世,再续前缘吗?”我惊急。
白玉芝抬手试泪:“缘分是天注定的,注定我们要岔开,我无力强求,与他缘
尽于此了。多谢你,帮我找到了他,还在他身边呆了这么久,也似乎让他了却了牵
挂。我,我知足了!”
我动容万分:“可这玉镯是您的,您该带了去。”
“傻!你看到哪个婴儿降生能带个镯子?”她忽然神秘地笑,又神秘地说:
“是我的,最后还会回到我的手腕上。你先戴二十年再说。”
白玉芝那晚道别,说几个月后要投胎,不再来打扰我和张楚的甜蜜。
这天我把医院的化验单拍在张楚面前说:“怎么办?”
他阅后,将我抱起,轻轻放下,然后大喊:“奉子完婚!”
他抓我的腕子,玉镯硌得我“哎哟”一声。
张楚嬉皮笑脸:“不会是男人送你的镯子吧?”
“呸!你不信任我,就是不尊重我,不跟你结婚!”我佯怒。
“别别,我的儿子可不要做黑孩,不结婚不行。”他把我紧拥怀里。
我真正觉得幸福,憧憬着说:“我倒希望几个月后降生的是个女孩,长大了就
把这玉镯传给她了。”
“男孩也成呀,传给儿媳妇。”张楚也幸福地接口。
脑中突然电光火石一闪,“是我的,最后还会回到我的手腕上。你先戴二十年
再说”。几个月后,白玉芝投胎到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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